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第三次低头看手机。苏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二十分钟前：“拜托拜托，我实在不敢去，你就帮我坐十分钟，说你不合适就行，求你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苏糖是她从大学起就绑定的死党，社恐到什么程度呢——外卖备注永远是“放门口别敲门”，公司团建能请假就请假。这回苏糖妈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相亲局，说是对方条件特别好，不见面就断绝母女关系。苏糖在电话里哭得抽抽搭搭，林小满脑子一热就应了下来。
“就十分钟。”她小声跟自己确认，顺手把苏糖提前发来的“人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五岁，出版社编辑，性格文静，不太爱说话。
挺简单的，少开口就行。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气。林小满下意识抬头，然后愣住了。
进来的男人个子很高，深灰色大衣剪裁利落，五官像是拿刀子刻出来的，下颌线锋利得能当尺子用。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这桌，径直走了过来。
林小满在心里疯狂给苏糖发弹幕：你怎么没说他长这样？！你社恐你躲什么啊！
“苏糖？”男人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低而平。
“啊……对。”林小满挤出一个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掩饰紧张，“你是陆先生吧？”
陆沉舟没接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不是苏糖。”
林小满手一抖，差点把杯子磕在托碟上。“我是她表妹，她今天临时有事——”
“三个月前，暴雨，人民路和解放路口。”陆沉舟打断她，语速不快不慢，“你把伞塞给一个等红灯的陌生人，自己淋着雨跑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那段记忆模模糊糊浮上来——那天雨大得像天漏了，她刚买完奶茶出来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口，西装革履却浑身湿透，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估计是打不到车。她赶时间，顺手把伞往他手里一塞，喊了句“拿着吧”就蹿进雨里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陌生人是我。”陆沉舟往后靠了靠，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那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那把伞的主人叫林小满，苏糖的大学同学。”
林小满脑子嗡了一声。她转头去看门口，苏糖果然没来。也就是说今天这局从头到尾都是……
“苏糖知道吗？”
“她配合的。”陆沉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说你心软，只要她哭你就一定会来。”
林小满咬牙切齿地摸出手机，给苏糖发了六个菜刀表情。对方秒回一个跪地求饶的猫猫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行，既然你都知道，那也没我什么事了。伞不用还，我先——”
“等等。”陆沉舟叫住她，“你替苏糖来相亲，总得把流程走完。”
“什么流程？”
“你说自己是出版社编辑，性格文静。”他抬眼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我查到的林小满，在音乐平台上传过十七首原创demo，最近一条动态是‘新歌写到一半卡词了，谁来救救我’。”
林小满的脸腾地烧起来。她那个账号粉丝不到两百，全是靠苏糖和她自己小号撑场面，这人怎么翻出来的？
“所以，”陆沉舟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先点喝的，然后跟我说说你那首歌卡在哪儿了。”
林小满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套路了，但咖啡厅暖气开得足，对面这人虽然说话不讨喜，脸是真的好看。她鬼使神差地接过菜单，点了一杯最贵的。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稀里糊涂跟陆沉舟聊了三首歌的编曲思路。这人听得很认真，偶尔提一两个问题，居然都在点子上。直到咖啡见底，林小满才猛然惊醒——她是来替闺蜜相亲的，怎么变成音乐创作研讨会了？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尽量显得果断，“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跟我闺蜜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陆沉舟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伞还没还。”
“都说了不用——”
