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聚会上，林语柔输了游戏，笑着和男闺蜜周铭喝完了一杯交杯酒。
“江野你拉着脸给谁看，我和阿铭穿一条裤子长大，要有什么早有了！”
周铭故意晃了晃手腕，把我的订婚戒指当众扔进了满是啤酒的冰桶里。
满包厢的人都在吹口哨起哄，催我赶紧伸手进去捞出来认个错。
我没去碰那个冰桶，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定位消息。
林语柔抱臂冷笑，骂我装清高早晚得跪着求她复合。
包厢大门被服务员恭敬推开，她最怕的小姨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1
包厢里满是刺鼻的洋酒味。
茶几正中间摆着一个不锈钢大冰桶。
桶里泡着半融化的冰块，混着半桶浑浊的啤酒沫子，还漂着两根没熄灭的烟头。
我的那枚素圈订婚戒，沉在最底下。
周铭站在沙发边上，手里的空酒杯晃来晃去。
“江哥，兄弟之间玩个大冒险，你别这么小家子气。”
“语柔刚才摇骰子输了，喝交杯酒是规矩，大家都在场看着呢。”
“戒指滑进去真是不小心的，要不你伸手捞出来，给语柔赔个不是？”
林语柔坐在正当中的主位上。
她身上的白色高定连衣裙，是我上个月托人排队加价买回来的。
她手里夹着细支烟，斜着眼瞅我。
“阿铭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聋子？”
“整天拉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几百万。”
“我和阿铭二十多年的交情，要真有什么，轮得到你在这儿摆谱？”
周围坐着的十几个狐朋狗友跟着大声起哄。
有人扯着嗓子吹口哨。
“江哥，赶紧捞吧，别扫了语柔的兴致！”
“男人大度点，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嘛！”
“林家大小姐肯跟你订婚，那是你祖上积德，别不知好歹！”
周铭往前走了一步，身子靠在茶几边上，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江哥，你要是不好意思下手，兄弟我替你捞？”
“不过这戒指要是让我捞出来，今晚语柔可就得跟我回去了。”
包厢里爆出一阵哄笑。
林语柔吐出一口青烟，笑骂了一句。
“周铭你嘴上没个把门的，他哪有那个胆子跟我甩脸子。”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动都没动一下。
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刚发送成功的定位。
后面跟着一句话。
【三楼帝王厅，人齐了。】
林语柔见我一直不出声，把手里的纯金打火机砸在茶几上。
金属撞在玻璃台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江野，我数到三。”
“你今天要是把戒指捞出来戴回去，这顿饭我算你过了。”
“你要是敢甩脸子走人，明天的订婚宴取消，这辈子你也别想进林家的大门！”
周铭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劝解。
“语柔，消消气，别为了我伤了你们的感情。”
“江哥平时在外面要面子，你这么逼他，他下不来台。”
林语柔嗤笑出声。
“他要什么面子？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连他那个工作室都是我托关系办下来的。”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低头看了看表盘。
晚上八点整。
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周铭以为我要去拿冰桶，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抱起双臂准备看热闹。
我连看都没看那个冰桶一眼，直接绕过茶几，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林语柔站起身来。
“江野！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那个破工作室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离了我林语柔，你在蓝星连条流浪狗都不如！”
话刚喊完。
包厢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保镖迈步进门，分列在大门两侧。
紧接着，清脆的高跟鞋踏地声传了进来。
一个穿着剪裁利落黑色风衣的女人走入包厢。
她长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根镶嵌着碎钻的手柄短鞭。
包厢里的吵闹戛然而止。
林语柔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毯上。
周铭手里的玻璃杯脱手砸在脚面上，酒水溅了一裤管。
满屋子的人全闭上了嘴巴。
来人是林家真正的掌权人，林语柔的小姨，林知意。
2
林知意没看其他人。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步子。
“等很久了？”
