重生八零，我带着全家积蓄去盘旺铺，眼前却飘过一行弹幕。
这条街马上修化工厂，想发财，去乡下收旧红木。
我当场掉头，六百块包了全村的破家具。
前女友笑我穷疯了。
我爹拎着鞋追了我半里地。
谁也没想到，我爹跑这一趟，竟把我家最值钱的东西背回来了。
【第一章】
冯进宝把钢笔往我面前一拍。
“八百，三年。货架、柜台全送，你今天不签，明天加一百。”
我看着桌上的合同，掌心都是汗。
不是被他吓的。
是激动。
三天前，我还在货车驾驶室里捂着胸口，手机上放着一段老家具鉴宝录像。
再睁眼，我回到了一九八四年。
二十四岁。
我爹没死，我娘还没熬坏眼睛，家里也没欠上那笔把人压弯腰的债。
现在，那八百块钱就揣在我怀里。
我爹卖了猪，我娘拆了藏在枕头里的布包，连妹妹许招娣攒的六块压岁钱都拿出来了。
我说要做买卖。
我爹抡着烟袋问：“你拿什么保证？”
我说：“拿我的脑子。”
他把烟袋收回去了。
“那我还不如接着养猪。”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给了钱。
因为我说，这一回，要让家里人过上不用数米下锅的日子。
“成器，你到底签不签？”
段玉兰伸手替我翻开合同。
她是我处了两年的对象，在供销社帮忙记账。
我娘说她识字，会算账，娶回来能管住我。
我当时挺高兴。
后来才知道，我娘说的管住，是管钱。
段玉兰理解的管住，是管我活着还有没有用。
上辈子，我没盘这间店。
她嫌我家拿不出额外三百块彩礼，转头嫁了别人。我一口气跑去外地开车，此后几十年，只在过年时回来。
我知道县城后来发展得好。
但哪条街发财，哪条街倒霉，我真没研究过。
毕竟货车司机负责运货，不负责给沿路地皮开光。
我按住合同，手指碰到旧柜台的木边。
眼前忽然一花。
一行字从冯进宝的脑门上飘了过去。
傻小子，这条街明年封路修化工厂，客运站都要搬。去河湾村收破红木，别在这儿给人接烂摊子。
我手里的钢笔掉了。
“怎么了？”
段玉兰弯腰去捡。
那行字还在往左挪，字形、颜色，跟我临死前看见的录像评论一模一样。
三次呼吸后，字没了。
眼窝里随即一阵发胀。
我抬手揉眼。
冯进宝往前一凑。
“感动了？我跟你说，也就是看玉兰的面子，别人我可舍不得让。”
我没接话，走到门口。
对面电线杆上贴着张纸。
工业用地勘测告示。
边上附了张图。
我刚要凑近，段玉兰扯住我袖子。
“那有什么好看的？进宝哥还有事。”
“我看看咱们店将来在哪儿。”
冯进宝的茶杯停在嘴边。
我把图上的线挨个看过去。
街口、客运站、沿河空地，都在勘测范围里。
告示只说勘测，不说一定动工。
可冯进宝昨天吹这门生意时，拍着胸口保证，客运站二十年都不会搬。
我回头问：“这纸，你看过没有？”
“谁天天盯电线杆？”
“那你怎么知道客运站二十年不搬？你跟电线杆私交挺深啊。”
门口卖烧饼的老头咳了一声。
烧饼掉炉子里了。
冯进宝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你不懂就别瞎说！修厂能带来多少工人？到时候这店一天挣你半个月工资。”
“这么挣钱，你为什么让？”
“我做大买卖，没空顾这个！”
“那你留着，别耽误自己发财。”
我把笔放回桌上，揣紧钱袋。
段玉兰的指甲掐进我胳膊。
“许成器，你别犯轴。咱俩结婚，不能连个落脚的营生都没有。”
“收旧家具也是营生。”
她愣了。
“你要干什么？”
“去河湾村，收破烂。”
门口那老头这回没忍住。
一口茶喷进了煤筐。
段玉兰撒开手，退了两步。
“我在供销社记账，你让我跟着你收破烂？”
“你要愿意，也能管账。”
“你做梦！”
她抬手，把我去年给她买的铝壳手表拍在桌上。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咱俩就完了。”
我看着那只表。
表带换过。
原来那根是我跑了三家店，挑的最便宜、也最耐用的一根。
现在换成了细钢链。
冯进宝手腕上，有一根同款。
我把表收起来。
“行。”
段玉兰嘴唇动了动。
她大概准备了好几句狠话。
我答应得太快，她没来得及挑。
冯进宝笑了一声，伸手搭上她的椅背。
“成器，男人得有点志气。收破烂能收出什么名堂？”
我朝他的柜台抬抬下巴。
“至少收来的破烂，不会说话坑人。”
他站了起来。
我已经迈出门。
“许成器！”
段玉兰追到门槛边。
“以后你就是跪着来，我也不回头！”
我停了一下。
她下巴刚扬起来，我就转向烧饼摊。
“大爷，两个烧饼。”
她的下巴僵住了。
我咬着烧饼往家走，先没急着去村里。
八百块是全家的血汗。
眼前飘几个字，我就把家底掏出去，我爹不打我，猪都得回来托梦骂我。
我去了乡里的办公室，又问了客运站的售票员。
办公室的人指着公告说：“还在勘测，不能给你保证。”
售票员把票往窗口一推。
“新站的地都平了，你说搬不搬？”
我站在车站后头，看了半天正在运土的拖拉机。
回家后，我把钱袋放在桌上。
“店不盘了。”
我爹先松了口气。
“玉兰呢？”
“也不处了。”
我娘抓住桌沿。
“那你打算干什么？”
“收旧家具。”
我爹站起来。
他先找烟袋，又看看烟袋的铜头，最后换了只布鞋。
“你站住。”
我把桌子往中间一挪。
“爹，先讲道理。”
“我就是嫌烟袋不讲道理，才换的鞋！”
【第二章】
鞋最后没落在我身上。
我娘伸手拦住了。
“你先让他说，八百块还在呢。”
我爹喘了两口气，把鞋重新穿上。
“说。你最好能说出花来。”
我把勘测公告上的地点、车站平地的事，都讲给他们听。
妹妹蹲在门边，抱着膝盖问：“那收家具，怎么挣钱？”
“旧桌椅能修，能拆料。成套的卖给刚分家的年轻人，散件卖木料。城里有收老家具的，也能送去问。”
“你会修？”
我爹一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能请人。”
“谁？”
“郑师傅。”
我爹的眉毛抖了一下。
郑百顺住在后街。
以前在县木器厂做活，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硬。
有人找他做柜子，少给了两块钱。
他没吵。
他当着人家的面，把柜门拆下来抱走了。
后来那家人连着三个月，拿花床单挡衣服。
我爹想了想，问：“他肯帮你？”
“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得跟他是你亲爹似的！”
“所以我先回家问亲爹。”
我娘把脸转过去，肩膀颤了两下。
最后谈成的条件是，我先去看货，不许当天把钱付光。
六百买货，两百留着运货、请师傅和应急。
每笔钱记账。
要是看不出门道，就把钱原样带回来。
我爹从钱袋里抽出六块，塞还给妹妹。
“小孩的钱不许动。”
妹妹刚伸手，我也抽了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替哥跑个腿，把郑师傅请来。”
她一把接住。
我爹瞪我：“我刚说不许动她的钱，你就拿她当长工？”
妹妹把十块钱贴身揣好。
“爹，你说你的，我挣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辆自行车，去了河湾村。
