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这天，我在前女友楼下，准备靠一句情话结束单身。
她发朋友圈找人吃火锅，我评论：“带我一个？”
她电话秒到：“你是不是有病？”
我撑开伞：“对，没你不行。下来，赏雪，管饭。”
她沉默两秒。
“周有余，先抬头。”
宿舍楼上，伸出了六个手机。
【第一章】
六个镜头，四个开着闪光灯。
其中一部手机后面，还探出半张敷着面膜的脸。
我举伞的手停在半空。
电话里，许知夏问：“你刚才那句话，敢不敢再说一遍？”
“哪句？”
“没我不行。”
“信号不好。我说的是没米不行，快饿死了。”
楼上传来一声拍窗户的动静。
有人喊：“他说没你不行！我们都听见了！”
我抬头。
“同学，保护一下消费者隐私。”
“你都送货上门了，还隐私呢？”
窗边笑倒两个人。
许知夏挂断电话。
三分钟后，她穿着白色羽绒服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纸袋。
我刚想迎上去，她先把纸袋往我胸口一塞。
里面是我的围巾、充电器，还有一只掉了耳朵的陶瓷杯。
我的脚停住。
“吃饭还自带餐具？”
“还你东西。”
“杯子不是送你了吗？”
“你不是说，再来找我，你就是狗？”
我低头翻了翻纸袋。
“牵引绳呢？”
她嘴角抬了一下，又抿回去。
楼上六部手机齐刷刷往外探。
我往伞下一缩。
“你们宿舍这个新闻采集能力，考研报什么传播学，直接报卫星。”
许知夏抓住伞柄，往我这边推了推。
“肩膀湿了。”
“没事，男人要有点风雪。”
她伸手一碰。
我打了个喷嚏。
楼上传来掌声。
我闭上眼。
好。
复合尚未成功，肺炎先来报名。
许知夏把纸袋里的围巾抽出来，绕过我的脖子，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很紧。
我合理怀疑她想把前任处理成现成标本。
“走吧。”她说。
“去哪？”
“火锅店。”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二十三块六。
其中二十块，是室友孙大勇还我的。
他转账时附言：这是朕最后的军饷，你要是拿去谈恋爱，朕就把你逐出族谱。
我收起手机。
“先说好，今天我请。”
许知夏看着我。
“你拿什么请？”
“人格魅力。”
“我们家店不收废品。”
她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把伞往她头顶挪。
“分手才四天，你嘴怎么进修了？”
“跟你谈了两年，总得学点能活下来的本事。”
手机又震起来。
孙大勇连发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学校表白墙的截图。
第二条，是我们创业实践社的活动海报。
第三条，是一句话。
“兄弟，你复合还有观众席？”
我点开海报。
冬日火锅节。
情侣挑战，前任重聚。
最下面，赫然是我和许知夏去年在店门口拍的合照。
旁边还有一行字。
现场见证校园破镜重圆。
我停住脚。
许知夏也看见了。
她伸手放大照片，指节一点点顶白。
“这张照片，我没给过活动组。”
我拨通贺承礼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有余，看到宣传了？你们这对自带热度，帮叔叔阿姨引引流。”
“谁让你放的？”
“别这么较真，都是同学。你不是正好想复合？我给你搭台，你还得谢谢我。”
我望着海报，笑了一声。
“行，那我先谢你。”
他语气松下来。
“这就对了。”
“感谢你实名登记，省得我找不到投诉对象。”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把海报、发布账号和时间一张张存下来，打开活动群。
“未经本人同意使用照片，请立即撤下。火锅券、活动安排和我的私人关系没有任何绑定，已经购券的同学不受影响。”
消息刚发出去。
群里弹出一张新截图。
有人问：“那这个前任复合套餐，是不是假的？”
截图上，是一张四十九元的双人火锅券。
编号三十七。
许知夏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这张券，怎么会在他手里？”
【第二章】
许知夏家的火锅店，就开在学校后街。
门头上的小灯坏了一半。
远看是知夏火锅。
近看是知夏火。
她爸许叔站在门口，右手缠着固定带，左手握着一把扫雪铲。
见到我，他先看围巾，再看许知夏。
“复合了？”
许知夏说：“没有。”
我说：“在谈。”
许叔点头。
“一个否认，一个吹牛，跟以前没区别。”
他把扫雪铲塞给我。
“那先劳动，边干边谈。”
我接过铲子。
“叔，我现在算外人。”
“外人更得干，家里人舍不得使唤。”
我正要把雪推开，玻璃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红色棉服的男生举着手机出来。
“老板，你们到底认不认券？我下午买的，人还没坐下，你说我这券兑过了。”
赵阿姨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核销单。
“孩子，我没说不给你吃。咱们先查清楚，同一个编号，中午已经来过一桌。”
男生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还是三十七号。
我放下铲子。
“你在哪买的？”
“创业实践社群。贺承礼发的，付款也是给他。”
“能给我看付款记录吗？”
男生把屏幕一转。
四十九元。
收款人贺承礼。
我把我做的那版活动券找出来，递给许知夏。
她对着两张图看了几秒，抬头看我。
“右下角的字不一样。”
正版券上印着限量一百二十份，售完即止。
男生这张没有。
二维码旁边的店章，也有一圈细细的白边。
我问：“纸质券呢？”
“明天统一领。他说电子图先用。”
赵阿姨从抽屉里拿出已经核销的三十七号。
两张券并排放在柜台上。
编号一样。
版式一样。
一张有店里亲手盖的红章。
另一张的章，连印泥缺掉的那个小角都一模一样。
许知夏抬眼。
