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第一次见到傅景深，是在傅家老宅三楼最东边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照出床上那人苍白清瘦的轮廓。仪器嘀嘀地响，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某种昂贵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
“协议你看过了。”傅家二太太周雅芝坐在沙发上，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将一份文件推过茶几，“三年，你替苏家嫁进来照顾景深，你妈的手术费傅家出。三年后你拿钱走人，两清。”
苏念低头看那几行字，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泛白。她姐苏蔓昨晚哭了一宿，说死也不嫁个植物人，她妈躺在医院等着二十万手术费。父亲蹲在阳台抽烟，烟灰掉了一地，最后抬头看她那一眼，她什么都明白了。
“我签。”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两声。周雅芝收了协议，嘴角弯了弯：“明天搬过来。三楼这一层归你管，景深的护工跟你交接。记住，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
苏念点头。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傅家这栋老宅里，每一层楼都住着不同心思的人。
搬进来头一个月，苏念基本摸清了状况。傅老爷子傅振国七十多了，心脏不好，大部分时间待在五楼休养。大房一家在国外，说是打理海外业务，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二房周雅芝和她丈夫傅景瑞管着集团日常运营，儿子傅景行在分公司做副总，一家三口住二楼。三楼就她和傅景深，外加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护工张姨。
张姨教她翻身拍背、喂流食、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苏念学得仔细，她妈住院那几年她伺候惯了病人，上手不难。难的是每天夜里，她躺在隔壁陪护床上，总觉得三楼走廊有人走动，脚步很轻，但确实有人。
有一回凌晨两点多，她起来倒水，看见楼梯口有个影子一闪。第二天跟张姨提了一嘴，张姨脸色变了变，只说：“可能是二太太上来看景深少爷，她有时候不放心。”
苏念没再问。她签了协议，拿钱办事，别的不归她管。
可有些事由不得她不管。那天下午她给傅景深擦手，擦到左手时，指头突然勾了她一下。很轻，像无意识的肌肉抽动。苏念愣了愣，低头看他的脸——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以为是错觉，继续擦，结果擦到掌心时，那根食指又弯了一下，这回勾住了她的小指，停了两秒才松开。
苏念心跳得厉害，抬头看了眼门口，没人。她凑近傅景深耳边小声说：“傅三少，你能听见我说话？”
没反应。
“你要是能听见，再动一下手指。”
等了十几秒，食指又弯了弯。
苏念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出来。她坐回床边，脑子飞快地转——傅景深有意识，但动不了。这件事该告诉谁？周雅芝？她想起上个月三楼卫生间“意外”漏水，把傅景深的药全泡了，第二天换了一批新药，她拿去给张姨看，张姨皱眉说批号不对。后来周雅芝亲自送来正确的那批，说是仓库发错了。
苏念决定先不说。她开始每天给傅景深读报纸，读集团新闻，读财经版块。读到二房傅景瑞主导的某个项目时，傅景深的手指敲了三下床沿。读到老爷子身体抱恙的消息，他握了一下拳。
她慢慢试出规律。敲一下是“不对”，敲两下是“继续”，握拳是“危险”。眨眼也有讲究——眨一下是“是”，眨两下是“否”。他们用这些笨办法，每天交流十几分钟，张姨在的时候苏念就假装正常聊天，把关键信息夹在“今天天气不错”“楼下桂花开了”这种废话里。
半年下来，傅景深能动的范围从一根手指扩到整个左手手腕，苏念每天夜里扶着他胳膊做被动训练，累得腰酸。有天晚上她正给他按腿，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特别小，但她听见了。
“你……别……怕。”
三个字，断断续续，像生锈的齿轮硬转。苏念眼眶一热，低头继续按腿，嘴上说：“谁怕了，我怕你压着我工资不发。”
傅景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周雅芝安排的新护工是十月中旬来的，姓刘，四十来岁，手脚麻利，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少奶奶”叫着。苏念面上客气，背地里留了心。刘姐来的第三天，苏念发现她往傅景深的营养液里多兑了一小瓶东西，瓶子上没标签，只贴了个手写的“维生素”。
苏念没声张。她趁刘姐下楼吃饭，把营养液换了，那瓶“维生素”倒进密封袋收好，转头从张姨那儿要了瓶真维生素换上。第二天她托人把东西送去检测，结果出来是镇静剂类的药物，长期用会让人彻底醒不过来。