村口老槐树底下，两个老太太正拆一张四方桌。
锯子拉得吱吱响。
我赶紧下车。
“大娘，卖吗？”
其中一个抬头看我。
“桌子还是锯？”
“桌子。”
“瘸了一条腿。”
“我不嫌。”
她打量我半天，朝另一位努嘴。
“这孩子条件不太好，找对象都不嫌瘸腿。”
我扶着车把，缓了口气。
“我收旧家具。”
“那你早说，吓我一跳。”
消息传得比我的自行车快。
我刚进村委会，门口就堆了两张凳子、一只水桶、一扇鸡窝门。
一个小孩拖来半块搓衣板。
“大哥，这个要吗？”
“你娘同意吗？”
“她洗衣服的时候，总拿这个打我。”
我把搓衣板还给他。
“这事哥帮不了你。你这属于销毁凶器。”
村主任周守业把人往外赶。
“都等会儿，先听人家说清楚！”
我把来意说完，他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收哪种？怎么称？公家的东西能不能收？”
“公家的不碰。庙里的不碰，来路说不清的也不碰。只收各家自己能做主的旧桌椅、柜子和拆下来的木料。”
“价呢？”
“看货。”
周守业带着我，一户一户转。
河湾村早些年有几户做木材生意的，后来分家、搬家，旧家具拆散了不少。
这些年大家爱打带镜子的高柜。
旧式的黑木头，嫌沉，嫌笨，嫌屋里压光。
有人拿柜板围猪圈，有人拿桌腿撑棚，还有人把一排旧屏风刷成灰色，当了仓房隔断。
我摸上第一张榆木桌时，眼前又飘过一行字。
清末民间榆木方桌，腿足后配，别按成套原器收。
我屏住呼吸。
三次呼吸后，字没了。
眼窝开始胀。
我又摸旁边的柜门，没有动静。
换到椅子，也没有。
我忍着眼胀试了十几次，除了沾了一手鸡粪，没得到第二句指点。
我把手擦在裤腿上。
这东西看来不是喊一声就来。
更不是我想看什么，它就给什么。
下午，郑百顺来了。
身后跟着我妹妹。
他背着工具箱，一进村就问：“哪块木头把你小子魂勾走了？”
我还没答，妹妹先伸出手。
“师傅请到了。十块钱是跑腿费，不退。”
郑师傅看她一眼。
“你哥做买卖不一定行，你肯定饿不着。”
他看了两家，就把我拽到墙边。
“有好料，也有虫蛀的。你不能看着颜色黑就当红木，灶台边的柴也黑。”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刚才盯那根门槛，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那根不值钱？”
“泡过猪尿。”
我把刚擦过的手又擦了一遍。
最后，我们圈出了三百多件旧家具和散料。
不是整村的家当。
是全村愿意卖的人，把不要的旧物搬出来，逐件看，逐件记。
合计六百。
周守业却没有马上落笔。
“有些东西，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木。你要真收走了，哪天卖出大价钱，他们又去你家闹，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我把账本翻到背面。
“六百是保底，按今天记下的件数和估价分给各家。”
“往后每家出的东西，另编号。真卖出超出本钱的净收益，拿两成回来补给原主。”
郑师傅扭头看我。
周守业握笔的手也停住了。
“卖赔了呢？”
“我的。”
“卖不掉呢？”
“我的。”
村口那老太太举起手。
“你缺不缺丈母娘？”
周守业敲桌子。
“说正事！”
老太太把手放下，嘴里还嘀咕：“我说的也是正事。”
我们把运输、修补、保管费如何算，都写进了纸里。
每户一份底单。
我一份，村里留一份。
六百块发到最后，我的钱袋瘪了。
我爹就是这时来的。
他看着满院子缺胳膊少腿的家具，手扶门框，半天没进来。
我赶紧迎上去。
“爹，钱没白花。”
他指着角落里的灰色隔板。
“这也是你买的？”
“六扇，都算在里面。”
“你娘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你儿子眼光长远。”
我爹弯腰捡起一条草绳。
“长远的事先放放。车到不了后院，这些东西，得背出去。”
他把最厚的那扇板扛上肩。
“过来搭把手，别光拿眼光抬！”
【第三章】
那天下午，我差点被我买的家具埋了。
村后的小桥塌了一半。
借来的拖拉机开不过去。
大件要先拆开，从田埂抬到公路边，再装车。
偏偏天开始下雨。
泥水黏着鞋底，灰漆被雨一泡，满手都是滑的。
我和我爹抬一张八仙桌。
刚迈过沟，桌面突然松了。
我爹往前一冲，怀里只剩两条腿。
我趴在桌面底下，鼻子撞得发酸。
旁边帮忙的孩子笑得直拍大腿。
我爹举着桌腿问：“你说这玩意儿还能卖？”
我捂住鼻子。
“能。现在多了个功能。”
“什么？”
“验孝子。刚才你要再快半步，我就能给你磕一个。”
他想抡桌腿，又怕把刚花钱买的货砸坏，气得把脸转了过去。
最难搬的是那六扇隔板。
外头钉着薄木条，灰漆刷了好几层，拿在手里死沉。
郑师傅不让拖，吩咐我们垫上旧棉被。
我爹看着它们，嘴里一路没停。
“收破烂还给盖被子。”
“你小时候尿炕，我都没这么伺候过。”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娘站在门口，先看见我爹背上的板，又看见我脸上的泥。
她没问挣钱没有，伸手把门卸了下来。
“别磕门框。”
我爹怔住。
“你不骂他？”
“骂完东西能自己长腿进屋？”
她把热水往桌上一放。
“先洗手，饭在锅里。”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鼻子上。
上辈子我往家里寄钱时，总觉得只要钱寄到了，人回不回来不重要。
后来想回，我娘病床边已经没有空位留给我爹。
我刚把碗端稳，我爹就从我碗里夹走一块肉。
“想什么呢？肉再不吃，我替你。”
我把碗往怀里一缩。
“爹，你已经替了。”
“我先练练，省得以后替你还债不熟。”
饭没吃完，门外有人喊我。
段玉兰来了。
冯进宝也来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没踩进泥地。
段玉兰看着墙边堆的木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真花钱买了？”
我端着碗蹲到门口。
“假的。全村陪我演戏，下午还给我爹安排了一场负重行军。”
冯进宝往那几扇隔板上看了两眼。
眼神停得有点久。
他随即笑道：“我认识收柴的，能帮你少赔一点。”
我扒了一口饭。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想跟你处对象了。”
段玉兰的脸一下绷住。
我娘在屋里咳嗽。
我爹小声说：“别咳了，吃饭呢。”
冯进宝不笑了。
“做买卖要识抬举。你这批东西来路杂，手续办了吗？”
“买卖清单、各家签名、村里见证，都有。”
“营业执照呢？”
我筷子停了一下。
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我买东西，和我开门做生意，是两码事。
手续不齐，就不能把院门一开，当店来卖。
我把碗放下。
“多谢提醒，我明天去问。”
