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两下，布料夹在齿缝里纹丝不动。
“我来。”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蹲下来，手指捏住拉链头，轻轻一扯就顺了。动作利落得像在批文件。
“谢谢。”林晚把箱子立起来，“车约好了，十分钟后到。”
“嗯。”
他应得太平淡了。林晚心里堵了一下，又觉得没道理堵。一年前签合约的时候说好的，到期离婚，互不干涉。她拎着箱子往玄关走，路过客厅时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双方签字栏都空着，她昨晚签了自己的名字，陆沉舟那栏没动。
“协议我签好了，放茶几上。”她说，“你抽空签一下，寄给我就行。”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接话。
林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换鞋。鞋柜最里层有双她去年冬天买的棉拖鞋，毛绒兔子造型，当时觉得可爱，买回来又觉得太幼稚没好意思穿。现在也没必要带了。
“林晚。”
“嗯？”
“你妈的复查报告出来了，下周三。”陆沉舟语气平平的，“我让陈助理约了张主任的号。”
林晚拎箱子的手一紧。她妈手术做完快一年了，恢复得不错，但每三个月要复查一次。之前都是陆沉舟的助理在安排，她差点忘了这茬。
“我自己带她去就行，不麻烦陈助理了。”
“张主任的号不好挂。”
“我知道，但——”
“下周三我刚好有空，我陪你们去。”
林晚抬起头看他。陆沉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安排。
“陆沉舟。”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马上要离婚了。”
“所以？”
“所以你不用再管我妈的事了。”
他沉默了几秒，唇线抿得笔直。然后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搁到玄关旁边。
“车取消了。”他说。
林晚愣住：“什么？”
“我说车取消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今晚不走。”
“陆沉舟你讲不讲道理？我们合约写的清清楚楚——”
“合约第十一条。”他打断她，“任何一方在合约期内提出提前终止，需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你昨天才把协议签好放茶几上，今天就要搬，程序不对。”
林晚被他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在乎过程序？”
“现在。”
他堵在玄关那里，一米八几的个子把过道占得严严实实。林晚仰头瞪他，他垂眼看着她，半步不退。僵持了大概十秒钟，林晚手机响了，是网约车司机。
“您好，我到小区门口了，您出来了吗？”
“不好意思师傅，我——”林晚看了一眼陆沉舟，他伸手把她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了句“不走了，取消订单”，然后挂断，递回来。
“你！”
“你妈下周三复查，你走了谁陪她去？”
“我说了我自己——”
“张主任的号我托了三层关系才约上，你确定要因为跟我赌气浪费掉？”
林晚憋着一口气上不来。她妈那个病，术后复查比什么都重要，张主任是这方面的权威，当初手术就是他主刀。她要是真赌气走了，下周三带她妈去排普通号，排队排一上午不说，检查结果还得等好几天。
“……那你签协议。”她退了一步。
“不签。”
“为什么？！”
陆沉舟没回答。他转身往客厅走，丢下一句：“你饿不饿？我煮面。”
林晚站在玄关那儿，行李箱孤零零立在脚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跟过去，看见陆沉舟已经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鸡蛋和西红柿。他做饭的样子跟他批文件差不多，有条不紊，但明显不太熟练——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进碗里还掉了一小片蛋壳，他皱着眉用筷子挑了半天。
林晚靠在厨房门边上看了会儿，没忍住：“你蛋壳没挑干净。”
“那你来。”
她把袖子一撸走过去，接过碗重新打蛋。陆沉舟退到旁边，把灶台让给她，顺手递了围裙。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晃荡，他伸手帮她系了个蝴蝶结，指尖从她后腰擦过去，力道很轻。
林晚耳根有点热，低头切西红柿装作没感觉。
“赵敏芝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陆沉舟忽然开口。
林晚刀一顿。赵敏芝是陆沉舟的妈，陆氏集团名义上的董事之一。这一年里陆母对她态度不冷不热，林晚一直觉得陆母看不上她这种为钱嫁进来的。
“她说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补办婚礼。”
林晚差点切到手：“……啊？”
“我说快了。”陆沉舟拧开水龙头洗手，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她让我转告你，下周她约了设计师上门量尺寸，做礼服。”
