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我的收音机指标给弟弟那天，全院都等着看我掀桌。
我没吭声，端走了桌底下的螺丝。
他们笑我穷疯了。
两个月后，省外的货车堵住院门，前妻攥着我的车把不肯松手。
我指了指她身后。
“让让，你最有本事的小叔子，来给客户退钱了。”
【第一章】
我弟周成贵把收音机往饭桌上一摆，先把音量拧到了底。
播音员正在讲天气。
他说：“哥，今年夏天热，你出去修车补胎，记得戴草帽。”
桌上六个人，五个人笑。
剩下那个是我。
我没修车，也没补过胎。
我在农机修理站干了六年，站里裁撤临时工，我才回家接些电器修理活。
不过这不耽误我弟拿我下酒。
我老婆许秀兰把一张盖着红章的供销联营点提货凭证推给他。
“收好，三十台收音机，明天去办手续。”
我的筷子停在碗沿。
“凭证怎么在你这儿？”
“柜子里拿的。”
“谁让你拿的？”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周成贵碗里。
“成贵会说话，会跑关系。你天天跟破铜烂铁打交道，三十台收音机放你手里，得卖到哪年？”
周成贵把凭证折了两折，塞进衬衣口袋。
“哥，都是一家人。等我挣了钱，能忘了你？”
我看着他胸前那个鼓包。
这个联营点，我跑了七趟。
销售登记，我办的。
押金三百六十元，十八张十元的，是我修电机攒下的。另十八张，是许秀兰拿的。
说好了夫妻两个做，货款另筹，卖出一台结一台的钱。
我连附近六个村赶集的日子都抄好了。
现在，他们通知我换人了。
我把筷子放下。
“指标可以给，先把我的一百八退回来。”
桌上的笑停了。
我娘吴桂香把碗一磕。
“你弟刚起步，你这个当哥的张嘴就是钱？”
“我起步的时候，借他三十元买表笔，他说钱存死期了。”
周成贵咳了一声。
我接着说：“存小卖部了，一天取一包烟。”
我娘瞪我。
许秀兰的筷子也落了桌。
“你非得让大家吃不下饭？”
“不会。”
我端起碗，把剩下两口饭扒干净。
“我吃得下。”
院里的赵婶正在窗外择韭菜，手停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声。
周成贵拉长了脸。
“哥，你要实在没活，来给我擦收音机。一天管两顿。”
许秀兰没拦。
她还说：“成贵肯带你，你别摆架子。”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样机。
旋钮松了半扣，后盖的螺丝装错两颗，天线根部有道新裂纹。
昨晚，周成贵拿着它来找我。
他说借着听两天。
我给他换了电池弹片，没收钱。
今天，它就成了他教训我的家伙。
我伸手把收音机转过来。
周成贵一把按住。
“怎么，输不起，还要砸东西？”
“螺丝是我的。”
我拿起改锥，卸下昨天补的两颗螺丝，放进兜里。
收音机后盖张开一道缝。
赵婶手里的韭菜掉了。
周成贵按着后盖，嘴张了两次。
“你就这点出息？”
“先拿回两分钱的出息，剩下一百七十九块九毛八，慢慢算。”
我起身回屋。
床底下的木箱还在，锁却换了。
我拽了一下。
许秀兰跟进来，站在门口。
“别翻了。你那些零件，我答应给成贵做维修用。”
我转头看她。
“箱子里的东西，你看过没有？”
“几个破线圈，值得你这么问？”
里面有我爹留下的绕线架，有我花半年收来的轴承，还有三张试绕风扇电机的图。
我爹临走前，把两间房留给我娘住，把手艺和工具留给我。
周成贵拿了家里能动的现钱。
当时他还嫌工具占地方，搬家时差点把绕线架劈了烧水。
我向许秀兰伸手。
“钥匙。”
她抱着胳膊。
“你要拿走，以后别指望我帮你操心。”
“钥匙。”
周成贵走到门外，抖着裤腰上的钥匙串。
“哥，都是自家东西，何必分得这么细？”
我拿起床边的铁钳。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钳口夹上挂锁。
“你拿钥匙开，我省一把锁钱。你不开，我明天去找赵叔，让他看看，分家清单上写给我的工具，是怎么锁到你兜里的。”
赵叔当年给我们分家做的见证。
院里已经有人端着饭碗凑过来。
周成贵从钥匙串上摘下那把钥匙，往床上一扔。
“拿去！守着这点破烂过一辈子吧。”
我开箱，逐件点数。
轴承少了两只。
“还我。”
“谁拿你轴承了？”
我从箱底抽出账本。
“昨天你借走，给自行车换花鼓。两只，八毛。”
赵婶在外头接话：“我瞧见了，还是我给他找的布包。”
周成贵从兜里掏出一元钱，拍到箱盖上。
我找他两毛。
他没接。
我把两毛放在他的收音机上，端起木箱往外走。
许秀兰追到院门。
“周成安，你今天走出去，可别等没饭吃了再回来。”
箱底硌着我的胳膊，里面的铁件碰得叮当响。
我停下。
她把下巴抬起来。
我说：“门边那袋旧螺丝也是我的，麻烦让一下。”
她的下巴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弯腰提起布袋。
我弟在身后喊：“拿几把螺丝就能发财？”
我没回头。
“发不发财不知道，至少能把你那张嘴拧紧点。”
【第二章】
叶守义师傅给我开仓库门时，手里还捏着半块窝头。
他先看木箱，再看我。
“吵架了？”
“分工具。”
“分到连螺丝都拿来了？”
“家底薄，漏一颗都影响我东山再起。”
他把窝头咽下去，咳得直捶胸口。
“你东山在哪儿？”
“先借您仓库东边那堵墙。”
叶师傅是修理合作社的老师傅，我的手艺有一半跟他学的。
合作社后头有间闲仓库，屋顶补过，门还算结实。
他把钥匙给我，又拿出一本登记簿。
“住可以，东西得登记。合作社的铜线和你的铜线分开摆。省得哪天你媳妇找来，说我教你偷集体财产。”
“您放心。”
“我不放心。你上回修电水壶，忘了给人装提手，拎着壶嘴送回去，还问人家为什么不接。”
我把箱子放下。
“那天忙。”
“人家也忙，忙着找抹布包手。”
他揭开我的木箱，看见图纸，手没再动。
“还想着做风扇？”
我点头。
修理站散伙前，送来过两台烧了绕组的旧风扇。
我修了七天，记下尺寸，也记下故障。
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攒零件。
叶师傅摊开图。
“你这个支架，不稳。”
“加宽底座。”
“轴承呢？”
“新的，花钱买的。旧轴承我不敢用。”
“绕组凭什么定？”
我把第二张纸递过去。
上面写着旧机拆检的数据，也写了我重新算过的线径和匝数。
他看完，拿手指点了两个地方。
“这两处重新核。”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
