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一半，我爸来了。
准确地说，是我亲爸来了。
因为主桌上已经坐着一个爸了。
那个是我花五百块钱雇的。
当时司仪正准备喊双方父母上台，我穿着婚纱站在台阶旁边，手里的捧花都快被我攥散了。
宴会厅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道浅浅的疤。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晚！”
我没应声。
他又喊了一遍。
“林晚！你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你老子？”
整个宴会厅一下安静了。
司仪举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婆婆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听见这句话，又坐了回去。
而那个花五百块钱雇来的爸，正端着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
我心想，完了。
五百块，怕是要打水漂。
事情还得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我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谈了四年的男朋友叫周远，是个程序员。
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嘴笨。
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说：“周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他想了半天。
“也没有特别烦。”
我气得三天没理他。
后来他拎着两斤排骨来我家，说我喜欢吃糖醋排骨，让我别生气了。
我问他会不会做。
他说不会。
“那你买来干什么？”
“你会。”
就这么个东西，我居然跟他谈了四年。
今年五月，我们领了证，商量着九月份办婚礼。
其他事情都挺顺利。
酒店订了，婚庆找了，婚纱也试好了。
唯独双方父母见面这件事，一直拖着。
周远的爸妈都是普通人。
他爸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他妈退休前在超市上班。
两口子不算有钱，但挺讲道理。
结婚的时候，婆婆问我家有什么要求。
我说没有。
她不相信。
“彩礼呢？”
“按你们那边的习惯来就行。”
“那怎么行？姑娘家结婚，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最后双方商量好，彩礼十八万八，钱直接给我。
我自己有十万存款，周远有十几万。
我们准备拿出来装修婚房，剩下的留着应急。
说到这里，一切都挺正常。
直到婆婆问了一句：
“晚晚，你爸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两家总得坐下来吃顿饭吧。”
我当时正在喝水。
差点呛着。
“他……最近不在家。”
“去外地了？”
“嗯。”
“那等他回来也行。”
我只好说好。
其实我爸根本没去外地。
他就在离我不到两百公里的县城。
只是我已经十五年没见过他了。
我八岁那年，我妈跟他离了婚。
那时候他爱喝酒，脾气也不好。
家里有点钱，他就拿出去跟朋友吃喝，或者折腾些不靠谱的生意。
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养我都吃力。
他们离婚以后，我爸只给过两次生活费。
第一次三百。
第二次五百。
后来就没了。
我妈带着我搬到外婆家住。
小时候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我只有我妈。
有一次学校搞亲子运动会，要爸爸跟孩子一起跑。
我妈怕我难受，找了我舅舅来。
结果我舅舅刚跑出去十几米，鞋飞了。
全班笑了半天。
我也笑。
就是笑着笑着，突然很想哭。
后来慢慢长大了，我就不怎么想他了。
十八岁那年，我妈生病住院。
我托亲戚联系过我爸。
他来了。
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跟我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留下一千块钱就走了。
我妈出院以后，我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说家里暂时有点困难，问他能不能借两千。
他说最近手头紧，让我过阵子再打。
那年春节，我看见亲戚发的朋友圈。
我爸买了辆二手车。
照片里他靠在车门上，笑得挺开心。
我没再找他。
后来我妈去世，葬礼也是我跟舅舅一起办的。
亲戚通知过他。
他没来。
从那以后，我把他的号码删了。
婚礼筹备的时候，周远知道我的情况。
他跟我说：“要不就别请了？”
我说：“不请可以，但你妈一直问，我总不能说我爸没了吧？”
周远想了想。
“那就实话实说。”
我没吭声。
不是我怕丢人。
是我实在不想在结婚之前，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翻出来说一遍。
尤其婆婆特别热情。
三天两头问我爸爱吃什么，有没有高血压，到时候坐主桌还是跟亲戚坐一起。