“陆沉舟，我们下个月就离婚了，你妈要给我做礼服？”
“谁跟你说我们下个月离婚？”
林晚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合约写的！你自己签的字！”
“合约还有一条。”他擦干手，转过身正对着她，“双方有意续约的，可以协商延期。”
“谁有意续约了？”
“我。”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一点闪躲都没有。林晚心跳猛地快了两拍，随即想起什么，冷笑了一声：“因为赵敏芝要见儿媳妇？陆总做戏做全套啊。”
陆沉舟皱眉：“跟她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你董事会稳了，用不着已婚身份了，合约到期正好一拍两散——”
“林晚。”他往前一步，厨房本来就不大，这下两个人中间连半臂距离都没有，“你搬走是因为周明薇？”
林晚眼皮一跳。周明薇，陆沉舟的前女友，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进了陆氏的对家做副总裁。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周明薇回来就是为了陆沉舟，还有人说陆沉舟当初娶林晚就是为了气周明薇。
“跟我没关系。”林晚别开脸，“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就一拿钱办事的——”
“谁跟你说她跟我有事？”
“全公司都在说！”
“全公司在说你就信？”陆沉舟声音沉下来，“你跟我住了一年，我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清楚。她胃疼的时候他半夜起来给她煮粥，她妈住院他连着三天医院公司两头跑，她那个赌鬼舅舅上门闹事是他叫人拎出去的。但这些能说明什么？他对合作伙伴也这样，周到、体面、滴水不漏。
“周明薇上周来找过我。”陆沉舟忽然说。
林晚心口一紧，面上不显：“哦，旧情复燃，恭喜。”
“她想要陆氏华东区的代理权，让我看在旧交情上给她开个后门。”他顿了顿，“我拒了。”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有人拍了我们见面的照片发给你，你看到照片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他盯着她，“你以为我要跟你离婚娶她，所以自己先跑了。林晚，你就这么不信我？”
林晚被他戳破了心思，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们本来就是合约关系，我提前腾地方有什么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
陆沉舟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西红柿和鸡蛋，忽然说：“面要坨了。”
林晚低头一看，锅里的水已经滚了半天，她光顾着吵架忘了下面条。手忙脚乱把面条丢进去，又想起鸡蛋还没炒，油也没倒。陆沉舟在旁边递油瓶递盐罐，跟个帮倒忙的实习生似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最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卖相惨不忍睹，鸡蛋碎成渣，西红柿煮成了糊糊。林晚拿筷子搅了搅，没什么食欲。
陆沉舟倒是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大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评价：“还行。”
“……你昧着良心说话的样子真像谈生意。”
“谈生意我可不这么吃。”他又夹了一筷子，“谈生意我请人吃法餐。”
林晚闷头吃面，心想这人怎么回事，离婚协议不签，车给退了，面也吃了，到底想干嘛。
吃到一半，陆沉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按了免提搁在桌上。
“沉舟啊，明薇那丫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陆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得林晚筷子都停了，“华东区那个代理权，给她就给她吧，当年你们俩差点结婚，这点面子还不给？”
陆沉舟看了一眼林晚，林晚低头扒面，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妈。”陆沉舟声音不大，“我跟你确认一件事。”
“你说。”
“林晚是你儿媳妇，周明薇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明薇是——”
“她是我前女友。”陆沉舟自己接上，“你当着儿媳妇的面替前女友要代理权，你让林晚怎么想？”
林晚一口面差点呛进气管。电话那头陆母也噎住了，半晌才说：“……林晚在旁边？”
“在旁边吃面，我煮的。”
“你还会煮面？”
“林晚教的。”
林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陆沉舟纹丝不动，对着电话继续说：“代理权的事按流程走，周明薇有本事就竞标，没本事拉倒。还有，下周三林晚她妈复查，你要是有空就一起去，没空别添乱。”