我们趴在木箱上算到夜里。
煤油灯烤得我额头出汗，手肘压麻了，换了条胳膊继续写。
外头有人拍门。
吕有福提着两只铝饭盒进来。
“我听赵婶说，你让媳妇扫地出门了。”
“消息不准，扫帚我也拿了。”
他朝门边看了一眼。
真有。
吕有福蹲下笑了半天，饭盒险些扣在地上。
他跟我从小住一个院，现下在街口替人送货。
把饭盒打开，一盒面条，一盒拌黄瓜。
“吃。你弟请客庆祝，没请我。我闻着味就去了，连吃带拿。”
我拿起筷子。
“他没拦你？”
“他说那是给贵客留的。我说我姓吕，字贵客。”
叶师傅把脸别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联营点。
负责登记的韩主任把凭证存根翻出来。
许秀兰办的是销售人变更申请，还没完成交接。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明和原来的收据放到柜台上。
“我不同意继续作为销售责任人。原来夫妻一起做，现在她要转给周成贵，请你们重新审核，别沿用我的修理资格。”
韩主任扶了扶眼镜。
“你爱人说，你们都商量好了。”
“没商量。”
他看了我一会儿，叫人拿来更正登记。
我签字，留了一份盖章回执。
至于押金，他说得双方来结算，不能听我一个人的。
我认。
从联营点出来，我去了旧货站，买下两块能改底座的钢板。
又去电料铺，买绝缘材料和开关。
老板把账一打。
“三十七块六。”
我掏出钱，手指在最后一张五元上停了一下。
兜里只剩八元四角。
老板问：“还要不要？”
“要。”
花完这笔，风扇做不成，我就得先给吕有福蹬三个月板车。
吕有福听完，拍着车把说：“你别这么想。”
我抬头看他。
他补了一句：“三个月还不够，我还管饭呢。”
我把钢板放上车。
“你将来死了，嘴得单独多烧半捆柴。”
第一台风扇试转，是三天后。
我扶着底座，叶师傅站在开关旁。
吕有福搬了张凳子，坐得笔直。
“开吧，让我提前过个夏天。”
叶师傅合上开关。
扇叶转了。
风也有了。
吕有福刚把衣领拉开，整台风扇开始在桌上挪。
他一脚踩住桌腿。
“成安，它是来扇我的，还是来追我的？”
我立刻断电。
仓库里只剩扇叶慢慢停下的响声。
叶师傅伸出两根手指。
“叶片平衡，底脚固定。重来。”
吕有福把凳子往后搬。
“你慢慢改。我先给它让条路。”
【第三章】
风扇不往前走了，又开始嗡。
嗡得吕有福把饭盒扣在头上。
“我在里头听，能小一点。”
叶师傅抬手把饭盒摘了。
“空盒就别装聪明。”
我把电机拆开，重新核转子的位置。
修完一遍，轴有些紧。
再修一遍，通电半小时，外壳温升又偏高。
叶师傅把手按在我的图纸上。
“先别想着卖。它今天只烫你的手，明天卖出去，烫的是人家的被子。”
我把原来绕好的线拆了。
铜线一圈圈卸下来，手指勒出红印。
吕有福蹲在旁边。
“这还能用不？”
“试验用。成品不能装。”
他找来一个木盒，写上几个字。
成安交的学费。
我看着那盒铜线，没骂他。
字还挺贴切。
第五天，我接了两单修电机的活。
挣到的钱买了新材料。
第七天，风扇总算能安稳转一下午。
吕有福坐在前头吃面，吃到一半，连碗一起转了个方向。
我问：“怎么了？”
“面凉太快，耽误我烫嘴。”
叶师傅把记录本合上。
“可以找人看了。”
合作社原来就做电机修理，有一套登记和进料手续。
叶师傅带我去找社主任，说明要试做小型电风扇。
社主任没拍胸脯。
“试做能谈，卖货得先把账和质量责任谈清楚。检测不过，一台不许出去。”
我签了试制协议。
场地和设备按实际使用计费，材料记我的账。
成品通过检查后，由合作社统一登记销售。
挣多少，扣多少，全写在纸上。
吕有福看了半天，问我：“你就不怕挣了钱，人家多扣？”
我把笔递给他。
“所以才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就认得上头六个字。”
“哪六个？”
“周成安，吕有福。”
“那你负责见证我没改名。”
社主任笑得钢笔掉在桌上。
县里检测站的倪工来时，我提前把仓库扫了两遍。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护网。
“手指能伸进去。”
我刚要说这是试制件，他抬眼看我。
“孩子伸手的时候，可不知道试制件三个字。”
我把嘴闭上，拿笔记。
护网重新做。
电源线固定重新做。
外壳的防护措施也按要求改。
倪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风扇。
“别把外头擦得锃亮，里头舍不得花钱。”
吕有福把擦机油的布藏到背后。
倪工看见了。
“我说电机。”
“我知道。”吕有福点头，“我擦的是自尊。”
倪工嘴角动了一下，留下了需要送检的项目。
我按单子一项项改。
许秀兰就是这天下午来的。
她穿着新衬衣，手里拿了两块布。
“成贵让我送过来，给你擦机器。”
吕有福接过去抖开。
两块旧尿布。
他举到眼前，看看布，又看看许秀兰。
“你们这礼，年份挺足。”
许秀兰没理他。
她绕着风扇走了一圈。
“就弄出这么个东西？”
我继续拧螺钉。
“有事说。”
“成贵明天提货，家里摆两桌。你回去露个面，别让外头人说我们不和。”
“没空。”
“你在这儿能挣几个钱？”
“还没挣。”
她把手里的提包往桌上一放。
“周成安，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要愿意跟成贵干，以后家里还有你的饭。你非得犟，咱俩就别过了。”
我把改锥放下。
“我的一百八怎么算？”
她盯着我。
“你就记着钱？”
“还有工具，还记着你没问我就答应送人。”
她抓起提包。
“明天上午，街道见。”
我点头。
她脚步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吕有福把尿布叠好，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我说：“扔了。”
“我没想劝你。我想问，能不能拿去擦板车。”
“能。”
他收进车底。
“礼不能白收，总得让它继续服务你弟。”
第二天，我刚把试验记录交给叶师傅，仓库外头停了一辆小货车。
一个夹皮包的男人跳下来。
“哪位是周成安师傅？”
我走过去。
他把货单往我面前一递。
“一百二十套收音机散件到了，在哪儿验货？”
我没接。
“你找错人了。”
男人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的名字。
