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都下山快一个钟头了，院坝里的水泥地还烫脚，穿个塑料凉拖鞋站上去，脚底板能给你烫得一激灵。我家住在老小区六栋，那种移民安置房，统共三层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东一块西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楼底下围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院坝，水泥地面裂着好几道缝，缝里钻出营养不良的野草。院坝边上立着两根晾衣竿，铁丝上挂满了各家各户的被单和衣裳，风一吹跟幡似的晃来晃去。
我家住三楼。一楼是厨房和堂屋，堂屋正中间摆着神龛，神龛上供着我爷爷的遗像。二楼是客厅和我房间，三楼才是我爸妈的卧室，旁边还有一间杂物间，堆着旧箱子烂柜子，门一开一股樟脑丸味儿。这房子格局怪得很，每层楼就两间屋，窄窄的一条走廊串起来。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踏步边角都磨圆了，露出底下的石子儿，扶手倒是铁的，黑漆焊的钢管，焊疤都没打磨平，摸着硌手，从一楼堂屋后头拐着弯往上盘。一楼堂屋大门是两扇老木门，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道一道干裂的木头纹路，门板上钉着一对铁门环，锈得发黑，开关门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我叫周舟，小名舟舟，外号松鼠。这外号从小学一年级就跟着我了，起因是我妈给我扎了个高马尾，我头发又多又蓬，毛茸茸一大把戳在后脑勺上，配着我那张圆脸和鼓鼓囊囊的两颊，刘洋说像松鼠囤了一嘴松子儿。我眼睛不大，笑起来就剩两条缝，门牙倒是挺大，啃西瓜的时候一啃一个准，陈瑶说我连啃东西的架势都像松鼠捧松果。后来全班都这么叫，院坝里那帮小孩也“松鼠松鼠”地喊，但我妈从来不这么叫，她喊我永远是“舟舟”——“舟舟下来吃饭”“舟舟你作业写完没”“舟舟你看见我手机没”。有时候她气急了会连名带姓喊“周舟你给我过来”，但“松鼠”这俩字她从来没叫过，她说那是外人瞎起的，自己闺女得叫小名。
我爷爷走得早，具体多早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连照片都是神龛上那张。黑白照片里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颧骨高高的，嘴角抿着，看着挺严肃。遗像两边各摆一盏红灯，是那种老式的、做成蜡烛形状的台灯，插上电就亮，红彤彤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得神龛上那面墙都是暗红色的。我小时候晚上从二楼下去一楼厨房拿冰棍，经过堂屋看见那两盏红灯心里就发毛，总觉得遗像里我爷爷的眼睛在跟着我转。
我奶奶住在七栋，跟我家隔着一个院坝。她身体还硬朗，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拄个拐棍儿。我隔三差五往她那儿跑，她老给我留好吃的，桃酥、柿饼、大白兔奶糖，都是拿铁皮盒子装着的，盒盖一掀一股子陈年油香。她这辈子就爱跟我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什么七月半别喊名字别回头啊，晚上走路听见有人叫你千万别答应啊，筷子不能插在饭上啊。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每回一边啃她给我的桃酥一边“嗯嗯”点头，转头就忘。
但那天七月半，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下午我妈下班回来，把包往二楼客厅沙发上一扔，说了句“今天七栋那边有人烧纸，你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别从那边过”，然后就下楼进厨房炒菜去了。我蹲在客厅茶几前头写暑假作业，听见楼下院坝里已经有小孩在喊我外号。
“松鼠——下来耍——”
我把笔一扔就往楼下蹿。经过一楼堂屋的时候我爷遗像前头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碗白米饭，上头插着三炷香，还热腾腾冒着烟。我没多看，三步并两步从堂屋后头的水泥楼梯往下跑。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舟舟！吃了饭再去！”我说“晓得了”，人已经蹦到院坝里了。