陆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陆沉舟，出息了。行，下周三我让司机送你们，我上午有个会，开完直接过去。”
“嗯。”
挂了电话，林晚筷子戳着碗底，半天憋出一句：“你妈……好像没生气？”
“她生什么气？她早想抱孙子了。”
林晚差点把碗扣他脸上：“谁要跟你生——”
“我说的是我妈想抱孙子，又没说你生。”陆沉舟抬眼，嘴角微弯，“你急什么？”
林晚脸腾地红了。她把碗一推站起来：“我洗碗。”
“放着吧，有洗碗机。”
“那我收拾行李。”
“行李也放着。”
“陆沉舟你到底要怎样？”
他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林晚，周明薇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你哪儿也别去。”
说完进了厨房，留林晚一个人站在餐桌边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低头看见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她昨晚签的名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另一个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陆沉舟。签得比她还早。
那他把协议放这儿装什么没签？林晚捏着纸角，听见厨房里传来他把碗塞进洗碗机的动静，嘴里好像还哼了两句歌。
她忽然觉得，这婚可能一时半会儿离不成了。
林晚把协议放回茶几，压了个杯垫在上面，假装自己没看见那个签名。她回卧室重新打开行李箱，把毛衣一件件拿出来叠回衣柜，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听见客厅门铃响。
陆沉舟去开的门。林晚竖着耳朵听，来的人嗓门不小，一开口她就认出来了——她舅舅林建国。
“沉舟啊，舅舅来看看你们。哎哟这房子真气派，我姐住的那间病房也是你安排的？花了不老少钱吧？”
林晚手上动作停了，从卧室门缝往外看。林建国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廉价点心，脸上堆着笑，鞋都没换就往客厅地毯上踩。陆沉舟侧身挡了一下，指了指门口鞋柜：“换鞋。”
“哦哦对，讲究。”林建国弯腰解鞋带，眼睛往屋里四处瞟，“林晚呢？这丫头搬走了？我听你妈说你们要离——”
“没离。”陆沉舟打断他，“林晚在卧室，你坐着等。”
林晚深吸一口气推门出来。林建国一见她就拍大腿：“晚晚！你看你，这么大的事也不跟舅舅商量，当初结婚也不说，现在要离了也不说——”
“舅舅。”林晚在沙发对面坐下，“你来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看看外甥女？”林建国把点心往茶几上一搁，塑料袋擦过那份离婚协议，林晚眼皮一跳，伸手把协议抽走放到书架上了。林建国没注意，搓着手继续说，“那个，舅舅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表弟开学要交学费……”
林晚心里门儿清。她妈手术那会儿她到处借钱，这个舅舅躲得比谁都远，后来知道她嫁了陆沉舟，三天两头来“借”钱，前前后后拿了小十万，一分没还过。
“我没钱。”她说。
“你这话说的，陆总还能缺钱？”林建国扭头看陆沉舟，笑得更殷勤了，“是吧沉舟？”
陆沉舟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手边翻着本财经杂志，看样子压根没打算参与。听到点自己名了才抬眼皮，语气客客气气的：“舅舅，家里的钱林晚管，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林建国脸上挂不住，嗓门拔高了些：“晚晚你这就没意思了，你妈住院那会儿谁跑前跑后——”
“跑前跑后的是沉舟。”林晚平静地纠正他，“你就在手术当天来了十分钟，拍了张合照发朋友圈，配文‘血浓于水’。”
林建国被噎得脸涨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行，嫁了有钱人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我回去跟你妈说——”
“你跟我妈说什么？”林晚也站起来，“我妈术后恢复期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上个月她生日你发了个八块八的红包，转头问我借两万，我没借，你把我拉黑了。舅舅，你现在是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了？”
林建国彻底挂不住了，指着林晚鼻子：“你这丫头——”
“舅舅。”陆沉舟把杂志合上搁到一边，声音不轻不重，“我上次说过，再上门闹事就让保安拎你出去。这次给你留面子，自己走。”
林建国看看陆沉舟脸色，到底没敢再横，抓起那两盒点心骂骂咧咧走了。门一关，林晚一屁股坐回沙发，气得手抖。
陆沉舟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舅舅再找她借钱，让她直接跟我说。”
林晚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上个月。你舅舅去你妈那儿要钱，你妈抹不开面子给了五千。我让陈助理把钱追回来了，顺便跟你妈聊了聊。”