我每次都只能含糊过去。
后来一个同事给我出了个馊主意。
“你找个人演一下不就行了？”
我以为她开玩笑。
结果她还真给我推了个微信。
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金毛。
昵称叫老潘。
朋友圈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照片。
一会儿穿西装，一会儿穿保安服，还有一张是穿着古装躺在棺材里。
我看了半天，给他发消息。
【请问您是演员吗？】
对面很快回复。
【群众演员。婚礼要人？】
我吓了一跳。
【您怎么知道？】
【找我的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婚礼。】
接着他发来一张价格表。
临时叔叔，三百。
临时舅舅，四百。
临时父亲，五百。
如果需要上台讲话，另加两百。
我问他为什么父亲贵一些。
他说：
【爹不好演，容易露馅。】
我想想还真是。
约了时间，我跟周远一起见了老潘。
人在一个街边面馆。
五十七岁，头发有点少，肚子有点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他比照片里看着老不少。
一见面就问：“谁结婚？”
我说：“我。”
“缺个爹？”
周远一口面差点喷出来。
我也愣了一下。
老潘倒挺自然。
“不是骂你啊，我们这一行都这么说。缺爹找爹，缺妈找妈，缺伴郎也能找。”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先说好，五百块只管坐席、敬茶、合照。要哭，不一定哭得出来。要上台讲话，我得提前准备。”
我问：“需要准备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总得编几件吧？总不能我上去就说，姑娘，爹祝你幸福。那跟村长讲话有什么区别？”
周远憋着笑。
我踢了他一脚。
老潘又问：“你亲爹呢？”
我说不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行。那你说说，你小时候有什么事，是你婆家可能知道的。”
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
我把家庭情况、读书经历，还有几个小时候的趣事告诉他。
老潘拿笔记得特别认真。
我说我小时候怕狗。
他写：怕狗。
我说我不吃香菜。
他写：不吃香菜。
我说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他抬头看我。
“那你爸会不会做？”
“不会。”
“得，那就别编这条了。”
我第一次觉得，花五百块请他，好像还挺值。
临走之前，他还特意提醒我：
“姑娘，你婆家知道这事不？”
我看了周远一眼。
“他知道，他爸妈不知道。”
老潘皱了皱眉。
“那你最好提前跟他们说清楚。能瞒一天，瞒不了一辈子。”
我说：“我知道。”
其实那天晚上，我本来想跟婆婆坦白的。
但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给我买的一对金耳环。
她说：
“晚晚，这个戴着好不好看？我看你妈不在了，婚礼上总得有人给你添点首饰。”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回。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更说不出口了。
婚礼前一天，老潘给我打电话。
问我明天几点到。
我说八点。
他说：“七点半我就在，你别急。”
然后又问我：
“姑娘，你爸以前怎么叫你？”
“晚晚。”
“好。”
电话挂了。
我对着手机愣了很久。
这个称呼，已经好多年没人叫过了。
我妈活着的时候，总爱喊我晚晚。
她走以后，周远喊我林晚，朋友喊我晚姐，同事喊我林工。
没人再叫晚晚。
第二天，老潘果然七点半就到了。
他穿了套深蓝色西装。
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酒店门口跟保安聊天。
“潘叔！”
他一听，马上转过头。
“哎，晚晚！”
声音还挺大。
吓得我赶紧把他拉到一边。
“您小点声。”
“怎么了？当爹还不能喊闺女？”
我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婚纱。
“挺好看。”
我说谢谢。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我愣住了。
“潘叔，您这是干吗？”
“道具。”
他拍了拍红包。
“里面十块钱，意思一下。待会敬茶的时候我给你，别嫌少。”
我说：“不用，真不用。”
“拿着吧，我总不能空着手上台。”
说完他把红包塞进了西装内袋。
我又看了看他的领带。
“您这个打歪了。”
“是吗？”
他低头瞅了半天。
“早上我老伴给我打的。”
“您结婚了？”
“废话，我闺女都二十六了。”
他一边扯领带一边说：
“昨天晚上她还笑话我，说我给别人当爹比给自己闺女当爹积极。”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
“不过这话说得也没错。我闺女让我去接她下班，我经常忘。人家给我五百块，我六点就醒了。”
我帮他把领带重新打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今天有个爹样了。”
上午九点半，婆家的人陆续到了。
婆婆一看见老潘，立刻迎了过去。
“亲家！”