她把报告拍照存了三份，没给任何人看。傅景深用左手在她手心写了个“等”字。
股东大会定在十一月底。傅老爷子身体撑不住要退，二房急得跳脚，因为老爷子手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只要不松口，傅景瑞就坐不稳那张椅子。而傅景深名下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由老爷子代管，一旦老爷子出事，这些股份的归属就要重新扯皮。二房最怕的就是傅景深醒过来。
股东大会前一周，刘姐被苏念当场逮到往药里动手脚。苏念没闹大，只把证据往周雅芝面前一放，说：“二婶，这人我不能用了，您看怎么处理？”周雅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把刘姐辞了，说是“家政公司派错人”。苏念笑笑没接话，转头把三楼的门锁全换了。
那天夜里傅景深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股……东……大……会……”
“我知道。”苏念给他掖被角，“你安心养，那天我推你去。”
“不……用……推。”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我……自……己……走。”
苏念没当回事。离股东大会还剩五天，他连坐起来都费劲。
结果股东大会当天早上，苏念推开傅景深房门，看见他靠在床头坐着，自己端着水杯喝水。杯子歪歪斜斜，水洒了一身，但他确实坐起来了，左手攥着杯把，眼睛清明地看着她。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楚，“今天，你站我旁边。”
苏念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他擦脸的毛巾，眼泪啪嗒掉在地板上。
她赶紧擦了把脸，跑过去扶他：“你怎么起来的？摔了怎么办？”
“练了半个月。”他喘了口气，“每天你下楼吃饭那二十分钟。”
苏念又气又心疼，骂他不要命了。傅景深任她骂，等她骂完了才说：“二房今天要揭你替嫁的事，你怕不怕？”
苏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周雅芝打电话。”他抬手碰了碰她头发，“别怕。结婚证在我枕头底下。”
“什么结婚证？”
“你搬进来那天，我让张姨去办的。我签了字，你签了协议，法律上有效。”他顿了顿，“替嫁协议是跟周雅芝签的，结婚证是跟我签的。她揭她的，我认我的。”
苏念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傅景深，你躺床上半年，心眼儿倒是一个没少长。”
他低低笑了一声，牵动肺里发痒，咳了两下又靠回床头：“推我去会议室。今天该我说话了。”
傅景深坐轮椅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时，傅景瑞正讲到集团明年预算分配方案，话头硬生生断在半截。周雅芝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会议记录本上，墨点溅开一片。
“景深？”傅景瑞撑着桌沿站起来，脸上挤出笑，“你怎么上来了？医生不是说——”
“说我这辈子醒不了？”傅景深声音不高，嗓子还带着久不说话的那种沙哑，但每个字都稳，“二叔，那医生是你安排的，我信不过。”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傅家旁支的叔伯和两个独立董事，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苏念推着轮椅往里走，傅景深左手搁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稳住，别慌”。苏念心里翻了个白眼，谁慌了，你腿还打不了弯呢就敢来砸场子。
周雅芝最先回过神，起身绕过来，笑得热络：“景深醒了是好事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二婶好给你安排调理——不过今天这会议是讨论集团运营，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要不先回去休息，回头二婶把文件拿给你看？”
“二婶。”傅景深抬眼看她，“我名下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在集团决策会上有投票权。我人来都来了，你让我回去？”
周雅芝笑容僵了一瞬。傅景瑞赶紧打圆场：“景深你误会了，你二婶是担心你身体。既然来了就坐，正好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你昏迷期间，董事会通过了一个决议，你名下股份的表决权暂由你二叔代为行使，等你清醒再——”
“决议文件呢？”傅景深打断他，“拿来我看看。我签字了吗？”
傅景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上。傅景深没接，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二叔，我名字是印上去的，不是签上去的。手印也没有。这玩意儿拿到法院去，你猜法官认不认？”
