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万六
咖啡泼上去的时候没声音。
这事她后来跟林悦说过不下五回，每回开头都是这句。林悦第三回就烦了，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那杯子是棉花做的。苏小晚说不是棉花，纸杯，套了个隔热套，落在布上能有什么动静。林悦说行行行，人家那布十八万六。她说十八万六也是布。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接，林悦去摇雪克杯，她把吸管咬扁了。
那天她本来不该端那杯咖啡。
王姐早上七点打来电话，声音压着，说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二，替班能不能顶一天。顶班有三十块补贴，月底随工资发。她这个月房租还差两百，房东在微信上催过一回，发了个笑脸，她回了个马上，其实哪来的马上。三十块够买两箱泡面，搭一包榨菜，还能剩几块，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答应完才想起来问孩子要不要紧，那边已经挂了。
早会前二十分钟，行政小姑娘在茶水间门口喊，二十七楼要杯咖啡，温的，不加糖，谁顺路。茶水间里当时站着三四个人，没一个应。她举了下手。小姑娘说苏姐你最好了，转身把杯子塞过来，塞完还嘱咐走里侧。王姐也嘱咐过，走里侧，别踩地毯边，那块翘起来过，绊倒过前台，前台那天摔了托盘，咖啡泼了一地，这事整层楼都知道。
托盘是茶水间借的，边上一道旧划痕，端的时候她拿指腹摸了一下，心想回头得赔个新的，又想这划痕说不定本来就在，那就不赖她。
后来她想过，要是那天没摸那道划痕，或者走快半步，或者小姑娘喊的时候她没举手，或者房东没发那个笑脸。想这些没用，人就是会想，蹲在出租屋地板上吃泡面的时候尤其会想。
出电梯有人从后面叫了她一声，好像是问二十七楼的咖啡是不是你送的，也可能问的是别的，她没听清。一回头，脚底下刚好踩着地毯边翘起来的那一角。
杯子往前一送。深灰前襟先洇开一小块，颜色往下坠，坠到第二颗扣子停住。托盘还在手里，杯底剩的半口晃了两下，没再洒。她当时脑子里就一句话，完了，三十块没了。
男人没动。
她蹲下去，袖口按上鞋面，来回蹭。皮鞋黑，蹭两下就亮，蹭得挺认真，从左鞋尖到右鞋跟，指缝里挤进一点灰。一边蹭一边说我赔我赔，分期行不行。说完自己先愣了，人家还没开口要她赔呢，她倒先把分期报上去了，报得还挺熟练，跟在菜市场砍价似的。
头顶上有人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短。
旁边戴眼镜的男人低声报了个数。十八万六，说这套。
她手停了。膝盖磕在地砖上，不疼，就是有点软，手指抠着托盘边沿，那道划痕硌进指腹。耳朵里嗡了一下，头顶日光灯那种很细的响声忽然清楚了，平时根本听不见的。她低头数砖缝，一条，两条，数到第八条，不对，是七条，最后那条是两块砖的接缝，不算，脑子里已经自己算开了：十八万六除以十二，一万五千五。她一个月三份工，白天替班，晚上代驾，周末人民路路口发传单，工资到账先还债，自己留八百，八百里有两百是房租，剩六百吃三十天，一天二十，早饭省掉能匀出三块。攒一万五千五得攒到哪年哪月，算不下去了，数字在里头打滑。
抬头。声音不高，她还是抬了。
第一次看清这张脸。冷白皮，眼窝深，不笑的时候像来收租的。离得近，闻见一点洗手液味，柠檬的，很淡，跟她擦完玻璃手上是一个牌子，只不过她那瓶超市打特价九块九两瓶，买的时候还顺了包纸巾。袖扣是银的，上面有道斜纹，她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东西得用软布擦，不能使报纸，使报纸留毛，紧接着又想，我干嘛替他操心这个。
赔不赔得起，他问。
她说赔不起，声音小得自己都嫌弃。
那就当我一个月助理，抵债。
她张了张嘴。本来备了一串话，从我真不是故意的，到我下个月发工资先赔您五百，再到要不我给您擦一个月鞋，全堵在嗓子眼，最后出来一个字，行。
具体干什么，她问。他说我说了算。她哦了一声，心想这活儿听着就不像正经活儿，可十八万六摆在那儿，正不正经也轮不到她挑。
他转身走了。地毯把脚步声吃掉，一点没剩，电梯门合拢前那枚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闪完就没了。
戴眼镜的男人递名片过来，两只手，客气得有点过分，说姓周，特助，明天八点半，二十七楼，别迟到。她捏着名片角，问迟到扣不扣钱。周特助推了推眼镜，说扣。她问扣多少。他顿了半秒，说这个嘛，看老板心情。她又问那早到有没有奖，周特助这回没绷住，咳了一声，说目前没有。后来她跟林悦学这段，林悦说你还有心情问扣多少，她说那不然呢，不问清楚我怎么知道要不要提前一个钟头出门，早到那半小时我还能在楼下多坐会儿。