院坝里聚了四五个小孩，都是六栋和七栋的，大的十三四岁，小的跟我差不多，十二。带头的是隔壁单元的胖子刘洋，他爸在夜市摆烧烤摊，他妈在超市收银，没人管他，成天带着我们瞎逛。那天不知道谁起的头，说七月半是鬼门关大开的日子，晚上不能乱跑，得玩点应景的。陈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头写了“是”“否”“男”“女”几个字，还有一排从零到九的数字。
“玩不玩笔仙？”她晃了晃手里那支秃头圆珠笔。
刘洋第一个说好。剩下的两个男生——住七栋的胖墩张浩和住五栋的瘦猴李桐——互相看了一眼，张浩咽了口唾沫说“来嘛来嘛”，李桐说“你们先玩我看着”。
我说我不玩，我就在旁边看。其实我是有点怕，我奶老跟我讲那些事儿，别管我信不信吧，大晚上的玩这种招东西的游戏，心里总归毛毛的。但刘洋已经把笔塞陈瑶手里了，两人面对面蹲在黄葛树底下，把那张纸铺在水泥地上，手指头交叉着把笔夹在中间。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陈瑶念叨了三遍。天已经全黑了，院坝里的路灯是声控的，拍一下巴掌亮三十秒，不拍就灭。为了省事，刘洋拿了块砖头把路灯杆子底下的声控盒给顶住了，灯一直亮着，黄扑扑的光罩着黄葛树底下这一小片地方。
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
陈瑶眼睛瞪得溜圆：“动了动了！”
刘洋说：“别是你在推吧？”
“我没推！我真没推！”
笔尖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停住了。陈瑶问：“笔仙笔仙，你是男是女？”笔尖颤巍巍地挪到“女”字上，画了个勾。刘洋问：“你今年几岁了？”笔尖挪到数字那边，圈了个“七”。
张浩在旁边小声嘀咕：“七岁……小孩啊。”
陈瑶又问：“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妥。哪有这么问的？笔尖在纸上停了有五六秒，我以为它不动了，突然飞快地划拉起来——唰唰唰，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一个洞，歪歪扭扭画了两个字。
“淹死。”
我们几个同时吸了口气。陈瑶手一哆嗦，笔掉了。刘洋说：“还玩不玩了？”陈瑶说完，再问一个。她把笔重新夹好，问：“你恨不恨推你下水的人？”笔尖又开始抖，这回抖得厉害，把那个“是”字圈了又圈，圈得纸都快破了。
刘洋突然把手一松，说：“不玩了不玩了，送走吧。”
陈瑶说：“得把笔仙送走，不然不吉利。”她又念叨：“笔仙笔仙，请归位，笔仙笔仙，请归位——”念了三遍，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停住了。陈瑶把纸叠吧叠吧塞兜里，说：“行了送走了。”
我看她脸色不太对，嘴唇有点发白，就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就是手有点凉。我摸了摸她的手，冰得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似的，大夏天的给我吓了一跳。
张浩打圆场：“行了行了，笔仙送走了，换个节目——讲鬼故事呗。”
几个人又围坐下来。李桐这时候来劲了，说：“我讲一个，我姥爷跟我说的，真事儿。我姥爷年轻的时候给生产队放羊。那年秋天，就是收完苞谷那阵儿，他把羊群赶到后山那片荒坡上去吃草。那地方偏得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一条羊肠子路通上去，两边全是茅草棵子，比人还高。我姥爷说那天邪门，天还没黑透，羊群突然就不吃草了，挤成一团咩咩叫，怎么打都不散开。他数了数，四十多只羊，少了两只。天眼看就擦黑了，他舍不得那两只羊，就顺着山坡往上找。
“走了没多远，看见前头有亮光。一团火，烧得还挺大，火堆边上围了一圈人坐着，大概五六个吧，背对着他，看不清脸。我姥爷心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但那时候冷，他穿得单薄，看见火就想凑过去烤烤。他走过去，那些人也没回头，就有一个穿黑棉袄的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我姥爷坐下，从腰里掏出旱烟袋——那时候老头都抽旱烟——想凑着火点一锅。火堆烧得旺得很，火苗子蹿起一人多高，烤得脸疼。但我姥爷把烟锅子往火边上一凑，火就缩了。就那种，明明是大火，你一伸手过去它就缩成一小撮，离你手远远的。我姥爷试了七八回，怎么都点不着。旁边那个穿黑棉袄的就说——声音闷闷的，跟嘴里含着棉花似的——说‘老人家，我来帮你’。
