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陆淮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那天，巴黎正好下了场冰雹。
鸽子蛋大的冰粒子砸在咖啡馆的玻璃棚顶上，噼里啪啦像放了一挂十万响的鞭炮。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灌了一大口。对面坐着她闺蜜方圆圆，正举着手机给她看热搜第一的视频——陆淮在品牌发布会上被记者追问恋情，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没有的事，单身，别瞎猜”。
视频里他穿一身烟灰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是刚从人形立牌上抠下来的。底下评论一片“哥哥好帅”“就知道是造谣”“那个翻译姐姐是哪位啊不认识”。
林晚把拿铁咽下去，胃里一阵冰凉。
“你俩上个月还在我家吃火锅，他给你剥了整盘虾。”方圆圆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小心翼翼。
“他剥虾又没开直播。”林晚说，“现在全网都知道我是‘哪位’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陆淮，你当我是死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先把她删了。她不甘心，又发了一条，还是感叹号。她干脆把他所有方式一键拉黑，顺手把微博也卸载了，眼不见心不烦。
三个月后她接到剧组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场中法企业家论坛做同传。中场休息十五分钟，她躲在同传箱里啃三明治，手机震了三次才接。
“林老师，我们这边有个紧急项目，法国拍摄，需要中法双语随组翻译，周期大概四十天，薪酬您开。”
林晚把嘴里的面包咽干净：“什么组？”
“陆淮老师的新电影，《塞纳河畔的潮汐》，法方导演是吕克·贝松的副手，大制作。”
林晚沉默了三秒。那边以为信号不好：“喂？林老师？”
“接。”她说，“但我有个条件，合同里写清楚，我只对接导演组和制片组，艺人的私人翻译需求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内。”
对方满口答应，估计压根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开机第三天，林晚在片场见到了陆淮。
他正站在塞纳河边的临时码头布景前，跟法方导演比划着什么，脸涨得通红。法国老头摊着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陆淮一个字没听懂，扭头冲助理吼：“你他妈不是说给我找了个翻译吗？人呢？”
助理小声说：“来了来了，就在那边——”
林晚从监视器后面绕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剧本批注，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她冲法国导演笑着点了下头，流利地接上话茬，三句半就把对方的意思捋清楚了：明天那场戏要改机位，因为河面反光角度不对。
陆淮看见她，嘴张了张，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腮帮子绷出一条线。
“陆老师好。”林晚公事公办地点头，“导演说下午的走位要重排，我先带您过一遍法语台词的重音，方便您对口型。”
陆淮盯着她，眼神从震惊过渡到恼火再到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晚，你故意的？”
“我接活儿不看人，看钱。”她翻开剧本，用笔尖点着第一行，“这句‘Je ne peux pas t'oublier’，重音在‘oublier’最后一个音节，您念的时候下巴放松——”
“我会法语。”他打断她。
“您会的是‘Bonjour’和‘Merci’。”林晚面不改色，“昨天您把‘Je suis désolé’说成了‘Je suis des os’，导演以为您在说‘我是骨头’。”
陆淮的脸从红转白。周围几个中方工作人员低头憋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挣钱。”林晚把剧本往他怀里一塞，“以及提醒您一句，陆老师，片场没有前男友，只有甲方乙方。您要是再耽误拍摄进度，制片人那边违约金算谁的？”
陆淮瞪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法语批注，又瞪着她转身就走的背影，半天没吭声。
