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拿手的本事，就是煽风点火。
爹娘拌嘴，我在中间来回传话。
我跟爹说：“娘方才念叨，说您从来不肯体谅她操持家事的辛苦。”
又跟娘嘀咕：“爹私下跟我说，觉得您事事都爱计较，实在磨人。”
小事被我越挑越大，挨过打，罚过跪，下回照旧。
直到长姐嫁人三个月，接我过去小住。
门闩刚落，她便捏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节肿得弯不拢，袖口全是洗衣留下的水渍。
“阿宁，帮我搅乱这一家。”
隔着窗，她婆母正笑着告诉媒人，长媳的嫁妆，往后自然由她处置。
长姐把一只空首饰匣推到我面前。
“我要他们拿了我的，全都吐出来。”
我摸了摸匣底的红绒，笑了。
“姐，旁的我不会。”
“这个，你可找对人了。”
1
裴家的门槛，比我家的高半寸。
我提着包袱进门，鞋尖绊了一下，裴夫人就在廊下笑出了声。
“到底是卖木头人家出来的姑娘，连门也不会进。”
我扶住门框，把鞋底的泥蹭干净。
“您家门槛高，我头一回来，往后就认得了。”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
“你姐姐来了三个月，也没学会我们家的规矩。”
长姐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盆待洗的衣裳。
盆沿压住手指，指节泛白。
我想上前接，裴夫人拿脚尖挡住了盆底。
“她是媳妇，你是客，别坏了名分。”
屋里有人拨开珠帘。
是她女儿裴秀容。
她腕上挂着一只银镯，正是长姐出门那日，娘替长姐戴上的那只。
“娘，方家媒人还在前头等呢。”
裴夫人这才起身。
经过我时，她扫了眼我的包袱。
“住几日就回去，你姐姐的嫁妆可不养娘家闲人。”
我把包袱往肩上一提。
“我爹付过车钱，吃住的钱也带了。”
她脚步一顿。
长姐伸手碰了碰我的衣袖。
我便闭嘴，跟着她进了东厢。
门一关，那盆衣裳就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水泼上鞋面，皂角味直冲鼻子。
我握住她的手，看见她拇指根上裂着几道口子。
“姐夫呢？”
“纸铺里。”
“他不知道？”
长姐把手抽回去，解开袖口给我看。
腕上原本戴镯子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印。
“镯子，是他替他妹妹摘的。”
我伸手就要拉门。
长姐按住门闩。
“先听完。”
她嫁的是裴家长子裴承礼。
裴父早逝，留下一间租来的纸铺和这处宅子。
裴夫人守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逢人便说自己一辈子都为儿女熬干了。
长姐进门前，她拉着我娘的手说，往后一定拿长姐当亲闺女。
长姐打开首饰匣，把里面的空格逐个指给我看。
“耳坠，给她添寿礼了。”
“银镯，给秀容撑脸面了。”
“那根簪子，承礼说纸铺进货缺钱，拿去典了。”
“娘不是给你陪了两间铺面？”
“如今，他们要的就是那两间铺面。”
我抬头看她。
她从枕下抽出一张红纸。
上头写着几行待议的陪嫁名目，其中一行，是东街铺面一间。
“秀容下月出嫁，婆母要我匀出一间给她。”
“另一间呢？”
“承业要娶孟家姑娘，她说有一间自己的铺子，孟家才肯把女儿嫁过来。”
我把红纸翻过来。
背面空着，纸角还沾着没干透的浆糊。
“分得挺利索，你落什么？”
“落一个识大体的名声。”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裴承礼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红纸，先皱了眉。
“你给她看这个做什么？”
长姐站起来。
“我的铺面，我妹妹不能看？”
“不是不让看，家事别闹得两家都知道。”
我把红纸放回桌上。
“姐夫，两间都给出去，我姐姐以后靠什么？”
他看了长姐一眼。
“有我在，还能饿着她？”
我又看了眼地上的木盆。
“你在，她的手怎么成这样了？”
他终于低头。
长姐的手缩了一下，他却没去碰，只把盆往旁边踢开半寸。
“娘年纪大了，总不能还让她洗。”
长姐问：“秀容呢？”
“她要出嫁，得养着。”
“我就不用？”
“宜安，你从前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长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把那句没出口的话咽下去，转身把门打开。
“我跟妹妹说几句话。”
裴承礼出去前，还对我丢下一句。
“劝劝你姐姐，别学你在娘家挑拨是非。”
门闩重新落下。