“问清楚最好。别东西没卖出去，人先进去了。”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我儿子花钱买东西，哪条规定说得进去？”
冯进宝往后退了半步。
“叔，我是好心。”
“好心就吃个馒头，别光往外吐脏东西。”
他把馒头递过去。
冯进宝没接。
我爹收回手，咬了一大口。
“那算了，我也没真想给。”
两人走后，我没再开玩笑。
第二天，我跑了工商管理所。
工作人员把申请表推给我，逐项问清业务，又让我补固定场地和从业证明。
我拿着表回来，去找县城有旧家具经营范围的合作商店。
对方肯代销，但货得验，手续得全，卖一件结一件，扣佣金。
我当场答应。
先把门走对，比先把价喊高管用。
第三天，郑师傅终于开始拆那六扇板。
我特意等到他来，才去碰院里的旧木头。
前两天试过了。
每天只有第一次碰旧家具时，有机会出现一行字。
有时是木料，有时是后来经手人的一句闲话。
也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再碰，只有眼窝发胀。
我没法挑问题，更没法让它给我报收购价。
那天，我的手搭上隔板，字出现了。
别刨那层黑泥，榫头里的旧纸比木头更会说话。
我立刻喊停。
郑师傅的刮刀悬在半空。
“又怎么了？”
“先看榫头。”
他瞪了我一眼，换了薄凿，把后加的木条拆开。
灰漆底下先露出一层黑色旧蜡。
再往里，木头是沉下去的紫红。
郑师傅用刀尖挑下一点木屑。
他原本蹲着。
看完那点木屑，他把屁股下的小板凳拉了过来。
坐稳了。
我爹在旁边问：“郑师傅，腿麻了？”
“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话？”
郑师傅抬头看我。
“你去拿秤。”
我喉咙发干。
“什么木？”
“先别喊，等我把六扇全看完。”
一扇拆完。
第二扇拆到榫肩时，一截油纸卷掉了出来。
纸已经发脆。
郑师傅用两片薄木板托着展开。
里面是一张购货预约单。
六扇紫檀旧屏风。
约价三千六百元。
定钱三十元。
我爹嘴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纸的最下方，写着订货人的名字。
冯进宝。
而这张单子，才过约定取货日十天。
【第四章】
我没急着欢呼。
先让妹妹去请周守业。
又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拿搪瓷缸压住四角。
我爹盯着三千六百几个字，伸手想摸，又把手收了回去。
“这纸要是破了，钱会不会少？”
郑师傅把他的手拍开。
“你少碰，就不会。”
周守业赶来时，裤脚还沾着田泥。
一看纸，他先骂了一句。
“他果然写了两份！”
我把椅子拉出来。
“叔，别急，坐下说。”
六扇屏风，是周守业母亲的陪嫁。
家里一直留着旧分家单和照片，来路能对上。
前阵子，冯进宝找来，说看中了屏风里的木料，出三千六百。
但他只给了三十块定钱。
约好五月初十前取货，过期不来，定钱不退，周家可以另卖。
“到了日子，他来了吗？”
“来了。”
周守业的牙咬了一下。
“带个外地人来，说里头都是虫眼，最多值一百二。我不卖，他就说，让我留着烧锅。”
郑师傅把一根榫头翻过来。
“虫眼在哪儿？”
“我要知道，还能让他糊弄？”
“你们这张单子呢？”
“收在家里，我去拿。”
他刚起身，院门被推开了。
冯进宝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男人。
段玉兰抱着个布包，也在。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
是昨天她来时没有的。
“许成器，你胆子不小。”
冯进宝指着地上的屏风。
“我定下的货，你也敢拉？”
我爹一下站起来。
我按住他胳膊。
“你说定下的，拿单子。”
冯进宝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看清楚，六月初十前取货。现在才五月二十。”
周守业扑过去。
“放屁！写的是五月！”
“白纸黑字，你不认？”
我低头看。
他的那张纸，月份写成了六月。
但取货日期那一行，明显挤。
字和前头不在一个间距上。
我没直接说造假。
我拿起从榫头里抽出来的那张预约单，摆在旁边。
“这是你塞进木头里，标记货物的那份。”
冯进宝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偷拆我的东西？”
“先别抢台词。两张都是你的笔迹，怎么差了一个月？”
他伸手来拿。
郑师傅把刮刀往桌上一放。
刀刃没朝人。
木柄砸桌面的声音，却让他那只手停住了。
“纸脆，别抢。抢破了算谁的？”
段玉兰上前一步。
“许成器，你何必闹得这么难看？进宝哥先看中的，钱也给过。你把货还他，他把你那六百出了，不就行了？”
周守业一拍桌子。
“给过三十！不是三千六！”
我看着段玉兰。
“六百买的是全村三百多件东西，不是这六扇。”
她嘴唇抿住。
知道得这么细，还专挑我总成本说。
她不是来劝架。
她是来替冯进宝压价。
冯进宝把另一只手按在桌上。
“一千，连你这些破烂，我全收。”
我没说话。
“一千五。你三天翻一倍多，还不知足？”
我爹吸了口气。
我转头看他。
他把烟袋举起来。
“我没答应。我就是喘口气，你别看我。”
我问冯进宝：“昨天还介绍收柴的，今天怎么出一千五？”
“我看你家不容易！”
“那你再看仔细点，我家比你想的还不容易。”
院门口有人笑出声。
不知什么时候，邻居围过来一圈。
冯进宝腮边的肉绷了起来。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不卖，别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段玉兰抬起头。
我指了指门口。
“刚才该先让你们把鞋底泥刮干净。”
冯进宝扭头要走。
周守业却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改约单这事，得说清楚。”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改的？”
“有原单。”
我接过话。
“还有今天在场的人。你要认定货是你的，咱们去管理所调解，谁也别在院里动手。”
他嘴角抽了一下。
片刻后，他拿起自己的纸。
“我拿错了，家里生意多。”
“拿错了哪一份？你还有第二家六扇紫檀屏风，连主人名字都一样？”
他把纸揉进掌心。
我往前一步。
“别揉。你不是说拿错了吗？留着，省得下回又错。”
郑师傅站到了他另一边。
两个跟来的男人互相看了看，先往外挪。
他们是搬货的，不是替人蹲局子的。
冯进宝最终把纸拍回桌上。
“行！这批货让你！我看你卖给谁！”
他跨门槛时，脚尖绊了一下。
段玉兰伸手想扶，他甩开了。
两人走出去十几步，她才追上。
我爹蹲下来，把掉地上的烟袋捡起来。
拿袖子擦了半天。
“儿子。”
“嗯？”
“这东西，真值三千六？”
郑师傅把木屑收进纸包。