“章是复制上去的。”
男生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所以，我买了张影印版火锅？”
我把茶杯往他面前推。
“先喝口水。饭不会让你白跑，钱也得查明白。”
“你是老板？”
“前任家属。”
男生看看我，又看看许知夏。
“现在吃饭，身份审核这么细？”
许知夏拉开椅子，让他先坐。
“这桌正常上。券和付款截图留一下，别删聊天记录。”
赵阿姨应了一声，掀开后厨帘子。
牛油味涌出来，锅底咕嘟响。
我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男生往旁边挪了挪。
“哥，要不一起？”
我还没坐，许知夏把我拽到收银台后。
“你先别靠嘴蹭饭。”
“我也可以靠劳动。”
“贺承礼跟你结过账吗？”
“正版的一百二十张，五千八百八十，上周直接转给阿姨了。你看流水。”
赵阿姨在后厨喊：“到了，一分没少。”
许知夏把手机扣到桌上。
“那就怪了。”
她打开备忘录。
里面已经记了七个名字。
七笔付款。
七张没有限量字样的电子券。
“这七个人，都不在原来的一百二十人名单里。”
我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有人问我，情侣挑战是不是必须跟前任参加。”
她停了一下。
“还有人问，复合失败能不能退差价。”
我闭了闭眼。
贺承礼真是做生意的材料。
别人卖锅底，他卖我的感情残骸。
店门一响。
贺承礼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挂着活动工作牌的同学。
他扫了一眼柜台上的券，笑容卡住半秒。
随即看向我。
“有余，你这就不厚道了。”
“活动券是你设计的，电子文件也一直在你手里。现在出了问题，你先在群里撇清？”
店里几桌人抬起头。
我松开刚拿起的筷子。
“你再说一遍。”
他把一份活动执行表拍在柜台上。
我的名字，被圈在了现场协调一栏。
“谁负责，谁解释。”
【第三章】
我把执行表翻到第二页。
现场协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负责海报制作、现场桌椅及顾客引导，不经手票款。
我把那行字往他面前推。
“读。”
贺承礼没低头。
“你现在抠字眼，有意思吗？”
“我给你做海报的时候，你连标点都要改。现在轮到我的责任，你突然提倡意会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活动干事低头咳了一声。
贺承礼看过去。
他立刻把嘴捂住。
“嗓子痒。”
贺承礼抽回执行表。
“我也是为店里好。叔叔手伤了，店里缺人，活动做起来，大家都能挣钱。”
许知夏伸手挡住那张纸。
“照片谁给你的？”
“朋友圈就有。”
“朋友圈有，就能印在收费活动上？”
“知夏，你没必要把事情闹这么难看。”
她把我的合照截图翻出来。
“难看是你印的。撤。”
贺承礼的下颌绷起来。
“活动都宣传出去了，现在撤，谁承担损失？”
我掏出手机，打开群聊。
“我刚才已经承担过一次丢脸了。剩下的，按收款人承担。”
他伸手来碰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收。
他抓了个空，工作牌撞在柜台上，啪的一声。
店里彻底安静了。
“周有余，别忘了，你那个实践评价还没盖章。”
我盯着他。
“盖章的老师今天改姓贺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你负责收材料，不代表材料是你的。你要觉得我哪项不合格，写下来，签名。”
眼镜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承礼把手塞回口袋。
“行。你既然这么有本事，明天现场你自己处理。”
“等等。”
我指着柜台上的两张券。
“这个你先解释。”
“加印的宣传券。”
“宣传券收四十九？”
“活动定金，正式核销再核对。你们不懂流程，别乱下结论。”
“收了多少份？”
“名单还没整理。”
“钱呢？”
“也要对账。”
许知夏把七笔付款记录放到他面前。
“这七笔都转到你账户了。先退。”
贺承礼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你要临时取消活动，就按合作约定走。别把收尾的锅全扣给我。”
他转身往外走。
我伸手拉住门。
他肩膀往后一缩。
“你想干什么？”
“门往外开，你再拽，叔叔得换玻璃。”
眼镜干事这回没憋住。
贺承礼推门出去，踩到门口那点没扫完的雪，脚下滑了一下。
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扶住他。
他甩开两人的手。
“看路！”
我站在门内，冲他背影说：“我刚才正在扫，你进来影响施工。”
许知夏把门关上。
店里有人拍了下桌子。
“哥，火锅先别开了，卖票看这个吧。”
我举了举手。
“刚清理一批非法售票，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赵阿姨把一碗蛋炒饭放在我面前。
“吃。肚子叫得锅都压不住。”
我拿起勺子，刚扒了两口，许知夏把一张转账页面推过来。
三千元。
我伸手按住她手机。
“干什么？”
“把你垫的冰柜钱还你。”
“叔叔说月底还。”
“你后天交实习宿舍押金，月底你住哪里？”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
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许知夏看着我。
“孙大勇发了一条朋友圈，问谁有不用的帐篷，收留一下嘴硬流浪汉。”
我低头给孙大勇发消息。
“你是不是人？”
他秒回。
“不是，我是月老旗下劳务派遣。”
许知夏把钱转了过来。
“先收。”
我想推回去，又看见她按在桌上的手。
她指尖有一道划口，贴着半张创可贴。
我按下收款。
她肩膀落下来一点。
“还有，”她说，“朋友圈也别多想。”
我一顿。