傅景瑞脸上挂不住了，语气往下沉：“景深，你刚醒，好些事不清楚。这半年集团多少事要拍板，你躺着不能动，总不能所有决策都等着你。二叔替你担着，你还挑理？”
“担着？”傅景深偏头看苏念，“念念，把手机拿出来，念给二叔听听。”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清了清嗓子，翻开备忘录：“今年四月到十月，傅景瑞经手批出去的项目里，有四个供应商是新注册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同一个写字楼同一层楼，法人代表不同但身份证号前六位一样——都跟二婶娘家那边沾亲戚。累计合同金额三千七百万，采购单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不等。”
她念完抬头看了一圈，几个旁支叔伯脸色都变了。周雅芝尖着嗓子：“你一个护工出身的小丫头，懂什么财务数据——”
“她不懂，我懂。”傅景深接过话，“这些材料我半年前就在查，躺床上这半年也没耽误。二叔，你是自己解释，还是我让审计进场？”
傅景瑞额头冒汗，嘴还硬着：“你血口喷人！这些合同都走了正规流程——”
“正规流程？”傅景深点了点自己轮椅扶手，“那二叔告诉我，上个月你给我换的护工刘姐，往我营养液里加镇静剂，也是正规流程？”
会议室里嗡地一声。独立董事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开口问：“景深，这事有证据？”
“有。”苏念从包里拿出检测报告复印件，一人一份发过去，“药品残留物检测，还有刘姐换药那天的监控截帧。监控是张姨帮忙调的，刘姐自己不知道。”
周雅芝脸色刷白，猛地扭头看傅景瑞。傅景瑞嘴唇哆嗦了两下，强撑着说：“那是下面人办事疏忽，我不知情——”
“二叔。”傅景深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病了很久的人才有的虚浮气，“我出车祸那天下着雨，刹车突然失灵，监控拍到有人头天晚上在我车轮边上蹲了十几分钟，脸没拍到，但那件外套跟二叔你司机穿的是同款。这事我没报警，是给爷爷留面子。你今天要是还跟我打马虎眼，我这就打电话。”
傅景瑞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周雅芝还想挣扎，指着苏念冷笑：“行，景深你醒了，有能耐了。可你旁边这丫头怎么回事？她叫苏念，苏家二女儿，顶她姐苏蔓的名字嫁进来的，这替嫁的事你知不知道？你躺床上让人糊弄——”
“我知道。”傅景深从轮椅侧兜里摸出个红本子，搁在桌面上，“结婚证，我跟苏念的。她搬进来那天办的。法律上她是我合法妻子，跟替不替嫁没关系。”
苏念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婶，您那份替嫁协议是我签的没错，但协议上写的是‘照顾傅景深三年’，没写‘不能跟傅景深领证’。您当初拟合同的时候漏了这条，这不能怪我。”
周雅芝气得直哆嗦：“你——你们——”
“行了。”老爷子傅振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姨推着他进来，老爷子拄着拐杖，面色蜡黄但眼神锐利，“老二，老二家的，你俩先出去。景瑞手上的项目停掉，审计明天进场。有问题的钱，你们自己填回来，我不追究法律责任，但职位撤了，股份我按市价回购。”
傅景瑞还想说什么，被周雅芝拽了一把，两口子灰头土脸出了会议室。门一关上，老爷子转头看傅景深，拐杖在地板上笃笃敲了两下：“你小子，躺半年攒了这么大一招，连你爷爷都瞒？”
“爷爷。”傅景深咳了一声，“我要是早说，二叔能把那些证据全销毁了。得等股东大会这天，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掀桌子，他才来不及跑。”
老爷子哼了一声，目光转到苏念身上，上下打量：“苏家那丫头？你妈手术做了没？”
苏念愣了愣：“还没，排着队呢。”
“别排了。”老爷子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老周，我傅振国。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我这边出人出钱。对，就那个姓苏的患者。”挂了电话冲苏念抬抬下巴，“你伺候我孙子半年，傅家欠你个人情。手术费傅家出了，算我老头子给的彩礼。”
苏念鼻子一酸，使劲眨了两下眼：“爷爷，协议上写了手术费傅家出——”
“协议是周雅芝签的，不作数。我说出就出。”老爷子瞪她一眼，“叫爷爷叫得倒顺嘴，刚才不是还叫‘老爷子’？”
苏念脸一红，傅景深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嘴角弯着。苏念偷偷拿脚尖碰了碰他轮椅轮子，他左手伸过来捏了捏她手指，又松开，对老爷子说：“爷爷，我有个事得跟你说。”
“说。”
“苏念她姐苏蔓，当初不愿意嫁我，苏念替她来的。这事苏家不地道，但苏念没对不起我。”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想重新求一次婚。正正经经的，有戒指有鲜花那种。之前那个结婚证是趁人之危，不算。”
苏念猛地扭头看他：“傅景深你什么意思？证都领了你跟我说不算？”