“他肯出三千六，说明他觉得能挣更多。具体值多少，要看料、工、残损和买家，不是看谁嗓门大。”
我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踢了我小腿一下。
“早知道背的是这个，我就不在路上骂它了。”
当天傍晚，合作商店的人来验货。
验到一半，冯进宝送来的第一份举报，也到了。
不是说货偷来的。
是说我打着收废料的名头，倒卖来历不明的旧物。
【第五章】
那封举报信写得很讲究。
不说自己被打了脸。
不提过期的预约单。
只说河湾村有人私自搬走旧时大户家的东西，可能涉及集体财物，还说我准备把东西运出县。
我看完，背上起了一层汗。
冯进宝不是只会拍桌子。
他知道普通人最怕什么。
怕说不清。
更怕东西先扣住，再慢慢等人问。
管理所来了两位工作人员。
其中一位姓梁，翻开本子就问：“货在哪儿？”
我把院门打开。
“都在。没有卖，也没有往外运。”
梁同志看了我一眼。
“账呢？”
妹妹抱着三个本子冲过来。
“总账、分户账、运费账。”
她把本子摞在桌上。
最上头还压着自己的跑腿费条子。
十块。
我爹赶紧抽出来。
“这个等会儿再查，家里的腐败问题，家里处理。”
梁同志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开始逐页看。
每件家具都有编号。
谁家的，多少钱，有什么损坏，纸上写得清楚。
我又拿出周守业送来的旧分家单。
纸边已经缺了一块，但六扇屏风的尺寸和图样还能认。
照片里，周守业的母亲站在屏风前，旁边是他小时候的父亲。
梁同志问：“本人能来吗？”
“能。”
“村里的登记情况，也得核。”
“我陪你们去。”
院外有人探头。
有人低声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爹把院门又开大了一点。
“进来看，省得回去瞎编还费脑子。”
邻居们真不好意思进了。
我想拉我爹一下，又停住。
他站在门口，后背绷得直。
年轻时他在生产队记过工分，字不多认，但最怕别人说他手脚不干净。
这次有人把脏水泼到家门口，他没让我躲。
核查用了两天。
这两天，货不能动。
合作商店的人也说，结果出来前不接。
我手里只剩七十三块六毛。
郑师傅的工钱没结。
拖拉机的柴油钱还差一半。
我娘把存鸡蛋的钱拿出来。
我没接。
“再等两天。”
她把钱按在我手里。
“你小时候发烧，我也说再等两天，你愿意吗？”
我攥着那几张发软的票子，没再装。
第三天，周守业带着七八户人家来了。
有人拎着当年的分家纸，有人带来邻居作证。
村口那位老太太也在。
她把拐棍往地上一顿。
“我家的桌子，我卖了，钱我揣着，怎么就成来路不明了？”
梁同志扶她坐。
“大娘，我们是来核实，不是说您偷东西。”
“那就好。我八十了，偷这么重的，腿也不答应。”
院子里紧绷的几张脸终于松开。
当天下午，核查情况写清。
这一批是各户合法持有、自愿出售的普通旧家具及拆料，暂未发现举报里说的集体财物或来源问题。
能不能经营，另按经营手续办。
我把两件事分开办，没让人一句话含混带过去。
修理业务的材料补齐。
旧家具买卖，则继续通过已有经营范围的合作商店代销。
梁同志临走前，把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对举报事项的核查记录副本，收好。以后也照这样记账。”
我接过纸，纸角把手指划了一下。
一点血珠冒出来。
我却先把纸举高，没舍得让血滴上去。
我爹看见了，骂我一句。
“纸比手值钱？”
“暂时是。”
他拿来布条，边缠边嘀咕。
“养出个算盘，还是会流血的。”
事情刚落定，县合作商店的经理带来个消息。
“有个省城收货商，姓赵，愿意来看。”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本来要跟冯进宝谈一批紫檀屏风。冯说货出了问题，供不上。他来找别的货，听说咱们这儿也有。”
郑师傅抬起头。
我看着桌上那张三千六百的预约单。
冯进宝不是临时起意。
他上头已经有买家。
而且，多半先收过钱。
经理压低声音。
“赵先生明天下午走。你想谈，上午得让他看到东西。”
我看了一眼院里的六扇屏风。
灰漆没除净。
后配的木条还在。
原来的底座，少了两只。
郑师傅把烟掐了。
“今晚别睡了。”
我爹立刻去挽袖子。
我也拿起刮刀。
郑师傅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没说你。你去烧水，你一刀下去，咱们今晚就能改行卖柴。”
【第六章】
半夜，院里只有刮蜡的细响。
热水桶冒着白汽。
旧漆受潮后发出一股闷味，混着木屑钻进鼻子。
我负责搬、垫、擦。
郑师傅负责拆和看。
他说一句，我记一句。
不能拿砂纸胡磨。
不能为了颜色齐，把旧面全刨掉。
缺件要说明，补件要标记。
我听得手都不敢乱放。
“师傅，这东西到底是家具，还是祖宗？”
“你要靠它吃饭，它就是祖宗。”
我爹点头。
“那你叫它爹，省得天天气我。”
我刚要回嘴，郑师傅突然停住。
第五扇屏风下面，有一截新配的横枨。
外表颜色接近，刮开之后，里头不是紫檀。
是染过色的别种木料。
我心往下一沉。
“六扇都有？”
“先拆完。”
那天的弹幕机会，我早上已经浪费在一张普通板凳上。
只看见一句，这凳子配的腿太长。
我现在就是把屏风抱着睡，也等不来第二句。
六扇拆完。
其中两扇底部，有后补的异种木。
幸好只在边框和底座，不是整片夹心。
但这件事不能瞒。
天亮后，我拿纸写清每一处补配，贴在对应位置上。
郑师傅看了看，没说话。
吃早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给我。
“脑子还没坏。”
我爹也把鸡蛋拨过来。
“吃吧，别省。你这脑子一坏，一次八百。”
上午十点，赵先生来了。
四十来岁，带着一个拿放大镜的师傅。
车停在巷口，围了半条街的人。
我刚把人迎进门，段玉兰从车另一边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的浅色上衣，抱着文件袋。
“赵先生，我带您来的就是这里。”
我看了她一眼。
合作商店经理的脸先沉了。
“不是说好在我店里碰头，一起过来？”
段玉兰没看他，只对赵先生说：“许成器跟我很熟，省得您跑冤枉路。”
赵先生点了点头，进院看货。
我没在门口争。
到谈价时，证据比嗓门管用。
验货师傅蹲下，看了一扇，又看一扇。
看到贴纸时，他抬头问：“你写的？”
“是。哪处换过，哪处缺，哪处还没拆，纸上都有。”
“为什么不先把颜色补齐？”
“补齐了，怕您看不清。”
他伸手摸了摸新配的横枨。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先生终于开口。
“整批，五千。”
我爹端水的手一晃。
半杯水洒在自己鞋面上。
他没叫，先瞪我。
那眼神分明在问：这是能喘气，还是不能喘气？
我接过水杯。
“赵先生，您原本跟冯进宝谈的，是多少钱？”
段玉兰立刻插话。