林晚扭头看他。她妈那个人最好面子，家里的事从来不肯麻烦女婿，陆沉舟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肯定费了不少口舌。
“我妈没生气？”
“气了两天。”陆沉舟嘴角微弯，“后来想通了，说让我管着你舅舅，比她自己管用。”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喝水，发现杯子快见底了，陆沉舟又给她续上。她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忽然问了一句一直没问出口的话：“陆沉舟，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他顿了一下。
“当时符合条件的候选人不少，有比你漂亮的，有比你学历高的，有比你家庭关系简单的。”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但你妈手术那天你在医院走廊蹲着哭，哭完站起来跟医生说‘钱我想办法，您先安排手术’。我让人查了查你，发现你连夜凑钱把能借的亲戚借了个遍，没借到的也没去求谁，自己找了三份兼职。”
林晚愣住。她不知道自己被查过。
“我那会儿觉得，这人挺有意思。”陆沉舟说完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表情跟做汇报似的。
“就这？”
“就这。”
林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失望又有点踏实。她把杯子搁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周明薇那边你到底怎么处理的？她今天在公司茶水间碰见我，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我后背发凉。”
“她冲你笑了？”
“嗯，还说‘林助理气色不错’。”
陆沉舟眉头皱起来。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递给林晚看。是一封邮件，周明薇发给陆沉舟的，抄送了法务部和董事会，大意是她对陆氏华东区代理权志在必得，并且暗示自己“与陆总私交甚笃，合作基础牢固”。
“她群发的？”林晚瞪大眼睛。
“昨天发的。法务部给我看了，我让她撤回重发，把‘私交甚笃’那句删了。”陆沉舟收起手机，“她没删，今早又发了一遍，还加了一句‘期待与陆总面谈’。”
林晚忽然明白周明薇冲她笑是什么意思了。那女人在赌，赌林晚沉不住气自己走人，她好趁虚而入。董事会那边要是看到这封邮件，肯定有人要浮想联翩。
“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下周董事会，我准备把华东区代理权拿出来公开竞标，所有流程直播。她想靠关系拿，我就让她凭本事拿。拿不到，自己走人。”
“那她要是拿到了呢？”
“她拿不到。”陆沉舟语气笃定，“她那家公司报价虚高，方案我看了，糊弄外行还行，搁到我面前过不了三页。”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
“笑你。”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抱着抱枕，“陆总谈生意果然一套一套的，面都不给前女友留。”
“我给过她机会。”陆沉舟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淡淡，“她要是老老实实竞标，输了我也敬她是个人物。她偏要走歪路。”
他站起来把两个水杯收进厨房，走到一半回头看她：“下周董事会你来旁听。”
“我去干什么？”
“你是我太太，坐我旁边。”他说得理所当然，“让那帮董事看看，陆沉舟家里红旗不倒。”
林晚抄起抱枕砸过去，被他偏头躲开，抱枕砸在冰箱门上弹回来。陆沉舟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放回沙发上。
“砸坏了你赔。”
“赔就赔，我有钱。”
“你那点存款留着给你妈养老。”他丢下这句话进了书房，门没关，林晚听见他给陈助理打电话，“下周三董事会加个议程，华东区竞标方案提前审……”
林晚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抱枕，忽然想起离婚协议还在书架上搁着。她扭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陆沉舟对着电脑屏幕在说什么，侧脸线条被台灯照得挺柔和。
她摸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下周三复查，沉舟说他陪咱们去。
她妈秒回：好呀。对了你舅舅刚才打电话骂了你半个小时，我给他挂了。你回头跟沉舟说声谢谢，上回他帮我管你舅舅，管得好。
林晚盯着“管得好”三个字看了半天，打字回：知道了。
发完她点开陆沉舟的微信对话框，输入“谢谢”，删了，又输入“你妈约的设计师什么时候来”，发过去。
隔壁书房传来一声微信提示音。隔了几秒，回过来一条：周六上午，她说到时候带三套方案让你挑。你起得来吗？
林晚：我周六要加班。
陆沉舟：请假。
林晚：你批？
陆沉舟：批。顺便批你下周四也请假。
林晚：周四又干嘛？
陆沉舟：领证。