“证留着，婚重新求。”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这回我没躺床上，腿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跪下应该能行——”
“你消停坐着！”苏念一把按住他肩膀，“腿还没好就想着跪，你当你是铁打的？”
老爷子在旁边看乐了，拐杖点了点地：“行了行了，你俩回去商量。景深，明天开始回集团上班，我让秘书把办公室给你收拾出来。念念，你妈手术的事我让老周安排最好的主刀，你安心陪床。”
苏念点头，推着傅景深往外走。出了会议室门，傅景深仰头看她：“刚才你骂我那两句，挺有劲。”
“闭嘴吧你。”苏念推着轮椅往电梯走，嘴上凶，手上却把他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拽了拽，“明天开始上班可以，每天下午四点必须回去做复健，我盯着。”
“听你的。”他左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勾住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念念。”
“嗯？”
“谢谢。”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着轮椅继续走：“谢什么谢，股份转一半给我再说。”
傅景深笑出声，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员工齐刷刷扭头看——昏迷半年的傅三少坐在轮椅上笑，旁边推轮椅的姑娘耳朵尖都是红的。
苏念她妈的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前一天晚上苏念跟傅景深请了假，说手术当天她得在医院守着，三楼这边让张姨多费心。傅景深靠在床头看文件，头都没抬：“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你腿能站十分钟不？”
“能站十五分钟。”他翻了一页纸，语气平平的，“我让司机备车，明天七点半楼下等你。”
苏念还想拦，他把文件合上搁在床头柜，抬眼看她：“你妈手术，我当女婿的不露面，像话吗？二房那事刚摁下去，底下多少人盯着看傅家笑话，我老丈母娘动手术我人影都不见，回头传出去说我卸磨杀驴，你让我怎么管公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苏念琢磨了一下，竟然找不出毛病。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文件：“看十分钟歇五分钟，我下楼拿个东西。”
她前脚出门，后脚傅景深就把文件又拿起来了。苏念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没戳穿他。
周三早上傅景深果然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楼下，换了身深灰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轮椅换成了轻便款，左手扶着扶手，坐得笔直。苏念推着他往门口走，路过玄关镜子时瞥了一眼，心里嘀咕这人躺了半年怎么气色比她还强。
到了医院手术室外面，苏念她爸苏大强已经蹲在走廊椅子旁边了，脚底下三个烟头。看见苏念推着个轮椅过来，愣了半天：“念念，这是——”
“我丈夫。”苏念说得自然，“傅景深。”
苏大强烟差点掉裤子上。他当然知道傅家三少，但印象里就是个躺床上不会动的植物人，怎么突然西装革履坐轮椅上了。他嘴张了两回，憋出一句：“傅……傅三少，您身体好了？”
“好多了，爸。”傅景深叫得顺嘴，苏大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苏念在旁边抿着嘴没吭声，她爸这辈子被人叫“老苏”“苏师傅”，头一回有人喊他“爸”喊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是傅家三少。
手术灯亮着，苏念坐在走廊椅子上，手指头绞着包带。傅景深左手伸过来把她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捏：“紧张？”
“废话。”
“主刀是爷爷找的周主任，心外一把刀，你妈这手术他做过几百例。”他捏了捏她掌心，“你当年伺候我妈那几年，不也伺候过来了。”
苏念斜他一眼：“你管谁叫妈呢？”
“你妈不就是我妈。”他说得面不改色，苏念拿他没办法，抽回手假装看手机。
手术做到一半，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苏念抬头一看，她姐苏蔓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后面跟着她妈那边的远房表姨。苏蔓穿了件米白大衣，头发烫了大卷，走到跟前先扫了一眼傅景深，眼睛明显顿了一下。
“念念，妈怎么样了？”苏蔓问得倒是像那么回事，眼睛却一直往傅景深身上飘，“这位是……”
“傅景深，我丈夫。”苏念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比刚才硬，“姐，你坐。”