老潘也热情。
“哎呀，亲家母！早就该见个面了！”
两个人握着手，聊得那叫一个热闹。
老潘确实有点本事。
不管别人问什么，他都能接上。
问他在哪儿上班，他说退休了。
问他以前干什么，他说在厂里干过，后来跑点小生意。
这些都是我提前跟他商量好的。
婆婆问：“您一个人把晚晚带大，不容易吧？”
我心里一紧。
老潘却摆摆手。
“主要还是她妈带得好，我没操多少心。”
这句倒是实话。
只是婆婆听完，更觉得他谦虚。
后来司仪让我们提前走一遍流程。
到父亲送女儿上台的时候，老潘忽然问我：
“姑娘，你想不想挽着胳膊走？”
我说：“按流程来吧。”
“那我走慢点，你穿着这个裙子不好迈步。”
我点头。
他又说：
“到时候别光看脚底下，抬头看路。我年轻时候参加过好几场婚礼，新娘子低着头，照片拍出来跟找东西似的。”
我被逗笑了。
结果正式婚礼开始的时候，还真出了点问题。
我太紧张了。
走到一半，婚纱裙摆被鞋跟踩住，差点摔倒。
老潘一把扶住我。
“慢点，没人催你。”
他说得特别自然。
我那时候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以前上学，鞋带散了，我妈总让我自己系。
我爸呢？
我几乎想不起他陪我走过什么路。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司仪准备喊双方父母上台。
宴会厅的门开了。
那个我十五年没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虽然老了不少，可那双眼睛没怎么变。
我爸叫林德福。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台上的老潘。
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你谁啊？”
这话是冲老潘说的。
老潘没动。
我爸又指着他。
“你坐那儿干什么？那是我的位置！”
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周远赶紧从台上下来。
“叔叔，咱们有什么事出去说。”
我爸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就是周远吧？”
周远点头。
“我是。”
“结婚不通知老丈人，你们家就是这么办事的？”
婆婆赶紧走过来。
“哎呀，亲家，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爸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叫谁亲家呢？”
他指了指老潘。
“那个是假的！”
婆婆愣住了。
然后转头看我。
“晚晚？”
我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老潘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位兄弟，咱们出去说吧，今天孩子结婚。”
我爸瞪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我自己闺女结婚，轮得到你管？”
老潘没接话。
我爸转过来冲我喊：
“林晚！你出来给大家说说，我是不是你亲爹！”
周围越来越安静。
连背景音乐都停了。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干脆把捧花交给伴娘，拿过司仪的话筒。
“是。”
就一个字。
我爸脸上立刻露出那种得意的神情。
“听见没有？我是她亲爹！”
我接着说：
“不过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见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爸，你今天来，是想参加婚礼，还是想干别的？”
“我能干什么？我闺女结婚，我这个当爹的还不能来？”
“当然能。”
我看着他。
“那您找个位置坐吧，婚礼马上结束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愣了几秒，忽然伸手指着我。
“你少跟我来这套！”
然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请柬。
我认出来了。
这是我发给三姨的那一张。
三姨是我妈那边的亲戚。
平时挺热心，就是有个毛病，谁家的事都觉得应该一家人商量。
前几天她还劝我，说结婚这么大的日子，最好通知一下亲爸。
我拒绝了。
没想到她还是告诉了他。
我爸把请柬往桌上一拍。
“你结婚，男方给了十八万八彩礼，是不是？”
我没说话。
他又问：
“是不是？”
我说：“是。”
“那钱呢？”
这回不光我愣住了。
周远也愣住了。
婆婆赶紧解释：
“亲家，彩礼我们已经给晚晚了。”
我爸皱着眉。
“给她干什么？”
婆婆没听明白。
“啊？”
“彩礼不是给娘家的吗？你们直接给她，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站在原地，忽然特别想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还以为他真的想来看看我结婚。
原来是听说我收了十八万八。
我放下话筒。
“爸，您想要多少？”
他听见这话，态度一下缓和了。
“晚晚，你也别怪我。爸这么多年过得也不容易。”
我说：“嗯。”
“你小时候，爸也没少为你操心。”
我没接话。