“没错，技术验收和售后都是你。你爱人说，你这边随时能开工。”
我看着那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周成安。
男人又抽出另一张纸。
“还有这份委托。你弟说，只要你验完，剩下的货款就按约结。”
我抬头。
车上的帆布掀起一角，露出整齐码着的木箱。
三十台成品收音机。
他们背着我，换成了一百二十套散件。
【第四章】
我把货单拿到桌上，先问送货的男人贵姓。
“魏，魏长顺。”
“魏老板，谁跟你订的货？”
“周成贵。”
“谁交的订金？”
“许秀兰。”
“谁告诉你，我答应验货？”
他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也是他们。”
我把合作社主任请来，又让吕有福去家里叫人。
叶师傅把桌上的电烙铁收进柜子。
魏长顺看了他一眼。
叶师傅说：“收拾收拾，省得有人一会儿说，工具都给你预备好了。”
魏长顺没点烟。
不到半小时，周成贵和许秀兰到了。
我娘也来了，进门先看货车。
“这么多货，成贵，你这回是真要起来了。”
周成贵没接话。
他的眼睛在我手里的纸上转。
我把那份委托放到桌子中央。
“谁写的？”
许秀兰抢先开口：“你不是会修吗？一百二十套，接几根线的事。”
叶师傅把凳子往后一推。
“来，你接。”
她抿住嘴。
我问第二遍：“谁写的？”
周成贵拉开椅子，坐到我旁边。
“哥，先别闹。三十台整机才挣几个钱？散件便宜，组装完一台能多挣十来元。我跑销售，你出技术，家里就起来了。”
“我答应了吗？”
“挣钱的事还用问？”
“那你现在去替我借三千元。”
他一愣。
我把纸往他面前推。
“也不用问。借来我挣钱，赔了你还。”
魏长顺把烟塞回烟盒。
许秀兰压低声音：“家里说不行吗？”
“你们替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回家说？”
社主任拿起那份委托，跟我的试制协议对照。
两份签名并排放着。
一个周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一个往里收。
我的名字里，成字少一个习惯性的长钩。
桌边的人都看见了。
周成贵伸手想拿纸，我用账本压住。
“别动。”
魏长顺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们说他同意了，我才同意送货过来，当面核验之后再办交接。现在这叫什么事？”
许秀兰说：“他是我丈夫，我还能害他？”
我从兜里拿出联营点的更正回执。
“前几天，我已经撤了原来的销售责任登记。你办变更的时候，韩主任有没有告诉你？”
许秀兰的手缩进袖口。
我看着她。
“告诉了，是不是？”
她没答。
魏长顺站起来，连皮包都拎上了。
“货不卸。周成贵，你们俩签的订货单，运费、退货费用，按合同说。”
周成贵伸手拦他。
“魏老板，别急。我们一家人的事，好商量。”
“你们商量好了再找我。别拿一个没答应的人，顶你们验收担责。”
我娘这才挤到桌边。
“成安，你签一下不就行了？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把那份技术承诺念给她听。
组装。
调试。
验收。
售后免费修理。
“娘，一百二十台，装不好要我重装，卖出去坏了要我修。工钱一栏是零。”
我指着那一格。
“不是他们忘写了，是专门写了个零。”
吕有福凑过去看。
“还画了个圈，怕你认不出来。”
周成贵拍桌子。
“以后挣了钱，我能不给你？”
我也看着他。
“那你现在写。”
他没动。
“按台给工钱，材料另算，售后期限另签，技术验收由我说了算。不合格的零件退回去，耽误销售你负责。”
周成贵的脸抽了一下。
“你这是坑亲弟弟。”
“给我工钱，你就觉得是坑了？”
院里跟来看热闹的赵婶，手里的蒲扇一下没扇稳，拍到自己额头上。
我娘伸手来拉我。
我往旁边站开。
“原来那三百六十元押金退出来了没有？”
许秀兰看着地面。
魏长顺把订货单翻开。
“他们转作我这批散件的订金了。”
我点头。
“那就今天结清。我的一百八还我，你们另做什么买卖，我不管。”
许秀兰抬起头。
“你宁肯帮外人，也不肯帮家里？”
叶师傅把茶杯放下。
“外人花钱，家里画零。你这算盘，打到我耳朵里了。”
周成贵脸上的肉一跳一跳。
他最后从衬衣内袋掏出钱，数了一百八，摔到桌上。
我一张张展平，数完，写了收条。
注明夫妻双方确认原合资款终止，各取回原出资。
许秀兰签了。
她落笔时，用力戳破了纸。
我把自己的那份收好。
“剩下的，去街道说。”
她盯着我胸口的口袋。
“你真打算离？”
“你昨天约的。”
社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成贵忽然冲魏长顺说：“货不用拉走。我找别人装，不缺他一个。”
魏长顺看着他。
“可以，重新签，技术人另找，别再写周成安。”
周成贵夺过笔。
他签得很快。
许秀兰却拿着笔，迟迟没落下去。
周成贵把合同往她面前挪。
“嫂子，这回做成，够买两台缝纫机。”
笔尖停了一会儿。
她签了。
【第五章】
办手续那天，许秀兰穿的还是那件新衬衣。
街道调解员把我们叫到一张桌前。
“都坐下，把话说开。”
许秀兰先开口。
“他不肯帮家里，宁肯去仓库住。”
我把那份写着零工钱的复印件放下。
当时复印不方便，我跑了县城办事处，花了几毛钱才留住这一张。
调解员看完，把纸推回去。
“你替他答应之前，问过他没有？”
许秀兰扯了扯袖口。
“夫妻之间，哪有事事都问的？”
“用他的名字承诺责任，得问。”
她不说话了。
我把分家清单、工具登记和那张一百八的收条依次放好。
共同存款不多，分清了。
婚后买的柜子归她，缝纫机原本是她娘家陪送的，也归她。
我拿走自己的衣物、图纸和工具。
母亲住的房子不动。
调解员问：“还有别的争议吗？”
许秀兰说：“他以后要是靠那些东西挣了钱呢？”
我看向她。
桌上静了一会儿。
调解员把刚才写好的财产处理内容指给她看。
“现有财产和投入，今天都说清。你也可以提出核实，不能既要求分开，又只留下将来的收益不谈。”
许秀兰盯着我的工具清单。
“几个破烂，我不要。”
这句话落纸时，她签得比那份收音机合同快。
手续办妥后，她站在台阶上，没马上走。
“成贵那批货已经找到人装了。”
我把证明收进信封。
“那挺好。”
“他说月底就能挣钱。”
“那你让他先把工钱写上。”
她扭头走了。
我回仓库时，吕有福往门上贴了张纸。
上头写着单身贵宾入住处。
我把纸撕下来。
“闲得慌？”
“怕你回来想不开，先把身份抬高一点。”