我摇了摇头。
“刚看完一出杂耍。”
林知意扫过我空着的手指，侧过身，把脸转向茶几上的不锈钢冰桶。
林语柔迎了上来，腰弯了半截。
“小、小姨？您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今天是我生日，朋友们闹着玩呢，没敢惊动您……”
林知意反手挥出手柄短鞭。
坚硬的手柄抽在茶几上的洋酒瓶上。
两个绿色的酒瓶滚落在地，摔成满地玻璃碎片。
林语柔吓得退回了沙发边上，肩膀缩成一团。
“闹着玩？”
林知意在主位的沙发坐下，两腿交叠。
“拿林家的门面闹着玩，还是拿你老娘的脸面闹着玩？”
周铭在旁边硬着头皮插话。
“林总，这都是误会，刚才是我不小心把戒指……”
林知意抬起手柄指着他。
“我让你开口了吗？”
周铭的脸胀成猪肝色，嘴唇抖动着，退回了墙角。
林知意指着那个泡着烟头和浑浊啤酒的冰桶。
“刚才谁扔进去的？”
满屋子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林语柔扯着衣角，小声说话。
“小姨，阿铭真不是故意的，就玩个游戏而已，江野他非要斤斤计较……”
林知意对着身后的保镖摆了下手。
“把那桶端起来。”
保镖跨步上前，抓起沉重的不锈钢冰桶，重重搁在周铭面前的矮茶几上。
里面的啤酒沫子晃荡出来，洒在周铭的皮鞋上。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
“喝干净。”
周铭慌了神。
“林总，这……这喝不下去啊！里面全都是脏东西！”
林知意冷笑。
“喝不下去？”
“你刚才扔戒指的时候，手脚不是挺麻利的吗？”
“要么喝干净把戒指含出来，要么明天周家的建材公司从临江除名。”
“给你三十秒。”
周铭转头看向林语柔。
林语柔快步冲到林知意身边。
“小姨！您怎么能帮着一个外人欺负阿铭！”
“阿铭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周家跟咱们家也有生意往来，您为了江野折腾阿铭，我爸妈不会答应的！”
林知意抬了抬眼皮。
“你爸妈？”
“林氏集团现在法人是我，手里握着绝对控股权的人也是我，你名下那张无限额副卡从我的账户扣款。”
“你信不信，我停了副卡，你今晚就得从林家大宅滚出去？”
林语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保镖按住周铭的后颈。
周铭腿肚子转筋。
他知道林知意在商界向来手段强硬，说到做到。
周家那点底子，根本经不住林氏集团的一击。
周铭闭上眼，捧起那个冰桶，张嘴大口大口灌着脏啤酒。
黄褐色的酒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浸透了衬衫领子。
刚才叫嚣的几个朋友全都缩在沙发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包厢里只剩下周铭吞咽啤酒的声响。
喝到最后，周铭跪在地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脏水吐得满地都是。
一个银色的小圈子从他嘴边滚了出来，撞在桌脚上，停在红毯边缘。
那正是我的订婚戒指。
3
戒指沾着脏水和酒渍，躺在羊毛地毯上。
林语柔眼眶泛红。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江野！你满意了？！”
“把阿铭害成这样，你心里痛快了？！”
“我真是瞎了眼才答应跟你在一起，你这个心胸狭隘的东西！”
我看着她这副失控的样子，回了一句。
“到底是谁把戒指扔进去的？”
“到底是谁在生日宴上跟别的男人喝交杯酒？”
林语柔拔高了调门。
“我都说了我和他是兄弟！你怎么思想这么脏！”
“好啊，既然你这么爱折腾，这婚别结了！”
“订婚宴取消！现在就分！”
林语柔料定我会低头。
以前每次闹矛盾，只要她甩出分手两个字，我都会主动递台阶。
她以为这次我也一样，只是仗着林知意在场耍性子。
我伸手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叠折叠好的A4纸，甩在茶几上。
“正合我意。”
林语柔愣住。
“什么东西？”
我指着那叠纸。
“过去三年，我花在你身上的账单汇总。”
“包括你那辆红色跑车的首付八十万，出国度假的机票酒店五十六万，身上这件当季高定裙子三万八。”
“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共三百七十二万。”
“我工作室的注册资金全是我自己的积蓄，你托的关系无非是让你那个不学无术的表哥来挂名，每月白拿两万顾问费。”
“扣掉你给我买过的那两件打折衬衫，你还欠我三百六十八万。”
林语柔尖叫起来。
“江野你疯了吧？谈恋爱花你点钱，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一个林家大小姐陪你三年，你给我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是奔着结婚去的支出。”
“现在你选你的好兄弟，这笔账自然要算清楚。”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钱没到账，法院的传票会直接送到你父母的办公室。”
林语柔跳着脚喊叫。
“你告啊！你去告啊！我看全临江哪个律师敢接针对林家的案子！”
林知意站起身来，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林家的法务团队明天会全权代理江野的案子。”