长姐扶住桌角，指尖在木头上划了两下。
“他要我五日后，当着媒人的面答应。”
“你想留下，还是走？”
她这回没有停顿。
“走。”
“嫁妆要回来，亏欠不认，脏水也不能往我身上泼。”
我把木盆挪到门边，擦干她坐的凳子。
“那就先别拦着他们分。”
“铺子只有两间。”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么多人，够不够分。”
2
第二日，裴夫人让我去井边提水。
我指着还没收进屋的包袱。
“不是说我是客？”
她把水桶往我脚边一搁。
“做妹妹的来伺候姐姐，哪有光坐着的道理。”
我拎起桶，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您家秀容呢？”
“她能跟你姐姐比？”
“您昨日不是说，拿我姐姐当亲闺女？”
院里两个帮着收拾婚物的邻妇抬起了头。
裴夫人的帕子在掌心拧了一圈。
“亲闺女也得有长幼。”
我便点头。
“懂了，亲闺女也分洗衣裳的和戴银镯的。”
裴秀容正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立刻把袖口往下拉。
裴夫人沉下脸。
“小小年纪，嘴这样碎，你爹娘就没教过？”
“教过，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她抬手指门。
“你若是来搅家的，今日就走。”
长姐从屋里出来，提起那只桶。
“我接她来的，她住几日，由我说。”
裴夫人转头看她。
长姐没躲，把桶放回井沿。
“我的客人不做这些。”
她说完便牵着我往外走。
我脚下没停，嘴里还在问。
“那亲闺女的银镯，总能还亲姐姐吧？”
裴秀容追了两步，被她娘拽住。
出了巷子，长姐才松开手。
她掌心全是汗。
“从前我若这样说一句，承礼就要三天不肯跟我说话。”
“那三天清净，不也挺好？”
她看了看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我们去了东街。
两间铺面并排挨着，一间租给周嫂卖鞋袜，一间租给许家卖杂货。
铺后各带一小间屋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旧产业。
外祖父临终分给两个外孙女，长姐出嫁时，爹娘把我那一份也先给她添了妆。
这事裴家从议亲那日起就知道。
周嫂正蹲在门口捆鞋底，见了长姐，立刻站起来。
“宜安，你婆母昨日又来了，说下月让我搬。”
长姐指尖一紧。
“你答应了？”
“租期还没满，我答应什么？”
周嫂把手里的麻绳一扔。
“她说往后换了主人，要开布庄，我说谁换主人谁来跟我说。”
我接上话。
“说哪间给谁了吗？”
“这间给她女儿，那间给小儿子。”
长姐深吸了一口气。
我拉住她，先问周嫂。
“婶子，若有人来丈量，您别拦。”
周嫂睁大了眼。
“真给？”
“不是给，是请您帮个忙，量的时候叫上隔壁许叔，谁说要哪间，您都听清楚。”
我转头看长姐。
“姐，行吗？”
她把袖中的红纸拿出来，又折了回去。
“行。”
“租约照旧，我不卖，也不送。”
周嫂这才重新坐下。
“有这句话，我就敢守着门。”
回去路上，我们碰见了媒人刘婶。
她正替裴承业往孟家送口信。
我拉住她，问孟家的婚事定得如何。
刘婶叹气。
“孟家开染布铺，姑娘春禾也在铺里帮忙，最怕嫁过去还要养着一大家子。”
“裴夫人怎么说？”
“她说娶进来就分出一间铺子，小两口自己过。”
我拍拍胸口。
“那就好，我方才还听秀容姐姐说，两间铺子得打通，方家才肯给她撑门面呢。”
刘婶脚下一顿。
“哪两间？”
“东街那两间呀。”
长姐站在我身边，没替谁遮掩。
“那是我的嫁妆，我还没答应。”
刘婶把手里的红帕叠了又叠。
“裴家同我说，家里早商议妥了。”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商议的什么。”
刘婶转身就往裴家走。
我跟在后头，拉拉长姐的袖子。
“你瞧。”
“头一把火，不用咱们添柴了。”
3
刘婶到裴家时，裴夫人还在替女儿挑陪嫁箱。
她听完那番话，把箱盖扣得咚一声响。
“小孩子听岔几句，值得你跑来问？”
我坐在门边剥橘子，橘皮汁溅在手上，冲得鼻子发酸。
“那我再听一回，您当面说。”
裴夫人没看我，只拉刘婶进屋。
“我儿媳的东西，就是我们裴家的东西，早晚还不都为了这几个孩子？”
长姐站在门口。
“我不是您的孩子？”
屋里静了一下。
裴夫人立刻伸手来牵她。
“当然是，娘这不是拿你当自己人，才没同你见外。”
长姐把手背到身后。
“那您给我留哪间？”
“你有承礼。”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长姐。
“原来姐夫算一间铺子。”
刘婶咳了一声，低头端茶。
裴夫人的脸绷住了。