“明天上午十点，你公司楼下。”他把大衣搭在臂弯，低头看她，“我把伞送过去。”
林小满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转念一想这人连她音乐账号都扒出来了，查个公司地址大概也不费事。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送就送，别搞什么花样。”
“嗯。”陆沉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林小满下楼拿外卖，在写字楼门口看见陆沉舟的车。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一把黑伞——不是她原来那把，这把看起来贵得多，伞柄锃亮。
“原来的伞骨坏了，赔你一把。”他把伞递过来。
林小满接过来掂了掂，手感沉甸甸的。“行，两清了。”
“没清。”陆沉舟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带你吃早饭。顺便聊聊你那个卡词的歌。”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早饭？”
“你朋友圈昨天凌晨两点发了个泡面图，配文‘早八人早八魂’。”
林小满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煎饼果子，默默把它藏到身后。
接下来一周，陆沉舟以“还伞利息”为名，精准出现在林小满生活的各个角落：周一送早餐，周三送了一箱咖啡挂耳，周五直接让助理送来一份合作协议——他公司年会要定制一首主题曲，点名让林小满写。
林小满看着那份合同上七位数的预算，手都在抖。“苏糖，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苏糖在电话那头嗑瓜子：“疯没疯不知道，反正我司内部论坛已经炸了，说总裁最近天天早到，就为了绕路去你公司楼下送早饭。”
“你还好意思说！”林小满想起来就气，“你居然配合他骗我！”
“他找到我的时候说得特别诚恳，”苏糖语气无辜，“而且他说他查了你三个月，连你小学合唱团站第三排都知道。这种执行力，我要是拦着，我怕他把我开了。”
林小满挂了电话，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半小时，最后在乙方那栏签了名。她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小字：只写歌，不卖身。
陆沉舟收到合同扫描件后回了一条消息：“收到。卖身的事以后再说。”
林小满把手机摔进沙发缝里，耳朵尖红得能煎鸡蛋。
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周四下午。苏糖突然发来一张截图——陆沉舟公司内部系统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叫“伞”，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备注写着“找到她”。
苏糖附了一句语音：“姐妹，我觉得他不是在追你，他是在搞项目管理。”
林小满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跟自己说：不行，这事得当面问清楚。她抓起外套往外走，在电梯里给陆沉舟发了四个字：明天见你。
对方秒回：地址发你，我等你。
林小满看着那个“我等你”，莫名想起暴雨那天他站在路口的样子。浑身湿透，手机碎屏，但腰板挺得笔直，像根钉子钉在雨里。
她攥了攥手机，没再回消息。
第二天下午，林小满照着地址找过去，才发现陆沉舟发的位置是公司顶楼的露台花园。电梯门一开，风先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看见他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拿着一沓纸，正低头翻看，大衣下摆被吹得微微掀动。
“来了。”陆沉舟听见脚步声，抬头把纸收起来，没递给她，反而背到身后。
林小满警觉地眯眼：“什么东西？”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站到背风的位置，“你气什么？”
“气什么？”林小满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索性把话摊开，“你查我三个月，连我小学合唱团站第三排都知道，然后串通苏糖设个局让我往里跳。陆沉舟，我是个人，不是你项目里的一个节点。”
陆沉舟没急着辩解，等她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查三个月，是因为我只有你一把伞，上面连个标签都没有。你去问任何一个正常人，捡到东西想还回去，总得先找到失主。”
“那相亲呢？”
“相亲是苏糖的主意。”他面不改色，“我本来打算直接去你公司楼下等，她说那样太吓人，不如找个由头先见一面。她哭那段是她自己加的，我没教。”
林小满想起苏糖那通哭得抽抽搭搭的电话，突然觉得两边说的好像对得上。她噎了噎，又不甘心：“那合同呢？七位数预算写一首歌，你当公司钱是大风刮来的？”
“预算是我批的，歌是我要的。年会主题曲本来就要外包，给谁做不是做。”陆沉舟终于把背在身后的那沓纸拿出来，递到她面前，“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提前讲清楚。”
林小满低头一看，是那份合同的补充协议，上面列了三条：一、创作周期三个月，不催稿；二、修改意见最多提两轮，以乙方判断为准；三、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乙方正常生活。