“那是人家的生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来替谁说话？”
她噎了一下。
赵先生靠在椅背上。
“你想要多少？”
“先说清楚货。主材多少，补配多少，能修到什么程度。价钱跟货走，不跟我缺不缺钱走。”
验货师傅站了起来。
“这话对。”
段玉兰捏紧文件袋。
“成器，五千已经很多了。你才花六百，别太贪。”
院外一下静了。
赵先生看我的眼神变了。
买家知道成本，压价时自然更有底。
她这一句，不是失口。
我把椅子搬到她面前。
“坐。”
她没动。
“我家六百买了三百多件，不止这些。每件的成本、修复费、运输费，都在账上。”
“不过你既然这么关心成本，冯进宝收了赵先生多少钱的定金，你也替我们说说？”
她肩膀一绷。
赵先生猛地转头。
我知道，猜中了。
他看着段玉兰。
“你不是说，只给你们八十块介绍费？”
段玉兰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没乘势瞎喊价。
我把合作商店的代销协议放在桌上。
“赵先生，这批东西从哪儿买的，怎么来的，缺什么，都在这。您愿意，咱们在店里签。您不愿意，可以再看别家。”
“我今天不把这六扇全卖。”
我爹在后头倒吸一口气。
我没回头。
“我先卖修好的六把椅子、两张条案，还有几件能正常使用的旧家具。屏风，留着修。”
经理把清单接过去。
“这些店里验过，可以交。”
赵先生盯着我。
“你这是临时拿乔？”
“不是。两扇新发现补料，我不能拿昨晚才拆清的东西，今天就跟您说全明白了。”
验货师傅朝赵先生点了一下头。
两人走到院外，低声说了几句。
回来后，赵先生把那批椅子、条案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谈成一千二百六十。
经合作商店开单，验货，结算。
扣去佣金和已支出的费用，我手里终于有了能喘气的钱。
段玉兰一直站在门边。
赵先生走时，没叫她上车。
她追了两步。
“赵先生，冯老板那边……”
车门关上。
我爹端着剩下半壶水站在台阶上。
“姑娘，你还喝不喝？”
她猛地回头。
我爹指了指水壶。
“真问你喝水。你别总觉得别人跟你们一样，说话拐着坑。”
段玉兰咬住下唇，转身走了。
傍晚，我把郑师傅的工钱结清。
他数了数，抽回两张。
“这个算预支。屏风修完，再一块算。”
我娘把钱袋摸了又摸。
“这就挣着了？”
“先别高兴，后头还得花。”
我爹夹着菜，咳了一声。
“你娘没高兴。”
我看他。
他嘴角压了三次，没压下去。
“我也没有。”
【第七章】
第一笔补款，我没等屏风卖出去才发。
卖掉的椅子、条案，各是谁家出的，账上都有。
本钱、修理、运输、佣金扣完，按约分两成。
我带着账本和钱去了河湾村。
周守业看了半天，把算盘往我这边推。
“你再算一遍。”
“算过三遍了。”
“那我去喊他们。”
老太太来的最快。
我递给她十一块六。
她盯着钱。
“桌子卖你的钱，我不是拿过了吗？”
“这是后来卖出去的分成。”
“你没娶上媳妇，钱多得没地方放？”
我把账本指给她看。
她认不得几个字，但认得自己的手印。
她把钱叠起来，塞进袜筒里。
然后拍了拍我胳膊。
“你别急，我回去再给你想想媳妇的事。”
我转头问周守业：“这算不算额外收费？”
他没笑。
他正盯着自己那张单子，手指把纸角捻得发白。
“成器，前几天有人来过。”
我把算盘放下。
“冯进宝？”
“他的人。说你骗我们，不止这点钱。还说屏风是我娘留下的，值钱了就该要回来。”
“你怎么答的？”
“我让他把那三千六百先补上。他走了。”
我乐了一声。
周守业却没把话说完。
“还有两户，听进去了。”
我心口一紧。
果然，发钱发到一半，卖给我条案的李家老二把钱推了回来。
“不要。条案你还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把账本合上。
“已经卖出去了。”
“那就把卖的钱全给我！六百买全村的东西，你这是欺负我们不识货！”
他身后的媳妇拽了他一下。
他甩开。
“冯老板说了，这叫显什么公平，你得退！”
“显失公平。”
我替他把词补全。
“你觉得交易有问题，可以找调解，也可以按程序主张。纸都在，没谁拦你。”
“但咱先说清，当初价格是怎么定的？”
“谁不识货，你怎么不提前说值一千多！”
我把那件条案的收购记录抽出来。
“当时一共十七块。缺腿、断牙板，郑师傅修了六天，补料、工钱、运费，都有。它也不是单独卖了一千多，是一批。”
“那也挣了！”
“所以今天给你分成。”
“分这几块够干什么？”
他抬手，把桌上的算盘扫到了地上。
木珠散开。
有一颗滚到我的鞋边。
我蹲下去捡。
他还在骂。
“城里人都一个德行，装好心，掏我们的家底！”
我把木珠放进盒子，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昨天就知道我今天发补款？”
他停了一瞬。
我来村里的时间，昨天只告诉过合作商店和周守业。
冯进宝的人一直盯着。
李家老二把袖子一卷。
“别管谁说的，你得退！”
周守业上前一步。
“说事就说事，砸东西干什么？”
对方忽然伸手推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没碰到我，却撞上了从门外进来的我爹。
我爹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是我娘蒸的饼。
袋子落地。
饼滚进泥里。
我爹后腰磕到桌角，脸一下白了，扶着桌子没站直。
我伸手把人扶稳。
掌心摸到他后背，肌肉绷得硬。
他还在说：“没事，别动手。”
我盯着李家老二。
刚才那些话，我都能一条条跟他算。
现在我只想把他的手按在桌上，让他也知道骨头撞木头是什么滋味。
我攥紧手，又松开。
然后把我爹交给周守业。
“叔，麻烦喊人，去请村里的调解员。再借辆车，我带我爹去卫生院。”
李家老二往后退。
“碰一下就去卫生院？你讹人？”
我指着地上的算盘。
“东西谁扫的，人在场。”
又指向沾泥的饼。
“人谁推的，也在场。”
“货款的事，一笔一笔算。砸东西、推人的事，也一笔一笔算。”
他张嘴还想说。
村口老太太把拐杖往门槛上一横。
“你走一个试试。”
李家老二的媳妇忽然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从衣兜里摸出十块钱。
“我说了别来！人家给十块钱让你闹，你真当自己是能耐人了！”
院里的人齐刷刷转头。
李家老二扑过去抢。
周守业一把扣住他手腕。
“谁给的？”
那女人抹着眼泪。
“冯老板店里那姑娘。姓段。”
我蹲下，把沾泥的饼一个个收回布袋。
我爹想拉我起来。
“脏了，别要了。”
“我娘蒸的。”
我把袋口系紧。
那天，卫生院查出来是软组织挫伤，没伤骨头。
李家老二赔了医药费，赔了算盘，当着调解员的面写下收钱闹事的经过。
我没让他把嘴一张，就替段玉兰把罪全定了。
我让他写时间、地点、怎么给的钱、谁看见了。
能查的留下。
查不了的，不往上添。
第二天，我拿着这些材料，去了管理所。
冯进宝那间旺铺门口，已经拉起施工测量的绳子。
他正冲着工人喊，绳子挡了他的客。