包厢里安静得吓人。
林语柔嘴巴半张着。
“小姨……您说什么？自家的法务部，去帮着外人告我？！”
林知意走上前一步。
“第一，江野不是外人。”
“第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丢得起这个人，林家丢不起。”
林知意转过身，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周铭。
“还有周家。”
“周氏建材欠林氏集团的两千八百万货款，原本宽限到年底。”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连本带利打进集团公账。”
“差一分钱，直接申请财产保全，走破产清算。”
周铭刚缓过气来，听到这几句话，两眼发直，瘫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林语柔跑上去想拉林知意的胳膊。
“小姨！周家要是破产了，阿铭这辈子就毁了！阿铭他爸会打死他的！您不能这样绝情！”
保镖一步横跨过去，伸手将林语柔挡开两步远。
“管好你自己的债务。”
林知意丢下这句话，转头看着我。
“走吧，送你回去。”
我点了点头，跟在林知意身后朝门外走去。
地毯上的那枚戒指，我连碰都没碰一下。
走到走廊拐角时，林语柔在后面撕扯着嗓子大喊。
“江野！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跪着求我我都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我收住脚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放心，林家大宅的门，我绝不会再跨进一步。”
4
第二天清晨，同城热搜榜第一条挂着林家退婚的消息。
另一条则是周氏建材遭遇资金链断裂的商界快讯。
周铭的父亲天不亮就跑到林氏大厦楼下，跪在大理石台阶上求见林知意，被保安直接架离。
我照常来到工作室处理图纸。
刚坐下，林语柔的母亲林知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刚按下接听键，里面的叫骂声震得耳膜发麻。
“江野！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语柔年轻不懂事，跟朋友喝个酒开个玩笑，你至于把事情捅给媒体吗？！”
“你还挑唆知意来对付自家人，你算个什么下贱胚子，敢骑在林家头上拉屎？！”
我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
“林女士，是林语柔提的分手，戒指是她男闺蜜扔的。”
“林总催收周家的工程款，是正规商业催收，与我无关。”
林知秋拍着桌子吼叫。
“少跟我装蒜！半个小时之内，滚回老宅来！”
“今天开家族会议，你要是不当着全族长辈的面给语柔和阿铭磕头认错，你那个破工作室别想再接到一张单子！”
电话被粗暴挂断。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门口传来一阵平稳的高跟鞋声。
林知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文件夹。
她今天换了一身纯白色的修身西装，整个人透着干练利落的劲头。
“林知秋给你打电话了？”
我放下杯子。
“让我去老宅开家族会议，磕头道歉。”
林知意拉开对面的转椅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那就去。”
我看着那份文件。
“去领罚？”
林知意笑了起来。
“去。”
“林氏刚拿下城东那片核心地块，要做临江最大的文创园区，还缺一个总规划设计师。”
“你的工作室资质我已经让人核验过了，完全符合标准。”
“总投资六十亿，设计费三亿整，签字就是你的。”
我看着文件上的黑体字。
“林董，这么大的单子，平白无故给我，不合规矩。”
林知意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沿上。
她身上的白茶香气飘了过来，离我只有半尺远。
“第一，别叫我林董，叫名字。”
“第二，这不是平白给的。当年要不是你帮我修正了那份规划报告，林氏的海外项目早被林知秋那帮蠢货做穿了。”
“第三……”
她伸手帮我正了正衬衫领口，手指擦过我的喉结。
“今天老宅的家宴，你不仅要去，还得坐林家的上座。”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
“车准备好了吗？”
林知意站直身子，整理好西装下摆。
“走吧，去看看这群跳梁小丑还能编出什么名堂。”
林家老宅位于临江北面的半山腰。
大厅里早早挤满了人。
林语柔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林知秋身侧抹眼泪。
周铭两只手缠着纱布，缩在周父身后。
周父满头是汗，正低头哈腰给林家的几位长辈敬烟递水。
看到我进门，林语柔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妈！就是他！他昨晚还逼我还钱！”
林知秋抓起茶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混账东西！还不给我跪下认错！”