我把检测缴费单塞给他。
“贵宾现在欠检测费，你垫点。”
他转身就走。
“本店不接待贵宾。”
逗归逗，他当天下午还是拿来二十元。
钱用报纸包着，里面有一元的，也有两角的。
“先说好，挣了钱还我。赔了，我上你这儿搬凳子。”
“凳子是合作社的。”
“你这人，穷得都不让兄弟留后手。”
第一批送检结果出来，我跑得鞋底发烫。
绝缘、温升、运转和机械防护，按列明的项目逐项检查。
有一项线夹固定不够牢，需要整改复检。
我拿着单子回去，当天改。
叶师傅不许我只改送检那台。
“以后每一台，都照这个做。”
我在工作台边钉了张工序表。
绕线复核，浸漆干燥，装配检查，试转记录，出厂检查。
吕有福盯着那张纸。
“买你一台风扇，怎么还得经过这么多关？”
“你坐它前头睡觉的时候，少经过一关试试。”
他摸了摸自己裤裆，转头去加密护网。
“这一关，我亲自看着。”
第一位下单的是县招待所的程经理。
他是叶师傅修电机时认识的。
来之前说得清楚，只看，不保证买。
我把风扇打开，请他坐。
他没坐，先搬起底座看。
又把护网前后摸了一遍。
“多少钱？”
“七十八，开销售凭证，约定期限内保修。”
他停了停。
“国营商店的牌子货，贵是贵，也认得厂家。你这我没见过。”
我没急着降价。
“先放您那儿试用三天。样机有编号，检测项目和使用说明一块给您。您觉得不行，我拉回来。”
程经理抬眼看我。
“三天电费呢？”
吕有福张嘴要说我出。
我先把他胳膊按住。
“您屋里凉快三天，电费还找我，程经理，您这生意做得比风扇转得都快。”
程经理笑了，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不好用，别堵着我门说情。”
第三天，我去取样机。
招待所前台的小姑娘抱着登记簿，没让开。
“程经理在后头。”
“我搬风扇。”
“您先见经理。”
她往风扇前站了一步。
程经理从走廊里出来，额头一层汗。
“别搬了。”
我刚要说话，他伸手打断。
“二十台，先供二十台。走采购手续，合作社能不能按时交？”
我把交货安排拿出来。
他看着纸上的日期。
“十天。赶不上接待，定金得退，耽误的事也要按合同算。”
我握住笔。
兜里剩下的钱，够吃几天饭。
桌上这张纸，却要我十天里交出二十台风扇。
吕有福在身后捏了捏我的衣角。
我把笔帽拔下来。
“签。”
【第六章】
合同签完，我先去找社主任。
“二十台，需要两个装配工，借绕线设备，材料分批进。”
社主任拿算盘拨了一遍。
“定金只够一部分。”
“我补。”
那一百八，连同修东西挣的钱，全放进材料账。
叶师傅带了两个合作社的师傅来。
按件算工钱，合格才入库。
吕有福负责外头跑腿和最后装箱，最先领到一把卡尺。
他往耳朵上一夹。
“这下也算技术人员了。”
半天后，卡尺找不着。
我们四个人把工作台翻了个遍。
叶师傅抬手从他耳朵上摘下来。
“技术长你脑袋上了。”
吕有福接过去，给自己胸前缝了个布袋。
生产到第八台，供底座的五金铺忽然不肯交货。
老板把订金退给我。
“没料了。”
我站在他柜台前，闻见后头新刷的漆味。
门帘掀起来，里头码着一摞同样尺寸的底座。
我没去抢。
“那些不是我的？”
老板不看我。
“别人先定的。”
“谁？”
他拿抹布擦了擦柜台。
我从门口出去时，恰好碰见周成贵。
他手里晃着一张收条。
“哥，忙呢？”
我看了眼收条。
他往兜里塞，嘴角抬起来。
“你嫂子说，你接了大买卖。我寻思你缺东西，替你收了一批。”
“多少转给我？”
“每只加两块。”
二十台里，剩下十二只底座。
二十四元，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饭钱。
我看着他。
他把收条又抽出一点。
“别嫌贵。你交不上货，赔得更多。”
五金铺老板站在门帘后头，连咳嗽都停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交货日期？”
周成贵朝合作社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嫂子去关心你一下，不行？”
我没接话，骑车回去。
社主任一听，先把外来人员进出登记翻出来。
许秀兰前天下午来过。
她说取落在我这儿的东西，看了工作台上的合同。
我把合同收进柜子，重新锁好。
社主任说：“是我们疏忽。后面生产场地不让闲人进。”
吕有福拍着板车帮。
“我去把那十二只抢回来。”
“凭什么抢？人家掏钱买了。”
“那怎么办？”
我把原来的底座样品放到桌上。
“换供应，重新做。”
县城的冲压作坊能做，但十二只数量少，开工不划算。
我骑了二十多里路过去，师傅看完样品就摇头。
“你这单，挣不到工夫钱。”
我看见墙角放着一台拆开的电机。
绕组焦黑，旁边的工人拿手扇风。
“那台是你们冲床上的？”
师傅抬头。
“你会修？”
“拆检过才能说，别先算我答应。”
电机的问题不在绕组，而在接线和一处接触故障。
我检查完，把需要处理的地方说清。
师傅蹲下来跟着看。
修好之后，冲床试着动了几下。
他把手往裤腿上一抹。
“修理费照给。底座，我晚上替你排。”
我没拿人情当工钱。
修理费记一张单，底座记另一张。
回去的路上，吕有福坐在板车货堆边，护着刚做好的底座。
“你弟还以为掐住你脖子了。”
“别急着笑。”
“怎么？”
“新底座得重新检查稳定，今晚又没得睡。”
他的嘴角当场落下来。
交货前一晚，周成贵在仓库门口蹲了半小时。
他等着我去求他。
吕有福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
“你蹲这儿干什么？”
“等我哥。”
“那你往边上蹲。”
“凭什么？”
“挡着我们出货了。”
门一开，二十只木箱摆得整整齐齐。
周成贵站起来，裤腿蹭了一道灰。
“哪来的底座？”
我拿着验收表从里头出来。
“买的。”
“谁卖的？”
“卖底座的。”
吕有福没忍住，把半瓢水泼在了自己鞋上。
第二天，招待所收货，逐台试转。
程经理最后点头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把尾款结算单交给合作社会计。
“再商量个事。”
我刚把笔收起来，又拿出来。
“您说。”
“县里几家单位要给值班室配风扇，下星期集中看样。你来不来？”
吕有福在我身后猛点头。
程经理看着他。
“他做主？”
我把吕有福的脑袋推回去。
“我来。”
程经理又说：“听说你弟也报了名。”
【第七章】
周成贵那批收音机，最后找了个会装矿石机的人帮忙。
装出来的第一批，白天能响，到了晚上，有几台只剩杂音。