我站在马路对面，等他回头。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朝他笑了笑。
“冯老板，您先忙。”
“我来给您接一下，后头的烂摊子。”
【第八章】
冯进宝没因为一张调解记录就倒。
他先否认。
说李家老二想讹钱，段玉兰只是帮他找事做。
又说改预约日期，是账房抄错。
举报是尽公民责任，不知道情况不实。
能推的，他全推了。
我没追着他吵。
该提交的提交，能留的凭据留好。
他要是在一件事上抵赖，我就把另一件事的时间摆出来。
过期取货。
低价压货。
上门加价。
改动日期。
举报。
给钱闹事。
单看一件，他能说巧合。
连着摆，他的嘴就没那么够用了。
工作人员分别找了周守业、合作商店经理和李家夫妻核实。
段玉兰起初咬死没给钱。
直到李家媳妇说出她给钱时，用的是哪只印着供销社字样的信封，旁边又有谁替她找过零钱。
她才改口，说十块钱是借的。
再问借条。
没有。
问什么时候还。
不知道。
我坐在门外，听见里头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
半晌，段玉兰出来了。
她眼下发青，手指揪着袖口。
“成器，咱俩能单独说句话吗？”
“不能。”
她抬头看我。
“我以前帮过你那么多，你非要赶尽杀绝？”
“你帮我什么？”
“我陪你跑店面，给你介绍人……”
“介绍一个明知道要封路，还催我拿全家钱盘店的人？”
她嘴唇颤了一下。
“你不是没损失吗？”
我把卫生院的药费单拿出来。
“我爹的腰疼了三天。”
“不是我推的！”
“所以我没说你推人。我说你给钱，让人去我家买卖上闹。”
她想抓我胳膊。
我退开了。
她那只手悬了片刻，攥成拳。
“你不就是现在挣了点钱，看不上人了！”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上辈子也听过。
她嫁人的前一天，我去问她能不能把我娘给的那笔置衣钱退回来。
她就是这么说的。
你不就是舍不得那点钱，看不上我了。
那时候我憋着气，觉得男人计较这个丢人。
后来我娘穿着补了三层的棉袄熬过冬天，我才明白。
我在外头要的脸，是她在家里挨的冻。
我把单子收回去。
“是，我现在看不上你了。”
段玉兰的眼睛一下睁大。
“不是因为我挣了钱。”
“是因为你拿了别人的十块钱，去踹我家的饭碗。”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追。
那件事最后怎么处理，都有书面结果。
该赔的赔。
对失实举报和改动凭据的问题，相关部门分别作了处理。
没有谁因为我说一句狠话，就被人架走。
也没有谁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冯进宝仍旧开着店。
只是不肯再让人翻他的账本。
而我开始真正知道，收旧家具，不是捡块值钱木头就算完。
夏天湿。
木头裂。
修好的柜门，因为院里没处放，淋过一场雨，合不上了。
客户当着我的面把门摔了三次。
第三次，门轴掉下来。
他举着柜门问：“你卖的是柜子，还是练臂力的？”
我把钱退给他。
又拉着郑师傅，把院里的货全部检查了一遍。
租仓库。
垫离地架。
做通风。
按不同木料分开存。
每加一项，我口袋就轻一截。
我爹站在新租的仓房里，看着一排排垫高的家具。
“它们住得比咱家都讲究。”
我把家里房顶漏雨的位置补了。
他摸着新瓦，又骂。
“钱多了烧手？”
下雨那天，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屋里，专盯着原来漏水的地方。
我娘喊他吃饭。
他摆手。
“再等会儿，我看看它这回还怎么滴。”
屏风修了很久。
缺失的底座不能凭空变回来，只能按同类样式做支撑，修补位置全留记录。
郑师傅不肯替我写全原装。
“卖贵点不是本事。卖出去，人家回头不骂祖宗，才叫能耐。”
我记住了。
但我没把这句话写墙上。
我写了四个字。
旧件明示。
我爹看完，问：“是不是字越少，牌子钱越便宜？”
“是。”
“那写旧件。”
“人家以为咱只卖零件。”
他想了半天。
“那还是四个吧，别在这上头省出误会。”
入秋后，我结清了那批家具的剩余运费，也把娘拿出来的鸡蛋钱补回去。
村里的补款，一笔笔送。
有人开始主动替我找货。
但每次去，我都先问来路，再看货。
弹幕有时说得准，有时只是一句后来买家发的牢骚。
有一回，给我的评语是，这椅子坐着硌屁股。
我盯着字看了半天。
最后照着试坐。
确实硌。
我花了两毛钱，买走垫脚。
我爹听完问：“你这算鉴宝，还是给屁股找罪受？”
我说：“至少没花八百。”
他点头。
“进步很大。”
就在我以为日子能这样一件件做下去时，赵先生再次来了。
这回，他带着一张订单。
指名要看那六扇紫檀屏风。
又带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屏风，跟我家的样式几乎一样。
但那一套，摆在冯进宝新租的门面里。
【第九章】
赵先生把照片推过来。
“你先别急着说别人假。我只问，你这六扇，最早谁经手？”
我把河湾村的原始清单拿出来。
“周家。买卖记录、家里的旧照片，都能对。”
“你修过哪些地方？”
我又拿出修复册。
每次拆件、补料、换支撑，都有郑师傅的签名。
赵先生翻到最后，敲了敲桌面。
“冯进宝说，你这批就是他早前收过的。他还说，当初撤掉预约，是发现东西不对。”
我没立刻接话。
这几年，冯进宝没再到我院里叫骂。
老街封路后，他撤了店，改做家具中间买卖。
他懂找客户，也懂怎么把话说得体面。
可他一直没松开我这批屏风。
我每接到一个大点的询价，后头总有人提醒一句，许家那批货，早年有过纠纷。
原先那些材料能证明来路，却不能代替木材鉴定，更不能保证每个买家愿意花工夫看。
这就是他留下的麻烦。
不一定让你卖不掉。
但能让你每回张嘴，都得先解释半天。
赵先生问：“敢不敢把两批货放一起验？”
“验可以。”
我按住照片。
“先把规则写清。谁的东西，谁提供来路和修复记录。验什么，谁来验，费用怎么算，提前定。”
“还有，不在谁家院里验。去合作商店的库房，登记封样。”
赵先生看了我半晌。
“你现在说话，跟头一回不一样了。”
“头一回我兜里只有七十三块六毛。”
“现在呢？”
“现在欠的仓库租金，比那还多。”
他笑出声。
会面定在三天后。
这时已到一九八八年。
我不再只靠自家小院和合作商店周转。
关于私营企业的新规定下来后，我把能补的登记、用工和经营材料一项项补齐。
桌上的新执照还没焐热，这场验货先找上门。
我没有拿政策当鉴定书。
政策让我能把生意堂堂正正地铺开。
木头是真是假，仍得靠木头说话。
验货那天，冯进宝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段玉兰跟着他，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
他一进库房，就伸手跟人握。
“做买卖，诚信最要紧。今天我来，也是给同行提个醒，不能什么旧木头都叫紫檀。”