满屋子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还没等林家的保安围上来，林知意踩着高跟鞋，从我身后走了进来。
大厅里的叫骂声一下子消失了。
林知秋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知意，你怎么也过来了？这是语柔和江野的私事，我们做父母的处理就好……”
林知意没搭理她，径直走向上首正中的红木主座。
她拉开椅子，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了下去。
随后，她站在我身侧，手搭在椅背上。
“江野，坐这儿。”
林知秋瞪圆了眼睛。
“知意！那是家主坐的位置！他一个快被扫地出门的外姓人，凭什么坐那儿？！”
林知意目光扫视大厅。
“凭他是城东六十亿项目的总设计师。”
“凭他，是你们高攀不起的人。”
5
整个老宅大厅落针可闻。
林知秋声音尖利得刺耳。
“总设计师？！知意你疯了吧！”
“城东那个大项目，全省排名前三的设计院争破了头，你交给他？！”
“他那个破工作室总共才几个人？！他拿什么吃下这么大的工程？！”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她。
“凭临江过去三年里拿过国际设计大奖的三套方案，主案设计师全是江野。”
“而你那个女儿，除了拿着他的作品发朋友圈炫耀，连承重墙的图样都认不全。”
林语柔缩了缩肩膀，头低了下去。
亲戚们交头接耳起来。
“原来语柔以前拿的那些建筑奖，全是他代笔的？”
“我就说嘛，她大学读的播音主持，怎么突然成设计才女了。”
“搞了半天全是吸江野的血啊……”
林知秋脸上挂不住，转头冲我开火。
“就算有本事又怎样！人品差就是差！”
“阿铭跟语柔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喝个酒怎么了？你当场给人难堪，逼阿铭喝脏水！”
“阿铭回去吐了一晚上，胃出血住院！今天江野不给阿铭磕头道歉，别想走出这个门！”
站在后头的周父一把揪住周铭的后颈皮，把人推了出来。
“畜生！还不跪下！”
周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砖上，膝盖磕得梆梆响。
周父弯着腰，额头全是冷汗，朝着林知意作揖。
“林董！犬子无知瞎闹，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放周家一马吧！”
“那两千八百万货款，周家真的拿不出来啊！求您宽限宽限！”
周铭咬着牙，手在地上死死抠着地缝，一言不发。
林知意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从助理手里接过平板电脑，随手点开一段音频，连接了大厅的大屏幕。
一阵粗俗的谈话声瞬间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铭哥，那药真没问题吧？兑进酒里不会被查出来吧？”
“怕什么，微量兴奋剂，喝了脑子一热就爱动手。今天语柔过生日，我非激得江野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可！”
“只要他先动手，语柔肯定彻底踹了他，到时候林家的几个配套工程，不全落到咱们周家手里了？”
周铭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上。
林语柔瞪大眼睛，猛地站了起来。
“周铭……你……你下药算计我们？！”
周铭连滚带爬抱住林语柔的脚腕。
“语柔你听我解释！我是真心喜欢你啊！江野他就是个穷画图的，他根本配不上你！”
林知意拍了拍手。
“蓄意投毒，商业欺诈，恶意构陷。”
“市经侦大队和刑警支队的人，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了。”
大厅侧门被推开。
四名穿着制服的警官阔步走进大厅，拿出了红色公章的拘留通知书。
“周铭，涉嫌多起商业欺诈与故意伤害，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扣在周铭手腕上。
周父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上，被几个保镖架着抬了出去。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林语柔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出道道沟壑。
她抬起头看我。
“江野……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我没想伤害你的……”
林知秋也慌了手脚，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搓着手走上来。
“江野啊，你看这事闹的，都是周铭挑拨离间，语柔也是被蒙在鼓里……”
“你们三年感情不容易，年轻人闹闹别扭很正常，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林语柔。
“被蒙在鼓里？”
“昨晚在包厢里，骂我是流浪狗的人，是谁？”
“逼我伸手进脏啤酒桶里捞戒指的人，是谁？”
林语柔伸手想来抓我的裤管。
“我错了江野！我喝多了胡说八道！我给你捡戒指，我们明天照常订婚好不好？！”
我向后退开半步，躲开了她的手。
“林语柔，周铭只是扔了鱼饵，咬钩的人是你自己。”