“宜宁，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我便把嘴闭上，冲裴秀容招了招手。
她本不肯来，我只说了一句，她就把手里的尺子放下了。
“你娘在同刘婶商量，先紧着你二哥娶妻呢。”
她掀帘进去。
“凭什么先紧着二哥？”
裴夫人瞪她。
“谁说不紧着你了？”
“那东边铺子是不是我的？”
“是。”
“西边那间后头的屋子也得给我，方家要放货。”
刘婶把茶盏放回桌上。
“西边后屋也给你，承业两口子往哪儿住？”
裴秀容脱口而出。
“他们不是住家里吗？”
“孟家听的可不是这句话。”
话刚落，裴承业从院外回来。
“我听见什么了？”
我往旁边让了让。
“你娘说，铺子先给秀容姐姐，孟家那头以后再哄。”
裴夫人拍桌。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
我抬头看她。
“那是先给二哥，方家以后再哄？”
她嘴张着，半晌没接上。
裴承业已经站到了桌前。
“娘，孟家要是因此退亲，您可别怪我不依。”
裴秀容把尺子摔在箱上。
“说得谁的亲事不值钱！”
裴夫人一手拽一个，压着声音呵斥。
“你们当着外人闹什么，没看见有人存心挑拨？”
我把指尖的橘络扯下来。
“别看我，我一间都不要。”
长姐接过去。
“我也没答应给。”
三个人一齐看她。
裴承业最先开口。
“大嫂，大哥供这个家不容易，你也该替他分担些。”
“我已经替他洗了三个月衣裳。”
“那能值几个钱？”
长姐把橘子放回盘里。
“既然不值，你往后自己洗。”
裴承业脸上挂不住，扭头去找母亲。
裴夫人终于抓住了话头。
“听听，才来一日，姐妹俩就挑得家里不宁。”
她看向刘婶，眼圈说红就红。
“我这么些年熬过来，到头来连说句话都不能了。”
刘婶没有接她的帕子。
“你能不能说话我不管，两边亲事是我做的媒，我得问清铺面到底有没有。”
裴夫人擦了擦眼角。
“有。”
长姐刚要开口，裴承礼赶回来了。
他在门口听了几句，伸手便把长姐往外拉。
“你跟我出来。”
长姐扶住门框，没动。
“就在这里说。”
“你真要当着外人的面，叫娘下不来台？”
我站起来，把他的手从长姐腕上拨开。
“姐夫，你娘拿我姐姐的铺子许了两门亲，不是我姐姐拿了你娘的。”
他转向我。
“你来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来小住。”
“那就安安分分住，少管裴家的事。”
我把剩下那只橘子放在桌心。
“行。”
“那你们分裴家的东西，别分沈家的陪嫁。”
4
当晚，裴承礼把长姐堵在东厢。
我坐在床边，听见他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三遍。
“宜安，让你妹妹明日回去。”
长姐正在给手指抹药，没有抬头。
“凭什么？”
“她嘴太碎。”
“她说错哪句了？”
裴承礼把门合上。
“你非要这么问，就没意思了。”
我正要说话，长姐先拿药盒敲了敲桌。
“从我进门，你叫我让了多少回？”
“娘说你年轻，受不得累，我替她。”
“你说妹妹要出嫁，不能受委屈，我让她。”
“弟弟要成家，我再让。”
“裴承礼，你哪回想过让我歇一歇？”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长姐往旁边移了一步。
他的手悬了片刻，放下了。
“等弟弟妹妹都安顿好，咱们就能过自己的日子。”
“铺子都没了，拿什么过？”
“我会挣。”
“那你挣给他们。”
他眉头拧起来。
“你是要逼我不认娘？”
长姐把药盒盖好。
“我只问你，我不肯给，成不成？”
窗纸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响。
裴承礼站了好一阵，才吐出一句。
“娘已经应了人，你让我怎么办？”
长姐点点头，走过去开门。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没打算问我答不答应。”
他还要再说，院里传来裴夫人的咳嗽。
他立刻转身出去了。
长姐坐回凳上，药盒在她掌心转了一圈。
我问她：“现在叫爹娘来？”
“来，明日就叫。”
“还等五日后过红帖？”
她摇头。
“刘婶既然已经知道，就把两边都请来，一次说清。”
第二日一早，我回了趟家。
娘听见长姐要拆嫁妆，手里的掸子直接抽在桌沿上。
爹拿起外衣就往外走。
我挡住门。
“别急着骂，您听我姐当面说。”
娘盯着我。
“不是你过去又惹祸？”
我把长姐那盒药放在桌上。
盒沿留着她没擦净的皂角沫。
娘的手停了。
“她的手怎么了？”
“您自己去看。”
回裴家时，裴夫人已经在院里摆好了凳子。
她不肯只请两边媒人，还邀了几个街坊。
“既然要说，就当众说，省得沈家姐妹出去坏我的名声。”
她把长姐叫到面前，递来一张纸。