我爹在我旁边，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我这衣服行不行？”
“行。”
“早知道我穿那件没补丁的。”
“今天验木头，不验爹。”
他一肘顶在我腰上。
“你一会儿少说两句，别让人家连儿子都验出毛病。”
验货的人不是我找的。
一位是赵先生请来的木材技术人员，一位是合作商店长期合作的老家具修理师傅，还有一位负责全程记录。
先看我的。
每一处补配，按册子对。
原木主材、后配框条、新做支撑，分别标注。
没有把补料算成原料。
对方最后把记录推过来。
“这批旧构件的主要用材，可以按紫檀继续做送检核验。至于年代和原配比例，不作无依据的扩大认定。”
我点头。
这句话不响。
但比一句祖传宝贝顶用。
轮到冯进宝的。
他的东西表面修得很齐。
六扇一字排开，颜色统一，雕花也齐整。
他拍了拍其中一扇。
“我这套，比他的全。”
技术人员没有接话。
先看背面。
再看榫口。
看到第三扇时，停住了。
冯进宝立刻上前。
“怎么？”
“这里为什么封死？”
“修过啊，老东西，哪能一点不修。”
“修复记录呢？”
段玉兰翻文件袋。
翻出发票，翻出介绍信，翻出一张尺寸单。
没有修复记录。
冯进宝笑了笑。
“小作坊修的，谁还记那么细。”
我站在一边，没用弹幕。
那天早上，我碰过仓库门后的旧凳子。
机会已经没了。
但这次，我也没打算靠那几行字赢。
验货师傅提出取一个不影响主体的小样。
冯进宝不肯。
“划坏了谁赔？”
赵先生合上笔记本。
“那就不买。”
冯进宝嘴边的话停住。
他盯着赵先生，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最终，点头。
薄凿剔开底部。
第一层是染过色的薄木。
第二层，颜色变了。
再往里，木质结构又不一样。
技术人员把小样放到白纸上，没有立即给整套下结论，只说需要分别检验。
冯进宝额头见了汗。
“老家具补过，正常。”
修理师傅抬头看他。
“补过，和把外层贴上去，不是一回事。”
库房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拖。
刺啦一声。
冯进宝突然指向我。
“是他动的！这批东西在仓库放了两天，谁知道他干了什么！”
我没说话。
负责登记的人把封存记录翻开。
进库时拍过照片。
封条有签字。
钥匙由合作商店保管。
开库时，各方都在。
冯进宝伸手想去拿记录，又缩回来。
“那就是修的人坑我！”
段玉兰猛地抬头。
她把文件袋抱紧了。
冯进宝看向她。
“货是你联系送修的，对吧？你说！”
她后退半步，撞上桌沿。
“明明是你让我……”
“我让你修！我让你做假了吗？”
他声音拔得很高。
段玉兰的手开始抖。
文件袋掉在地上。
几张纸滑出来，其中一张是修理铺的结算单。
纸上写着外包木皮的用量和工费。
下面有一句手写要求。
颜色统一，封底不露。
冯进宝扑过去。
赵先生比他快一步，把纸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
“修理单！修理单能说明什么！”
赵先生翻到背面。
“这也是修理？”
背面记着尾款。
领货人签名。
冯进宝。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赵先生拿出自己的合同，翻到约定材质和违约条款那页。
“你收了我的定金，说全套主体同材，没提贴皮。”
冯进宝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住桌子，没站稳，坐到了旁边的木箱上。
箱盖咔的一声裂了。
他却没动。
嘴里只剩一句。
“不至于，不至于，东西又不是不能用。”
段玉兰站在他身后，眼泪落到结算单上。
她抬手擦，越擦越湿。
“我早说别这么做。”
冯进宝突然扭头。
“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她哭得肩膀直颤。
“那你为什么全推给我？”
赵先生把合同收好。
“不在这儿吵。货按程序检，钱按合同算，涉嫌什么，再交该管的人。”
我站在一旁，手心也有汗。
这事没让我一嗓子喊成。
每张纸，每个编号，每次留底，终于都用上了。
我爹碰了碰我胳膊。
“儿子。”
“嗯？”
“幸亏你妹妹爱记账。”
我点头。
他停了一下。
“回去把她那十块跑腿费转正式吧。”
【第十章】
冯进宝那批货，后来按不同部位分别取样核验。
问题不在有没有旧料。
而在他把贴面、拼配和修补掩住，再按整套主体同材收钱。
赵先生要退定金，追究合同上的责任。
供货、修理、经手款项，也都得一笔笔查。
他原先靠口头关系拖着的几笔生意，被这件事一起扯了出来。
债主不再听他拍胸口。
要钱。
要货。
要写明白。
他抵了车，又退掉新门面。
我没有去站在门口看热闹。
那天，我在库房里和郑师傅一起，把六扇屏风最后一遍装起来。
每只榫头，都试过。
每个支撑，都标了新配。
有些伤补不上，就留着，不往上编什么流传故事。
赵先生重新来看货时，绕着屏风走了很久。
他请来的买家，是做老家具收藏和陈设的。
两人看过前后的记录，也看了河湾村的原始资料。
谈价谈了两天。
不是我报个数，对方立刻掏钱。
买家说缺原底座。
我承认。
他说两扇有补配。
我把位置指出来。
他说修复费不能全算到他头上。
我把账本合上。
“您买东西，不是替我报账。您给您的价，我看能不能卖。”
最后，六扇屏风连同几件这些年陆续收齐、修好的紫檀旧家具，一起成交。
十二万八千。
不是一根木头变出一座金山。
是几年的收购、修补、仓储、翻车和熬夜，终于结了一笔大账。
钱到账那天，我爹坐在银行柜台前，手按着存折。
工作人员叫了他两次。
他都没动。
我碰他。
“爹，走了。”
他抬头问柜员：“同志，你再数数，是不是多写了个零？”
柜员把存折往前推。
“没有，金额对。”
我爹把存折合上，塞进衣服里面。
走到门口，又拿出来看。
我忍不住笑。
“你刚才不是确认过了吗？”
“我确认的是她没写错。”
“现在呢？”
“我确认我没看错。”
第一件事，不是买车。
是算补款。
村里每件货对应多少收入，哪些费用能扣，哪些不能扣，全部重新核。
妹妹已经能把账理得比我清楚。
她拿算盘拨了一下午，又拿纸算了一遍，才把结果推过来。
“你签。”
我伸手拿笔。
她把账本往回一抽。
“先看，别一辈子都靠别人替你看。”
我爹在旁边点头。
“听见没有？”
我瞅他一眼。
“刚才存折，你看了八遍。”
“那是我的钱吗？”
“不是。”
“我看的是我儿子的出息，多看两遍还收费？”
补款那天，村委会的院子又坐满了。
周守业拿着自己的那张结算单，一直没伸手接钱。
我把钱放到他面前。
“叔，跟当初一样，数清再按手印。”
他捏住纸角。
“你真给这么多？”
“这不是临时送的，是当年写下的。”
他低头数。
数到一半，停住了。
又从头数。
老太太在旁边拿拐杖敲他的椅子腿。
“你快点，我还等着呢。收钱也能收出农忙来。”
满院子的人笑开了。
轮到她，钱并不多。
她卖的那些东西里，没有紫檀。
但这几年能修的，能拆料的，也陆续变成了钱。