“什么？”
“不是广撒网，找谁都行。”
她打开那条想吃火锅的朋友圈，点进可见范围。
页面上只有一个名字。
周有余。
我攥着勺子，半天没动。
“所以，你是单独问我吃不吃饭？”
她收回手机。
“我都把鱼钩塞你嘴里了，你还在楼下表演自我介绍。”
【第四章】
我把蛋炒饭推到旁边，坐直。
“许知夏，有件事我得重新申请。”
她端起水杯。
“说。”
“前任转正。”
她刚喝一口，杯子就放下了。
“申请材料呢？”
“本人到场，身体健康，能吃能干，偶尔丢人。”
“最后一项不用强调，楼上存档了。”
我正要继续，手机响了。
孙大勇的视频电话。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再挂。
第三次，他直接发来一段语音。
声音从我忘了关的扬声器里冲出来。
“爹！你是不是穿我那条秋裤去找嫂子了？那条屁股后面有个洞！”
收银台后的赵阿姨背过身去。
肩膀一抖一抖。
许叔把扫雪铲立到墙边，走过来，先看我裤子，再看我。
“年轻人，穿衣服要讲实际，别光顾着浪漫。”
我按住手机。
“叔，他造谣。”
孙大勇的新语音又来了。
“洞我缝了，用的红线。你千万别脱，真的不吉利！”
许知夏趴到桌上。
我伸手去捞她的水杯。
她抬头时，眼角挂着一点水。
“转正先放着。”
“就因为秋裤？”
“因为你连秋裤都是借的，还敢说请我。”
我看着她，手慢慢收回来。
她也没再笑。
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
许叔拎起扫雪铲出去了。
赵阿姨端着菜进后厨，顺手把帘子放了下来。
许知夏拿纸擦了擦眼角。
“周有余，我没怪你没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从纸袋里拿出那只缺耳朵的杯子。
“我问你要不要换，你说还能用。我问你冰柜钱够不够，你说小问题。我问你实习面试怎么样，你说稳了。”
杯底碰上桌面。
“你根本没去。”
我垂下眼。
“那天叔叔刚摔了手，送货的车又到了。”
“你可以告诉我。”
“你那天要答辩。”
“所以你替我决定，我只能知道好消息？”
她的指尖扣住杯沿。
“我答辩完给你打电话，你说正吃庆功饭。孙大勇转头问我，为什么你在店后门卸白菜。”
我摸了一下鼻子。
“白菜也算菜。”
她盯着我。
我把手放下。
“这句不算。你接着说。”
她吸了口气。
“我说分开那天，是想让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呢？”
我没出声。
“你说，行啊，谁回头谁是狗。”
我盯着那只杯子。
杯子是我们第一次做陶艺时烧出来的。
我捏歪了耳朵，她说刚好，握着不烫手。
后来耳朵掉了，我拿胶粘过，碰到热水又开了。
我伸手把杯子拿过来。
“那天我怕你真不要我了。”
许知夏没动。
“先说狠话，能显得我没输。”
“结果呢？”
“输得挺全面。还欠孙大勇一条秋裤。”
她用指尖抵住额头。
我没再接梗。
“冰柜钱我收了。实习那边，我自己去问有没有补面机会。今晚查券，也不能你一个人熬。”
我把她的备忘录移到我们中间。
“你管名单，我核对文件，行吗？”
她看了我几秒。
“你别又说全包了。”
“不全包。我连饭都没包住。”
她把一份电子表格发过来。
我打开。
里面七个人的付款时间、券号、联系渠道，已经一项项排好了。
“你整理得这么细？”
“本来想约你吃饭，顺便问文件。”
“顺便？”
她伸手拿走我的炒饭。
“你再抠字眼，我连鱼钩一起收回去。”
我立刻按住碗。
“合作愉快。”
孙大勇终于赶到了。
他推门进来，先冲许知夏鞠了一躬。
“嫂子好。”
许知夏拿笔点点桌面。
“待定。”
他立刻改口。
“评委老师好。”
我把一杯热水塞给他。
“闭嘴，干活。”
我们分头核对购券人发来的图片。
第八张。
第九张。
第十六张。
到晚上九点，表格已经多出二十三个人。
孙大勇盯着一张券，忽然坐直。
“这玩意儿，我今天见过纸质的。”
我看他。
“在哪？”
“贺承礼车上，一整沓。”
他翻出手机里下午拍的活动物料照片。
角落里，一个印刷袋露出半截。
袋上用记号笔写着。
补印八十份。
【第五章】
孙大勇把照片放大，指着袋子说：“就是校门口梁姐家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二。
梁姐的快印店十点关门。
许知夏已经站起来。
“走。”
我下意识说：“外面冷，你先……”
她停在椅子边。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你先把拉链拉上，我去拿伞。”
孙大勇捧着水杯点头。
“不错，开始有人味了。”
我拎起他的帽子扣到他脸上。
“你也一起。”
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
孙大勇站中间，左右看了看。
“我这个位置，是不是不利于家庭团结？”
许知夏把伞往他那边推。
“你站外面拍视频，我们更不团结。”
他低头把刚打开的相机退了。
我伸手。
“交出来。”
“我还没录。”
“删除最近删除。”
“你这是对月老的职业歧视。”
到了快印店，梁姐正拿裁纸刀切传单。
她抬眼看见我。
“来得正好，你们火锅券的钱还差一百六。”
我指了指自己。
“我们？”
“不是你们活动组吗？”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取货单。
前一批一百二十张，已付清。
后一批八十张，尾款未付。
取货人贺承礼。
孙大勇拍了下大腿。
“破案了！”
梁姐手里的裁纸刀往桌上一搁。
“破什么案？你们别拿我店拍短剧。”
许知夏把两张券放在柜台上。
“梁姐，店里只授权印了一百二十张。后面这八十张，我们没同意。”
梁姐皱起眉。
“他说店里加场。”
“有聊天记录吗？”
“有。但我不能你们一问，就把客人消息全给你们看。”
我点头。
“您先保留。明天如果学校老师过来核实，麻烦您说明取货和文件来源。”
梁姐拿起那张电子券截图，看了看右下角。
“等会儿。”
她在电脑上打开接单记录，找到那天的备注。
没把整个聊天窗口给我们，只把自己发出的确认信息展示出来。