魏长顺的散件不全是坏的。
问题在于每一台都得装配调试，不能把线连上就算完。
周成贵舍不得按台给工钱，又怕错过赶集，挑能出声的先卖。
这事我不是听谁转述的。
退货的人找到我仓库门口时，手里抱着三台。
“你弟说，你管修。”
我拿出那份已经撤销的委托记录。
“我没答应。我可以有偿检修，但原来的售后责任，你们得找卖货的人。”
一个大叔皱着眉。
“你们兄弟俩，别踢来踢去。”
我把他收据上的名字指给他。
“您买的时候，是谁收的钱？”
“周成贵。”
“那您跟我去找他。我当着他的面说，免得您白跑。”
吕有福一听就扔下锤子。
“我陪同，负责不笑。”
他没做到。
周成贵正在院里给收音机贴纸条，纸条上写着音质清晰。
大叔把机器打开。
嘶啦一声。
赵婶家的猫从墙上蹿了下去。
吕有福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周成贵伸手来拉我。
“哥，回头咱们说。”
我没进屋。
“现在说。你再拿我的名义承诺修理，我就拿收据和撤销记录去找联营点处理。”
许秀兰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我身上的工作服，先扫了一眼胸前的合作社字样。
“成安，你先替他们看看，别在院里闹。”
“收工钱，按检查结果修。修不好不收技术费，换料先征求机主同意。”
周成贵咬着牙。
“你掉钱眼里了？”
我点头。
“你要能把卖收音机的钱吐出来，我也可以不收。”
院里有人笑出了声。
周成贵最终把三台收音机接过去，说两天内处理。
我没再留。
集中看样的消息出来后，他却又找到了新路子。
他托人从外地弄来一批便宜电机，找铁皮铺做护网，凑了十几台风扇。
名字起得比我的响。
成贵牌强风电扇。
广告纸贴在院门上。
成安师傅同门技术，价格只要五十八。
我站在那张纸前看了两眼。
周成贵从屋里出来。
“怎么，只许你卖，不许我卖？”
“你卖你的，把我名字去掉。”
“我写错了？咱俩不是一个爹教的？”
我拿出纸和笔。
“你正式确认产品是你自己组织生产，与我没有技术和售后关系。签了，我走。”
他往院里看。
许秀兰站在门口，我娘坐在树下，还有几个邻居在看广告。
周成贵把笔夺过去。
“离了你，我还不做生意了？”
他签完，把纸拍到我胸口。
我收好。
“这张字写得挺好，比上回写我的名字顺。”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动。
赵叔在墙边咳嗽。
“成贵，你先把那张广告改了。”
周成贵把广告扯下来，揉成一团。
看样那天，会议室里放了五六家样品。
我和吕有福抬着风扇到场，先把检测资料、成本说明和售后办法摆好。
周成贵那边挂着一条红布。
物美价廉，兄弟同源。
我刚把目光移过去，他拿手挡住同源两个字。
“没写你名字。”
吕有福把我们的凳子往远处搬。
“离他远点，别让风都认亲。”
采购负责人是县机械厂的孟科长。
他没听开场白，先问质检。
我把按型号送检的资料递过去，又出示逐台出厂检查记录样表。
周成贵把风扇打开。
“您先试风，风大，价还低二十元。”
孟科长按住他的话。
“资料。”
周成贵拿出一张电机供货凭证。
“都是正规买的。”
倪工也在，他接过来扫了一眼。
“这能说明买了电机，不能说明整机检查合格。”
周成贵笑着凑过去。
“您现场看看，不就合格了？”
倪工没笑。
“我今天坐这儿，是看你拿来了什么，不是替你把没做的事情补上。”
周成贵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到了试转环节，他故意把档位开到最高。
风确实不小。
红布角被吹得扬起来，拍到孟科长的茶杯边。
吕有福把我们的纸按住。
“这风扇买回去，还能替领导翻文件。”
有人低头咳嗽。
二十分钟后，周成贵那台开始发出细响。
他蹲下去，想偷偷把档位拧小。
孟科长叫住他。
“刚才什么档，就保持什么档。”
又过一会儿，空气里多了股焦漆味。
我抬头。
倪工已经起身。
“断电。”
周成贵还想解释，倪工伸手关掉了总开关。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那台风扇也停了。
扇叶借着惯性，又转了十几圈。
周成贵手掌贴在自己那台电机壳上，刚碰到就缩了回去。
吕有福伸长脖子看。
“你这五十八，包炒鸡蛋吗？”
我踢了他一下。
他把嘴抿住，耳朵却开始抖。
【第八章】
周成贵没拿到那批采购单。
我们也没当场拿到。
孟科长把样机收下，提出再核生产能力、交货安排和批次检查。
“样机做得好，不代表八十台都做得好。过了再签。”
我认这个规矩。
周成贵不认。
他在楼梯口拦住我。
“你是不是早跟那个姓倪的打过招呼？”
“打过。”
他一下站直。
我接着说：“我送检的时候说，哪儿不合格，请指出来。”
吕有福把木箱往肩上一扛。
“你也可以打，别光打亲哥主意。”
周成贵一把拽住箱绳。
“你给谁当狗呢？”
吕有福把箱子放下。
他没挥拳，先从兜里掏出工资收据。
“给钱的。”
他把纸抖开。
“运费一笔，装箱一笔，往后正式干，工钱另议。你给我看看，你让你哥签的那个零。”
周成贵的手松了。
我和吕有福搬着样机往下走。
身后传来一声踢栏杆的响动。
吕有福回头看了一眼。
“别踢，公家的，比你哥难说话。”
两天后，有人来查我们的材料来源和销售手续。
来人把举报内容说得很清楚。
用公家铜线给私人做生意。
收旧电机冒充新电机。
以合作社名义骗取采购。
仓库里正在装配的师傅全停了手。
社主任的脸绷起来。
“谁举报都可以，我们按项拿账。”
我把进货票据、领料记录和试制协议搬到桌上。
新铜线在哪儿买的，买了多少，试验用了多少，剩下多少，全有记录。
旧料单独放在木盒里。
吕有福举起那个写着学费的盒子。
“这一盒是他绕坏的。我天天替他数，防止他赖账说我弄丢了。”
检查的人翻着账，没有笑。
他们把在制品抽了几台，逐一核对。
我站在桌边，手心一层汗。
账能解释清楚，时间却解释不回来。
孟科长那边约好三天后看生产，材料还没全部到位。
吕有福凑到我耳边。
“八成是你弟。”
“别八成。没凭据的话，少说。”
检查到下午结束。
材料账和手续对上了，旧件也没有流入这批成品。
仓库墙上的用电线路却被提了两条整改意见。
社主任当场让电工处理。
我把整改记进生产安排，连夜赶进度。
没过两天，周成贵自己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进门就问：“怎么还让你开着？”
我把螺钉盒往里推了推。
“你希望怎么着？”