“从你端起那杯交杯酒开始，咱们俩就彻底清账了。”
我转头看向林知秋。
“那三百六十八万，三天内打进我的账户。逾期一天，法庭见。”
6
出了林家老宅，山风吹过来，让人脑子格外清醒。
林知意走在我身边，风衣下摆随着步子飘动。
“觉得委屈？”
我呼出一口浊气。
“委屈谈不上，只觉得过去三年像喂了狗。”
林知意笑出声来。
“及早止损，好事。”
“下午有空吗？城东项目的总体平面图，我有几个点想跟你对一对。”
我看了一眼天色。
“去我工作室，图纸和设备都在那边。”
下午两点，工作室里一片欢腾。
听说拿下了城东六十亿文创园区的总设计权，几个合伙人和设计师高兴得在走廊里碰杯庆祝。
林知意坐在我的个人办公室里，翻看着电脑里的三维空间图。
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
她脱了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丝绸吊带衬衫，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平直的锁骨。
“这个下沉广场的采光井，做成梯级结构会不会更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握住鼠标，身子顺势靠向我这边。
我为了看清屏幕上的节点，俯下身子，手掌撑在桌面上，刚好把她圈在身前。
她身上的香气混着纸张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忽然偏过头看着我。
“江设计师，离这么近，能看清图纸吗？”
我正准备直起身子，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按了免提，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哥！林小姐在楼下大堂闹起来了，砸了迎宾台，保安快按不住她了！”
我皱起眉头。
林知意拿起外套披在肩上，站起身来。
“下去看看。”
大厦一层大厅里挤满了围观的白领。
林语柔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妆容全花了，黑色的眼线糊在眼角。
身上的名牌裙子扯开了一道口子，手里还攥着半个碎花瓶。
看到我从闸机口走出来，她发疯一样甩开保安，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江野！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把钱都还给你！我把跑车卖了，把所有的首饰都卖了还给你！”
“你跟小姨求求情，别把我们家往死路上逼啊！”
我停在两米开外。
“我逼你们？”
林语柔扯着嗓子大哭。
“小姨把林氏旗下所有的建材订单都停了！我爸手里的股份被董事会强制收购！”
“我的银行卡全冻结了，江边的房子今天上午被查封了！”
“阿铭在局子里把我爸交代出来了，说我爸收了周家八百万的回扣！经侦的人刚把我爸带走了！”
“江野！看在我们谈了三年的份上，你放过我爸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林知意走上前一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清晰的响动。
大厅里看热闹的人认出了这位商界铁娘子，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林知意站在林语柔面前，自上而下看着她。
“第一，终止建材合作，是因为你父亲采购的钢材批次全部不合格，涉及重大安全事故隐患。”
“收回股份是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议，不是私怨。”
“第二。”
林知意伸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她靠得很近，手臂软软地贴着我的臂弯。
林语柔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林知意挽着我的手，连哭叫都停了。
林知意侧过头，当着大厅上百号人的面，抬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微歪的领带。
“江野现在是我的未婚夫。”
“下个月八号，我和他的订婚宴在临江国际饭店举行。”
“按辈分，你现在得管他叫一声小姨夫。”
“林家的晚辈，当街向长辈下跪撒泼，成何体统？”
大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的天！小姨跟前未婚夫在一起了？！”
“这什么情节展开，这也太劲爆了！”
“活该啊！那女的昨晚在酒吧出轨男闺蜜，被当场抓包，现在跑来装可怜！”
林语柔彻底崩溃了。
她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林知意尖声尖叫。
“林知意！你不要脸！你抢亲外甥女的未婚夫！”
“你早就盯上他了对不对？！昨晚在酒吧你就是故意的！”
“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你们早就背着我滚到一起去了！”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叫骂。