“先把这个按了。”
长姐看了一遍，递给我。
上头写着她自愿将嫁妆交由婆母安排，日后无论赠与谁，都不得追讨。
我把纸翻了个面。
“纸薄了点，装这么多便宜，怕是撑不住。”
裴夫人伸手来夺。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懂什么！”
娘正好跨进院门。
“她不懂，我懂。”
长姐站起身，袖子往上挽了半寸。
娘一把握住她的手，指腹碰到裂口，又立刻松开。
“为什么不早回来说？”
长姐低下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以为忍一忍，他会看见。”
裴承礼走过来。
“岳母，宜安就是做了些家常事……”
爹把他伸过来的手挡开。
“我闺女说话，你先等着。”
裴夫人立刻哭起来。
“好啊，亲家一来就给我摆脸色，这是要拆我家！”
我拉过凳子，请娘坐下。
“您误会了。”
“我们今日是来听您怎么分家的。”
她哭声卡住。
院外接着传来脚步。
孟春禾陪着母亲进门，方家的媒人也到了。
裴秀容迎上去，还想把人往自己屋里带。
我抢先搬来最后两张凳子，放在院子正中。
“别分开坐，省得我来回传话，诸位又嫌我嘴碎。”
我指了指那张待按手印的纸。
“裴伯母，趁人齐，您说吧。”
“东街那两间铺子，您到底许给了几家？”
5
孟母没有坐。
她看着桌上的纸，先问了一句。
“什么叫儿媳的陪嫁？”
裴夫人伸手压住纸角。
“都是一家人，不分这个。”
长姐从她手下把纸抽出来。
“我分。”
院里几个街坊互相看了看。
方家媒人开口。
“先前不是说，东街铺面是裴家祖产，给姑娘陪嫁名正言顺？”
孟母立刻转头。
“你们也听的是祖产？”
裴夫人站起来，手指着我。
“都是她，把几句没商定的话到处乱传！”
我两手一摊。
“祖产这句，我可没听过。”
长姐把红纸放到桌上。
“这张，是昨日从秀容屋里拿的。”
她又转向孟母。
“那两间铺子是我的嫁妆，一间租给周嫂，一间租给许家，婚前如此，婚后也没变。”
孟母把椅子往后一推。
“好一门亲事，原来拿别家姑娘的东西，哄我家的姑娘！”
裴承业急了。
“娘，您说话呀！”
裴夫人嘴唇动了两下，转向长姐。
“宜安，你真要毁了你弟弟妹妹？”
长姐没应她，只问裴承礼。
“你说。”
裴承礼看了看满院子的人。
“铺面是宜安的，可一家人有难处，帮衬本也应该。”
爹抬起眼。
“好。”
“你家的宅子也值些银子，卖了，儿子娶妻，女儿出嫁，不都够了？”
裴夫人当即叫出声。
“这是我安身的地方！”
娘把长姐拉到身旁。
“我给闺女陪的，就是她安身的地方。”
街坊里有人点了头。
裴夫人眼见话头不对，立刻去拽儿子。
“承礼，你做长子的，就由着人欺到你娘头上？”
我替她把话接下去。
“姐夫，卖不卖宅子，你表个态。”
裴承礼没说话。
裴承业倒先开了口。
“后院空着两间，赁出去也能凑聘礼，娘先前不肯。”
裴秀容扯着帕子。
“赁了后院，我出嫁从哪儿抬箱子？”
“你出嫁才几日，我娶妻是一辈子！”
“那你就拿我的陪嫁填？”
“你不也拿大嫂的？”
这一句落下，院子里连翻衣袖的声音都停了。
我低头掸了掸裙角。
“原来都知道啊。”
裴秀容攥着帕子站起来，脸上连最后一点笑都没了。
裴夫人左右抓了两次，谁也没拉住。
孟春禾一直站在母亲身后，此时才走出来。
“裴承业，我问你。”
“你知道铺子不是你家的？”
裴承业赶紧摇头，又点头。
“知道是大嫂的，可我娘说大嫂答应了。”
“你亲口问过？”
“我娘还能骗我？”
孟春禾看向长姐。
“她答应了吗？”
“没有。”
孟春禾把手腕上的订亲镯褪下来，放在桌上。
裴承业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春禾，别一时赌气。”
“我不赌。”
“你娘用嫂子的铺子给你娶妻，往后也能用我的嫁妆给旁人填窟窿。”
她朝长姐欠了欠身。
“今日多谢你说明白。”
说完便挽住母亲。
裴夫人扑过去拦门，鞋尖磕在门槛上，手扶了两次才站稳。
“亲家，都是误会，有什么咱们进屋说！”
孟母没有进屋。
“方才不是你说的，怕人出去坏你的名声，要当众说？”
我替她把门拉开。
孟家母女径直走了。
方家媒人也站起来。
“裴姑娘的陪嫁，还是你们自家商量妥再说。”
裴秀容追到门口，嗓子都劈了。
“方家也要退？”
媒人停了一步。
“要不要退，我回去问，可原来应下的东西，你们总不能拿旁人的充数。”
门外很快只剩街坊看热闹的低语。
裴夫人转身，抬手就朝长姐指过去。
“你满意了？”
长姐把那张交付嫁妆的纸举到她面前。
“没有。”
“我还没拿回我的东西。”
6
裴夫人不哭了。
她把门一关，先让裴承业和裴秀容回屋。
“既然亲家来了，咱们就说个清楚。”
她坐回主位，把衣襟扯平。
“儿媳妇在家尽孝，亲戚间互相帮衬，原也没什么错。”
“你们若觉得我这个婆母做得不好，把人领走，我也不拦。”