他不答，先往电机堆里看。
社主任从办公室出来。
“周成贵，举报是你的权利。检查也做完了。你还有实据，可以交材料，生产地方别乱进。”
他把信往桌上一放。
“我哥用的手艺是家里传的，工具也是家里的。凭什么挣了钱，就他一个人得？”
社主任看向我。
我拿出分家清单。
赵叔的见证签名，父亲的手印，工具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周成贵盯着上头的字，喉结动了几下。
“咱娘可还活着。”
“她的生活费，我按分家时的约定给。上个月，你那份给了没有？”
他抬手指我。
我把母亲收生活费的小本子拿出来。
前两个月，她让我替周成贵垫的数，也记着。
周成贵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你什么都记，有意思吗？”
“以前没记，吃的亏记住了。”
他抓起那封信往外走。
到门口，又扭头甩下一句：“你别高兴太早。”
我没回。
因为他有一句话说对了。
这会儿还不能高兴。
生产核查当天，抽检的第五台出现了异响。
孟科长伸手，示意后面的别再开。
叶师傅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拆开护网，发现一颗紧固螺钉没按规定加防松处理。
负责装配的师傅站在旁边，嘴唇发干。
“可能就这一台漏了。”
孟科长把验收表扣在桌上。
“可能两个字，我没法签。”
吕有福想开口，我抬手拦住。
“停一下。已经装好的，全部复查。”
社主任看着我。
“交期？”
“重新排。能赶上就按时交，赶不上照合同办。这个不能赌。”
孟科长没走。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仓库门边，看我们一台台拆检。
四十三台，查出两台同样的问题。
我把工序签字栏重新分开，装配人和复核人各签一次。
师傅把笔捏在手里，半天没写。
我没骂他，只把自己的名字先签在返工责任栏。
那天忙到天黑。
孟科长终于站起来。
“明天到厂里谈合同。八十台，分两批交，批批验。”
我扶着桌子，才发现腿站麻了。
吕有福伸手来搀我。
“周厂长。”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又补一句。
“先别激动，您裤子后头开线了。”
孟科长转过身。
肩膀抖了两下。
【第九章】
天热起来的时候，仓库已经装不下东西。
合作社隔壁的空屋也腾给了我们。
八十台交完，招待所又追加十二台。
程经理把一位外省来采购的供销公司业务员带过来，姓邵。
邵经理没先谈价。
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拿起成品看编号，又翻出厂记录。
“招待所那批，我用了六晚。夜里没杂声，值班员说你们上门修过一个开关。”
“运输磕碰，接触出了问题，换过。”
“谁掏的钱？”
“我们。”
他点头，把皮包放到桌上。
“我想先订一百台试销。卖得动，再追加。你们能接吗？”
吕有福手里的绳头掉到地上。
我让他先倒水。
他把空杯放到邵经理面前，拎着水壶回头问我：“水在哪儿？”
邵经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壶。
吕有福低头。
“对，装着呢。”
我没当场答应一百台。
先把目前的产能、材料周期和待交订单摆出来。
社主任也在，三个人按日期算。
最后定了三十台首批，验收后再接下一批。
货款、运输责任和售后办法全写进合同。
邵经理看完说：“你这人，话不热闹。”
吕有福在后头接了一句。
“他弟热闹，收音机能热闹一条街。”
我让他去装箱。
邵经理没追问。
合同刚谈到最后一页，仓库外头传来一阵拍门声。
周成贵来了。
身后跟着许秀兰和我娘。
还有三个人，抱着风扇。
周成贵进门就把一台放上桌。
“哥，你不能不管。”
我看见护网上的纸牌。
成贵牌强风电扇。
“你卖的？”
他没答，朝我身后的邵经理看了一眼。
然后把声音提起来。
“都是家里的技术，你挣了钱，不能让亲弟弟替你背黑锅。”
仓库里的锤子声停了。
许秀兰伸手拽他的袖子。
他甩开。
“让大家听听。好的货他留着卖，差的零件推给我。现在出了事，他倒撇干净了。”
抱风扇的大叔往前一步。
“你们到底谁负责？我买的时候，他说跟你这儿出的是一回事。”
我没让工人围上来。
先请邵经理和社主任留在桌边，再让吕有福去拿登记册。
“各位买货的收据带了吗？”
三个人都带了。
卖方，周成贵。
日期、价钱、手印，一个不少。
我又拿出周成贵亲手签的那张说明。
“各位先看这个。他已经确认，产品由他自己组织生产，与我没有技术和售后关系。”
周成贵伸手就抢。
吕有福把纸往头顶一举。
他比周成贵高半头。
周成贵抓了两次没抓住，脚跟都踮起来了。
吕有福看着他。
“别蹦，纸不是骨头。”
我让吕有福把纸交给社主任保管。
又把这三台风扇搬到一旁，逐一记录外观和铭牌。
“你刚才说，我给你差零件。哪一天，多少件，有没有凭证？”
周成贵嘴唇抖了抖。
“兄弟之间，谁还留凭证？”
“你找的电机供货商是谁，货单给大家看。”
许秀兰低下头。
她提包里露出一角折过的纸。
我看了她一眼。
“供货凭证在她那儿，对吗？”
周成贵往她身前一挡。
“你少转话头。”
邵经理把没签完的合同合上。
“周师傅，这事先处理。我不急着下结论。”
我点头。
买风扇的大叔急了。
他把收据拍得啪啪响。
“我不管你们谁兄谁弟！昨天开了不到一小时，线头发烫，屋里全是焦味。我孙子就在旁边睡觉！”
我娘朝他摆手。
“没出事不就行了？年轻人做买卖，你们也体谅体谅。”
大叔的手掌往桌上一撑。
“那你把钱退我，你体谅他！”
我娘往后退。
周成贵趁着大家说话，伸手摸到桌边那台退货风扇的开关。
“就是他们不会用，我给你们试！”
我一把按住插头。
“已经报故障的机器，不许直接通电。”
他拽着电线。
“你怕什么？”
“我怕你把这张桌子点了，合作社还得找我赔。”
社主任叫人把插座旁的电源断开。
“先拆检，别胡来。”
周成贵忽然踢翻脚边的凳子。
木凳撞上门框，砰地一声。
他指着我鼻子。
“都是你！你要肯给我装收音机，我能走到今天？你要肯把风扇教给我，我用得着到处找人？”
仓库里没人接话。
邵经理慢慢把钢笔扣上。
我看着周成贵。
“刚才还是我把差零件给你。”
他的嘴停住了。
我把凳子扶起来。
“现在又成了我不教你。”
抱风扇的大叔转过头。
“所以他根本没给你装过？”
周成贵咽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另一个买主从包里抽出半张广告。