动手的人拄着紫檀木拐杖，满脸铁青，正是林语柔的亲爷爷，林老太爷。
老太爷胸膛剧烈起伏，拐杖狠狠砸在地面上。
“混账东西！给我闭嘴！”
7
林语柔跌在地上，捂着红肿的半边脸，被打得发懵。
“爷爷……您打我？”
林老太爷手里的拐杖指着她的脑门，手直哆嗦。
“打你？！老子恨不得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
“周家那个小兔崽子在局子里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你在境外输了六百万赌债，让周铭拿工程假账给你填窟窿！”
“为了帮周铭拿到城东的供应合同，你趁知意出差，偷盖了集团公章！”
老太爷骂得气喘吁吁，大厅里围观的人倒抽凉气。
“天呐，不仅乱搞男女关系，还去境外堵伯？！”
“偷盖公章填赌债，这是商业犯罪了吧！”
“怪不得人家林董大义灭亲，这种祸害留着就是破产的命！”
林语柔面色苍白，手撑在地上直发抖。
老太爷转过身，面向我和林知意。
这位八十岁的老人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江先生，是我们林家教子无方，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三百六十八万，老头子我让财务从私人账户打给你，今天到账。”
“城东项目的各项审批手续，林氏集团全力配合，绝不拖延半天。”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老人的鞠躬。
“林老言重了，一切按合同办事。”
老太爷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知意。
“知意，你看这个孽障……怎么发落？”
林知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林语柔。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偷盖公章，涉及金额巨大，经侦依法办理。”
“林氏集团免去林语柔一切职务，收回信托基金，逐出林家族谱。”
逐出族谱四个字一出来，林语柔两眼发黑，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临江的圈子里，被家族除名等于断绝了一切社会资源。
没有豪宅，没有跑车，没有名牌包，连正常的体面工作都找不到。
她过去依仗的傲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林老太爷闭上眼，点了点头。
“就依你。”
两名穿着便服的经侦人员走上前来，亮出传唤文件。
“林语柔，请配合我们回去调查。”
林语柔站不起来，被两名女警架着往门外拖。
经过我身边时，她嘴唇颤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
“江野……如果那天我没有喝那杯酒……”
我别过脸，看都没看她。
“这世上没有如果。”
大厅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老太爷在管家的搀扶下上了车，背影显得佝偻苍老。
林知意松开挽着我胳膊的手，眼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才说你是未婚夫，没吓着你吧？”
我看着她明亮的眸子，笑了笑。
“能给林董当挡箭牌，是我的荣幸。”
林知意挑了挑眉尖，身子往我这边偏了半寸。
“如果我说，那不是挡箭牌呢？”
我愣了一下。
林知意转身走向电梯间，踩着高跟鞋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江总，图纸今天改不完，明天的订婚请柬我可就换人了。”
我跟了上去。
“林董放心，通宵也给你赶出来。”
8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城东文化创意园区的奠基仪式如期举行。
市里的主要领导到场培土，全省的媒体记者把红毯围得水泄不通。
我换上一套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服，站在主讲台上向台下嘉宾讲解总体设计规划。
电子大屏上循环播放着三维全景图。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连成一片。
三年前，林语柔在聚会上嘲笑我是一个只会在画板上涂涂改改的穷小子。
今天，我的署名被刻在了园区入口的花岗岩奠基石上。
仪式结束后是宴会环节。
不少之前对我冷嘲热讽的商界名流，端着红酒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寒暄。
“江总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大手笔，真是前途无量！”
“城东项目的二期配套，江总多给兄弟留口饭吃啊！”
我端着香槟，礼貌应酬着，应对自如。
会场角落的洗手间外，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身影正拿着拖把擦拭地面。
正是取保候审的林语柔。
偷盖公章的事情，念在她主动交代退赃的情节上，判了缓刑，附带巨额罚金和社区义务劳动。
为了凑齐罚金和赔偿款，她只能在活动保洁公司找了份零工。
她低着头，头发用塑料发夹胡乱抓在脑后，手掌因为长时间泡水脱了皮。