苏蔓没坐，反而往傅景深那边凑了凑：“傅三少，我是苏蔓，念念她姐。之前家里的事都是误会，我妈手术费的事多亏傅家帮忙，我一直想当面道谢——”
“道谢不用。”傅景深靠在轮椅上，声音温和，但话不温和，“你妹妹替你把婚结了，把病人伺候了，你要谢就谢她。我这边你不用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蔓脸上挂不住，讪讪笑了两声。她旁边那个表姨嘴快，插了一句：“念念这丫头命好，替个嫁还替出个真姑爷来了。蔓蔓当初要是自己嫁——”
“表姨。”苏念站起来，个头比表姨高半头，“妈还在里头动手术，您要唠家常去楼下咖啡厅，我给您买杯喝的。”
表姨闭嘴了。苏蔓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说什么，坐到了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苏念重新坐下，傅景深偏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姐那高跟鞋，医院走廊不让穿，保安没管她？”
苏念差点笑出声，拿手肘轻轻撞他胳膊：“你少挑事。”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周主任出来摘了口罩说很顺利，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苏念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傅景深一把拽住手腕。他手劲不小，苏念扭头看他，他脸色也有点白，但嘴还硬着：“你看，我说没事吧。”
“你手都凉了还嘴硬。”
“激动的。”
苏大强在旁边搓着手跟周主任连声道谢，转头看傅景深的眼神已经跟看亲儿子差不多了。苏蔓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就走了，表姨跟着一块儿撤了。
下午苏念把病房安顿好，让她爸先回去歇着，自己推傅景深下楼透风。医院小花园里没什么人，傅景深从轮椅侧兜摸出个丝绒盒子，搁在膝盖上。
苏念眼皮一跳：“你别跟我说你在这儿掏戒指。”
“这儿怎么了？你妈手术成功，喜事。医院花园，清净。你姐刚被你怼走，没人捣乱。”他打开盒子，里头一枚素圈钻戒，不大，但切工极好，在太阳底下晃眼睛，“苏念，之前那个结婚证办得仓促，戒指都没给你买。这个补上。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
苏念站着没动，低头看他。他坐在轮椅上仰着脸，太阳照得他眯着眼，但眼神一点没闪。她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戒指套自己无名指上试了试，正正好好。
“傅景深。”
“嗯。”
“你买戒指什么时候量的我指围？”
“……趁你睡着拿绳比划的。”
“你躺床上那会儿？”
“嗯。”
苏念气笑了：“你那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有心思量我手指头？”
“正事耽误不了。”他伸手把她手拉过来，拇指搓了搓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戴着吧。回头补婚礼，你要是不喜欢这戒指再换。”
“不换。”苏念把手抽回来，揣进大衣兜里，推着他往住院部走，“婚礼的事等你腿好了再说。现在回去复健，今天还没练。”
傅景深被她推着走，声音闷闷从前面传过来：“苏念，你推轮椅能不能稳当点，我差点栽出去。”
“栽不了，我拴着安全带呢。”
“你什么时候给我系的？”
“刚才你掏戒指的时候。”
傅景深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傅太太，你厉害。”
苏念推着他进电梯，嘴角翘着没压住。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往住院部大厅扫了一眼，瞥见周雅芝站在咨询台旁边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手里捏着个文件袋。苏念脸上的笑收了收，脚步没停，推着傅景深上了楼。
进了病房她关上门，弯腰凑到傅景深耳边：“你二婶在楼下，跟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嘀咕。手里有文件。”
傅景深脸上那点笑意也没了，左手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不对。
“她消停不了。”他低声说，“你去问问周主任，今天有没有人调你妈的病历。”
苏念点头，转身要走，又被他拽住袖子。他仰头看她：“小心点。别一个人去。”
“知道。”苏念拍拍他手背，“你在这儿老实待着，张姨一会儿上来送饭。我十分钟就回。”
苏念没走正门，绕到护士站后头的员工通道，从消防楼梯下了一楼。咨询台那边周雅芝已经不在，白大褂也没了影。她拐进病案室，周主任正站在电脑前翻页面，见她进来先抬手示意：“我正想找你。今天上午有人拿授权书来调你母亲的病历复印件，我留了个心眼，让底下人先给我过目。授权书上签的是你父亲的名字，但身份证号对不上。”