最后一条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送早饭除外。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硬是压住没笑。“第三条后半句是你自己加的？”
“征求过苏糖意见，她说加这句显得有诚意。”
“她的话你也信，她连外卖都不敢开门拿。”
“所以我只信了一半。”陆沉舟把补充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签不签随你。不签的话，伞我照还，合同作废，以后我绕路走。”
林小满抬起头看他。这人说“以后我绕路走”的时候神情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备选方案，但她莫名觉得他其实在等。等得还挺认真。
她伸手把协议拿过来，从包里摸出笔，在乙方那栏签了名。签完把纸拍回他胸口：“第三条后半句，送早饭可以，别天天送。我同事已经开始打赌你什么时候送花了。”
陆沉舟把协议收好，嘴角终于动了动：“那明天先送花。”
“你——”
“逗你的。”他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卡词那首，副歌第二句‘雨落在伞沿’后面接什么，我想到一个。”
林小满下意识跟上去：“什么？”
“暂时不告诉你。等你把主歌改完再说。”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气得踢了一脚栏杆。踢完又忍不住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雨落在伞沿”后面记了一笔：待定，某人欠一句。
接下来半个月，陆沉舟果然收敛了不少，改成隔天送一次早饭，每次不重样。林小满嘴上说烦，身体很诚实，每天到工位第一件事就是翻外卖袋，看看今天是什么。有回是蟹黄包，她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日份投喂”，三分钟后苏糖评论：你俩能不能直接官宣，我嗑得有点累。
林小满回她一个翻白眼表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结果下午开会开到一半，手机震了，陆沉舟发来一张截图，是苏糖那条评论的截图，底下他自己回了一句：快了。
林小满差点把会议记录本戳穿。
真正让她心里那根弦绷不住的，是周五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下楼发现下雨了，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就看见陆沉舟的车停在路边，双闪亮着。她走过去敲车窗，他降下来，手里拿着一把伞——就是她还回去的那把，伞骨修好了，伞柄上多了个小小的金属环。
“上车，送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加班？”
“你工位灯亮着，我在楼下看见的。”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小满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忍不住问：“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她低头看了眼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个计时器，已经走了四十七分钟。林小满没说话，把脸转向车窗。雨刮器一下一下扫着，玻璃上水痕纵横，她偷偷伸手把计时器按停了。
陆沉舟瞥了一眼，没吭声，但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车到她家楼下，林小满解安全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你副歌那句到底想好没有？”
“想好了。”陆沉舟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但我觉得你自己能写出来，所以只写了一半。”
林小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雨落在伞沿，”。后面空着。
她抬头瞪他：“你耍我？”
“没耍。你回去对着这张纸写，写完拍给我看。”他顿了顿，“写得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写完再说。”
林小满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兜里，下车前撂下一句：“陆沉舟，你要是敢骗我，那七位数的歌我给你写成广场舞神曲。”
“随你。”他在车里冲她抬了抬下巴，“反正署名是你，丢人的不是我。”
林小满关上车门，在雨里站了两秒，突然弯腰凑到车窗边：“你那个文件夹，叫‘伞’的那个，里面除了我的资料还有什么？”
陆沉舟隔着车窗看她，雨声里他的声音闷闷的：“等你把歌写完，我打开给你看。”
林小满直起腰，把伞撑开往楼道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车喇叭轻轻响了一下，她回头，看见陆沉舟降下车窗冲她比了个口型。
她辨认了半天，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早点睡”。