刁难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拍一场重头戏，台词量大，情绪递进复杂。陆淮故意把语速提得飞快，念错两个词之后停下来，冲导演抬了抬下巴：“翻译能不能别杵那儿当花瓶？过来一句句教。”
林晚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笑得温和无害：“好啊，陆老师想从哪句开始？”
她接过剧本，把那一整段法语拆成七个短句，一句句示范发音，连口型都掰碎了讲。陆淮跟着念，念到第三句故意含糊过去，林晚也不急，凑近半步，声音不大但片场每个人都听得见：“这个‘r’是小舌音，不是‘喝’也不是‘了’，您要是舌头捋不直，我建议您回去练练绕口令，‘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对您发这个音有帮助。”
周围几个法国场工听懂了“红鲤鱼”三个字，笑得蹲在地上。
陆淮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就泄了气。她耳后有一小颗痣，以前他亲过，说像粒芝麻。现在那颗痣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人却隔了八百丈远。
“林晚。”他低声叫她名字，语气软下来。
“陆老师还有问题？”她抬头，目光坦荡。
“……没了。”他拿过剧本，“我自己练。”
之后几天他消停了不少，台词磕磕绊绊但不再故意找茬。林晚照常每天开工前把法语台词标好重音和断句，用不同颜色区分情绪段落，打印出来放他化妆台上。陆淮一开始不看，后来偷偷翻，被助理撞见还嘴硬说“随便翻翻”。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夜里。制片人临时加了一场夜戏，拍到凌晨两点。林晚蹲在监视器旁边等收工，困得直打哈欠，忽然一杯热可可递到眼前。
她抬头，陆淮裹着羽绒服站在那儿，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戏里的妆，眼神却格外清醒。
“我不喝别人递的东西。”她说。
“方圆圆让我带的。”他把杯子往她手里一塞，“她微信找我说你低血糖，让我看着点。”
林晚愣住。她确实没吃晚饭，忙忘了。
“你什么时候加的方圆圆微信？”
“你拉黑我那天。”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林晚，那天的发布会，是公司临时改的台本。我上台前五分钟才拿到那张手卡，上面写着‘否认恋情，称单身’。”
林晚攥着热可可，没说话。
“我当时要是撂挑子走人，违约金八位数。”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当天晚上就跟公司提了解约。现在还在走流程，律师函都发三封了。”
远处导演喊陆淮补一条特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两步又回头：“信不信随你。反正你现在拉黑我了，我也没法证明。”
林晚坐在折叠椅上，捧着那杯热可可，河面的夜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通讯录黑名单里陆淮的名字安安静静躺着。
她没拉出来。但也没再把他塞回最底下。
陆淮的律师函三封发出去，经纪公司那边终于松了口，但条件开得刁钻：解约可以，最后一季度的工作得配合完，包括那部法国电影的宣传期。制片人听说这事儿，连夜把林晚叫到酒店大堂吧，推过来一份补充协议。
“林老师，陆淮那边的翻译需求从明天开始并入您的服务范围，薪酬翻倍。”制片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大叔，说话时两根食指对在一起搓了搓，“他那个脾气您也看见了，法方导演已经投诉两回，说再这么鸡同鸭讲下去就换人。换了人咱们前期投的几百万全打水漂。”
林晚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坑，签字之前提了一嘴：“我只管翻译，不管哄人。”
“不用哄，您就正常翻译，他敢闹您就骂他。”光头大叔一拍桌子，“我算看出来了，这组里就您治得了他。”
第二天一早林晚到片场，发现陆淮化妆台上那摞法语批注边上多了个马克杯，里面是热美式，杯身上贴着张便利贴：方圆圆说你只喝这个，我让助理买的。她扭头看了眼陆淮的房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动静没有。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塞进口袋，咖啡照喝。
上午拍室内戏，台词量最大的一场，陆淮和法国老戏骨演对手戏，情绪要从隐忍到爆发。林晚坐在导演旁边做现场同传，把法方导演的要求实时译给中方执行导演，再把陆淮的表演意图翻给法方听。前三条都顺，到第四条陆淮忽然卡壳，一句长台词说到一半舌头打结，连着NG了五遍。