“现在你结婚了，拿十八万八彩礼，也不算多。”
我点点头。
“所以呢？”
他犹豫了一下。
“大头你自己留着，给爸拿十万。”
宴会厅里突然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很快又没了。
我爸脸上有点挂不住。
“笑什么笑？闺女出嫁，给爹一点钱怎么了？”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我上小学那会儿。
有一年过生日，我妈给我买了个小蛋糕。
我爸那天正好回来。
我特别高兴，问他有没有给我买礼物。
他说有。
让我把眼睛闭上。
我闭了好久。
再睁开的时候，他从桌上拿走了两百块钱。
那是我妈压在桌布底下，准备第二天交学费的。
我当时不懂。
还傻乎乎问他礼物在哪儿。
他让我等着。
结果等到晚上，也没等来。
后来我妈一个人在厨房哭了很久。
这事我原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今天看见他伸手要钱，突然又想起来了。
我问：“爸，您还记不记得我小学在哪儿上的？”
他愣了一下。
“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你以前不是在县里读的吗？”
“县里哪所学校？”
他不耐烦了。
“过去那么多年，谁记得？”
我点了点头。
“那我妈什么时候去世的，您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旁边有个亲戚小声提醒：
“四年前。”
我爸赶紧接上。
“我当然知道！你妈那事，我当时不是忙吗？”
我说：“她生病的时候，我给您打过电话。”
“我知道。”
“我说需要两千块钱，您说没有。”
“那时候我确实困难。”
“后来您买了辆车。”
他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跟我翻旧账？”
“我没想翻旧账。”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您今天凭什么觉得我欠您十万？”
他脸色一下沉了。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远。
“小周，你们家娶媳妇，不能光把人娶走了就不管娘家。她妈没了，我这个爹还在呢！”
周远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他也懵了。
他原本以为我爸只是来闹婚礼。
没想到还有要钱这一出。
我爸见他不说话，立刻提高声音。
“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事说清楚，这婚礼就别办了！”
我有点火了。
刚想开口，婆婆突然站了出来。
她脸上已经没什么笑容。
“亲家，您先等一下。”
我爸看着她。
婆婆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刚才您说十八万八的彩礼，您想拿十万，是吧？”
“对。”
“那我问问您，这钱凭什么给您？”
我爸一愣。
“我是她爹！”
“我知道您是她爹，您刚才说好几遍了。”
婆婆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家给彩礼，是给两个孩子过日子的。晚晚要愿意拿钱孝敬您，那是她的心意。她不愿意，您也不能在婚礼上逼她呀。”
我爸声音更大了。
“你这叫什么话？嫁出去的女儿，难道就不要养爹了？”
婆婆还想说话。
我拉住了她。
“妈，您先坐。”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回到了位置上。
我爸却像找到了什么机会。
他冲周远说：
“你听见没有？她现在连亲爹都不认，以后能对你爸妈好？”
这句话说完，周远终于开口了。
“叔叔。”
“你说。”
“您今天是第一次见我，对吧？”
我爸没听懂。
“什么意思？”
“我跟林晚谈了四年，您没见过我，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那是你们没通知我。”
“我们领证前，林晚问过我要不要通知您。我说尊重她的意见。”
周远看了我一眼。
“她当时说，十五年没怎么来往的人，突然请来参加婚礼，彼此都不自在。”
我爸冷笑。
“所以你就让她花钱找个假爹？”
周远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合适。”
我转头看他。
他继续说：
“我应该早点跟我爸妈解释清楚。”
我婆婆在旁边点了点头。
“是应该早说。”
周远又看向我爸。
“但是，叔叔，您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要林晚给您十万块钱。”
我爸指着他骂：
“好啊，还没正式结婚呢，就开始帮着她对付老丈人了！”
周远没吵。
“您要是想吃饭，我给您安排座位。您要是想谈钱，今天不合适。”
“那我偏要今天谈呢？”
周远看了我一眼。
“那我们不谈。”
我爸气得脸都红了。
“行！行！你们一家人欺负我是吧？”
他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开直播，让人看看你们家什么德行！”
我真的有点累了。
从早上五点起来化妆，到现在一口饭没吃。
好好一场婚礼，弄成这样。
眼见我爸真的开始摆弄手机，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请柬。