林小满扭头就跑，伞差点被风吹翻。回到家她翻出那张便签纸，对着“雨落在伞沿，”愣了十分钟，提笔在下面写了一句“你站在对面”。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划掉重写，来回折腾到半夜，最后交出去的是：“雨落在伞沿，你站在对面，我把晴天塞进你掌心里面。”
发过去之后她盯着聊天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三分钟后陆沉舟回了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说：“写得不错。秘密是——那把伞的伞柄，我刻了东西。你自己去看。”
林小满冲到玄关把伞翻出来，拧开伞柄底部那个金属环，借着台灯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母：L.X.M。
她蹲在玄关地板上，举着那把伞，半天没站起来。
林小满蹲在地上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把伞柄拧回去，拍了张照片发给苏糖。苏糖秒回一串感叹号，紧跟着一条语音：“他刻了多久啊这是？金属刻字得找师傅吧？姐妹你这把伞值钱了，别弄丢。”
林小满把伞仔细靠在鞋柜边上，回她：“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刚才是不是心动了？”
林小满没回，把手机扔床上，自己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她原本计划睡到中午，结果九点不到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陆沉舟站在外面，手里没拿早饭，拿了个文件夹。
“今天不送吃的？”林小满抓着头发，后悔没换件像样的睡衣。
“今天送项目。”他把文件夹递过来，“年会主题曲小样试唱，公司那边想听个现场。你跟我去一趟，唱完就回。”
林小满打开文件夹一看，里面夹着一张流程单，试唱排在下午两点，但上面“陪同人员”一栏印着她的名字，后面还打了个星号。她抬眼看他：“陪同人员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写的歌，你唱小样，我坐旁边听。”
“那星号呢？”
陆沉舟面不改色：“行政加的，说重点嘉宾要标星。”
林小满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还是回屋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把伞拿上了，陆沉舟瞥了一眼没吭声，但上车之后嘴角一直没压平。
到了公司，林小满才发现阵仗比她想象的大。会议室坐了一排人，市场部、品牌部、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副总。她抱着吉他坐中间，手心全是汗，试唱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她下意识去看陆沉舟，他坐在长桌另一头，翘着腿，冲她微微点了下头，抬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意思是接着唱。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劈掉那句重新唱了一遍，这回稳了。唱完会议室鼓掌，品牌部一个姐姐当场说“就这个版本别改了”，林小满松了口气，低头收吉他线的时候听见陆沉舟在旁边说了句：“我早说了不用改。”
散会之后品牌部姐姐拉着林小满加微信，夸她音色好，问有没有兴趣接别的项目。林小满正客气着，余光看见陆沉舟站在门口等，手插在兜里，一副“你聊你的我不急”的样子，但脚跟一下一下点着地。
她赶紧结束话题走过去：“你急什么？”
“没急。”他转身往电梯走，“楼下咖啡厅，谈谈后续合作。”
“又谈？”
“这次是真谈。”他按了电梯，“品牌部那边有个系列短片，想用你两首库存demo做配乐。价格比年会那首低，但胜在量多。”
林小满跟着进了电梯，琢磨了一下：“你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陆沉舟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短片拍摄期间，你得跟组。现场收音需要你调整配乐细节。”
林小满警觉起来：“跟组几天？”
“一周左右。拍摄地在郊区影视基地，管吃管住。”他顿了顿，“我也去。”
林小满“哦”了一声，故意拖长调子：“陆总这是假公济私啊。”
陆沉舟偏过头看她，电梯里就他们俩，他声音放低了些：“林小满，我假公济私的事干得还少吗？你哪件真拒了？”
林小满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好电梯门开了，她大步迈出去，耳朵根又开始发烫。
咖啡厅坐下来之后，陆沉舟把短片项目的资料推给她，正经事说完了才问：“伞柄看了？”
“看了。”林小满搅着咖啡，“你什么时候刻的？”
“拿到伞第二天就找人刻了。本来想刻全名，师傅说字母太多了排不下。”
“那你不会刻个‘林’字？”
“太明显。”陆沉舟喝了口水，“万一找错人，不至于太丢脸。”
林小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刻了字母还怕找错人？”
“刻字母是因为当时只有这个线索。找错人这事我确实想过——万一那把伞是你随手从别人手里抢来塞给我的呢？”
林小满被他这个脑回路逗笑了：“我抢伞干嘛？我又不是土匪。”
“所以查到你是苏糖同学的时候，我松了口气。”陆沉舟放下杯子，看着她，“至少不是抢劫犯。”