法方导演还没说话，陆淮自己先烦了，把剧本往地上一摔：“不拍了。这词儿就不是人说的。”
片场安静了三秒。林晚放下耳机走过去，弯腰把剧本捡起来，翻到那一页，指着一行字：“这句确实难，法语母语者也会绕舌头。我给您改个断句方式，意思不变，节奏顺一点。”她拿笔在剧本空白处划了两道斜线，“您把‘malgré tout ce qu’on a traversé’拆成两口气说，中间加个换气点，观众看不出来。”
陆淮低头看她划的线，鼻尖几乎蹭到她发顶。她头发上有股柑橘洗发水的味道，跟以前一样。
“你以前最烦我背台词的时候叹气。”他忽然说，声音不大，旁边人听不见。
“我现在也烦。”林晚把剧本塞回他手里，“但背不下来更烦。陆老师，全组一百多号人陪着您耗，您要实在不想拍，我可以帮您跟导演组沟通改天，但违约金从您片酬里扣，我这边翻译费照拿。”
陆淮把剧本攥得哗啦响，瞪了她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改断句，重来。”
这场戏过了之后，陆淮像是被人拔了气门芯，不闹了，但也不怎么说话。每天开工前准时到化妆间，把林晚提前放桌上的法语台词卡一张张过，不会的地方拿荧光笔圈出来，趁她路过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指一下。林晚也不戳破，凑过去给他念两遍，他跟着学，学完就扭头看别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真正让全组人看出苗头的是第五天下午。那场戏要拍陆淮在塞纳河左岸奔跑的长镜头，摄影师坐在跟拍车上，陆淮在前头跑。跑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布景板后面窜出来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私生饭，镜头怼到陆淮脸上，嘴里嚷着“哥哥看这里”。陆淮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脚底绊到电缆，整个人往地上栽，手肘磕在石板缝里，蹭掉一层皮。
林晚从监视器后面冲过去的时候，陆淮已经被场务扶起来了，血珠子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咬着牙没吭声，但脸色白得吓人。林晚蹲下来看了眼伤口，扭头用法语让场务拿急救箱，又用中文冲那个私生饭：“片场封闭拍摄，您怎么进来的？保安呢？”
私生饭还在举手机拍，林晚站起来，挡在陆淮前面，脸一沉：“您再不走我叫警察了。非法侵入拍摄现场，法国这边罚得可不轻。”
保安把人架走之后，林晚回头蹲下给陆淮清创。酒精棉球按上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手往回缩，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别动。”她低着头，棉签换了一根，“疼也忍着。”
陆淮看着她发顶那个发旋，忽然开口：“你以前给我挤痘痘的时候也这语气。”
“您能别在流血的时候说这种话吗。”林晚头也不抬，贴纱布的动作倒是很轻。
“林晚。”他叫她全名，声音有点闷，“那天的发布会，我后来把完整视频看了，我笑得跟个假人似的。底下记者问‘那个翻译姐姐’，我脑子里全是你那天早上出门前骂我领带丑的样子，结果嘴一张就说‘单身’。”
林晚贴完纱布，收拾急救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陆老师，您这伤口两天别沾水，洗澡的时候拿保鲜膜裹一下。”
“你听见我刚才说的了吗？”
“听见了。”她把急救箱递给场务，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呢？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现在当众把您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也不是现在。”
“那不就结了。”她转身往监视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晚上收工之后，您要是还想说，来我酒店房间。房号问方圆圆，她最近跟你助理聊得挺热乎。”
陆淮坐在石板台阶上，手肘上贴着纱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布景板后面，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旁边法国摄影师扛着机器路过，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用蹩脚中文说：“你女朋友，厉害。”