纸边撕得参差不齐。
上头印着成安师傅亲自监制。
我伸手接过。
跟院门上那张不同。
这一张，我从来没见过。
我把广告摆到社主任面前。
“这个，请一起留存。未经我同意，拿我的名字卖货，这件事今天就交给联营点和有关部门处理。”
周成贵往后退了一步。
许秀兰终于伸手去开提包。
他一把按住。
“你干什么？”
她的手被他抓得指节发白。
“我得把货单拿出来。”
“你拿什么货单！”
“你刚才说，是成安给的零件。供货的人要来收尾款了，你还想让我怎么说？”
周成贵的巴掌抬到一半。
我把桌上的铁皮托盘推过去。
托盘磕在他肘边，叮当一阵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的手。
他抬着，没落下去。
我娘赶紧抱住他的胳膊。
“别闹，成贵，别闹了。”
许秀兰把手抽出来，手背上留着几道指痕。
她从包里拿出供货单，放到桌上。
电机型号，数量，卖方姓名，写得清楚。
还有一张手写备注。
旧库存，需逐台检验，售出不包整机质量。
社主任把单子看了一遍，抬头问周成贵。
“你检了没有？”
周成贵盯着许秀兰。
“你把这些拿出来，咱们还怎么做生意？”
许秀兰的嘴唇动了几下。
“你答应我，每卖一台先留返修的钱。”
“钱不得进下一批货？”
“那你给自己买手表干什么？”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气。
吕有福把眼睛落到周成贵腕子上。
新表，亮得能照见窗户。
周成贵扯下袖口。
大叔一把按住桌上的收据。
“退钱！”
另外两个人也挤过来。
我娘把周成贵往身后护。
“你们找秀兰，她收的钱！”
许秀兰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看着我娘。
“那天您不是这么说的。”
我娘避开她的眼睛。
“做买卖的账，我哪懂？”
许秀兰又看周成贵。
他站在母亲身后，低头掸裤腿上的灰。
她伸手去碰他的袖口。
“成贵，你说句话。”
他甩开她。
“你不是也想挣钱吗？现在全赖我？”
许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把提包里的收款账也倒了出来。
纸页撒了一桌。
“钱谁拿走的，上头有签名。卖货我有份，该我担的我担。你拿走的，一笔别推给我。”
周成贵冲上来，被社主任和叶师傅隔开。
他还在伸手够那些纸。
“许秀兰，你疯了？”
她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
“是，我那天替你签合同的时候就该醒。”
我没有接她的话。
我把三位买主请到一旁登记，又请合作社的人去通知联营点。
当天下午，联营点负责人和处理投诉的人到了。
货、收据、广告、签字说明，全摆在一处。
该退的货先登记，没卖出去的暂停销售，相关账目继续核。
周成贵起初说广告是别人印的。
印刷的收条翻出来，他改口说许秀兰知道。
许秀兰把他写好的底稿递上去。
他又说是买主不会使用。
一台拆检的机器里，电源线被毛刺磨破，护套也没按要求固定。
叶师傅把那处指给他看。
“不会用的人，拿剪子进里头剪的？”
周成贵的嘴开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退货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抱着风扇，有人抱着收音机。
院门口摆了两排。
我娘一开始还站在前头说好话，听见要登记退款数目，慢慢退到了墙边。
周成贵坐下，又站起来，手伸进口袋，摸出几张皱钱。
不够。
再掏，只有烟盒和钥匙。
他去摘手表，表扣卡了几次没解开。
吕有福站在门边，没有再说笑话。
许秀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报出收款合计和已花支出。
周成贵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屁股坐在地上。
“别报了。”
许秀兰还在念。
他捂住耳朵。
“我说别报了！”
屋里的人都停住。
他眼泪掉到裤腿上，手还在抠那个表扣。
“就差一点。我明明就差一点。”
我娘想去扶他，伸出手，又看见门口抱着机器的人。
她的手缩了回去。
邵经理这时走到我身边。
“你们的合同，咱们继续谈。”
我看了眼桌上的两摞纸。
一摞是他的采购合同。
一摞是周成贵的退款登记。
邵经理把钢笔递过来。
“先把你能交的三十台写准。后面的，不着急吹。”
我接过笔。
窗外有人催退钱。
窗内，我把第一批发往省外的交货日期，一笔一画写了下来。
【第十章】
周成贵的事，没有在那天下午就全结完。
机器要登记，责任要核，退货也得一户一户处理。
他假托我的名义售货，相关材料交了上去。
我照要求做笔录、交凭证，没有替他收回那张广告。
许秀兰把自己经手的钱和单据全交出来，也没能一笔抹掉她签过的责任。
她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想让我先借钱退货。
我把她递来的纸推回去。
“不借。”
她看着仓库里一箱箱装好的风扇。
“你现在有了。”
我指着箱上的编号。
“有的是人家的货。材料钱、工钱、预收款，每一笔都有去处。”
她站了很久，走了。
第二次，她想让我接手周成贵剩下的散件。
“便宜给你，能用多少算多少。”
我让叶师傅按实际能用的零件估价。
合用的收，不合用的不收，价格在桌上说清。
她嫌少。
叶师傅把一个返修过三次的电机推回去。
“你拿它当新的卖，我就一分也不能给。”
最后，一部分零件卖了，一部分退回供货方，余下的由他们自己处理。
新表卖了。
周成贵刚买的自行车也推走了。
还有几笔缺口，他跟债权人逐一谈还款。
我没去看他怎么签字。
我忙着搬厂房。
原来的仓库通风和场地都不够，我们租下合作社旁边一处闲置车间。
生产仍按重新签订的协议走，投入、收入和责任重新核定。
社主任拿着新合同跟我说：“地方大了，账也得跟上。”
我点头。
“再加一个专门做出厂检查的岗位。”
吕有福把手举起来。
叶师傅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卡尺认全。”
他把手放下，又举起来。
“那我管发货。数数我会。”
“上回二十台，你数成十九。”
“有一台挡着了。”
“箱子又不会跟你躲猫猫。”
吕有福把发货登记本夹在胳膊下，扭头去找粉笔。