“我姥爷把旱烟袋递过去。那人接过去，手直接伸到火堆正中间，那火苗子都舔着他胳膊了，他也不躲。然后‘呲’一声，烟点着了。那人把旱烟袋递回来，我姥爷接过来一吸——灭了。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小了，烟锅子里的烟丝就红了一下就黑了。我姥爷又试，那人又帮，来回折腾了四五回，我姥爷不耐烦了，把旱烟袋往地上一搁，不抽了。
“他这时候才仔细看那一圈人。个个都穿着厚衣裳，有棉袄有夹袄，可那天才农历八月，穿单褂子都热。而且这些人围坐的姿势也怪，腿都盘着，整整齐齐朝一个方向，跟开会似的。我姥爷就问：‘年轻人，你们在这荒山野岭烤火干啥？’那个穿黑棉袄的说：‘我们在这等人。’我姥爷又问：‘等谁？’那人就不说话了，其他几个也跟着沉默，火堆噼里啪啦响，谁都不吭声。
“我姥爷心里就有点发毛了。他站起来说：‘我羊丢了，出来找羊的，天不早了得回去了。’那几个人也没留他，就那个穿黑棉袄的说了句：‘老人家慢走。’
“我姥爷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火光还在，那一圈人还坐着。他越走越快，到后来干脆小跑起来，羊也不找了，一口气跑回村里。第二天天亮了，他叫上我舅爷爷，两个人又上山去找。你猜怎么着？昨晚烤火那地方——是片乱葬岗。前几年平坟还田，迁走了不少坟，但还有些没主的老坟塌在那儿，骨头都露出来了。那地方压根没人住，连条路都没有，我姥爷昨晚坐的那块石头——是块倒了的墓碑。
“我姥爷回来就病了，躺了半个月。后来我姥姥问他，那烟到底是什么烟，怎么点都点不着。我姥爷说，他抽了一辈子旱烟，那是头一回抽‘姥爷烟’——就是死人烟。那一圈‘人’等的不是别人，是等他呢。他要是那晚上不回来，第二天我舅爷爷上去找，看见的就是他躺在乱葬岗子里头，手里还攥着旱烟袋。”
李桐讲完，我们几个都不吭声了。院坝里静得能听见黄葛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路灯的黄光照着李桐的脸，他讲得绘声绘色，还比划了伸手烤火的动作，这会儿自己也有点怵，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
刘洋先说：“假的吧。”
李桐急了：“我姥爷亲口说的！他从来不说谎！”
张浩说：“你姥爷是不是那晚上喝多了？”
李桐说：“喝啥多啊，那年头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酒。”
陈瑶一直没说话。我扭头看她，她盯着地上那块铺纸的地方——就是刚才玩笔仙的地方——水泥地上还留着笔尖戳出来的印子。她突然说：“你们说，刚才那个笔仙……会不会就是那种东西？”
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说：“别说了别说了，回家吧。”掏出手机一看，快十点了。正好七栋那边有人喊陈瑶，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了。刘洋和张浩也各自散了。我往六栋走，经过一楼堂屋窗户底下的时候，看见里头那两盏红灯还亮着，红彤彤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暗红色的亮斑。我奶的话突然就在耳朵边响起来了——“七月半晚上别喊名字别回头”——我赶紧小跑着绕到堂屋后头的水泥楼梯，噔噔噔往上爬。铁扶手摸着冰凉，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焊疤硌人的凸起，我抓着扶手往上跑，脚步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二楼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已经回三楼卧室睡了。我轻手轻脚关了客厅灯，摸回自己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床头有个小书桌，书桌旁边墙上就是灯的开关——白塑料面板的翘板开关，按下去“啪”一声亮，再按一下弹起来就灭。我脱了鞋往床上一倒，电风扇对着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好像还是睡在床上，但姿势不太对——我记得自己是侧躺着面朝墙的，可梦里我变成仰面朝天，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跟躺棺材里似的。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黄光，照着窗帘的轮廓。
我听见“啪”的一声响。
很清脆，就像有人按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紧接着床头开关面板的位置，有一团青色的光慢慢亮起来。我眯着眼睛看过去，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或者电风扇反光。但那个青色的光越来越清楚，像个人形——不对，就是个小孩。