苏念接过来一看，授权人签名栏写着“苏大强”，字迹歪歪扭扭，跟她爸那手字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周主任，这份东西能扣着吗？”
“我已经扣了。按规矩调病历必须本人持证件来，代办的得有公证委托书。这人什么材料都没带全，我让前台推说系统升级，病历打不出来，让他明天再来。”周主任推了推眼镜，“你妈刚做完手术，病历要是被人动了手脚，后续用药和复健方案全得跟着歪。你那边是不是有麻烦？”
苏念点头，没细说，只谢过周主任，转头往病房走。她没回电梯，先给张姨打了个电话，让张姨把三楼病房的门从里头锁死，谁来都别开。张姨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说：“二太太刚才上来过一趟，说给景深少爷送补品，我拦在门口没让进。她脸色不太好看。”
“张姨，你做得对。我马上上来。”
苏念回到病房时傅景深正靠在床头打电话，左手举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见她推门进来，他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稍等，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你让人盯着财务那边，有动静随时报”就挂了。
“周雅芝动作比我想的快。”他把手机搁下，“她调你妈的病历，是想找手术里头有没有能挑刺的地方。万一你妈术后恢复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能做文章说傅家找的医生有问题，把水搅浑，转移审计的视线。”
苏念把拍到的授权书照片递给他看：“签名是假的，我爸那手字我认得，这个连笔划都仿错了。周主任把材料扣了。”
“好。”傅景深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她走了一步臭棋。伪造签名调病历，这事往小了说是违规，往大了说涉及病人隐私和医疗安全，捅到卫健委她吃不了兜着走。念念，你把这照片发给爷爷，再抄送一份给审计组的老陈。”
苏念依言发了消息，不到五分钟老爷子电话就打过来了，嗓门大得傅景深在旁边都能听见：“老二家的疯了？动人家病历？我这就让老周报警——”
“爷爷。”傅景深接过电话，“先别报警。审计进场才两天，二叔那边账上还没查干净。周雅芝这时候乱咬，正好把二叔也拖下水。您让老陈把这份授权书照片附在审计报告后面，当佐证材料。等账目问题坐实了，这两件事一块儿算。”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喘了两口粗气，最后哼了一声：“你小子躺半年，心眼儿比原先还多。行，听你的。你妈那边——我是说你丈母娘那边，让医院加个保安，别什么人都能往病房蹭。”
挂了电话，苏念在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盘腿坐椅子上。傅景深看她一眼：“累了？”
“还行。”苏念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你二婶那边你打算怎么收？她今天调病历被拦了，明天肯定换别的招。”
傅景深左手搁在被子上一根一根掰手指头，这是他在想事情：“审计那边我让老陈重点查二叔经手的那几个空壳供应商，合同金额三千七百万，实际采购的东西市价不到两千万。中间那一千七百万的差价，走的是二婶娘家表弟的私人账户。只要这笔钱坐实了，二叔二婶都得挪窝。爷爷昨天跟我说，他手里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打算转百分之十到我名下，让我正式接总裁位子。”
他顿了顿，看苏念：“你怕不怕？”
苏念把下巴从椅背上抬起来：“我怕什么？你腿还没好利索就敢跟人掀桌子，我推轮椅的难道还跑得比你慢？”
傅景深笑了，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拽过来，让她坐在床沿。他左手搭上她后脑勺，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碰鼻尖：“念念，等这事完了，我补你一场正经婚礼。婚纱你挑，酒店你定，请多少人你说了算。我就负责站着看你走过来。”
“你站得住吗？”
“练呗。还有一个月，够我练到不用扶墙。”
苏念伸手戳了戳他胸口：“行，那我可挑了。酒店要带花园的，婚纱要拖尾的，宾客名单——我这边就我妈我爸，你那头爱请多少请多少。”
“你姐不来？”
“她爱来不来。”苏念从他怀里挣出来，“我去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别一个人来医院，叫上我舅一块儿。周雅芝既然敢伪造签名，保不齐还有后手。”
傅景深在她身后说：“让你舅来的时候带身份证，我让律师准备一份委托书，把追责的事全权交给我这边处理。你爸老实人，架不住周雅芝吓唬。”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头，左手还举着手机拨号，脸上那种病了大半年的苍白淡了不少，眉眼间那股子算计劲儿却明明白白。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给他擦手，那根食指勾住她小指的两秒钟。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这栋宅子里最清醒的人，现在才明白，这男人从手指头会动的那天起，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傅景深。”她喊他名字。