确认加印八十份，沿用一至八十号，去掉限量说明，店章按来稿印刷。
下面，客户回了两个字。
确认。
梁姐脸色沉下来。
“我当时还问他，重号会不会弄乱。他说一批午场，一批晚场，用颜色区分。”
许知夏抓住我的袖口。
“没有午晚场。”
我把取货单拍下，又让梁姐在我们面前写了欠款说明。
“我们不替他结这个账。您直接找下单人。”
梁姐拿起手机。
“我现在就找。”
电话接通，她把免提打开。
“贺同学，你那八十张券，店里说没加场。”
那头安静了两秒。
“梁姐，你先别听他们的，我们内部有点分歧。”
“内部怎么分我不管，一百六尾款给我。”
“明天结。”
“你上次说下午。”
“我现在不方便。”
孙大勇凑近话筒。
“方便收钱，不方便付钱？”
我一把按住他后脖颈。
晚了。
贺承礼已经听见。
“周有余在你那儿？”
我接过话。
“在。八十张，三千九百二十块。你准备什么时候退？”
“你有证据证明全卖了？”
“所以你承认印了？”
电话断了。
梁姐看着手机，半天没动。
“他还挂我电话？”
孙大勇往后一靠。
“姐，别急，我们也刚享受过这个待遇。”
我给邓老师发去简短说明，附上两版券、原授权名单和加印单。
邓老师是实践社的指导老师。
他没立刻给谁下结论，只让我们保留材料，通知贺承礼明早一起对账。
我刚放下手机，活动群跳出一条公告。
贺承礼发的。
因合作商家临时否认加场安排，原优惠活动可能无法正常兑付。请已购券同学明日下午到店统一登记。
后面附了一张聊天截图。
我的头像。
我的名字。
还有一句话。
“人越多越好，来多少接多少。”
孙大勇一下站直。
“这话你说过？”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找到了。
前面还有一句。
“明天扫雪缺人吗？”
贺承礼问的。
我回：“人越多越好，来多少接多少。”
许知夏看完，缓缓抬头。
“他拿扫雪的聊天，证明你同意多卖火锅券？”
孙大勇摸了摸下巴。
“严谨。都是铲。”
【第六章】
我没立刻在群里吵。
先把完整聊天录屏，连同前后时间一起存好。
再截下贺承礼刚发的公告。
许知夏坐在快印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一边核对，一边把购券人拉进登记群。
她没让大家直接把付款记录发到公共群。
只发了一份登记说明。
券号、付款时间和金额，私信提供。
姓名和联系方式，不在群内公开。
孙大勇看完，转头看我。
“嫂子这执行力，你以前到底靠什么混进人家生活的？”
“脸。”
“那属于审核事故。”
我把完整聊天发回活动群。
“这段对话讨论的是扫雪，不是加售。店铺授权一百二十份，款项已经到账，均正常兑现。其余购券请向实际收款人核对，商家会配合提供核销记录。”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
“扫雪志愿者确实还缺，贺同学也可以来，工具给你留着。”
群里先出现三个问号。
然后有人发出原截图和完整截图的对比。
“哥，你这雪扫得利润挺高。”
“所以我买的到底是饭，还是铲雪岗位？”
“我明天下午还有考试，能先退吗？”
贺承礼没回复。
他把群设置成了全员禁言。
孙大勇盯着屏幕。
“好家伙，火锅没沸，群先盖盖了。”
我们从快印店出来时，雪停了。
我看见许知夏把右手缩进袖口，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她往回收了一下。
“还差两个人。”
“我来。”
“表格你会填？”
“我虽然做人不稳定，表格还是会自动求和的。”
她把手机递过来，顺手将那只冻得发僵的手塞进我外套口袋。
我脚下一顿。
她也停住。
两个人隔着半步，看了一眼同一个口袋。
孙大勇走出三米，回头。
“卡住了？”
许知夏把手抽出来。
“里面有东西。”
我摸出来。
半根火腿肠。
孙大勇立刻举手。
“我的。下午借你衣服的时候放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什么都往我身上寄存？”
“你不是说自己没对象，闲置空间大吗？”
许知夏转过脸，肩膀颤了两下。
我把火腿肠塞回孙大勇手里，重新伸出口袋。
“现在腾出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
手又放了进去。
孙大勇嘴里叼着火腿肠，突然走得飞快。
走到路口，他又回头喊。
“我先回去拿充电宝！你们别急，我不收跑腿费！”
许知夏低头踩过一块积雪。
“他一直这样？”
“最近伙食差，容易激动。”
到了店里，许叔已经把门口的雪扫净。
赵阿姨拿着手机坐在收银台后面。
屏幕上，是一个刚发出来的视频。
标题说，校门口火锅店反悔，学生优惠券成废纸。
视频里，赵阿姨那句咱们先查清楚被剪掉。
只剩下同一个编号，中午已经来过一桌。
评论已经有人骂店里想钱想疯了。
赵阿姨抬头。
“我没说不给吃。”
许知夏把手机接过去。
“我知道。”
许叔用左手把菜单叠好，又拆开，半天没叠齐。
“要不都给他们吃了，八十份，咱们挤一挤。”
我拿起一张菜单，放平。
“叔，吃不吃，咱们可以商量。可这八十份的钱，不能让收钱的人拿走，让您替他挨骂。”
“学生跑一趟，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
“我也不想。”
我看向许知夏。
“明天能不能留一张核验桌？先查清楚谁买了哪批券。正版照常吃，重复券的人如果要等退款，热茶和米饭免费。想点别的，明码标价，让他们自己选。”
她点头。
“我来写公告。”
“店里的监控能导出来吗？”
赵阿姨站起来。
“能。下午那孩子还说炒饭好吃，让我多加一碗。”
我把监控完整保存，让那个男生也留下自己的说明。
然后把店铺公告、正常核销记录和完整视频发了出去。
每一项都遮去学生的个人信息。
赵阿姨看着那段视频里自己给男生添饭，手慢慢从围裙上松开。
许叔清了清嗓子。
“有余。”
“叔？”
“明天你来帮忙，给你算工钱。”
我刚想说不用，许知夏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立刻改口。