林小满笑得差点呛到。笑完她想起一件事：“对了，苏糖昨天跟我说，你找她配合那会儿，还给她发了份PPT？”
陆沉舟面不改色：“嗯。项目背景、目标、执行方案、风险预案。”
“你追人还做PPT？”
“苏糖说她社恐，光靠嘴说她不信。PPT比较有说服力。”
林小满趴在桌上笑了半天，笑够了抬起头：“陆沉舟，你公司的人知道你这么追人吗？”
“现在知道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公司论坛上一个热帖标题写着“总裁最近为什么天天早到”，底下跟了八十多层，最新一条是财务部的人发的：“听说在追年会主题曲那个作曲妹子，我赌这个月能成。”
林小满瞪大眼睛：“这帖子你不管？”
“管它干什么，赌赢了请全公司喝奶茶。”他把手机收回去，“赌输了也请，算团建。”
从咖啡厅出来，林小满心情莫名好得不行，走了两步又折回去：“短片那个跟组，苏糖去不去？”
“她不去。她申请了年假，说这段时间不想看见我。”
“为什么？”
“她说我追你追得太磨叽，她嗑得着急。”
林小满笑出了声，摆摆手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听见陆沉舟在后面喊：“伞别忘了带上，郊区雨多。”
她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伞：“知道了，项目经理。”
陆沉舟站在原地，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压住。
跟组第一天，林小满就后悔答应这事了。
影视基地在郊区，从市区开过去将近两个小时，她坐陆沉舟的车，一路上被他问了八遍“晕不晕车”。第九遍的时候林小满终于忍无可忍，从包里摸出耳机往耳朵里一塞：“陆总，您能安静半小时吗？”
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安静了大概十分钟，他又开口：“你耳机没插线。”
林小满低头一看，蓝牙耳机确实忘了开机。她默默按了开机键，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基地，品牌部的人已经架好机器等着了。导演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拉着林小满讲了半天分镜，说到第三场戏的时候林小满才反应过来——这场戏拍的是雨天，男主站在路口，女主把伞塞给他。
“这剧本谁写的？”她扭头去看陆沉舟。
陆沉舟正在跟制片人说话，听见她问，头都没回：“品牌部集体创作。”
丸子头导演在旁边补了一句：“陆总审过稿，改了三版。”
林小满把伞往怀里搂了搂，决定不跟他计较。
拍摄还算顺利，除了第三天出了个岔子。那天拍夜戏，林小满蹲在监视器旁边调一段配乐的淡入效果，陆沉舟坐在折叠椅上看素材回放。有个演员工会临时塞进来的群演姑娘，戏份是给男主递文件，拍完两条之后凑到陆沉舟旁边要微信。
林小满耳朵竖着，手上没停。
“不好意思，不加。”陆沉舟声音平平的。
“那方便留个工作邮箱吗？我其实也是做幕后的——”
“工作联系找制片。”他抬手指了指制片主任的方向，然后偏过头，正好跟林小满偷瞄的视线撞上。他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看够了没？
林小满低头继续调音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晚上收工回酒店，林小满在大堂碰见那个群演姑娘，对方正跟同伴吐槽：“那个总裁也太难聊了，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让我找制片，我找制片干嘛呀我又不是来谈业务的。”
林小满刷卡进电梯，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听说你很难聊。
对方秒回：分人。
她又发：那我是哪类？
陆沉舟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背景音是他在翻什么东西，声音挺随意：“你是需要我主动聊的那类。明天早上七点大堂集合，夜戏补拍，别迟到。”
林小满对着手机哼了一声，回了个“知道了”。
补拍那场戏拍的是女主把伞塞给男主之后跑掉的背影。导演要求跑得狼狈一点，林小满作为配乐指导被拉去当背影替身——反正只拍腿和伞，脸不重要。
第一条跑完，导演喊卡，说“跑得太利索了，再踉跄点”。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第二条跑出去没两步就被地上的电缆绊了一下，真摔了个趔趄，伞飞出去老远。
她趴在地上听见陆沉舟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过来：“这条好，保留。”
林小满爬起来拍拍膝盖，冲他比了个中指。陆沉舟面不改色地跟导演说：“回头把这段花絮剪进片尾。”
林小满差点把另一把伞也扔过去。
杀青那天晚上剧组聚餐，林小满被灌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红，坐在角落里翻手机。苏糖发来一串消息问她跟组进度，最后一条是：“所以你俩现在到底算什么？暧昧期也太长了吧。”
林小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抬起头，看见陆沉舟坐在长桌另一头，正在跟制片人聊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桌上的饮料瓶。
她忽然想起那把伞，想起伞柄上的字母，想起他说的“万一找错人”。