陆淮拿没受伤的那只手冲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微信二维码：“先帮我把她微信推回来，我助理手机里有她闺蜜的。”
摄影师一脸茫然，陆淮叹了口气，改用英语又说了一遍。这是他进组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外语，说得磕磕巴巴，但总算把事儿说明白了。
那天晚上陆淮到底没去成林晚房间。法方制片临时拉了个紧急会议，说原定的拍摄许可出了纰漏，市政厅那边卡着不批，明天塞纳河封路那场重头戏得推迟。林晚在会议室里同传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嗓子冒烟，手机屏幕亮了三条微信，全是陆淮发的：
“会开完了？”
“你房间号到底多少，我问方圆圆她说让我问你。”
“林晚你别装没看见。”
她站在电梯口打字：“1108。您还有二十分钟，我十二点准时睡觉。”
三分钟后陆淮出现在走廊尽头，换了身干净卫衣，头发洗过还没干透，手肘上的纱布换成了防水创可贴。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近了往林晚怀里一塞：“方圆圆说你这几天晚饭都没正经吃，我让助理去中餐馆打包的。”
林晚低头一看，是碗热腾腾的馄饨，还配了一碟醋。她开门让他进来，把馄饨搁在桌上，自己盘腿坐床沿，指着窗边那把椅子：“坐那儿说。”
陆淮没坐椅子，直接在她对面地毯上坐下来，盘着腿，仰头看她。那眼神林晚太熟了，以前他在家打游戏输了就这表情，又委屈又倔，等着她哄。
“说正事。”林晚把馄饨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一脸。
“解约函第四版昨天发过去了，公司那边说要最后跟我当面谈一次，时间定在下周三。”陆淮把手机掏出来翻邮件给她看，“他们的条件是，让我在宣传期最后一场直播里配合炒个CP，跟同公司那个女演员，热度做起来再和平分手，这样公司面子上过得去。”
林晚舀馄饨的勺子停在半空：“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屁。”陆淮把手机往地毯上一扔，“我让律师回了，说要么痛痛快快解约，要么我就把发布会那天他们临时改台本的聊天记录截图放出去。公司那边现在骑虎难下，估计最后还得松口。”
林晚嚼着馄饨没说话。陆淮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小片香菜叶摘了，动作自然得像以前一样。林晚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林晚，我下周跟他们谈完，这事儿就彻底翻篇了。”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到时候我开个人工作室，头一个签的合同就是你。专属翻译，只给我一个人干活，薪酬你定，工作时间你定，唯一不能定的就是不能随便拉黑我。”
“陆淮你这是招聘还是追人？”林晚把勺子放下。
“追人。”他答得干脆，“招聘是附加的，追人是主要的。”
林晚看了他三秒，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擦嘴，全程没说话。陆淮坐地上仰着头看她，脖子都仰酸了，她才开口：“您追人之前能不能先把法语练好？今天下午那个‘Je t’aime’您又念成‘Je t’ème’了，法方导演问我您是不是在说‘我爱你’的方言版。”
陆淮咧嘴笑了：“那你教教我怎么念。”
“明天片场教，今天到点了，出去。”她拎着他卫衣帽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往门口推。
“林晚你给个准话——”
“准话就是，您下周谈完解约，要是真能开成工作室，我就考虑接您这单。”她把他推到门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另外您那手肘的伤，明天换药记得叫我，别自己瞎贴创可贴。”
门关上了。陆淮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肘上歪歪扭扭的创可贴，掏出手机给方圆圆发了条语音：“她让我明天找她换药，这算不算答应了？”
方圆圆秒回文字：“算个屁，换药是工伤护理，人家有职业道德。你抓紧时间把解约搞定，别到时候人姑娘合同到期飞了，你哭都没地儿哭。”
陆淮把手机揣兜里，对着林晚房门拍了张照片，设成聊天背景，这才美滋滋地回自己房间。
接下来几天片场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陆淮不再摔剧本，法语台词虽然还是磕巴，但肯一个词一个词地问林晚。林晚照常板着脸纠正发音，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往他化妆间送一杯热美式，杯身上拿马克笔写一句法语日常用语，从“今天天气不错”一路写到“你手肘该换药了”。