他给每个装箱位置画了格子，装满一格记一台。
叶师傅看了会儿，没再说他。
省外首批三十台验收后，邵经理发来追加采购的电报。
不是一口气几千台。
先追加七十台。
再谈下一批。
电报纸薄得透光，吕有福拿着来回看了三遍。
“这就卖出省了？”
“已经在那边吹了。”
“我还没出过省。”
他低头看自己鞋面上的灰，又看那些木箱。
“我这辈子，先让风扇替我出去见世面。”
我说：“下批送货，你跟车。”
他马上把电报叠好。
“我就说，它一个铁疙瘩，出门得有人照看。”
搬东西那天，省外来接货的车跟搬厂的板车一起挤在合作社门外。
大院里的人出来看。
赵婶举着蒲扇，从车头看到车尾。
“成安，这都是你卖的？”
“是。”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当初谁说他捡破烂来着？”
旁边那人咳了一声。
“你也说了。”
赵婶扇子一顿。
“我那是没认出人才。”
吕有福扛着空箱子经过。
“婶，你现在认也不晚。让让，人才要压着你脚了。”
赵婶跳开，照他后背拍了一扇子。
我娘坐在院门里，没有出来。
我把这个月生活费交给赵叔代送，也把数目记上。
她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
她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弟这回……”
我等着。
她看了眼门外正在装车的人。
“能不能去你那儿干点活？”
“不能。”
她的嘴角往下落。
“到底是亲兄弟。”
“他拿我名字卖货的时候，没先来问我是不是愿意。”
我娘把眼睛挪开。
我把工具箱提起来。
“生活费照给。别的事，您不用替他问。”
她没再拦。
我走到车边，正要抬腿骑车，许秀兰从墙根下出来，攥住了车把。
她瘦了些，袖口卷着，手背上还有洗东西磨出来的口子。
“成安。”
我下车，把车撑好。
“什么事？”
她看着车后座捆的木箱。
就是我那天从家里抱出来的那个。
箱角补了两块铁皮，锁也换了。
她的手指往木箱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要搬走了？”
“换车间。”
“以后不回这边了？”
“有事再来。”
她低着头，鞋尖蹭了两下地。
装货的师傅喊我去核数。
我应了一声。
许秀兰把车把攥得更紧。
“你先别走。”
我看向她。
她的眼圈一点点泛起红色。
“我那天去仓库，看见你做的风扇，其实吹到风了。”
我没说话。
“风挺大的。”
她嘴唇抿了几次。
“我就是不肯承认。成贵跟我说，收音机摆出去就能来钱，你做这个要赔本。我天天听他说，也跟着说。”
装车的麻绳绷紧，货箱在木板上擦出一声响。
她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后来他让我去看你的合同，我也去了。我知道那上头是你交货的日子。”
我握住车座。
“所以底座让他买走了。”
她点头，眼泪砸在车把上。
“我以为你交不上货，就会回去。”
我看着那滴水顺着车铃边缘滚下去。
“回去给他免费装收音机？”
她没抬头。
我把车把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又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我现在都说了。成安，我知道错在哪儿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
我低头看她的手。
第一次，她伸这只手，是把我的提货凭证推给周成贵。
第二次，是把别人签成我名字的纸压在桌上，让我别闹。
现在，她抓着我的袖子，指节发白。
我把袖口往回抽。
她不肯松。
我只好开口。
“你还记得我走那天，你让我别等没饭吃了再回来吗？”
她的手松了一点。
“我说的是气话。”
“我当真了。”
我把袖子抽出来。
吕有福从货车后头探出脑袋，嘴已经张开。
看见我的脸，他又把话收了回去。
我朝装货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点头，继续干活。
许秀兰用手背擦眼睛。
“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没有了。”
她站在车前，没再伸手。
这时候，周成贵从院子另一头过来。
手里抱着一个纸盒。
里头装着退款收条和剩下的几只旋钮。
几个等着结账的买主跟在他后面。
他看见许秀兰，又看见我，脚步停住。
以前那件胸前插着钢笔的衬衣，已经洗得皱了。
腕子空着，原来戴表的地方留着一圈浅印。
我指了指许秀兰身后。
“让让，你最有本事的小叔子，来给客户退钱了。”
她回头。
周成贵把纸盒往身后藏。
大叔伸手拽住盒沿。
“藏什么？我那张收条还在里头。”
赵婶的蒲扇停在胸前。
旁边有人想笑，吸了口气，又憋回去。
我没再看他们。
骑车到了新车间，叶师傅正踩着凳子钉工序表。
他抬手叫我。
“扶一下。”
我过去扶稳凳子。
墙面是新刷的，工序表还是原来那张，边角卷着，最后一栏添了两个人的签名位置。
钉好后，他从凳子上下来，拍掉手上的灰。
“开工？”
我看看屋里。
吕有福已经跟车回来了，正指挥人把箱子按格摆。
两个装配师傅在检查工作台。
新来的质检员拿着记录本，一项项核编号。
我把那个旧木箱打开。
里面最后一只布袋，装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螺丝。
我倒了几颗在掌心，挑出合适的，把车间第一台试用风扇的底脚固定好。
叶师傅站在旁边。
“留点，别全用了。”
“留它干什么？”
“以后讲你发财的故事，好拿出来给人看。”
我拧紧最后一颗。
“那得收门票，不然白听。”
他拿改锥柄敲了下我的手背。
风扇通上电，扇叶一点点转起来。
吕有福搬来凳子，往正前方一坐。
刚坐稳，又把凳子往侧面挪了半尺。
我问：“躲什么？”
他盯着风扇底下。
“先看看这回追不追人。”
屋里的人都笑了。
我伸手去调风向，吕有福立刻抱住饭盒。
“别冲这儿，我面刚泡上！”
我把风扇转向工作台。
记录本被吹得翻了两页。
叶师傅拿起一颗旧螺母压住，低头写下当天第一台成品的编号。
我扣好工具箱，推开车间的门。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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