娘扶着长姐的肩。
“人要走，嫁妆也走。”
“床柜箱笼随便搬，早先送出去的东西，难不成还上门去讨？”
我看向她的手腕。
她立刻把袖子往下拽。
“看什么，那是我自己的。”
我笑了一声。
“我还没说您腕上的。”
她嘴角抽了抽。
裴承礼上前，压着嗓子对长姐说。
“非得闹到这一步？”
长姐看着他。
“我的镯子，你妹妹戴着。”
“我的簪子，你拿去典了。”
“我的地契，压在你娘箱底。”
“你现在问我，非得闹到这一步？”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转头对我爹作揖。
“岳父，宜安先回去住几日，等她消了气，我再去接。”
爹没有受他的礼。
“你先问她回不回来。”
裴承礼的手还举着。
长姐一字一句道。
“我不回来了。”
院角传来一声响。
裴秀容站在门后，手里的凳子翻倒了。
裴承礼直起腰，盯着长姐。
“你想和离？”
“是。”
“就为几件首饰、两间铺子？”
“就为它们。”
长姐把手伸出来，让他看掌上的裂口。
“我给的时候，你们说不值当计较。”
“我要回的时候，你们又说不值当闹。”
“那你们现在还给我。”
裴夫人猛地一拍扶手。
“拿了东西就走，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我转头对娘说。
“她刚才不是说，把人领走，她不拦？”
娘看着裴夫人。
“我听见了。”
院里没走的刘婶也接了一句。
“我也听见了。”
裴夫人把脸转向别处。
裴承礼终于垂下手。
“宜安，咱们夫妻三个月，你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我？”
“我昨夜问过你。”
“昨夜你在气头上。”
“我现在再问一次，我不交嫁妆，你能不能替我同你娘说一句，不许再逼我？”
裴夫人立刻盯住儿子。
他喉结动了动。
“娘也不是全为自己……”
长姐转身就去收衣裳。
这回她没再等他把话说完。
裴夫人却忽然笑了。
“走，可以。”
“出门时跟街坊说清楚，是沈家姑娘容不下小叔小姑，嫌婆家穷，自己要走。”
“往后谁问起来，我裴家也是这个话。”
长姐的脚步停住。
我把她手里的包袱接过来，往桌上一放。
“那就先不走。”
裴夫人看向我。
我把凳子往院子正中搬了搬。
“您不是说一视同仁，从不偏心，家里没钱才求我姐姐帮衬？”
“明日把您那几个孩子都请来，咱们说一说，没了沈家嫁妆，这个家该怎么帮衬。”
她冷笑。
“轮得到你说？”
“轮不到我，也轮不到我姐姐给钱。”
我挽住长姐。
“我们住到东西拿齐，您若要说，也请当着大家的面说。”
裴夫人走过来，伸手就要拿包袱。
爹把包袱提到自己身边。
“她住在这里，是裴家花轿抬进来的。”
“要怎么出去，不能光听你们一张嘴。”
当天夜里，裴家没有熄灯。
裴承业在西屋摔了茶盏，裴秀容哭着问她娘要铺子。
裴夫人两边跑，跑到最后，一声声叫裴承礼。
裴承礼站在东厢门前，抬手想敲，里头传来长姐落闩的声音。
我隔着门喊他。
“姐夫，去呀。”
“他们都等着你这个长兄帮衬呢。”
7
第二日，裴夫人换了法子。
她把一只匣子抱到长姐面前，当着刘婶和我爹娘打开。
地契两张，婚前的陪嫁单子一张。
她一样样摆出来，手指按在地契上。
“东西一直给你好好收着，闹什么？”
长姐伸手去拿，她又往回拖。
“先说清楚，只要拿走，从今往后，你休想再沾裴家半分光。”
我看了看漏雨的廊角。
“半分也不要。”
长姐没跟着笑。
她扶住匣沿，把地契从裴夫人指下抽了出来。
纸张摩擦得沙沙响。
裴夫人的指甲在纸角刮了一道，终于松手。
“拿去！”
我正要接，裴承礼跨进门，把匣子盖住了。
“先等等。”
爹站起身。
他赶紧挪开手。
“我不是拦，我有话同宜安说。”
长姐把匣子交给娘。
“说。”
裴承礼一夜没睡，眼下浮着青。
“我替你另赁个院子，咱们搬出去。”
裴夫人猛地抬起头。
“承礼！”
他没回头。
长姐问：“拿什么赁？”
“我纸铺的进项。”
“往后还给你弟弟妹妹吗？”
“家里若真有急事，总不能不管。”
“多急算急？”
他答不上来。
西屋的门这时开了。
裴承业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大哥，你要搬走可以，孟家那门亲事给我弄回来。”
裴秀容也跟着出来。
“我的嫁妆怎么说？”
裴承礼转过头。
“你们能不能让我先把话说完？”
“你说完就搬了，我们怎么办？”
我端着茶盏，给每个人面前添了水。
“都别急，长兄如父，咱们挨个说。”
裴承礼看我的眼神终于变了。
从前他嫌我嘴碎，如今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我只当没看见。
“二哥，伯母先前说，你娶妻的钱得大哥帮着出，是不是？”
裴承业点头。
“秀容姐姐，你娘也说，你出嫁不能寒碜，长兄得撑脸面，是不是？”