苏小晚蹲在原地，把托盘扶正。杯底那半口凉了，浮着一层薄沫。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排班表，纸皱得发软，边角卷成小筒，周一到周五保洁替班，晚七点到十一点代驾，周末人民路路口发传单，格子是她自己拿尺子画的，有一栏写错，拿胶带粘过，撕的时候带下一层毛。她把纸叠回原样塞回去，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叠反，才重新塞好。
袖口蹭过皮鞋那块，灰印子拍了两下，没掉。
走廊尽头灭了一盏灯。她才想起来王姐那边还等着托盘，三十块补贴，也不知道今天还算不算数。掏手机想问，又放下了，问了显得她这人只惦记钱。
2 胃药
碎纸机响了一上午。
第一天她碎错标书，二十三页，编号对不上，把附件三当废纸送进去，机器咬到一半卡住，发出一声很闷的咯。按倒退，纸吐出来，边上已成锯齿，拿手一碰掉渣。周特助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打印室又出了一份，出完搁她桌上，说这份别再碎了，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她更难受。打印室的小伙子探出头来问还缺不缺纸，她说不缺了谢谢，声音有点大，人家多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订错餐厅。客户要牛排，她订了家素菜馆，包间名还叫清和。陆明博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菜单，把册子合上，带人去了隔壁，走之前没说她，只跟周特助讲下次你订。周特助哎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她站在素菜馆门口，盯着玻璃上贴的佛手图案看了半天，服务员过来问几位，她说不定了不定了，赔了句不好意思，退出去的时候还撞了下门帘。那顿客户后来吃得不痛快，周特助晚上在群里发了个订餐流程，没@任何人。
第三天咖啡洒在合同上，不多，半杯，正好洇了签章页。
笨死了，他说。
她站他桌前没敢接，眼睛没处放，就盯着笔筒。里头插着几支笔，她没数清，也没心思数，只看见笔尖都朝上，插得挺挤。桌上文件一沓一沓摞着，边角对着桌沿，连便签本撕下来那道毛边都朝里。她看着看着走了神，想起自己出租屋那张桌子，泡面盒压着传单，传单压着充电线，找支笔得翻半天，心想这人桌上连个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也挺没意思的。
扣工资。她哦了一声。隔两秒他又说，算了。
她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灯还亮着。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灭在身后，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磨砂门里还是亮的，白白一小块。她没多想，按了下行，心里盘算的是明天要不要自己带块抹布来，家里那块旧的吸水好，公司发的这种一擦就留道子，留了道子还得再擦一遍，等于白干。
第二天早上八点，碎纸机是空的，桶也倒了。标书在桌角，装订齐整，页码重排过，装订线换了新夹条，她翻到第七页，自己写错那个字被改了，改得很轻，不仔细看不出来，笔画收尾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没盖住的铅笔底。抱着标书站了一会儿，想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谢谢您熬夜给我改错别字。
看完了，他问。她说看完了。他没抬头，说页码以后自己核，核两遍。她问核两遍要是还错呢，他说那就核三遍，说完自己好像也觉得这话没劲，翻页翻得重了点。
一盒胃药从桌面那头滑过来，停在她手边。
加班吃泡面，胃疼了耽误我干活。
她低头看盒子，铝箔板，十二粒，没拆封，生产日期上个月的，货架上摆了没多久。刚要说我胃挺好的真的吃泡面从不出事，后半句被他一句擦玻璃堵回去了，洁癖发作，看不下去。
玻璃在里间，一整面，从地板到天花板。抹布过一遍，报纸再过一遍，第三遍收水痕。擦到中间那块，她哈了口气，又拿袖子去蹭，蹭完愣了一下。这毛病是擦家里那扇小窗落下的，那扇窗朝北，冬天结霜，她爸住院那两年她天天擦，擦完习惯哈一口看看亮不亮。有一回她妈上夜班回来，看见她蹲在窗台上哈气，以为她哭，还摸了下她脑袋。改不掉，二十四岁了还这样。