林晚手机差点脱手：什么证？
陆沉舟：结婚证。我们那个证快到期了，换本新的。
林晚对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打字：陆沉舟你神经病啊。
发完她嘴角压不住往上翘，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滚了半圈。书房里传来陆沉舟不紧不慢的声音：“别滚了，抱枕套刚换的。”
“你怎么知道我滚了？！”
“沙发响。”
林晚把脸埋进抱枕里，耳根烫得厉害。
周六上午设计师准时上门，陆母跟着一起来的，手里拎着三本厚厚的礼服图册。林晚顶着没睡醒的脸开门，陆母上下打量她一眼，把她睡衣领子往里掖了掖。
“像什么样子，设计师都到了。”
林晚赶紧回屋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客厅泡好茶了，正跟设计师聊面料，陆母坐在旁边翻图册，时不时抬头看他俩一眼，表情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
“晚晚过来。”陆母招手，“你看看这套，缎面的，配翡翠镯子好看。”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缎面婚纱拖尾足有两米长，镶了一圈碎钻，贵气逼人。她咽了口唾沫：“妈，这个是不是太隆重了？”
“隆重什么？陆家娶媳妇，不隆重让人看笑话？”陆母翻了一页，“还有这套鱼尾的，你身材好，穿这个合适。”
陆沉舟端着茶杯凑过来看了一眼，指了指鱼尾那套：“这个。”
“我问晚晚呢，你插什么嘴。”
“她穿什么都行，这套方便走路。”
林晚耳朵发热，假装认真看图册。设计师在旁边笑眯眯地记尺寸，量到腰围的时候陆母忽然问了一句：“晚晚最近是不是瘦了？腰比上回我见你细了一寸。”
林晚还没说话，陆沉舟在旁边接了句：“她上个月胃不舒服，吃了半个月粥。”
陆母剜了他一眼：“你媳妇胃不舒服你给吃半个月粥？家里没厨子？”
“她只喝得下粥。”
“那你不会熬点鸡汤？”
“熬了，她不喝。”
林晚站在量衣台上，感觉自己像个被讨论的物件，忍不住打断：“妈，我好了，您别骂他了，他煮的粥挺好吃的。”
陆母愣了一下，看看林晚又看看陆沉舟，忽然笑了：“行行行，你俩过得好就行。我不管了。”她站起来拍拍衣服，“礼服就定这两套，下个月初试装。对了晚晚，你那个基金的事，我看了方案，挺好。”
林晚一愣。基金的事她只跟陆沉舟提过一嘴，方案都还没写完。
陆沉舟在旁边解释：“我给她看了，她说要投一笔。”
陆母点头：“我拿私房钱投，不走公司账。你们那个医疗救助基金，专门帮付不起手术费的家庭是吧？先把我那五百万打进去，算我当婆婆的见面礼。”
林晚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妈，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妈做手术那会儿你要是有这基金，还用得着到处借钱？”陆母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让律师拟合同，我签字。”
设计师走了之后，陆母把陆沉舟叫到阳台上说了会儿话。林晚在客厅收拾图册，隔着玻璃门看见陆母戳着陆沉舟胸口说了句什么，陆沉舟低着头没还嘴。等陆母走了，陆沉舟回来，表情有点微妙。
“你妈说什么了？”
“让我对你好点。”
“就这？”
“还让我别老加班，早点回家。”他顿了一下，“说她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天天应酬，她一个人吃饭吃了二十年，不想让你也这样。”
林晚把图册摞好，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周一上班，林晚在电梯里碰见周明薇。周明薇这回没笑，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电梯门一开就直奔会议室。林晚到工位坐下没五分钟，陈助理过来敲她桌子：“陆总让你去会议室。”
林晚进去的时候，会议室气氛已经绷紧了。周明薇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正在讲她的竞标方案，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明显急了。陆沉舟坐在长桌一头，翻着纸质版方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我们的渠道优势非常明显，覆盖华东六省一市，预计首年销售额能做到——”周明薇翻了一页PPT。
“周总。”陆沉舟打断她，“第四页的渠道数据，跟第五页的覆盖网点数对不上。你解释一下。”
周明薇脸色微变：“数据是引用第三方报告的，可能有口径差异——”
“哪份第三方报告？我让人查了。”陆沉舟翻到方案附录，“你引用的这家机构去年就被曝光数据造假，你不会不知道吧？”
会议室里几位董事互相看了一眼。周明薇攥着翻页笔的手指节发白：“陆总，数据瑕疵不影响整体方案——”
“数据造假叫瑕疵？”陆沉舟把方案合上推到桌子中间，“华东区代理权竞标，三家入围公司里你的报价最高、方案最弱、数据还有问题。我要是把这个交到董事会投票，你觉得能过？”
周明薇咬住下唇，忽然把目光转向林晚：“林助理也在这儿，不如问问她，陆总这么严苛，是不是因为私怨？”