林小满低头给苏糖回了条消息：快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拿饮料。路过陆沉舟背后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没碰到她，就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回市区。”他仰头看她，“晚上有空吗？”
“干嘛？”
“伞柄另一面空着。”陆沉舟把饮料瓶放下，“陪我去趟刻字铺。”
林小满站在那儿，觉得这酒有点上头。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好说话：“刻什么？”
“你定。”
“我定的话，刻‘陆沉舟是猪’。”
陆沉舟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挺低：“行，你开心就行。”
林小满转身就走，走到饮料台边上灌了半杯冰红茶，才把脸上那股热气压下去。
第二天傍晚，林小满在刻字铺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才推门进去。陆沉舟比她先到，正靠在柜台边跟老板聊天，看样子已经交代完了。见她进来，他侧了侧身，露出柜台上那把伞——伞柄底部的金属环拧开着，旁边搁着一把小刻刀。
“想好了？”他问。
林小满走过去，把伞拿起来掂了掂。这半个月她用惯了，伞柄被掌心磨得发亮，那一面的“L.X.M”摸上去微微凸起，像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她翻到另一面，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下：“刻‘陆沉舟’三个字，排得下吗？”
“排不下。”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实在地说，“地方太小，最多俩字母。”
林小满扭头看陆沉舟。他摊了摊手，一副“我说过了”的表情。
“那就L.C.Z。”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三个字母跟对面三个字母，怎么看怎么像情侣款。她赶紧找补，“我是说，就刻个姓，别多想。”
“我没多想。”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老板，“刻这个。”
林小满探头去看，纸条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缩写，第二行是“晴天”。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写的那句歌词——“我把晴天塞进你掌心里面”。
“你什么时候抄的？”
“你发我歌词那天。”他把伞递给老板，拉着林小满往旁边让了让，“等着吧，半小时。”
林小满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晚风吹得人挺舒服。她想了想，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陆沉舟，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跟你走近，苏糖那边我心里一直别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她配合你设局，但那是她——”
“苏糖让我带句话。”陆沉舟打断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语音点开。苏糖的声音冒出来，背景里有薯片嚼得咔嚓响：“林小满你要是再拿我当借口拖进度，我就把你大二在宿舍用扫帚当吉他唱《死了都要爱》的视频发公司论坛。陆总，麻烦你把这条放给她听。”
林小满的脸唰地红了：“她怎么还有那个视频？！”
“她说你猜。”陆沉舟把手机收回去，“还有，她原话是——‘我社恐不代表我瞎，你俩再不在一起我就要搬去南极’。”
林小满捂着脸闷声笑了半天，笑完把手指放下来，很认真地看他：“那你呢？你从头到尾就没担心过吗？万一我压根不喜欢你，你那三个月不是白折腾？”
陆沉舟想了想，从凳子上直起腰：“担心过。伞刻完字那天晚上，我对着那把伞坐了一宿。”
“然后呢？”
“然后我查到你小学合唱团视频，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嘴型从头到尾对不上歌词。”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从那时候起就不太靠谱，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止损点——如果相亲那天你没来，这事就算了。”
林小满瞪他：“我要是不替苏糖去呢？”
“那我就直接去你公司楼下堵人。苏糖说那样太吓人，我说吓人总比找不到人强。”
老板在里面喊了一声“好了”，林小满起身去拿伞。金属环上多了一行小字：L.X.M · 晴天。她翻过来看另一面，原本的字母旁边多刻了一个小小的“陆”字，笔画挤得有点歪，但刻得很深。
“老板说你要求加急，所以只能刻个姓。”陆沉舟跟过来，从她手里把伞抽走，撑开看了看，又合上递还给她，“行了，两清了。”
林小满握着伞柄，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厅他说的那句“没清”。她抬起头：“陆沉舟，你是不是还欠我点什么？”
“欠什么？”