一个青颜色的小孩。
浑身上下都是青的，那种发乌的青，跟菜市场放了三天的猪肝一个色。它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光着脚站在我床头柜旁边，脚底离地好像悬着一点点，又好像没有。穿了个红肚兜，肚兜上绣着荷花荷叶，还有两条红色的锦鲤，绣工还挺精细的，那些鳞片一片片看得清清楚楚。
我心想这谁家孩子大半夜跑我家来了，但马上就觉得不对——正常人哪有长这个颜色的。
那小孩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我看见它的嘴——嘴里两颗獠牙，从两边嘴角往上支棱出来，白森森的，跟象牙筷子折断了似的。它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那缝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它叫我。
声音又尖又细，跟猫叫春似的。
我心想我才十二岁哪来的孩子？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我想坐起来，但手脚都不听使唤，腰上跟压了块石板一样。我试着去够墙上的开关，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好不容易用两根手指头够着了那个翘板，使劲往下一按——
“啪。”
灯亮了。那个青颜色的小孩不见了。房间里一切正常，电风扇还在嗡嗡转着，书桌上摊着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铅笔滚到了桌沿边上。
我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做梦。然后我把手一松，开关弹回去，灯灭了。
“啪。”
不是开关的声音。是那小孩又出现在床头柜边上，这回离我更近了，刚才还在柜子旁边，现在半个身子趴在我床沿上，两只手扒着床单，尖尖的指甲嵌进褥子里。它仰着脑袋看我，红肚兜上那两条锦鲤好像在游，荷花叶子一颤一颤的。
我吓得又去按开关。
灯亮。它又没了。
我关了灯。
“妈妈。”它这回直接趴在我胸口上了。我低头一看，它那张青色的脸就在我下巴底下，獠牙差点戳到我喉咙，一股子泥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就跟河底淤泥晒干了的味道一样。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伸手去推它，手碰到它肚兜的料子，滑溜溜凉飕飕的，跟摸到蛇皮似的。我一使劲把它掀下去，翻身就往门口跑。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跟踩棉花一样，我拉开房门冲进走廊。
二楼走廊很短，一头是我房间，另一头是客厅，楼梯口在客厅旁边。我往客厅方向跑，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往上跑是三楼我爸妈的房间，往下跑是一楼堂屋。按说应该往上跑去找我爸妈，但梦里脑子不清醒，脚底下自动就往楼下拐了。
水泥楼梯的踏步磨得光溜溜的，我赤脚踩上去凉得钻心。铁扶手在黑暗里摸着又冰又硬，焊疤硌着手心，我一步跨两阶往下跑，咣咣咣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撞出回音。跑了大概有七八步，按说早就该到一楼了，但我抬头一看，前面还是楼梯，一节一节往下延伸，看不到头。楼梯两边的墙越来越窄，我肩膀都能蹭到墙皮了，蹭下来一手白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面獠牙的小孩就站在楼梯最上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不敢停，接着跑。楼梯好像越来越长，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铁扶手摸着越来越黏手，跟摸到蛇鳞片一样，扶手转弯的地方焊疤蹭得我胳膊生疼。跑了不知道多久，腿肚子转筋，脚底板发麻，终于看见楼梯尽头那扇门了——
是我家的木门。老式木板门，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道一道干裂的木头纹路，门框跟门板之间裂着一条缝，关不严实。门上贴着一个福字，是我妈年前贴的，红纸金字，但她贴的时候手抖了，福字歪歪扭扭的，左上角翘起来一块，右下角压着门缝，怎么看怎么别扭。那个福字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暗红的光，像是刚刷上去的血没干透。