“爸，您别忙了。”
他瞪着我。
我把请柬翻过来。
上面写着婚礼日期、酒店地址，还有宴会厅名字。
“您知道今天这酒店一桌多少钱吗？”
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
“六千八。”
“那又怎么了？”
“我们订了二十桌。酒水、婚庆、摄影，加起来十几万。”
他皱着眉，显然没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个。
我说：
“今天来的都是亲戚朋友。有我公司的同事，有周远的同学，也有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长辈。”
“人家是来祝我们结婚的，不是来看您要钱的。”
我把请柬放回桌上。
“您现在要十万，我没有，也不会给。”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继续说：
“您要是愿意留下吃饭，我让酒店加个位子。您要是不愿意，就回去吧。”
我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冷笑。
“林晚，你现在翅膀硬了啊？”
我没说话。
“你别忘了，你姓林！”
我说：“我知道。”
“我养你那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听见这句话，我实在没忍住。
“您养我？”
我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
“爸，您上一次给我交学费是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
“我上初中，您在哪儿？我考大学，您在哪儿？我妈住院的时候，您在哪儿？”
“我……”
“您一次也没来过。”
我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也特别想让您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想，过生日的时候想，别人有爸爸接放学的时候也想。”
“后来我不想了。”
我看着他。
“您倒好，知道我结婚有彩礼，自己找过来了。”
这回他一句话都没说。
宴会厅里静得厉害。
我不喜欢这种安静。
尤其不喜欢所有人都看着我的感觉。
于是我把话筒还给司仪。
“麻烦继续吧。”
司仪接过去，愣了几秒。
“啊，好，好的……”
我爸没走。
他站在原地，突然冲着老潘喊：
“你！”
老潘正在倒茶。
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
“啊？”
“你收了她多少钱？”
我心里一沉。
老潘倒是没慌。
“五百。”
这一下，连我都愣了。
我还以为他会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结果他说得特别干脆。
我爸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大家听见没有？她花五百块找人冒充亲爹！”
老潘把茶杯放下。
“听见了，我自己说的。”
我爸被噎住了。
老潘慢悠悠地站起来。
“我就是个挣零工的。姑娘说结婚缺个长辈坐席，给我五百块，让我过来帮个忙。”
“你也知道你是假冒的！”
“知道啊。”
老潘看了看我爸。
“可人家姑娘给我钱，我今天就得把活干好。”
我爸冷笑。
“你把当爹当成活儿？”
老潘挠了挠头。
“你这么说也没错。”
他整了整西装。
“可我今天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没问她要过一分钱。她裙子踩住了，我扶一下。有人来敬酒，我帮她挡一杯。她婆家问我姑娘小时候的事，我按提前说好的回答。”
他停了一下。
“你倒好，进门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张嘴就要十万。”
我爸脸色涨红。
“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
老潘点点头。
“可你要闹，也不能因为我是假的，就觉得你自己做什么都对吧？”
我爸气得抬手指着他。
“你算哪门子爹？”
老潘想了想。
“今天算五百块钱的吧。”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
紧接着，好几桌人都笑了起来。
我也差点笑出声。
我爸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行，你们厉害。”
然后转头看我。
“林晚，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以后别想再进我家的门！”
我看着他。
“好。”
他愣了。
估计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说什么？”
“我说好。”
我替他把宴会厅的大门拉开了一半。
“您慢走。”
我爸站了几秒，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出门还把一张椅子碰歪了。
酒店服务员赶紧过去扶正。
门关上以后，整个宴会厅还安静了一会儿。
谁都不知道这婚礼该怎么继续。
最后还是我舅舅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冲司仪喊：
“小伙子，还愣着干什么？接着主持啊！”