林晚正在做会议记录，笔一顿。全会议室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她放下笔，抬起头：“周总，我要是你就不提私怨两个字。你群发邮件抄送董事会暗示跟陆总私交甚笃的时候，怎么不避嫌？现在方案被挑出毛病了，开始谈公平了？”
周明薇脸色彻底沉了：“你一个助理——”
“她不是助理。”陆沉舟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静了，“她是我太太，陆氏股东之一。这个基金她牵头做，华东区以后的医疗渠道资源优先对接她这边。周总觉得她有没有资格坐这儿？”
周明薇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晚也愣了。股东？她什么时候成股东了？
散会之后林晚拽着陆沉舟回办公室，门一关就逼问：“我什么时候成股东了？”
“上个月转的，百分之五，从我个人股份里划的。”他坐到椅子上翻文件，说得轻描淡写，“本来想等婚礼再告诉你。”
“陆沉舟你转股份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肯定不要。”
林晚被噎住。她确实不要。她往他对面一坐，认真地说：“股份我不要，你收回去。基金的事我照做，但股份——”
“那换一种方式。”陆沉舟放下文件看她，“股份你拿着，收益全部打进基金账户，算你捐的。这样你既没拿我的钱，基金又多一笔稳定进项，行不行？”
林晚想了想，这个方案好像挑不出毛病。她正犹豫，陆沉舟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拿了股份，以后开会能坐我旁边，不用做会议记录了。”
“……你就是为了让我坐你旁边？”
“不行？”
林晚瞪他。他坦坦荡荡地看回来，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明薇那边你打算怎么收场？她今天当众被你下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
“她善不善罢甘休跟我没关系。”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林晚翻开一看，是周明薇所在公司近两年的财务流水和几份合同复印件，有几笔款项对不上，数额不小。
“你查她？”
“她先动的手。”陆沉舟靠在椅背上，“这些材料我交给法务了，要不要追究看后续。她要是老老实实退出竞标，这事到此为止。她要是再搞小动作——”
他话没说完，林晚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
“我妈说我舅舅又去了，这回带了两个人，堵在她家门口要钱，说不给就不走。”
陆沉舟站起来拿外套：“走。”
林晚跟着他往外跑，跑到电梯口忽然反应过来：“你等会儿，你去了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舅舅那种人，你越出面他越来劲，回头到处说陆总仗势欺人——”
陆沉舟按了电梯按钮，转头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一个人回去跟他吵？”
“我报警。”
“报警之前呢？你妈一个人在家。”
林晚语塞。电梯到了，陆沉舟先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她。她咬咬牙跟进去，电梯往下走，陆沉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陈助理，叫两个人去林晚她妈那儿，把人控制住别动手，等我到了再说。再联系一下辖区派出所，说有人上门滋事。”
挂了电话他看了林晚一眼：“你舅舅这回不是借钱，是勒索。我让法务准备材料，够他进去待几天了。”
林晚靠着电梯壁，忽然觉得有点累。陆沉舟伸手过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力道跟拍小孩似的。
“别愁，有我呢。”
电梯门开了，他大步往外走，林晚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大概是刚才在会议室被周明薇气的，自己抓的。她伸手给他按平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她妈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没电梯。车刚拐进巷口，林晚就看见楼下围了几个邻居，她舅舅林建国扯着嗓子在嚷嚷，旁边站着两个光头壮汉，一个堵单元门，一个靠在面包车边上嗑瓜子。
陆沉舟把车停稳，没急着下去，先给陈助理打电话：“人到哪儿了？”
“在路上了，五分钟。”
“派出所呢？”
“报了，片区民警说马上出警。”
陆沉舟挂了电话，转头看林晚：“你上去接你妈，把你家门关好，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跟你一起——”
“你上去。”他语气不容商量，“你舅舅冲你来的，你越在场他越来劲。你不在，我跟他说不着。”
林晚想了想，这个逻辑她懂。林建国是那种越有人劝越来劲的人，她要是站旁边，他能演一天。她推开车门往楼上跑，跑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下陆沉舟的声音传上来，不轻不重：“舅舅，楼下聊。”
林晚她妈在门口站着，脸都白了，看见林晚一把拽进屋：“你舅舅疯了，带了两个混混来，说不给五万就天天来坐着。”