“你那天说，伞柄刻了东西，让我自己去看。我看了，然后呢？”她仰着脸，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伸手把伞从她手里抽出来，靠着柜台放好。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把林小满堵在柜台和门框之间。铺子里灯光昏黄，老板很识趣地扭头去擦玻璃柜。
“说法是——”他低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追人不需要铺垫，但需要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伞给你，名字刻上了，晴天也刻上了。林小满，你收不收？”
林小满被他这半圈在柜台边上的姿势弄得心跳快得离谱，嘴上还想再撑一撑：“哪有人这么追人的，连束花都没有——”
话没说完，陆沉舟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一支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支玫瑰，花茎用透明胶带缠了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天的花，昨天就买了，怕你不收，放兜里捂了一天。”
林小满盯着那支有点蔫的玫瑰，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她接过花，拿伞柄轻轻杵了他一下胸口：“行吧，收下了。不过利息还没算完——”
“什么利息？”
“以后早饭得天天送。”
“成交。”陆沉舟伸手把她连人带伞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补了一句，“明天开始送双份。”
刻字铺的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苏糖举着手机冲进来，镜头直怼两人脸：“录到了录到了！我就说今天能成！论坛那帮人输了，全公司奶茶钱省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举手机的人，看穿着像是陆沉舟公司的员工。
林小满从陆沉舟怀里挣出来：“苏糖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我不来谁给你录像？”苏糖把手机怼得更近，“来来来，你俩再抱一个，刚才那个角度没拍好。”
陆沉舟很配合地又揽了一下林小满的肩膀，冲镜头抬了抬下巴：“发论坛可以，把我拍帅点。”
苏糖比了个OK，转头就发了条语音到公司群里：“赌局结束，明天奶茶陆总买单！”
第二天上午，林小满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热拿铁和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奶茶已经在你们楼下了，自己下去拿。另外，公司咖啡厅下周有个驻唱空缺，我跟行政打过招呼了，你那些库存demo可以拿出来遛遛。”
林小满捧着便签看了半天，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你安排驻唱，是不是又假公济私？
对方回：这次不是。你歌写得好，咖啡厅空着也浪费。另外，驻唱时间定在周三周五晚上，我下班顺路去听，不算假公济私吧？
林小满回了个翻白眼表情，把便签贴到显示器边上。周三晚上她抱着吉他去了公司咖啡厅，唱到第三首的时候看见陆沉舟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正拿手机对着她拍。
唱完下台，她走过去抽走他手机看了一眼，录像已经传到公司论坛了，标题是“总裁夫人驻唱首秀”。林小满把手机拍回他手里：“谁是你夫人？”
陆沉舟收起手机，站起来替她拎吉他包：“早晚的事。先吃饭，我订了位。”
那把伞后来挂在两人新家的玄关。林小满搬进去那天特意把它从旧家鞋柜里翻出来，擦干净挂好。陆沉舟下班回来看见，站在玄关看了半天，问：“就挂一把？”
“另一把不是在你车里吗？”
“那把是备用。”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放她手里，“这把给你。你原来那把骨坏了的，我找人修好了，放公司了，下雨用。”
林小满展开手里那把，伞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抬头看他。
陆沉舟面不改色：“刻字版的是纪念品，日常用别老盯着看，看路。”
林小满把伞收起来，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行，项目经理，您安排得真周到。”
陆沉舟低头看她，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彻底压不住了：“周全吧？那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蟹黄包。”
“收到。”
苏糖后来在两人新家吃过一顿饭，临走前指着玄关那把伞说：“你俩这故事要是写成小说，肯定有人看。”
林小满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那你写。”
“我才不写。”苏糖换鞋，“我社恐，写不了感情戏。不过我可以当读者，记得寄样书给我。”
陆沉舟在沙发上翻报纸，头都没抬：“样书没有，奶茶管够。”
苏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陆总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