司仪如梦初醒。
“好！那个……下面让我们有请双方父母……”
我赶紧摆手。
“别请了。”
台下又是一阵笑。
婆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晚晚，你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吧。”
我摇头。
“没事，妈。”
她看了看我，忽然问：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我低下头。
“我怕您介意。”
婆婆愣了愣。
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这个傻孩子。”
她没再往下说。
倒是公公走过来，皱着眉问周远：
“你知不知道这事？”
周远点头。
“知道。”
“知道还不跟我们说？”
“我……”
“婚礼都办了，你才让我们知道亲家是花钱请的，你觉得这事合适吗？”
周远被训得一句话不敢说。
我赶紧替他解释。
“爸，不怪他，是我……”
公公摆摆手。
“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他。你们结婚，以后有事得商量，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说完，他还瞪了周远一眼。
“看什么看？回头再跟你算账。”
周远特别无奈。
“爸，我今天结婚。”
“结婚也得挨训。”
这下周围真笑开了。
婚礼终于继续。
只是后面的流程被我们删掉了一大半。
什么父母致辞，什么成长视频，全没了。
司仪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
“没有。”
然后把话筒递给周远。
他也想了半天。
“那就……开饭吧？”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掌声。
估计大家确实饿了。
我也是。
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
客人陆陆续续走了。
老潘也准备离开。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朝我招了招手。
“姑娘，我走了啊。”
我赶紧过去。
“潘叔，今天真谢谢您。”
“谢什么，拿钱办事。”
他掏出手机。
“对了，尾款还没给我结呢。”
我一下反应过来。
原本说好五百，提前给了两百定金，还有三百没付。
我赶紧打开微信。
给他转了一千。
老潘看着手机。
“哎？多了。”
“没有，今天您帮了我这么大忙……”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他点了收款，又把七百转回来。
我看着他。
“潘叔……”
“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好人啊。”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就是觉得今天没上台讲话，那两百没挣着。至于帮你说那几句话，那是顺嘴。”
他笑了笑。
“再说你爸那人，确实有点不像话。”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下来。
老潘一下慌了。
“哎，你这……别哭啊！”
他赶紧在身上摸纸巾。
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揉皱的餐巾纸。
我接过来，忍不住又笑了。
“您怎么什么都往兜里塞？”
“干我们这行的，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我擦了擦眼泪。
他站在旁边，等我情绪缓了点，才问：
“你今天没吃饭吧？”
我摇头。
“那赶紧吃点。”
他说完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喊：
“对了，姑娘，那个红包！”
我赶紧从包里翻出来。
就是他早上准备的那个。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只有十块钱。
不过还塞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上面写着：
“新婚快乐。别总低头，婚纱不好走就慢慢走。”
字挺丑。
最后那个“走”字，写得跟“定”似的。
我抬头想叫他。
他已经进了电梯。
周远这时候过来了。
看见我拿着红包，好奇地问：
“潘叔给的？”
“嗯。”
“多少？”
“十块。”
周远笑了。
“这买卖真有意思，收你五百，还倒贴十块。”
我把红包重新收好。
“人家还没找我要演出加班费呢。”
周远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老婆，对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
“你道什么歉？”
“我今天没处理好。”
“你还想怎么处理？跟我爸打起来啊？”
“不是。”
他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我应该早点站出来。”
我想了想。
“你后来不是站出来了吗？”
他没说话。
我又说：“还有，你爸今天骂你那几句，我听着挺高兴的。”
“啊？”
“他说以后有事要商量。”
周远点头。
“是。”
“那以后咱们就有话直说，行不行？”