我把最后一笔补给她。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花生，塞给我。
“拿着，别空手回。”
“您又给我介绍对象？”
“这回不介绍。”
我刚松口气。
她接着说：“我孙女有对象了，你没赶上。”
我爹在旁边咳得直弯腰。
我扶住他。
“你慢点。”
他摆手。
“没事，替你惋惜。”
生意大起来后，我在镇上租了正式的场地。
前头做展示，后头修理和存放。
请了几位师傅，也带学徒。
招牌挂上去那天，有人半开玩笑地喊我许首富。
我说：“咱镇上养鸡的老朱听见，该拿鸡蛋砸我。”
对方指着我刚装好的新仓库。
“老朱说了，他那鸡一天到头掉毛，你这木头放着涨价，他服。”
我没接这话。
木头放坏了，霉也长得挺快。
新仓库的一排架子，是我赔过钱才学会搭的。
开门那天，段玉兰来了。
没带文件袋。
她站在门外，看着工人把牌匾扶正。
我正蹲着给一张椅子垫脚，听见她喊我的名字。
“成器。”
我抬头。
她瘦了些，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方便说句话吗？”
我把垫片塞好，站起来。
“说。”
她看了眼院里的人，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跟冯进宝分开了。”
“那是你们的事。”
她的手指收紧，纸包边上被攥出一道折。
“我把该说明的都说明了，该退的钱也退了。我知道以前做错了。”
我没接她的点心。
她眼里开始积水。
“那时候我家也催，想让我找个有出息的。我觉得你太冲，不听劝……”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还在怪我不听劝。”
她抬手抹眼睛。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门里有人喊我，说一张柜门合不上。
我应了一声。
段玉兰赶紧伸手拦住。
“咱们还能不能重新来？”
她眼泪落下来，声音发颤。
“我不要彩礼，也不要你给我买什么。你现在缺人管账，我能帮你，我以前就会……”
“我妹妹管得挺好。”
“她总要嫁人的。”
我眉头皱了起来。
“嫁人就不能做事了？”
她没说话。
我指了指院里。
妹妹正拿着尺子，跟一个师傅核对新做的柜门尺寸。
她说差了两分。
师傅不服，拿尺一量，挠着后脑勺回去重做。
“这是她干出来的位置，不是谁嫁不嫁人腾出来的。”
段玉兰低下头，眼泪掉在点心纸上。
“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过。”
我想起当年那只铝壳手表。
后来修好了，给了我娘。
她戴着去买菜，总把袖子往下拉，怕磕。
我没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怜。
她不是被谁逼着给李家老二送那十块钱的。
也不是被谁按着脑袋，在买家面前报我的成本。
每一次，她都有机会把手收回去。
她没有。
“玉兰，当年我出了那道门，咱们就完了。”
她抬头，嘴唇动着。
我接着说：“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她站了很久。
最后把点心放在门边，转身往街口走。
我叫住她。
她猛地回头。
我把点心提起来，递过去。
“东西带走。”
她接过纸包，指尖碰了一下袋绳。
这次，没再说话。
我回到院里，妹妹正抱着账本等我。
“她来干什么？”
“应聘。”
“会算损耗吗？”
“没问。”
“会做分户明细吗？”
“没问。”
妹妹翻了个白眼。
“那你跟她说半天，耽误招工。”
我爹蹲在墙边，拿砂纸磨那根当年背屏风用的扁担。
我问他还留着干什么。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搭。
“你不是说要摆个老物件，讲讲这店怎么来的？”
“您想把它摆里头？”
“写清楚，开业功臣。”
我看着那根被磨亮的旧扁担，点了点头。
“行。”
他立刻伸出两根手指。
我有点没明白。
“二十？”
“两成。”
我愣住。
他用扁担点了点仓库。
“你给村里人分两成，我当年把最值钱的背回来，一分没有？”
妹妹在旁边笑得账本都抱不住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伸手拧住我爹耳朵。
“你儿子给你的存折呢？”
我爹肩膀一缩。
“那是养老钱。”
“新棉袄呢？”
“那是孝敬。”
“厨房新添的米面油呢？”
“那是全家吃的。”
我娘松开手，把围裙解下来，塞进他手里。
“那今天这顿饭，你做。工钱按两成给。”
我爹看看围裙，又看看满院子等着吃开业饭的人。
“两成是多少？”
“两成馒头。”
他把扁担往我怀里一塞。
“儿子，爹想通了，一家人不能什么都算钱。”
妹妹蹲在台阶上，笑得直拍账本。
我接住扁担，往店里走。
郑师傅刚把新做的陈列架擦干净，见我拿了根扁担进来，眉毛一挑。
“这也要卖？”
“不卖，留着。”
“那放后头，别挤着货。”
我给它找了个位置，靠着那张最早收来的瘸腿桌。
桌腿已经修好。
桌面上放着第一本账。
六百块买货，三十二块运费，十块请师傅的跑腿钱。
每笔后面，都有人签字。
我伸手按住扁担，眼前飘过一行字。
这根扁担后来有人出八千，他爹没卖，说还得留着揍败家子。
我手一松。
扁担砸在脚背上。
我倒吸一口气，抱着脚跳了两下。
门外的伙计探头问：“许老板，怎么了？”
“没事，提前挨了一下。”
我爹拎着围裙追进来。
“你小心点！那是咱家的功臣！”
我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扁担。
“爹，要不还是放仓库吧。”
“刚才还说摆着，怎么又变卦？”
“怕您用着顺手。”
他没听懂，伸手抢过去，端端正正靠回墙边。
还拿我擦桌子的布，给它掸了掸灰。
外头鞭炮响了。
红纸屑落在门槛上，妹妹抱着账本站到柜台后，郑师傅把工具箱推进里间。
我娘端出第一盆热菜，喊我们去搬桌子。
我刚迈步，我爹拉住了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六块钱，往我手里一塞。
“招娣那六块，后来你没拿去做本钱，这是好事。”
“这六块是我的。”
我低头看着那几张票子。
“干什么？”
他把胸口挺起来。
“入股。”
我还没开口，妹妹在柜台后举起算盘。
“爹，先说好，六块钱可分不了两成。”
我爹咳了一声。
“我也没那么不讲理。”
他往我跟前挪了半步，压低嗓门。
“你就说，往后跟人提起，能不能算我供你起的家？”
我把六块钱收进钱匣，在账上添了一行。
“能。”
我爹伸长脖子，看见自己的名字，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老郑！吃饭了！”
“今天多吃点，这买卖，我投了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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