我推开门。
门后头是我家一楼堂屋。
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神龛上那两盏红灯亮着。平时这两盏灯就够暗了，那天晚上更暗，红光里头好像掺了黑墨水似的，一圈一圈往外洇。空气里有股子烧完的香灰味，混着潮气，黏糊糊地往嗓子眼里钻。我赤着脚踩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凉气从脚心一直蹿到天灵盖。
我慢慢往前走。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本来应该放着我爸的茶缸和烟灰缸，但那天晚上桌子上干干净净的，就摆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米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烧完了，剩三截香脚杵在饭里——就是我妈傍晚摆的那碗。
我绕过八仙桌往大门走。堂屋大门就是那两扇老木门，平时晚上都拿门闩闩得严严实实，但那天晚上门是开着的，外头黑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吹得神龛上的红灯直晃荡。两扇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门上那对锈铁门环磕在门板上，咣当咣当的。我往外看了一眼，院坝里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就我家堂屋这点红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地上照出窄窄一条红道道。
然后我看见有人从院坝那头往这边过来。
不对——不是走过来的。那些东西飘着过来的。脚不沾地，小腿以下全是虚的，黑乎乎的一团。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七八个，从六栋和七栋中间那条过道里头飘出来，排成一排往我家门口凑。
等它们飘近了，我才看清楚它们长什么样。打头那个脑袋特别大，跟个冬瓜似的扣在肩膀上，脸上五官都挤在一块儿，鼻子眼睛嘴糊成一团，分不清哪是哪。第二个瘦得跟竹竿一样，胳膊长得拖到地上，指甲跟钩子似的往前伸着。后面的我看不太清楚，反正没有一个长得像人的。
我伸手就去推那两扇木门，想把门关上。老木门沉得很，我使出吃奶的劲推，左边那扇刚合上，右边那扇突然被一阵风顶开了，门板“咣”一声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那风邪性得很，大夏天的吹过来带着股冰碴子味儿，吹得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我两只手拽着铁门环往里拉，脚蹬着门槛借力，脸都憋红了，木头门板蹭着门框嘎吱嘎吱响。门缝越缩越小，那些飘着的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打头那个大脑袋已经飘到院坝中间了，离我家大门也就十来步远。
“我来帮你。”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声音沙哑沙哑的，跟砂纸磨铁锈一样。我吓得差点松了手，扭头一看——
门边站了个老爷爷。
佝偻着腰，个子不高，穿了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头发花白，剃得短短的，胡子拉碴的也没刮。他脸上全是褶子，眼窝陷进去，颧骨高高的，跟我家神龛上那张遗像长得一模一样。
我爷爷。
但我从来没亲眼见过他，他就是照片里那个样子。梦里我一点没觉得奇怪，就好像他本来就该在那儿似的。他冲我摆了摆手，说：“你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一只手按在右边那扇木门上，轻轻一带——我刚才使出吃奶劲都推不动的老木门，他一只手就合上了，严丝合缝，连条门缝都没留。我听见门外头那些东西撞在门板上砰砰响，指甲刮木头的声儿刺得人牙酸，那对铁门环被撞得咣当咣当乱晃。
我爷爷整个人都在发光。淡淡的金光，跟庙里菩萨背后那种佛光差不多，暖洋洋的，照得堂屋里的黑雾都散了不少。他挡在我前面，背对着门，冲我喊：“回去！上楼去！”
我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还是软绵绵的，但楼梯口就在堂屋后头。我一边退一边看他，他佝偻着腰堵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板，金光从他身上一波一波往外荡，撞得门板咚咚响。