“那当然。”
我又问裴夫人。
“您说姐夫养大不容易，往后得把您供起来，是不是？”
她扬起下巴。
“我生的儿子，当然该。”
我把最后一盏茶放到裴承礼面前。
“姐夫，您听清了？”
“我姐姐一两银子不出，这些事，您都答应吧。”
他盯着那盏茶，迟迟没接。
裴夫人先急了。
“你媳妇胡闹，你也糊涂了？”
裴承业伸手按住桌子。
“大哥，这些年纸铺都是你在管，不能光想着自己。”
裴承礼猛地抬头。
“你也知道纸铺一直是我在管？”
“我十五岁接手，你如今二十了，往铺里去过几回？”
裴承业脖子一梗。
“你是长子！”
裴秀容也接话。
“原先说好了给我的，总不能因为嫂子翻脸，就全不作数！”
裴承礼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路。
“姐夫，您从前说，有您在，我姐姐不会挨饿。”
“可您连自己挣的东西，留给谁，都做不了主。”
裴夫人抓起茶盏，重重搁回桌上。
“就是你！”
“从你进门，这个家就没安生过！”
我没有躲。
“是啊。”
“可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你们先说给我听的。”
她指着我，手背青筋凸起。
长姐上前，把我拉到身后。
“别指她。”
“你们的话，我妹妹替我听明白了。”
她转向裴承礼。
“你现在想搬出去，不是因为终于看见我吃了什么苦。”
“是他们开始向你伸手了。”
裴承礼往前迈了一步。
“宜安，我不是……”
“你昨夜若能说出半句今日对弟弟说的话，我或许还会再听。”
她把门边自己的包袱提起来。
“如今不用了。”
“你的日子，你自己过。”
8
裴夫人的气焰，是从裴承礼说不再替弟妹拿银子那一刻垮下去的。
她先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又骂长姐没安好心。
骂到最后，儿子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她便捂着胸口坐下了。
“我白养你了。”
裴承礼手动了一下，没去扶。
“娘，您也疼疼我。”
裴夫人怔住。
她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另外两个。
裴承业扭过脸。
裴秀容正盯着娘手上的钥匙串，惦记着陪嫁箱。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长姐没有留下看他们说母子话。
她叫我去把周嫂请来，又托刘婶找常替街坊代写文书的邵先生。
她要把和离的事写清楚。
裴承礼不肯。
“你先回去住，我不逼你回来，这文书过些时候再说。”
长姐把包袱放下。
“我今日走不走，与你肯不肯没有关系。”
“这门亲事要了断，我今日就说清楚。”
裴承礼望着她，半晌才问。
“真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的首饰拿去送人时，你留了吗？”
他低下头。
裴夫人忽然从椅上起来，声音放低了许多。
“宜安，是娘先前急了。”
“你过门才三个月，闹成这样，外头人也要笑话你。”
“首饰都给你找回来，你再住几日，好不好？”
她伸手，想替长姐理衣领。
长姐退开了。
裴夫人的手在半空停住，转而去擦眼角。
“我一个寡妇拉扯孩子，有时候难免偏一点。”
“你若是嫌洗衣累，往后不洗了。”
“秀容的镯子，娘现在就叫她摘。”
裴秀容惊叫了一声。
裴夫人头一次冲她喝道。
“摘！”
她撅着嘴，把镯子从腕上撸下来，往桌上丢。
我在落下前接住。
银镯还是那只，外缘多了两道磕痕。
长姐拿过去，抚了抚上头的刻字。
裴夫人盯着她的脸。
“你看，这不是回来了？”
长姐没有应声。
我却在旁边点头。
“伯母既然肯认错，咱们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
裴承礼立刻抬眼。
裴夫人的帕子也停了。
我接着说。
“正好明日两边媒人还来，您当着他们的面，把昨日的话再说清楚。”
她脸上的神色顿了顿。
“自家的事，还要闹到明日？”
“昨日您当着人说，我姐姐容不下小叔小姑，嫌婆家穷，才要走。”
“如今认错，总不能只认给我们听。”
裴夫人盯了我片刻，挤出一句。
“好，我说。”
出了东厢，娘拉住我的袖子。
“你又想什么？”
我朝裴夫人的屋门看了一眼。
“想听她怎么说。”
长姐倒不急。
她把镯子收进匣里，问娘。
“我原来的屋子，还留着吗？”
娘一下握紧她的手。
“你床上的被子，我前两日才晒过。”
长姐低下头，鼻尖碰到娘的手背。
爹背过身去，朝院外喊了一声，叫车夫明日早点来。
我站在门边，听见西屋有人压着嗓子争吵。
裴承业说，母亲不能只顾着挽回大哥大嫂，把他的婚事撂下。
裴秀容问，若长姐愿意留下，答应给她的东西还算不算。