里面那人始终没抬头。
玻璃亮起来以后她看见自己映在上头，马尾歪了，卫衣领口起球，袖口那块灰印还在，跟第一天一样。抬手比了比，玻璃里那个也抬手，慢半拍。她对着做了个鬼脸，做完赶紧收了，怕人在里头看得见。
晚上林悦的奶茶店快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吸管戳杯盖，一下，两下，戳穿了。
林悦听她说完，把杯子推过来，说他骂你笨死了，熬夜把标书重做一遍，还给你买胃药，他是不是喜欢你。
苏小晚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他今天让我擦了三遍玻璃，三遍，那玻璃本来就不脏，我拿手摸过真不脏，我哈了口气才看见一个印。
林悦说我说的不是玻璃。
那你说的是哪个，她把吸管咬扁，我算给你听啊，十八万六抵一个月，我这一个月得干出十八万六的活儿，可助理工资才多少，这么算他亏了，他图什么，图我碎他标书，图我订素菜馆，图我把咖啡洒他签章页上，还是图我擦玻璃哈气。
图你哈气擦玻璃，林悦说。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挺正经的，林悦把第二杯推过来，那你俩谁先动的心。
债主和欠债的动什么心，动账。苏小晚把胃药从口袋里掏出来搁桌上，又收回去，他连我擦窗哈气都要管，管得也太宽了，宽得我都替他累。
林悦说你累什么，你连人家一盒胃药都舍不得吃。
那是留着应急的，她说，万一哪天真胃疼了呢。
林悦看她把账算完，没插嘴，只把咬扁的吸管抽走，换了根新的，顺手把台面上洒的几滴奶茶擦了。
胃药一路揣回去，没吃。搁在床头，铝箔板朝上，十二粒，一粒没动，后来搬宿舍还在，再后来就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3 酸奶
订单是凌晨一点零九进来的，尾号 4471，加价三十。
那个点她本来该收工了，电动车电量剩一格，冬天掉得快，从这儿回出租屋刚好够，多绕一趟就得推着走。加价三十的活不多见，备注栏空着，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接完还嘀咕了一句，别是喝多了吐车上，吐车上平台不管赔。
苏小晚把车停在单元口，照例先看一眼后座。客人已经靠在那儿了，领口解开一颗，酒气闷在车厢里，甜得发腻。他报了个地址，没再出声。
车开出去两公里，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眼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直到小区门口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闪过去，才对上，周特助那张名片，二十七楼，同一个门牌。她还想，不能吧，哪有这么巧，随即又觉得，巧就巧吧，反正单子已经接了。
到了地方他没动。
绕过去开车门，手背碰了下额头。烫。
她喊了声陆总，没应。又喊，到了啊，我关单了，不关要计时的，声音在车里闷着，还是没应。
保安亭里有人探出头看，她赶紧把人往里扶了扶，摆手说没事没事喝多了。其实慌得要命，主要是怕超时，平台超时要扣三分，上回扣过一回，派单少了一半。那保安还多问了句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不用，扶得动，说完自己都不信。
电梯上行的时候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拎着自己那只鞋，鞋跟卡在缝里，一脚拔出来，索性光着一只脚踩地上。他大半重量压过来，肩膀比看上去宽，西装料子凉，蹭着她手腕。二十六楼，数字一层一层跳，中间数错一次，从头再来，数到第二遍十四的时候他偏了下头，没醒。中间在十九楼停过一次，门开了，外头没人，又合上，她后来总想起这个，明明没人，电梯为什么停。
屋里没开大灯。玄关有双拖鞋，摆得正，鞋尖朝外。把他放平在沙发上，找毛巾，找温水，厨房的柜子一格一格开过去，杯子在左手第三格，她记住了，想着下回，哪有什么下回。药箱里只有创可贴和半瓶碘伏。楼下便利店亮着灯，值班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退烧贴只剩儿童款，草莓味，粉的，她拿着那盒问还有没有别的，店员摇头，说这个卖得最好，说完又趴回去了。
那贴纸她撕了半天，胶面粘在指头上，甩了两下才甩脱。贴上去歪了，揭，再贴，还是歪，最后干脆往额头正中一按，爱正不正吧，反正他睡着，也看不见。按完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数他呼吸。