“爷爷。”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看我。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笑了一下，褶子全挤在一块儿，但看着特别暖和，跟冬天晒日头似的。
“舟舟都长这么大了。”他说，“快回屋去，你妈该着急了。”
他喊的是我的小名。我妈也这么喊我，我奶也这么喊我。梦里我一点没觉得奇怪，好像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喊我似的。
我说：“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他摇摇头，指了指门缝：“我这帮老伙计还没走呢，总得有人送送。你先回，下回七月半给我多烧两串葡萄，你爸老忘。”
我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得厉害，发不出声。他冲我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回头。楼上有西瓜，你妈给你留的。”
我一步三回头往楼梯上走。水泥楼梯这回不长也不窄了，踏步踩上去实实在在的，我扶着铁扶手往上爬，冰凉硌手的焊疤摸起来居然有点踏实。走到二楼走廊口我又往下看了一眼，我爷爷还站在门口，背对着我，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被门外头灌进来的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但他堵在那儿纹丝不动。金光慢慢暗下去，堂屋里又变成一片红蒙蒙的暗光，只有那两盏红灯还在神龛上晃。
我进了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往床上一倒。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电风扇还在转，窗帘缝里透进来明晃晃的太阳光，楼下院坝里有人在喊“松鼠上学要迟到了”。我坐起来愣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板——脚后跟上真的蹭了一层白灰，水泥楼梯上那种灰。
我从二楼下去，经过一楼堂屋的时候看了一眼。神龛上爷爷的遗像还摆在那儿，两盏红灯没插电，但灯罩上好像被人擦过，亮晶晶的。八仙桌上那个白瓷碗还在，碗里的米饭被谁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粒粒分明，上面三截香脚歪歪斜斜地倒着。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堂屋杵着，说了句：“舟舟你昨晚下楼了？大门怎么没闩严实，早上起来发现虚掩着。还有那个福字，我昨天贴得好好的，今早一看又歪了，左边翘起来一大块。”
我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木门，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还贴在那儿，红纸金字，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堂堂的。我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那个角，指头底下好像触到了什么，热乎乎的，跟刚出锅的饭团子似的。
我说：“妈，这福字就让它歪着吧，挺好看的。”
我妈瞪了我一眼：“歪歪扭扭像什么话。”
但她到底没再动它。
中午我去七栋我奶那儿吃饭。她给我炖了排骨汤，还蒸了一碗鸡蛋羹，上面滴了几滴香油。我啃着排骨，装作不经意地问她：“奶，我爷以前咋喊我的？”
我奶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爷走的时候你还没生呢，他咋喊你？”
“那他要是活着，会咋喊？”
我奶想了想，拿拐棍杵了杵地：“你爷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起外号，肯定就喊你小名呗。舟舟，小舟，顶多喊个心肝儿。”她说着自己乐了，“你爷要是在啊，准把你宠上天，他那人最稀罕小闺女。”
我埋头喝汤，没让她看见我眼圈红了。
后来每年七月半，我都偷偷往一楼堂屋门口摆一串葡萄。我爸看见一回扔一回，说七月半摆葡萄招虫。但不管他扔多少回，第二天早上碗里总剩半串。
我奶说，你爷那人啊，嘴硬，你给他啥他都说不稀罕，转头偷偷吃。她说有一年冬天她给我爷织了条围巾，我爷说丑得很，不戴，结果她半夜起来看见我爷围着围巾在院子里头溜达，冻得直吸溜鼻子也不肯摘。
我猜葡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