裴夫人连着叫他们闭嘴。
隔了一会儿，她屋里的门开了。
刘婶被她请进去，说了足有半盏茶工夫。
出来时，刘婶脸色不大好看。
我迎上去，替她掀开门帘。
“她想让您劝我姐姐？”
刘婶看看我，叹了口气。
“她要明日当众赔礼，还要让承礼立一张不动嫁妆的字据。”
“这不是好事？”
“她说，若做到这份上，宜安还不肯留下，就是沈家从一开始便存了退亲再嫁的心。”
我手里的帘子落下来，竹片碰在门框上，哗啦一响。
长姐站在我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把门帘拨开。
“刘婶，明日您照来。”
“她既肯把话说到人前，我也有几句，得当面问她。”
9
第三日，裴家的院子坐得比前一日还满。
裴夫人特意把长姐请到主位旁。
桌上放着追回的耳坠，赎出的簪子，还有那只银镯。
她连我也招呼坐下，亲手递来一盏茶。
茶水烫得指腹发紧，我没喝，搁在了桌上。
邵先生摊开纸笔。
两边媒人到了，孟母也应刘婶之请，过来听个明白。
裴夫人先站起来，朝长姐欠了欠身。
“宜安，前些日子，是娘委屈你了。”
裴承礼接着开口。
“往后你的嫁妆，谁都不能碰。”
“家里的事，我也会担起来。”
他把一张写好的字据推过来。
长姐没有接。
裴夫人眼圈又红了。
“我这个做长辈的，已经低了头，东西也一件不缺。”
“你若还要走，我也实在不知道，到底错在哪儿了。”
她说着，膝盖一弯，竟要当着众人跪下。
裴承礼赶紧扶住。
街坊中果然有人开口。
“老人家都这样了……”
长姐起身，扶住另一边椅背。
“您坐。”
裴夫人不肯坐，只望着她。
长姐便松开手，站直了。
“您要跪，我就站着听。”
那半弯的膝盖停住了。
院子里有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端起刚才那盏茶，递给裴夫人。
“您先润润嗓子，我姐姐的话还没问呢。”
她盯着茶，没有接。
长姐问了第一句。
“您今日赔礼，是不是承认，这三个月，是您做错了？”
裴夫人看看周围。
“是，娘错了。”
“我的嫁妆，原就不该拿去给小叔小姑，是不是？”
“是。”
“我没嫌裴家穷，也没容不下他们，是不是？”
她嘴唇抿了抿。
裴承礼在旁边叫了一声娘。
她这才点头。
“是。”
长姐转向邵先生。
“劳您写下来。”
裴夫人伸手按住桌沿。
“这有什么好写的？”
“您昨日叫我出去说，是我容不下人，如今总要留句话，免得我走之后，您又忘了。”
邵先生没有落笔，先看向裴夫人。
她被满院子的人看着，手指一点点缩回袖里。
“写。”
笔尖碰上纸，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长姐等他写完，才问第二句。
“归还首饰，是因为那些原本就是我的，不是您送我的，是不是？”
裴夫人嘴角僵住。
我替她把桌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
“伯母，昨日您亲口说找回来，不是说添给我姐姐。”
孟母接了一句。
“旁人的东西，拿回去不算受恩。”
裴夫人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是。”
长姐又等邵先生写好。
“最后一句。”
“您说认错，我就得留下，否则就是我另存了心。”
“那我问您，您认的是错，还是拿这些东西，买我往后继续留在裴家？”
院子里彻底没了声。
裴承礼的手从母亲胳膊上滑下来。
裴夫人猛地看向刘婶。
刘婶坐得很直。
“这话是你昨日托我说的。”
“她若肯听，我替你劝；她若不肯，我还能拿绳子捆？”
裴夫人嘴唇张开又合上。
长姐把那张不动嫁妆的字据推回去。
“我已经问过你们很多回。”
“在屋里问，在院里问，没人的时候问，有人的时候也问。”
“非要我走，你们才肯把我的东西还我。”
“我留下，往后再有一次，是不是还得这样闹？”
裴承礼伸手去抓她衣袖。
长姐把袖子抽出来。
他手里空了，慢慢蹲下去，指尖抵住了桌腿。
“宜安，我真知道了。”
“那就别拦我。”
“就不能再给我一回？”
“不能。”
裴夫人扶着椅子坐下，嘴里反复说着不至于。
裴秀容躲在廊下，往日挂在嘴边的那句嫂子，此时也叫不出来。
裴承业走了两步，想说什么，被孟母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邵先生另铺一张纸。
裴承礼忽然抬头。
“若我不落名呢？”
爹从怀里取出长姐的婚帖，放到桌上。
“那我闺女也照样回家。”
“你要拖，我们陪你把今日的话，一家一家说清楚。”
“纸铺的客人要问，亲戚要问，两边媒人也要问，你总得开口。”
裴承礼看向刘婶，又看向方家媒人。
没有一个人替他接话。
长姐把自己的婚帖也放在桌上。
“裴承礼，你总说叫我替你留脸。”
“今日你自己留。”