法方导演私下跟制片人嘀咕，说陆淮是不是换了个人，前两天还跟斗鸡似的，现在怎么见着翻译就跟狗见了肉包子一样。制片人光头大叔嘿嘿一笑：“这您就不懂了，这叫一物降一物。”
解约谈判那天是周三。陆淮一早就去了公司驻巴黎的临时办事处，林晚留在片场跟导演组过后续拍摄计划。中午十二点陆淮电话打过来，声音明显压不住兴奋：“签了。违约金砍到七位数，分三期付，工作室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淮晚文化’。”
“您这名字起得跟卖窗帘的似的。”林晚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在批拍摄通告单。
“那你说叫什么？”
“您先把合同拍给我看看，别回头又让人挖坑埋了。”
陆淮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拍了张照发过来，林晚放大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隐藏条款，才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行，那您这工作室的翻译合同，我接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淮声音忽然凑近话筒，低得像是怕人听见：“林晚，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说。”
“下周不是有个直播宣传么，公司那边最后一场，我打算在直播里把发布会那天的事儿说清楚。台本我自己写，不让他们插手。”他顿了一下，“我想在直播里公开咱俩的关系。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光道歉，不提你名字。”
林晚手里的笔停住了。片场正好在拍一场日戏，法国老戏骨在河边念独白，河风把台词吹得断断续续。她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背对着人群，压低声音：“陆淮，您这直播打算说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他语气很稳，“欠你的道歉，欠公众的交代，还有我现在的真实情况。工作室刚成立，第一部戏就是这部法国电影，我打算把后续宣传全绑在个人工作室这边，公司那边除了违约金两清，别的什么都不欠。”
“那我呢？我在直播里算什么？”
“算我女朋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同意的话。”
林晚攥着手机，盯着监视器里陆淮上午刚拍完的那条回放，画面里他站在塞纳河边，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表情又倔又认真，跟她第一次在机场接他时一模一样。
“直播那天我坐您旁边。”她说，“您说中文，我同步翻法语。法国这边剧组不是有官方账号么，让他们推流，中法两边观众都看得见。您要公开就公开得敞亮点，别跟发布会那天似的抠抠搜搜。”
陆淮在那头笑了，笑得有点傻：“那万一我说错了呢？”
“说错了我就按原意翻，不帮您圆。”林晚把电话挂了。
直播定在周日晚八点，巴黎时间下午两点。林晚提前一天把陆淮写的台本要过来，逐句对了一遍，把几处情绪太冲的措辞改了，又加了两段关于中法合拍片的市场展望，免得整场直播变成纯道歉大会。陆淮看她改稿改到凌晨一点，趴在酒店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荧光笔。
直播当天剧组把片场旁边的休息室临时布置成直播间，背景板上印着电影海报和陆淮工作室的Logo。林晚坐在陆淮右手边，面前支着同传话筒，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摆着她提前打印好的法语关键词小抄。
陆淮开场先聊了聊在法国拍摄的趣事，气氛松下来之后，他忽然把手里台本合上，对着镜头正了正色。
“接下来这段我没让任何人写，我自己想的。”他扭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冲他点了下头，开始同步翻法语。
“三个月前那场发布会，我说了假话。当时公司临时改台本，让我否认恋情，我没扛住压力，照做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之后我跟公司提了解约，上周正式签了协议，现在我自己开工作室，以后接什么戏、说什么话，我自己担着。”
林晚对着话筒把这段译成法语，声音平稳，连“压力”那个词的重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法国那边弹幕刷得飞快，她余光扫了一眼，全是“Trop mignon”和“Il est sincère”。