“嗯？”
“你当初选我替嫁，是不是也算计好了？”
他从手机上抬起眼，嘴角弯了弯：“我选你，是因为你签协议的时候手没抖。别人不敢接的烂摊子你敢接，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苏念拿枕头砸了他一下，没使劲。枕头落在他腿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冲她张开左手：“过来，再坐会儿。你妈那边我让张姨先盯着，护士站加了保安，周雅芝今晚进不去。”
苏念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合拢手指攥了攥，温度从那只左手传过来，稳当得很。
审计报告出来的那天是个周五，傅景深让苏念推着他去了集团总部。电梯上到顶楼，走廊尽头那间总裁办公室门开着，老陈带着两个审计员正往外搬纸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傅景瑞站在电梯口，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见了傅景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周雅芝跟在他后头，眼圈发青，手里攥着个手提包，看见苏念时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二叔二婶，审计结果你们看过没？”傅景深声音不大，走廊里几个秘书都竖着耳朵听，“一千七百万差额，加上伪造病历授权书那事，我要是走法律程序，你们俩今天就得换个地方待着。”
傅景瑞脸灰得跟墙皮一个色。周雅芝还想嘴硬，往前迈了一步：“景深，一家人你把事做这么绝——”
“二婶。”苏念往前挡了半步，从包里抽出两张纸递过去，“这是爷爷签的股权回购协议，你们手里那点股份按市价折了现金，扣掉要补回来的窟窿，还剩这个数。签字拿钱，明天搬出老宅。不签的话，我这边律师已经写好起诉书了，你们自己选。”
周雅芝接过协议扫了一眼，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傅景瑞闷头看了半天，到底掏了笔，在签字栏里划拉上自己名字。周雅芝哭了一嗓子，被傅景瑞拽着胳膊拖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扭头喊了句“苏念你别得意”，苏念冲她挥了挥手，电梯门正好合严。
老陈把办公室钥匙交给傅景深，顺嘴说了句“三少，财务那边还有几笔账得你亲自过目”，傅景深点点头，推着轮椅往里走。苏念跟在后面，进门先环顾一圈，办公室大得能骑自行车，落地窗正对江景。她吹了声口哨：“傅总，这办公室比我租那房子都大。”
“喜欢？搬过来办公，我给你支张桌子。”傅景深把轮椅停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她，“你那个护工活儿干完了，接下来干点正事。”
苏念靠在桌沿上：“什么正事？”
“傅太太的正事。下个月八号婚礼，你婚纱定了没？酒店看了没？”
“定了，婚纱上礼拜试的，酒店你爷爷拍的板，说要办就办最大的厅，他拄拐站台上亲自当证婚人。”苏念掰着手指头数，“宾客名单我这边就我妈我爸我舅，你那边你自己数，反正我不管。”
傅景深拉开抽屉摸出份文件推给她：“你不管我管。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我名下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给你，签字生效。”
苏念拿起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你给我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懂经营。”
“不懂可以学。再说了，二房那事给我提了个醒，傅家这摊子不能一个人攥着，万一哪天我又躺了，你得有说话的份量。”他把笔塞她手里，“签吧。签完陪我去复健，今天还没练腿。”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到底把名字签了。签完把笔一搁，伸手捏住他两边脸往中间挤：“傅景深，你上辈子是不是个账房先生？什么事都提前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被捏得说话含含糊糊：“这叫未雨绸缪。”
婚礼前一周，苏念她妈出院。老太太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地走两步，就是嘴碎，拉着苏念念叨了半天“傅家那孩子看着瘦，你多给做点好吃的”。苏念嘴上应着，回头跟傅景深学，他正扶着墙练站立，听完笑了：“你妈都知道我瘦，就你天天逼我吃水煮菜。”
“周主任说的，术后饮食清淡。”苏念拿毛巾给他擦汗，“你站够十五分钟没有？”