他盯着那两张婚帖，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过了很久，他扶着桌子站起来。
拿笔时，墨滴在纸角，浸出一个黑点。
我把另一张纸垫过去。
“慢些。”
“这回写清楚，别再叫我姐姐替你收拾。”
10
和离文书落成时，院子里起了风。
邵先生把纸角压住，逐句读给众人听。
两家自此各不相干，嫁妆照单领回，裴家不再借此攀扯。
先前关于长姐嫌贫、妒忌弟妹的话，也由裴夫人当众收了回去。
裴夫人不肯落名。
她攥着笔，手背上挤出一道道筋。
“凭什么连我也要写？”
我指了指刚才记下的那张纸。
“因为那几句话，是您说的。”
刘婶把纸向她面前推了一寸。
“你若不认，往后谁还敢替你家做媒？”
裴夫人抬头看她。
刘婶没避。
她终于写下名字，写完便把笔丢在桌上，低头呜呜哭了起来。
裴承礼伸手想扶她，又慢慢收了回去。
没有人再说让长姐留下。
我爹叫来的两辆车停在门外。
床柜箱笼，一件件抬出去。
裴秀容先前借去的一面铜镜，也让娘从她屋里取了出来。
她追在后面，拽住镜架。
“这都摆在我屋里多少日了！”
娘看着她。
“那你更该记得它是谁的。”
她的手被一根根掰开。
我抱着首饰匣路过，朝她腕上看了一眼。
这回她没再拉袖子。
裴承业站在西屋门前，眼睛一直追着孟母。
等人要走，他终于冲了过去。
“伯母，那婚事……”
孟母停下。
“原先的礼，我们已让人送回，刘婶作证，两家不再议。”
“春禾她知道吗？”
“就是她亲手收的。”
裴承业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头瞪着裴夫人。
“您说一定成的！”
裴夫人的哭声停住，抬眼看他。
他却没再上前，甩手进了屋。
裴秀容见方家媒人也要走，赶紧追上。
“我的呢？”
媒人叹了口气。
“方家原先就说了，不论有没有铺面，姑娘进门总得知道分寸。”
“你方才拦着不肯还镜子，人家托我来看的亲戚，正站在门口。”
裴秀容猛地朝门外看去。
那位妇人已经上了车，连头也没回。
她站在门槛上，帕子从指缝里掉了下去。
我没有替她捡。
最后抬出来的，是长姐陪嫁的那张小桌。
桌腿经过门槛时卡了一下。
裴承礼上前帮着抬，手刚搭上去，我爹便换了个方向，把桌子挪开了。
“劳烦，让一让。”
他只得退到廊下。
长姐站在空下来的东厢里，把最后一件外衣装进包袱。
裴承礼跟过来。
“宜安，纸铺往后我自己管，弟妹我也不会再惯着了。”
长姐把包袱系好。
“那是你的事。”
“我若早些……”
“没有早些了。”
他堵在门边，喉咙里挤出几声，眼泪砸在前襟上。
长姐没有递帕子。
她走到门前，等他让开。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包袱，手伸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我从旁边钻过去，把院门拉得更开些。
“姐，车上给你垫了软垫。”
长姐应了一声，跨过门槛。
这回她没有回头。
裴夫人忽然追到院中。
“宜安，家里乱成这样，你真就撒手了？”
长姐停在门外，转过身。
“您昨日还说，裴家的事，轮不到沈家姑娘管。”
裴夫人张着嘴，扶着门框滑坐下去。
她拍着膝盖哭，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亲闺女、自己人。
我把长姐扶上车，又回去拿落下的水囊。
经过她身边时，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你满意了？”
我低头看她。
“伯母，我头一日来，您就说我姐姐没学会规矩。”
“她如今学会了。”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别人家的事，不插手。”
她的手松了。
我抽回衣袖，走出门去。
回家的路上，爹一路没说话。
娘坐在车里替长姐揉手，揉着揉着，忽然拧了我一把。
“往后还乱传话不传？”
我想往长姐身后躲，她却按住我肩膀。
“该听的，也听着。”
我只好坐直。
“家里的不乱传了。”
娘瞪我。
“外头的呢？”
“谁打我姐姐的主意，我还得开口。”
爹在车外咳了一声。
“开口之前，先回来叫人。”
长姐低下头，把两只手都放进娘掌心。
车轮碾过石板，一晃一晃，出了裴家那条巷子。
几日后，我们去了东街。
周嫂和许叔都没搬，原来的租约也照旧。
长姐把西边铺后的小屋收拾出来，安了自己的桌子，亲手挂上门锁。
钥匙没有交给爹，也没有交给娘。
她找了根细绳，穿过钥匙孔，系在自己腰间。
我蹲在门边，把门槛上的旧钉拔下来。
长姐抱着首饰匣走近，问我在做什么。
我把那根翘起的钉子扔进废筐。
“省得往后再绊着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