“妈你别开门，沉舟在下面。”
她妈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沉舟一个人？那俩混混看着不好惹。”
“他带了人来的，一会儿就到。”
林晚扒着窗户缝往下看。陆沉舟站在单元门口，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着，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林建国指着他的鼻子在说什么，两个光头往两边站，摆明了要堵路。陆沉舟听了几句，忽然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林晚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林建国脸色变了，嗓门更高了，伸手要去推陆沉舟。手还没碰到人，巷口拐进来一辆黑色商务车，陈助理带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下车，步子整齐得像仪仗队。紧跟着后面一辆警车闪着灯开进来。
林建国一看警车，腿就软了半截。那两个光头更识相，瓜子也不嗑了，往面包车后面缩了缩。
民警下车问谁报的警，陆沉舟递了张名片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重点强调“多次上门索要钱财、今天带人堵门限制老人出入”。林建国在旁边跳脚喊“这是我亲姐家我想来就来”，民警转头问林晚她妈：“您愿意让他来吗？”
林晚她妈站在三楼窗户后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不愿意！他上个月还拿了我五千块钱没还！”
围观邻居哄笑。林建国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要往面包车那边退，被民警拦了：“别走，回所里做个笔录。”
两个光头见势不妙想溜，陈助理带来的几个人往巷口一堵，客客气气地请他们“配合民警工作”。三个人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林建国还在喊：“林晚你等着！你妈住院的钱还是我帮你凑的——”
“你凑什么了？”林晚她妈从楼道里冲出来，手里拎着扫帚，“你那天来了十分钟，拎了两斤橘子，走的时候顺走我两包中华烟！”
邻居们笑得更响了。林建国被塞进警车，车门一关，世界清净了。
林晚跟着下楼，看见陆沉舟站在车旁边跟民警握手道谢，姿态客气得体。民警走了之后他转过身，朝林晚她妈点了下头：“妈，回头我让法务走个程序，给您申请个禁止令，他再靠近您五十米内就报警。”
林晚她妈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不用五十米，一百米。看见他就烦。”
“行，一百米。”陆沉舟从善如流。
林晚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她妈对陆沉舟的态度比对她还亲。她妈拉着陆沉舟的胳膊往楼上走：“上去吃饭，我炖了排骨。晚晚你这丫头也是，来了不上楼，站楼下看热闹。”
林晚跟在后头，听她妈絮絮叨叨跟陆沉舟说排骨里放了什么料、高压锅压了多久。陆沉舟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走到三楼拐角还扶了她妈一把。
进了门，林晚她妈把排骨端上桌，又开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给陆沉舟倒了一杯，扭头问林晚：“你喝不喝？”
“我开车。”
“那你别喝了，让沉舟喝。”
林晚看着她妈把酒瓶子往陆沉舟面前推，忍不住说：“妈，他胃不好，少喝点。”
她妈愣了一下，看看林晚又看看陆沉舟，忽然笑了：“行，听你的，喝一杯就收。”转头冲陆沉舟挤眼睛，“我闺女管你管得严，你受不受得了？”
陆沉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受得了。”
林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吃完饭下楼，林晚她妈追出来塞了个保温桶给陆沉舟：“排骨汤，明天热了喝。你太瘦了，晚晚说你胃不好，多喝汤养着。”又塞了个塑料袋给林晚，“这是你爱吃的腌萝卜，我装了四罐，你俩一人两罐。”
林晚拎着塑料袋往楼下走，听见她妈在后面喊：“下周三复查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打车过去，你俩忙你们的——”
“妈，下周三说好了陪你去的。”陆沉舟回头应了一句。
她妈站在楼道口摆手：“那就一块儿去。晚晚你记着别赖床，沉舟开车来接我。”
林晚应了一声，钻进车里把塑料袋往脚底下一搁，四罐腌萝卜咣当响。陆沉舟发动车子，开出巷口上了大路，忽然说：“你妈腌的萝卜好吃。”
“你怎么知道？你吃过？”
“去年你妈住院，你拿了一罐去医院配粥，剩半罐放冰箱里，我半夜饿了偷吃了。”
林晚扭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开车，表情坦荡。
“陆沉舟。”
“嗯？”
“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偷吃我腌萝卜。”
“我怕你让我赔。”
林晚被他气乐了，靠在椅背上笑了一路。笑完她忽然想起正事：“股份的事我认真想过了，你那个方案我接受。但基金的名字我想好了，叫‘晚舟医疗救助基金’。”