两个之前和她一起玩名牌包的塑料姐妹端着酒杯走过去，把红酒倒在了她刚拖干净的地面上。
“哎呀，手滑了，保洁阿姨快擦擦。”
“这不是以前天天晒游艇聚会的林大小姐吗？”
“怎么穿上这身灰褂子拖地了呀，指甲油都磨掉啦？”
刺耳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林语柔咬着下唇，不敢顶撞，蹲在地上拿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地砖上的酒渍。
周铭因多起诈骗罪和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一审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周家的建材公司全部拍卖抵债，父母沦为失信被执行人，四处东躲西藏。
这就是她当年坚信不疑的二十年深厚情谊。
我端着酒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连步子都没停一下。
对待一个彻底清除出生活的人，漠视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宴会厅中央的音乐忽然换成了轻缓的华尔兹。
林知意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抹胸长裙，从旋转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
她脖颈上戴着一串祖母绿项链，皮肤被衬得极为白皙。
满场的视线全被她拉了过去。
林知意穿过人群，停在我面前。
她伸出一只戴着薄纱手套的手。
“江先生，可以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周围的宾客纷纷退开半步，让出了舞池中间的位置。
走廊拐角处的林语柔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我放下手里的香槟杯，伸手托住林知意的手掌。
“我的荣幸。”
乐曲声在宴会厅里回旋。
林知意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跟着节拍优雅转身。
“城东项目的开工反响很好，江设计师现在成了全城的红人了。”
我扶着她的腰肢，随着节拍移动脚步。
“多亏林总平台给得好。”
林知意身子往我怀里靠了靠，下巴搭在我的肩窝上。
“除了开工仪式，老太爷让我正式通知你，下周林氏家族的年度宗亲大会，你得准时出席。”
我踩着舞步转身。
“林家的宗亲大会，我去合适吗？”
林知意笑了起来，脸颊贴着我的耳骨。
“怎么不合适？未来家主丈夫的位子，总不能空着让人指指点点吧？”
9
临江大饭店顶层的金色宴会厅。
一年一度的林氏宗亲大会正在举行。
大厅大门口安保森严，两队黑衣保安守着双开大门。
林知秋穿着一件泛旧的貂皮大衣，拉着林语柔在大门外跟保安纠缠。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老太爷的亲生女儿！”
“林语柔是老太爷的亲孙女，你们凭什么不让进？！”
保安挡在门前，动也不动。
“名单上没有二位的名字。老太爷亲口交代，除名人员不得入内。”
林知秋急得直拍大腿。
“除名那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周围进场的亲戚们冷眼旁观，低声议论。
“知秋这一房算是彻底废了，做出偷公章这种下作事，还好意思露面。”
“她老公吃回扣的案子还在审呢，估计得蹲几年大牢，现在谁敢沾他们家。”
林语柔站在寒风里，双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
曾经她是这个宗亲大会上的焦点，所有人都要围着她夸赞。
如今她站在门外，像个笑话。
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在宴会厅门前的红毯旁停稳。
门童弯腰拉开车门。
我穿着一套黑色的手工西装先走下车，伸手将盛装的林知意扶了出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媒体的镜头全对准了我们。
“江野！江野你等等！”
林知秋像疯了一样冲向红毯。
“看在阿姨以前给你做过饭的份上，带我和语柔进去吧！”
“语柔真的知道错了，她天天在家里哭着想你啊！”
四名保镖大步上前，把林知秋和林语柔挡在红毯三米开外。
我连头都没回一下，挽着林知意的手臂踏上台阶，走入金色大厅。
大厅里吊灯通明，数百名林氏族人齐聚一堂。
林老太爷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老太爷拿过话筒，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借着今天的宗亲大会，老头子宣布两件大事。”
“第一，我正式辞去集团董事长及董事局主席职务，林氏集团一切事务，由知意全权接管。”
台下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老太爷抬了抬手，掌声平息下来。
老人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第二件事，是关于知意的婚约。”
全场族人纷纷竖起耳朵。