“按小时还是包天？”
许叔看着我，嘴角往上提。
“先按小时，嘴贫扣钱。”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店里先来了邓老师。
他没坐主桌。
搬了把椅子，坐在靠门的位置。
“今天先解决购券同学的事。材料我看，钱谁收的，谁拿记录来。”
贺承礼比约定晚了二十分钟。
他身后跟着昨天那个眼镜干事，叫陈实。
陈实抱着一摞登记表，进门时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贺承礼先开口。
“老师，本来就是活动沟通的问题，现在被他们搞成这样，大家都不好收场。”
邓老师把授权单放在桌上。
“先看这个。商家授权多少份？”
“一百二十。”
“多印多少份？”
“八十。”
“谁让印的？”
贺承礼看向我。
“现场设计和协调都是周有余负责，我只是落实。”
我把原始文件夹打开。
设计稿、修改记录、发给梁姐的时间，一项项排着。
“我发过去的只有一百二十份那版。加印订单，是你另发的文件。”
贺承礼笑了一声。
“文件你也能改。”
“所以我没让你只看我的。”
梁姐推门进来，手里夹着取货单。
“看我的。”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一百六。”
全店静了一瞬。
贺承礼的笑容掉了。
“梁姐，现在在谈活动。”
“我也在谈活动。你活动完了，我钱还没动。”
孙大勇站在饮水机旁，差点把热水接到杯外。
我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来。
梁姐把相关聊天给邓老师看。
贺承礼想伸手翻，邓老师先把手机转回去。
“让店主自己操作。”
聊天里，加印文件由贺承礼发送。
重号、去字、印章，都有明确确认。
贺承礼的膝盖顶了桌子一下。
桌上的茶水晃出来，洇湿了他的工作牌。
“那是备用券。”
许知夏把已经核验的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备用券为什么卖钱？”
“先收定金，防止占位。”
“定金为什么跟套餐同价？”
“这是活动方案。”
“方案在哪？”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
门口又来了十几个人。
红棉服男生走在最前面。
“我这张已经核对过了。昨天吃了饭，店里也没再收钱，记录都能看。贺承礼，你说是商家反悔，反的是哪句？”
贺承礼转头看他。
“你已经吃了，还来干什么？”
“看谁把我拍成受害者。我吃得挺好，就是视频里没吃上。”
几个人憋着笑，把券摊到桌上。
许知夏按编号分开。
一张十二号。
又一张十二号。
一张五十六号。
又一张五十六号。
重复券不断压上来。
有人说：“我这张还有午场字样。”
旁边立刻有人举起手机。
“我的没有，但他跟我说全天能用。”
孙大勇拿着登记笔，抬头看了一眼。
“你这个活动，场次挺自由。”
贺承礼站起来。
“行，既然你们要这么处理，我退，行了吧？”
邓老师点头。
“可以。已经收到的款项和售出名单，先核对。”
“钱都在活动账里，要走流程。”
“哪个活动账？”
“社里。”
陈实手里的登记表忽然掉了两张。
贺承礼转头看他。
“捡起来。”
陈实没动。
邓老师问：“陈实，你管社里的登记？”
他点头。
“活动账收过这笔钱吗？”
陈实咽了口唾沫。
“没有。”
贺承礼一步跨过去。
“你不清楚就别乱说。”
陈实往后一退，后背碰到门框。
他把怀里那摞表抱紧。
“我清楚。”
店门外的人停住脚。
陈实抬头，声音发紧。
“昨天你让我补一份商家加场确认单，把日期写成上周。”
“你说只是补流程。”
“可那上面，还让我代签许知夏的名字。”
【第八章】
贺承礼伸手去抓那摞表。
陈实把文件往身后一藏。
我站到两个人中间。
“手放下。”
贺承礼盯着我。
“你们串好了？”
孙大勇从后面探出头。
“我们串好的都在锅里，你先看纸。”
邓老师起身，把陈实叫到自己旁边。
“你签了吗？”
“没有。”
陈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商家加场确认单。
日期填了。
负责人一栏空着。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贺承礼发给他的消息。
“他说让我照着上次备案表的签名写。”
许知夏把纸拿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放回桌上。
她抽出原来的授权单。
“我的签名在这里，店章也在这里。这张是店里留底。其他材料，如果不是我本人签的，我都不认可。”
她没提高声音。
贺承礼却连着看了两次门。
邓老师把所有相关材料分别拍照，交还给原持有人。
“这件事不再只是活动沟通问题。贺承礼，你先停止以实践社名义收款和发公告。后续按学校规定核查，购券同学的钱现在继续核对。”
贺承礼嘴唇动了动。
“老师，我就是想把活动做好。”
“活动好不好，不能用别人不知情来填。”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那这些宣传费呢？跑腿费呢？我这段时间白干？”
我看着他。
“你要报销，拿票据，按约定来。多卖八十张券，没问商家，没问社里，收款人是你，这算哪一种跑腿？”
“你没拿好处？”
他突然转向我。
“你给他们家出钱出力，不就是想把许知夏追回来？装什么公正。”
店里有人低头看手机。
许知夏向前一步，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停住。
我看向贺承礼。
“是，我想追回来。”
他眼睛一亮。
我接着说：“所以我来问她。她说不行，我就继续表现。你想拿钱，为什么不敢问买券的人，愿不愿意额外给你三千九百二十？”
红棉服男生立刻摇头。
“不愿意。我连配送费都得凑满减。”
旁边有人接话。
“而且你宣传写着志愿服务，不收服务费。”
贺承礼嘴边的话卡住。
许知夏把我的手反过来握住。
“还有。”
她看着贺承礼。