“快了，再数三十秒。”他扶着墙，腿肚子打颤，但站得笔直。苏念在旁边掐着表，数到零的时候他稳稳当当又站了五秒才坐回去。张姨在门口探了个头，说老爷子让下去试礼服，苏念推着傅景深下楼，经过二楼时看见工人正往外搬周雅芝留下的东西，一口旧箱子敞着盖，里头全是落灰的摆件。苏念瞥了一眼没多看，推着轮椅下了楼。
婚礼当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酒店花园里摆了几十桌，苏念她妈穿着新做的旗袍坐在主桌，苏大强换了身西装，领带系了三回才系正。苏蔓没来，托表姨送了个红包，苏念拆开看了一眼，六百块，随手塞给旁边伴娘：“回头捐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苏念站在花园那头，婚纱拖尾铺了一地，她舅挽着她胳膊往前走。傅景深站在花架底下，西装笔挺，腿站得稳稳当当，一点没晃。苏念走到他跟前时他伸手来接，掌心干燥温热，攥得她手指头有点疼。
老爷子拄着拐站台上，清了清嗓子念证婚词，念到一半把稿子一搁：“得了，照稿念没意思。我就说一句，我这孙子躺床上那半年，嘴里说不出来话，手指头能动第一天就给人家姑娘比划了个心。我亲眼看见的。行了，你俩交换戒指吧。”
底下哄堂大笑。苏念脸通红，傅景深倒稳得住，从伴郎手里接过戒指套她无名指上，低头凑她耳边说：“爷爷造谣，我比划的是让你别怕。”
“你比划什么我都当看不见。”苏念把戒指给他戴上，抬头冲他笑，“反正嫁都嫁了。”
敬酒环节傅景深被几个叔伯灌了两杯，苏念在旁边挡着说“他吃药不能多喝”，替他挡了三杯白的，脸喝得粉红。散场时傅景深扶着她往休息室走，她脚底下有点飘，靠在他肩膀上嘟囔：“傅景深我跟你讲，你要是以后对我不好，我就把你股份全卖了跑路。”
“你卖，卖完钱还是你的，我人也是你的，跑哪儿去？”
苏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傅景深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低头亲了亲她头发。
婚后第三个月苏念查出怀孕。傅景深那天下午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苏念发来的照片——验孕棒两道杠。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抬头跟会议室里十几号人说：“散会。”底下人面面相觑，他补了句“我老婆怀孕了”，说完起身就走，步子快得差点绊着椅子腿。
从那以后他每天准点下班，司机五点整把车停楼下，他五点零一分上车，五点二十进家门，雷打不动。苏念产检他回回跟着，有回碰上堵车他干脆下车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两公里，到医院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苏念看见他那样笑得直不起腰。
“你急什么？产检又跑不了。”
“头回当爹，紧张。”他抹了把汗，凑过去看B超屏幕，医生指着那个小豆子大小的影子说“胎心挺好”，他攥着苏念的手紧了又紧，出了诊室才小声说了句“还真挺小的”。
苏念斜他一眼：“你当初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也没见你紧张。”
“那不一样。”他扶着她往停车场走，“那会儿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有你有孩子，胆子小多了。”
年底苏念生了个闺女，傅景深在产房外头等了六个小时，进去第一件事是先看苏念，第二眼才看孩子。老爷子抱着重孙女乐得合不拢嘴，当场拍板把集团明年分红多划一成到苏念名下，说是“功臣奖金”。苏念躺在病床上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傅景深在边上给孩子冲奶粉，冲一半抬头说：“念念，闺女名字我起了，叫傅念安。念你的念，平安的安。”
苏念愣了两秒，拿枕头砸他：“你起名能不能有点创意？”
“我觉得挺好。”他把奶瓶递过来，“你喂还是我喂？”
苏念接过去，低头看闺女的小脸，又抬头看傅景深坐在床边摇摇篮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他躺在床上手指头勾她小指的那两秒钟。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伺候一个病人，后来才发现，这男人从手指头能动的第一天起，就把她划拉进他的盘算里了。
“傅景深。”
“嗯？”
“当初你让我签协议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赖上我了？”
他抬起头，笑得一脸无辜：“我那时候话都说不了，怎么赖你？”
“你手指头会动。”
“……那不算。”
苏念抱着闺女喂奶，懒得跟他掰扯。窗外头下着小雪，病房里暖气烘得人犯困，傅念安吃饱了打了个奶嗝，眼睛眯成一条缝。傅景深凑过来亲了亲闺女脑门，又亲了亲苏念额头，小声说：“谢谢你，念念。”
苏念闭着眼装睡，嘴角翘着没压住。她这辈子替人嫁了一回，替人守了半年活寡，到头来赚了个老公、一个闺女、半家公司，外加一个天天准点下班回家抢着换尿布的傅三少。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