“晚舟？你晚上划船？”
“我名字里一个晚，你名字里一个沉，沉舟沉舟，我不给你捞起来你沉底了怎么办？”
陆沉舟沉默两秒，打了把方向盘靠边停车。林晚吓了一跳：“干嘛？”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基金名字。”
“晚舟——”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一只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表情严肃：“林晚，你知不知道‘晚舟’这名字一挂出去，全公司都知道什么意思？”
“知道啊，我名字加你名字。”
“那你还起这名？”
“不好听？”
陆沉舟看了她好几秒，低头笑了一声，重新系上安全带打火起步：“好听。听你的。”
基金注册那天，陆母把自己那五百万打了进来，又拉了两个老姐妹入伙，凑了一千二百万的启动资金。林晚在朋友圈发了个基金成立的公告，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陆沉舟，评论就俩字：支持。
周明薇那边，竞标材料被董事会全票否决，她所在的公司又因为财务问题被陆氏法务递了律师函，灰溜溜撤了华东区的项目。她走之前给林晚发了条微信：你赢了。
林晚回：我没跟你比。你输在方案上，别往我身上赖。
周明薇没再回。
补办婚礼定在十一月初，陆母全程操办，场地选在郊外一个庄园，请了三百多号人。林晚试婚纱那天陆沉舟没去，说公司有事，结果试到一半他出现在试衣间外面，被陆母骂了一顿：“说了不让你来你偏来，新娘子试衣服你凑什么热闹？”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婚礼当天看不就行了？”
“当天人多，看不清。”
陆母气得翻白眼，林晚站在镜子前面笑得肩膀直抖。鱼尾婚纱贴身剪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评价两个字：“不错。”
“就这？”
“回去再说。”
林晚脸一红，把他轰出去了。
婚礼当天一切顺利。交换戒指的时候陆沉舟手有点抖，林晚小声问他紧张什么，他说“怕你反悔跑了”。林晚差点笑场，司仪在旁边打圆场说新郎太激动了。
敬酒环节林建国没来，听说还在拘留所里蹲着，林晚她妈跟亲戚们解释“我弟弟出远门了”，亲戚们心照不宣地点头。陆母端着酒杯跟林晚她妈碰了一下，两个当妈的凑一块儿聊了半天，话题从排骨汤做法一路歪到“明年抱孙子”。
一年后女儿出生，小名叫糖糖。陆沉舟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进去第一句话是问林晚“疼不疼”，第二句话才看孩子。糖糖满月那天，公司群里发了个通知：陆总即日起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非紧急事务不处理。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段子，后来连着一个月看见陆沉舟五点半打卡走人，全公司都信了。有次董事会开到五点半还没散，陆沉舟站起来说“我女儿要洗澡了”，留下一屋子董事面面相觑。陆母也在场，慢悠悠补了一句：“散了吧，我孙女洗澡是大事。”
林晚在家带糖糖，基金的事远程处理。有天晚上糖糖闹觉，陆沉舟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林晚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陆沉舟，你还记得一年前这时候你在干嘛？”
“一年前？”他想了想，“在撕离婚协议。”
“你那天为什么撕？”
“没撕。”他低头看糖糖，小孩已经在他臂弯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我签了字放那儿，等你来拿。结果你收拾行李要走。”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说不签？”
“你妈复查报告出来了，我得陪她去。”
林晚盯着他看：“就这？”
陆沉舟把糖糖放进婴儿床，盖好小毯子，直起身走到林晚面前。客厅灯调得暗，他低头看她，语气跟一年前在厨房里说“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有，我不想让你走。”
林晚伸手揪住他衬衫领子，把他拽低了一点：“你早说啊，害我白收拾一回行李。”
“你不是没走成吗？”
“那是你耍赖。”
“嗯，耍赖了。”他承认得痛快。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糖糖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林晚松开他领子，拍了拍他胸口：“去把奶粉冲了，一会儿她醒了要喝。”
陆沉舟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林晚。”
“又怎么了？”
“基金下个月有个救助案例，单亲妈妈带孩子做心脏手术，钱不够。我批了二十万，你签个字。”
“你批了你签就行，干嘛还让我签？”
“你是理事长，我是你下属，流程得走。”
林晚冲他扔了个抱枕，他一把接住夹在胳膊底下，笑着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