“我和周有余分不分，合不合，都没授权你收费围观。”
孙大勇在旁边挺直腰。
“对，我拍视频都被没收了。”
我侧头。
“你还挺委屈？”
他立刻蹲下去捡表。
购券核对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
店里的锅没停。
正版券正常兑现。
重复券的学生，有人选择先登记退款，有人看明白后，自费点了单。
我端着一盆菜穿过过道，迎面碰上许知夏。
她端着两碗米饭。
两个人同时往左。
又同时往右。
孙大勇从后面举着水壶。
“你俩在这儿拜堂呢？”
我侧身让路。
许知夏抬手，把我额前沾着的一片葱叶捏下来。
我看着那片葱。
“这个算员工餐吗？”
“算装饰，别乱收费。”
她把米饭放下，转身时又拉住我。
“你手机响了三次。”
我摸出来。
实习单位的人事发来消息。
有人转去别的城市，岗位重新开放。
第二天上午十点，可以补面。
我看完，第一反应是去看店里还没核对完的名单。
许知夏抽走我手里的空盆。
“去。”
“还有二十多个人没联系上。”
“我在，爸妈也在，邓老师明天还会过来。”
她指了指孙大勇。
“这个会说话的，暂时也能用。”
孙大勇把水壶放下。
“用归用，别按小时结，我怕我身价不够公交费。”
我没忍住笑。
许知夏把手机还给我。
“你不去面试，明天又拿什么理由骗我？说你在家坐月子？”
我看着屏幕，回了确认到场。
她这才松手。
对面的贺承礼却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邓老师叫住他。
“退款什么时候到账？”
他没回头。
“明天中午前。”
红棉服男生伸手拦住门。
“哪一天的明天？”
【第九章】
贺承礼被留在了桌边。
不是谁按住他。
是他刚走到门口，自己的手机响了。
一位还没到场的购券同学，在群里发出消息。
她付了两份，一共九十八元。
贺承礼给她发了两张不同编号的券。
其中一张，已经在别人手里核销。
另一张，也和登记表里的号码重复。
她在消息最后问，今天晚上要坐车回家，能不能先把钱退了。
贺承礼低头打字。
几秒后，对方发来回复截图。
他让她先撤回群消息，再走退款流程。
店里安静下来。
红棉服男生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
“这流程我熟。先闭嘴，再商量。”
贺承礼抬头。
“我说的是避免影响核对。”
邓老师把椅子拉开。
“坐。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核对，不需要删消息。”
他站了几秒，终于坐下。
我把那一百二十份正版名单放到桌左边。
许知夏把新登记的名单放右边。
我们不把收款凭据摊给围观的人，只逐笔向付款人和邓老师核对。
买一份的。
买两份的。
替室友代付的。
已经收到电子图，还没领纸质券的。
孙大勇负责联系剩下的人，每说完一笔，就在对应的编号后面画一道。
纸张翻动。
收银机吐出小票。
后厨的锅铲碰到锅沿，铛地一声。
贺承礼的鞋跟跟着磕了一下椅子腿。
六十七份。
七十二份。
七十九份。
最后一份，是陈实买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我给我妹买的。她周末过来。”
贺承礼猛地抬头。
“你的我本来就准备退。”
陈实把付款记录放到他面前。
“那就现在。”
八十份。
三千九百二十元。
金额一分不差。
贺承礼看着那张总表，额头冒出一层汗。
他拿纸擦了一下，纸在掌心揉成团。
“有几笔是活动周转，我没带那么多钱。”
邓老师看向他。
“你之前说，钱都在活动账里。”
“我是先垫了别的。”
“对应凭据呢？”
他没有拿出来。
许知夏将店里到账的五千八百八十元记录调出来。
“我们收到的，只有最初一百二十份。多出的八十份，店里没有收到，也没有答应承担。”
贺承礼把纸团扔到桌上。
“你家不是也多了客人吗？现在店里坐满了，谁吃亏了？”
赵阿姨正端着一盘丸子走过来。
听到这句，她把盘子放稳。
“我进一份肉，付一份钱。你卖一张券，收一份钱。怎么到了我这儿，多干活还得谢谢你？”
许叔站在她身后，缠着固定带的手抵着围裙。
“昨天我老婆一宿没睡，就盯着评论看。”
“她做了十几年饭，头一回让人说拿学生当傻子。”
贺承礼低头去拿手机。
许叔没让开。
“你要赚什么钱，明着跟我谈。我应不应，咱们再说。”
“你不能替我答应，再让我老婆站这里挨骂。”
锅底的热气涌上来。
我闻着牛油和花椒味，喉咙却有点发紧。
许知夏站在我旁边，拇指一直抠着自己的指甲边。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
她没抽走。
贺承礼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肉绷着。
“我退。”
他打开手机，先退了那位要回家的同学九十八元。
然后是陈实的四十九元。
转到第十一笔，页面停住。
他又点了一次。
再点一次。
邓老师没有催，只把需要退的名单放在他面前。
店里的人也没出声。
他伸手想拿水杯，杯沿碰到牙齿。
水洒在衣领上。
他把杯子放回去，掏出另一张银行卡，输完信息，手还压着手机。
“别拍。”
没人举手机。
他看了一圈，嘴唇抖了两下。
“我说了会退。”
我把桌边的一张纸巾推过去。
“那就退。没人需要看你表演。”
他弯下腰，给家里打电话。
开口时，声音没出来。
第二次才挤出一句。
“爸，我这边差点钱。”
电话那头问了什么。
他一只手捂住眼睛。
“不是生活费。”
“也不是买东西。”
“我把活动的钱用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的肩膀往里缩，整个人窝进椅子里。
对面声音陡然高了。
他把手机拿远，又贴回耳边。
“你先别问了，我回去说。”
“我会还。”
他反复说着会还，眼泪砸到手机屏幕上。
孙大勇把水壶放下，没再接话。
钱到账以后，贺承礼按名单一笔笔退。
每退一笔，让付款人确认一笔。
不在现场的，由对方在登记群回复。
八十份，全部退清。
已经在店里吃掉的那一份，也由他补给了店里，避免重复退付。
梁姐把欠款单往前一推。