陆淮停了两秒，把椅子往林晚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她肩膀。
“最后说个正事。我旁边这位，林晚，法语同传圈的大拿，接下来会是我工作室的专属翻译。”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种特别不熟练的温柔语气，“也是我女朋友。”
林晚对着话筒把那句“女朋友”翻成“ma petite amie”的时候，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弹幕瞬间炸了，中法两边观众同时刷屏，法语那边有人刷“Enfin”，中文这边全是“就说那个翻译姐姐”“哥哥好会”。
陆淮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我笑您这句‘女朋友’法语说对了，没念成‘我的小女朋友朋友’。”林晚面不改色地把话筒推回去。
直播结束之后，制片人光头大叔冲进来一人塞了一瓶香槟，嚷嚷着要开庆功宴。陆淮把香槟塞回他手里，拉着林晚从后门溜了，一路跑到塞纳河边才停下来。
河对岸铁塔的灯正好亮起来，整点闪灯，五分钟的碎光。陆淮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气，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方圆圆让我转告你，她把咱们仨拉了个群，让你把我也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林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群名叫“淮晚工作室后勤部”，群里方圆圆已经发了二十条消息，全是直播截图和“磕到了”的表情包。
她掏出自己手机，把陆淮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当着他面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合同签了，翻译费按季度结，不赊账。”
陆淮在旁边嘿嘿笑，手肘上那块纱布早就拆了，留了道浅粉色的疤。他伸手把林晚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林晚没躲，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塞纳河边看铁塔闪完最后一道光。
“下周补拍情侣照，铁塔底下。”陆淮低头亲了下她发顶，“我练了段中文情话，到时候你翻译给全世界听。”
林晚仰头看他：“您先把‘Je t’aime’念对了再说。”
“Je t’aime。”他这回念得字正腔圆。
“行，有进步。”林晚把手机揣兜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酒店，明天还有三场戏，陆老师您台词背了吗？”
“背了！”
“法语？”
“……背了一半。”
“那今晚继续。”
补拍情侣照那天，巴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铁塔底下的草坪上支了三组机位，摄影师是法方剧组推荐的老头，专拍情侣，据说在巴黎小圈子里有点名气。林晚穿了条奶油色茶歇裙，陆淮难得没穿他那几套高定西装，换了件白衬衫配卡其裤，袖子挽到小臂，手肘上那道浅疤露在外面，摄影师看了直点头，用法语跟林晚说“有故事的男人上镜”。
林晚把这句翻给陆淮听，陆淮凑过来低声问：“那你觉得我有故事吗？”
“您有事故。”林晚把他脸掰回去对着镜头，“站好，别老看我。”
拍了四十多分钟，老头喊收工，说后期修完图直接发工作室邮箱。陆淮没让撤设备，拉着林晚站到铁塔正下方，掏出手机对着她：“我那段情话练了三天，你听着啊。”
林晚抱着胳膊看他，嘴角压着笑。
陆淮清了清嗓子，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林晚，三个月前我把你弄丢了，是我怂。后来在片场每天看见你，我就想，这人怎么越看越好看，越看越不能放走。我法语说得烂，但我有一句说得特好，你听听——Je t’aime plus qu’hier, moins que demain。”
林晚愣了一拍。这句法语意思是“我爱你，比昨天多，比明天少”，是句老情话，他发音居然全对，小舌音那个“r”弹得干干净净。
她反应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第二件事是抬头问：“您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当工作室年度宣传素材。”