“行。”
“别又想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也没有特别烦’。”
他愣了愣。
然后笑了。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我能记一辈子。”
晚上回到新房，我们两个累得连婚纱都懒得收。
我坐在床边卸妆，周远蹲在地上拆礼盒。
拆到一半，他突然叫我。
“林晚。”
“干吗？”
“你那个潘叔，给咱们送了个东西。”
我转头一看。
是他早上穿过的那条深蓝色领带。
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
下面还压着一张酒店便签。
“姑娘，领带忘带走了。不要就帮我扔了，别特意寄。”
我拿起领带。
看了一会儿，给老潘发微信。
【潘叔，您的领带落在酒店了。】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复了。
【哎呀，忘了。】
我问：
【给您寄回去？】
【不用，不值钱。】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今天那个婚纱挺好看的，就是走路费劲。下回别穿这么长的了。】
我盯着手机，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远凑过来看。
“他发什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周远看完也笑了。
“这潘叔，怎么还盼着你结第二次婚呢？”
我赶紧回复。
【潘叔，婚纱哪有下回啊！】
对面发来一串哈哈哈。
隔了会儿，又发了一条。
【那就祝你们这回过好。】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周远正趴在地上找什么。
“你干吗呢？”
“找拖鞋。”
“在你脚上。”
他低头一看。
还真在。
我笑得肚子疼。
他自己也不好意思。
“今天真累糊涂了。”
我把头上的发卡一个个取下来，扔进桌上的小盒子。
窗外有车经过。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周远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
他去厨房找了半天，只翻出两包泡面。
“吃不吃？”
“吃。”
“加蛋？”
“加两个。”
他把水烧上了。
我坐在餐桌旁，重新翻开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删除了十五年的号码，今天又被我存了回来。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拦他。
可我也不是一点难受都没有。
小时候那么想见的人，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只想赶紧让他走。
这事想想还是挺没意思的。
我把号码看了半天。
最后没有拨出去。
只是把手机锁了屏。
周远在厨房喊：
“老婆！香菜你吃不吃？”
我愣了一下。
然后冲他喊：
“我不吃香菜！你不知道啊？”
“知道知道，我就确认一下！”
他又问：
“醋呢？”
“多放点！”
“辣椒？”
“少放！”
厨房里传来他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
“咱家碗放哪儿了？”
我实在忍不住。
“周远，你是不是准备把锅端过来让我吃？”
他从厨房探出头。
“也不是不行。”
我看着他那副傻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今天这婚，办得真够热闹的。
花了十几万，来了二百多号人。
亲爹来要钱。
假爹帮着吵架。
公公训儿子。
婆婆差点气哭。
最后我们两个新婚夫妻，坐在刚装修好的房子里吃泡面。
跟结婚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还是挺高兴的。
至少以后不用再花五百块，找个人陪我演一家人了。
面煮好了。
周远端着锅出来，烫得直甩手。
“快快快，拿个垫子！”
我赶紧把桌上的纸盒挪开。
他把锅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然后看着我，忽然问：
“林晚，明年过年，咱们请潘叔来家里吃顿饭吧？”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人家今天帮了这么大忙。”
“那倒也是。”
我想了想。
“不过得先问他有没有空。他不是还要陪自己闺女吗？”
周远点点头。
“那咱们提前问。”
我夹了一筷子泡面。
他又说：
“要不把他老伴也请来？”
“行啊。”
“还有他闺女？”
我抬头看他。
“你这是准备请人家全家啊？”
周远想了想。
“反正咱们家桌子够大。”
我乐了。
“行，听你的。”
说完，我夹起面吃了一口。
咸了。
我抬头看周远。
“你放了几包调料？”
“两包啊。”
“水呢？”
“一碗。”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也停住了。
我们对视了半天。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周远。”
“嗯？”
“明天咱们出去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