“一百六。”
贺承礼抬头看她。
梁姐没移开手。
“我工人也要吃饭。”
他转了。
未经同意使用照片、误导宣传和那段剪辑视频，也必须处理。
原发布账号联系后撤下视频，补发完整情况说明。
贺承礼在原活动群里更正。
承认超出商家授权加印并销售八十张券，承认款项未交商家，承认截取聊天造成误导。
他写到一半，抬头看许知夏。
“我们以后还在一个学校，有必要写这么细吗？”
许知夏把最初那张活动海报放在他面前。
“你拿我和他的照片卖票时，写得也很细。”
他的手垂到腿上。
过了片刻，继续输入。
更正发出后，邓老师收起自己的记录。
“退款解决的是款项。活动管理、材料和宣传的问题，学校另行核查。陈实，你把原始消息保存好，别转来转去。”
陈实点头。
贺承礼喃喃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清。
他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这回，他没再催别人替他收场。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终于能吃上饭。
孙大勇却从门口拎来一块立式展板。
那是活动组昨天送来的。
展板上，我和许知夏的合照还在。
下面一行字，红得扎眼。
前任复合挑战，男方现场真情告白。
孙大勇看看我，看看许知夏。
“这个，是当场销毁，还是物尽其用？”
店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
【第十章】
我伸手去拿展板。
孙大勇往后一缩。
“别撕，背面空白，还能写菜单。”
许叔点头。
“这孩子会过日子。”
我看着他。
“叔，您夸人能不能看一下家庭关系？”
许知夏走过来，把展板转了个面，拿起记号笔。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笔尖落下。
今日特供。
前任炒饭。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等会儿，店里不是不收废品吗？”
她抬眼看我。
“你自己认领的。”
几桌人笑出了声。
她把前任两个字划掉，写上员工。
员工炒饭，暂不外售。
孙大勇凑过来。
“给我加个蛋。”
赵阿姨从后厨探头。
“都有，先把地拖了。”
孙大勇立刻站直。
“收到。”
我抓住许知夏的手没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还有事？”
有。
一堆。
比如她昨晚只给我看的朋友圈。
比如外套口袋里那只手。
比如四天前，她说完分开，我为什么连一句等等都没说。
店里的人渐渐收回目光。
有人继续夹菜。
有人起身结账。
我把她拉到靠窗那张空桌边。
没借话筒。
也没让孙大勇拍。
“昨天的申请，我补一下材料。”
她坐下，双手搁在桌沿。
“这次别背段子。”
“行。”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椅脚卡住地砖缝，吱的一声。
我险些一屁股坐空。
她伸手扶住椅背。
“先保证身体健康那条是真的。”
我扶着桌子坐稳。
“有惊无险。”
她看着我。
我把笑收了。
“我以前总觉得，跟你在一起，就得把能干的都干完，不能干的也先答应。”
“我怕你看见我没钱，怕你知道我面试没去，怕叔叔阿姨觉得我除了嘴，什么都拿不出来。”
许知夏手指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所以你一问，我就开玩笑。你认真说话，我也想把你逗笑。你笑了，我就当事情过去了。”
“可是没过去。”
她拿起桌上的筷子，又放下。
“那天我说分开，你笑着说好。”
“你走以后，我在店后面站了半个小时。”
“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一接通，你还是说没事。”
我看着她。
她没看别处。
“周有余，我也不是每次都知道该怎么办。”
我伸手，把那只缺耳朵的杯子拿到桌上。
刚才整理东西时，我一直放在柜台里面。
“这个还能用，但耳朵就是坏了。”
“我老拿还能用这句话堵你。”
她盯着杯子。
“你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说你也暂时修不好吧？”
我一顿。
“倒也不用这么快识破。”
她拿起筷子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把手摊开。
“能改。刚才那句就算一次失误。”
“以后有事，我先说。你要帮，我不替你决定。你不想帮，我也不拿自己干了多少来堵你。”
“还有，我不再说谁回头谁是狗。”
许知夏的嘴角往上抬。
“这条已经执行完了。”
我点头。
“那就算历史问题，保留追责权。”
她低头转了一下杯子。
“我也有一条。”
“你说。”
“以后我要你陪我，我直接说。不发一句谁都能看懂，就你非得理解成招募饭搭子的朋友圈。”
我伸出手。
“合作？”
她没握。
我手停在半空，想收回来，又被她按住。
她的手指扣进我掌心。
“明天面试，别迟到。”
我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这是批准了？”
她抬眼。
“考察期。”
“多久？”
“看表现。”
“有饭补吗？”
她把手往回抽。
我立刻攥住。
“这句也失误。”
后厨传来许叔的声音。
“考察期先把围裙穿上！三号桌加汤！”
我站起来。
“来了！”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
许知夏还坐在那里，手指碰着那只杯子。
她朝我抬了抬下巴。
“周有余。”
“嗯？”
“明天我陪你去。”
我脚底停住。
她补了一句。
“在楼下等，不进面试室，不替你回答，也不给你塞钱。”
“行。”
“你有事可以说，别再拿我当只能报喜的亲戚。”
我张了张嘴。
孙大勇推着拖把经过。
“答应啊，你这时候卡什么？”
我拎起围裙，挡住他半张脸。