这可是临江名流圈传了多年的悬案，各路豪门想跟林知意联姻，从未有人成功过。
老太爷叹了口气，开口说话。
“其实三年前，林家与江家定下的订婚婚书，上面的名字，从来都不是语柔。”
满堂哗然。
大厅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的林知秋和林语柔僵在原地。
林语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老太爷看着台下，一字一句。
“当年江老爷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两家早早写下婚书。”
“三年前江野学成回国，知意正在欧洲主持海外并购，知秋私自扣下婚书，移花接木，换成了语柔的名字！”
“语柔心高气傲，不知珍惜，反而联合外人百般辱弄江野！”
老太爷看向林知意。
“知意回国后查明真相，为了顾全大局没有当场揭穿，一直在暗中考察。”
“金子就是金子，石头就是石头。”
老太爷对着我招了招手。
“今天拨乱反正，这桩婚事，该回到正轨上了。”
角落里的林语柔浑身发颤，眼泪流了满脸。
“不是我……原来一开始就不是我……”
“我抢来的……竟然是小姨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过去三年里，不管她怎么耍小性子，江野都对她百般容忍。
那不是江野软弱可欺，那是江野在守着长辈的承诺。
当她在包厢里把戒指扔进冰桶的那一刻，她亲手扔掉的，是她这辈子唯一能跨越阶层的通天大路。
林知秋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捶着胸口号啕大哭。
10
大厅正中央，司仪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里的红色丝绒垫子上，摆着两枚对戒。
钻石在水晶吊灯下闪着纯净的亮光。
老太爷坐在主座上，神色庄重。
“按林家的宗族规矩，晚辈大婚前，家族晚辈需向前房长辈敬茶认亲。”
“今天正好宗亲都在场，把礼数走全。”
老太爷话音落地。
亲戚晚辈们纷纷排队上前行礼。
林知秋拉着失魂落魄的林语柔，连滚带爬挤到了队伍最前面。
林知秋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知意！姐真的知道错了！姐当年是一时糊涂！”
“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给语柔一口饭吃吧！林家要是不管她，她这辈子就真完了啊！”
林知意坐在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端起一杯热茶，轻轻拂去浮沫，没看她一眼。
我坐在林知意身旁，端着茶盏，神情平静。
林语柔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曾经在聚会上不可一世的林家大小姐。
曾经扬言我这辈子只能跪着求她复合的女人。
如今整整齐齐地跪在我的脚边。
老太爷敲了敲拐杖。
“要饭吃，就按规矩敬茶。”
管家端上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林语柔面前。
林语柔伸出满是倒刺的手接过茶杯。
热瓷杯烫得她手指发颤，可她根本不敢撒手。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坐在高位上的我和林知意。
林知意面色沉静。
我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淡然。
这种淡然，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自尊心。
林语柔把茶杯高高举过头顶，身子重重伏了下去，脑门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语柔……给小姨夫敬茶。”
干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
全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我看着跪在脚边的林语柔，伸手接过那杯热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起来吧。”
三个字，干干净净。
两名保安快步上前，架起瘫软的林知秋和失魂落魄的林语柔，迅速带出了宴会大厅。
大厅的红木厚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舒缓的交响乐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林知意侧过头看着我，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小姨夫，这杯茶好喝吗？”
我拿起托盘里的那枚钻戒，拉起她的左手，将戒指推进她的无名指。
“等了三年，温度刚刚好。”
林知意低头看着手上的钻戒，笑得格外好看。
她拿起另一枚男戒，套在我的指间。
台下，林氏全族数百名宗亲齐刷刷举起酒杯，掌声响彻大厅。
窗外，临江市的万家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边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