陆淮不干，伸手要抢她手机。林晚往后退了两步，举着手机绕圈跑，边跑边对着录音键用法语把刚才那段话复述了一遍，加了一句“以上翻译由本人提供，陆淮先生法语发音确实有进步”。陆淮在后面追，追到草坪边上把人逮住，两人笑成一团倒在草地上，旁边路过的法国老太太冲他们喊了句“Bravo”，还鼓了鼓掌。
当天晚上这段录音就被林晚发给了方圆圆，方圆圆转手剪成十五秒短视频发在工作室账号上，配文“老板追人实录，翻译姐姐亲自认证”。评论区一水儿的“这狗粮我先干为敬”，连法方导演都转发了，用法语写“我剧组的翻译终于把男主角拿下了”。
工作室正式挂牌是两周后的事。陆淮在巴黎租了间小办公室，离片场步行十分钟，门口挂了块铜牌，上面中法双语写着“淮晚文化”。林晚第一天去上班就发现办公桌上摆着个新马克杯，杯身印着她和陆淮的铁塔合照，底下印了一行小字：专属翻译，非请勿动。
她把杯子拍下来发到工作群里，陆淮秒回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方圆圆跟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在群里秀，我这后勤部长快干不下去了。”
电影杀青那天剧组办了个小型酒会，法方制片人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说下部戏还找陆淮，前提是林晚得跟着，不然他怕陆淮又跟导演吵架。陆淮搂着林晚肩膀跟人碰杯，满口答应：“那必须的，我走哪儿她走哪儿，合同都签了，跑不了。”
林晚在旁边用法语补了一句：“他下次再摔剧本，我直接按小时收罚款。”
制片人哈哈大笑，转头就跟法方导演说以后合同里得加一条“翻译情绪管理费”。
回国那天在戴高乐机场，陆淮推着两个大箱子，林晚背着她那个装同传设备的大包，两人在免税店门口被几个中国留学生认出来，举着手机问能不能合照。陆淮大大方方搂着林晚站好，拍完还跟人说：“以后看我电影记得认准片尾字幕，翻译那栏有她名字。”
林晚拿胳膊肘杵他：“片尾字幕还没定呢，您别瞎许诺。”
“我说有就有，我工作室第一部戏，片尾字幕我说了算。”
飞机上林晚靠窗补觉，陆淮坐她旁边翻法语教材，翻两页就扭头看她一眼，看得她睡不踏实。她睁开一只眼：“您看什么呢？”
“看你。”他理直气壮，“教材哪有你好看。”
林晚把眼罩往他脸上一拍：“看教材。下次采访要是再蹦不出完整句子，我可不在旁边给你兜底。”
陆淮把眼罩拉下来架在额头上，凑过去在她嘴角飞快亲了一下：“那我争取学快点。”
回国之后工作排得满，陆淮新戏宣传、工作室接洽、林晚那边还有几场同传会议要跑。两人商量了个规矩，每周至少抽一天谁都不接活儿，就在家待着。陆淮管这天叫“翻译休息日”，林晚管它叫“陆淮补课日”，因为每次这天她都得逼着他练两小时法语，从日常对话练到新剧本台词，练完才许打游戏。
方圆圆有回来家里蹭饭，看见陆淮坐餐桌前对着林晚念法语课文，林晚拿筷子敲碗边纠正他发音，敲一下他改一下，改完还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要奖励。方圆圆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谁能想到顶流在家是这个德行。”底下共同好友纷纷回复：“这照片能卖钱吗？”
巴黎铁塔那张情侣照最后修出来两张，一张正经的，两人站得笔直冲镜头笑，一张是摄影师抓拍的，陆淮正扭头看林晚，林晚在笑，头发被风吹起来糊了他一脸。陆淮把第一张挂工作室墙上，第二张设成自己手机壁纸，又洗了一张塞林晚钱包里，背面用马克笔写了句“Je t’aime plus qu’hier, moins que demain”，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练了好几遍才写上去的。
林晚发现之后没吭声，第二天把自己钱包里那张照片翻出来，在背面也写了句话，不过用的是中文：“好好练法语，别偷懒。”
陆淮看见之后抗议了一整天，说她不浪漫，破坏气氛。林晚当着他面把钱包合上揣回包里，慢悠悠地说：“浪漫值几个钱？您法语学好点，下次直播不用我救场，那才叫真浪漫。”
陆淮哑了火，老老实实坐回书桌前翻他的法语教材，翻了两页又抬头：“那晚上吃什么？”
“您先把这页念完，念对了去楼下中餐馆，念错了在家吃泡面。”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满篇的动词变位，深吸一口气，开始念。林晚坐旁边听着，偶尔出声纠一两个音，纠完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今天比昨天多念对三句。
她存了一整个备忘录的“陆淮法语进步记录”，从第一天在片场把“désolé”说成“des os”开始记，一直记到今天。哪天他要是真能把一整段台词念得一字不差，她就把这备忘录截个图发给他当奖励。
不过这事儿她不打算提前告诉他。惊喜嘛，得留到该给的时候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