“你去拖门口。”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一个小时起床。
孙大勇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我在扣衬衫，闭上眼，又睁开。
“你今天怎么有人样了？”
“去面试。”
“嫂子送？”
“嗯。”
他翻身坐起来，指着我。
“裤子脱了。”
我一把按住腰带。
“你注意身份。”
“昨天那条秋裤，我借你的。今天这条也是。”
我拉开柜子。
里面三条秋裤。
两条他的。
一条不知道是谁的。
我们宿舍的财产关系，比贺承礼的活动账还乱。
我最后穿上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的，套好长裤。
出门前，孙大勇把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热水。”
我接住。
他又递来一个文件袋。
“简历，昨天帮你打印了三份。”
我看着他。
“谢了。”
他摆手。
“别整这个。我就一个要求。”
“说。”
“你俩吃火锅，别总让我吃狗粮。上回的毛肚，我还没伸筷子，锅都撤了。”
我把门拉开。
“今晚请你。”
他立刻掀被子。
“我作证！这句话我录了！”
宿舍楼下，许知夏站在台阶旁边。
她手里拿着两份早餐，围巾挡住半张脸。
看见我，她把其中一份递过来。
“豆浆，包子。”
我伸手接。
她又收回一点。
“面试结束再吹牛，出门前先检查。”
“检查什么？”
“简历，身份证，手机。”
我一样样拿给她看。
她点头，把早餐给我。
“走。”
公交站的积雪被踩实了。
我伸手想拉她，她先抓住我的手腕，带我绕过结冰的地砖。
到了站台，我把保温杯拧开。
热气往上冒。
她低头喝了一口，眼睛忽然睁大。
我问：“烫？”
她把杯子递过来。
“你自己尝。”
我喝了一口。
差点当场向公交站求救。
不是水。
是昨晚店里的红糖姜茶。
孙大勇这王八蛋，至少又往里面塞了半包姜。
手机适时震动。
他的消息到了。
“兄弟，喝点热的，别紧张。”
“另外，杯子是我的，嫂子亲过那边记得标出来，我以后不用。”
我把手机给许知夏看。
她捧着豆浆，笑得差点没站稳。
公交车到站。
我抬手护着她上车，她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我。
“坐，你再把简历看一遍。”
“我已经背熟了。”
她转头。
“那说说你的缺点。”
我看着她。
“嘴快，爱逞能，有事不说，秋裤管理混乱。”
前排一个大叔回过头。
许知夏捂住我的嘴，把我按回座位。
“后面那个不用讲。”
面试没有神转折。
我没碰见失散多年的富豪亲爹，也没在电梯里救下总经理。
负责人问作品，我打开文件。
问项目里遇到过什么麻烦，我讲了火锅活动。
他听完，没有夸我机智，只问了一句。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提前做什么？”
我想了想。
“把设计、发行、收款的权限分开，授权留底，所有修改重新确认。”
“还有？”
“遇到异常早点找相关的人核对，不自己扛着猜。”
他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两笔。
结束时，只说结果会按流程通知。
我出门，许知夏坐在大厅角落，膝盖上放着电脑，正改自己的课程作业。
她抬头。
“怎么样？”
我走过去。
“有两道题答得一般，作品部分说清楚了。最后问我能不能按时到岗。”
“你怎么说？”
“能。火锅店已经批准我离职。”
她合上电脑。
“谁批准的？你还有一块地没拖。”
我伸手把她的电脑包接过来。
“那回去补。”
我们回店时，赵阿姨正把新的活动说明贴上玻璃。
只写套餐。
只写价格。
没有我的脸，也没有前任两个字。
许叔坐在门口晒太阳，手边放着那块翻过面的展板。
上面已经换了菜单。
他见我们一起回来，抬了抬眼。
“考察得怎么样？”
我说：“面试结果还没出。”
许叔指了指许知夏。
“谁问你那个了。”
我转头看她。
她把围巾摘下来，挂到我的脖子上。
“继续用着吧。”
许叔点头。
“行，那去端菜。”
孙大勇比我们还早到。
他占着最里面那张桌，面前摆了三碟蘸料。
看见我，他先把手机扣到桌上。
“我今天不拍。”
我拉开椅子。
“你终于长大了。”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四个字。
周有余请。
下面还有签名处。
“录音不够直观，落个字。”
许知夏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孙大勇洗碗。
他看完，伸手想把纸抽回来。
我一掌按住。
“合作愉快。”
锅开了。
白汽升起来，玻璃上蒙了一层水。
许知夏夹起第一片毛肚，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周有余。”
“嗯？”
“还记得你昨天在楼下说什么吗？”
孙大勇立刻坐直。
赵阿姨掀开后厨帘子。
许叔放下了茶杯。
我看着这阵势，筷子悬在锅上。
“具体哪句？”
她盯着我。
“没我不行。”
孙大勇抬手去摸手机。
我一把按住。
许知夏没催，只把毛肚往我碗边送。
我张嘴。
店门忽然被推开。
昨天红棉服男生探进头。
“老板，前任套餐还有吗？”
我闭上嘴。
许知夏的筷子停在半空。
孙大勇在桌边憋得直捶腿。
我站起来，指了指玻璃上的新菜单。
“没了。”
男生眨眼。
“活动结束了？”
我把许知夏手里的毛肚接进碗里。
“人转正了。”
店里静了半秒。
许知夏伸手拧住我的袖口。
“谁批准的？”
我转头看她，筷子夹着毛肚，没再往嘴里送。
她看了我几秒。
最后松开手，把另一片也放进我碗里。
“吃你的。”
孙大勇伸筷子的手停在锅边。
他看看我的碗，又看看空了一半的盘子。
“行。”
“复合我批准。”
“现在能不能给我留点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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