数着数着就跑了神。先是想明天几点得起，接着想这单算不算加班，代驾平台那边能不能补个好评，又想起楼下那辆电动车一格电，冻一宿明早肯定推不动，推到充电棚得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发五十张传单。想到传单才发觉数丢了，不知道数到哪儿了，只好从头来。窗外有辆垃圾车过去，声音很大，过去了反而更静。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腿上，没盖严，一角拖在地上。
三点多他翻了下身，手垂下来，指节碰着她头发。她没躲，脑子里却在算明天早饭是买包子还是省掉，算完才发觉那手还搭着，就那么又坐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头顶上有人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谁让你进来的。
苏小晚脖子僵了，转过去，看见一双睁着的眼睛。她说订单还没结束，平台会扣我分，上回扣了三分，派单就少了一半，说到一半自己停了，这话昨晚在车里说过一遍，人家那会儿没醒，现在说给谁听。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把额角那张粉色的贴纸撕下来，捏在手里，也没扔。
上午周特助领她去二楼尽头一间屋，说休息室改好了，老板说您住太远，迟到扣的钱不够他损失。她问那我原先那间呢，周特助说清空了，她哦了一声，心里算的是押金能不能退。
屋里有张床，一个衣柜，一台冰箱。被子叠得方，枕头上有道浅印，她盯着看了两秒，心想谁家休息室还专门叠被子，随即又想起自己出租屋那床，早上什么样就什么样，中午回去还是那样。床头插座上插着个小夜灯，暖光，不刺眼，她按了按开关，按完又打开，怕人家本来就是给留着的。
冰箱门一开，站住了。
一整排酸奶，塞得满满当当，最里头两盒倒着放，像是有人随手塞进去的，原味，不加糖，全是她上回在电梯里跟林悦打电话随口提的那个牌子。那通电话她自己都快忘了，说的是这家的不酸，喝完胃不闹，说完就挂了，前后不到十秒。她第一反应是这得多少钱，第二反应才是谁买的，第三反应是能不能带走两盒，想完自己先臊了一下，把门关上了，关上又拉开，拿了一盒。
衣柜里挂着一件卫衣，新的，灰的，洗过一遍，标签剪了，袖口那边软得不像新衣裳。她捏了捏，尺码刚好，刚好得有点不讲道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领口起球，袖口一块灰印，赶紧把柜门也带上了。
福利，周特助说，说是……公司福利。
公司给所有人都发卫衣？她问。他推了推眼镜，说目前是。她又问那酸奶呢，周特助说这个也……福利，出去时把门带上了，很轻。
苏小晚拿了一盒酸奶，吸管插进去，没吸。冰箱冷气往外冒，扑在手背上。她拿着那盒在屋里站了会儿，找了个垃圾桶把吸管包装扔了，扔完又觉得不该在人家屋里留垃圾，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草莓味的退烧贴，后来在她卫衣口袋里找到了，边角还粘着一点粉，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去的。那辆电动车果然没电，第二天中午她推了二十分钟才推到充电棚，推的时候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林悦，一次是平台推送，都没腾出手。
4 一千二
周三该响的电话没响。
那个号她背得出来，尾号 3307，每周三晚上八点四十，一分不差。第一年一听见铃就手心出汗，接起来先说对不起，再说下个月一定，挂了以后半天缓不过来；她妈在超市理货，晚上十点下班，有回看见她蹲在楼道里，什么也没问，第二天饭盒里多卧了个鸡蛋。后来不了，后来是嗯两声，说下个月一定，挂了，接着把没发出去的传单叠齐，叠完数一遍，第二天接着发。
八点四十，手机没动。八点五十，还没动。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连骚扰电话都没来一个。她还特意看了眼是不是静音，不是。
九点，银行 APP 弹了条推送，本月账单已出。她点进去本来是想看看还剩多少要还，顺手往下拖，拖到还款记录那一栏，停了。
三个月，每笔一千二，最低还款，日期挨着，一天不差。三笔加起来三千六，不多，可正好是她最紧的那三个月，那阵子她爸复查，代驾平台又赶上淡季，连着两个周末没舍得买早饭，早饭省下来一天三块，两个月省出一百八，她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拿这钱交过一回停车费，交完心疼了好几天。
她把页面截了图，手机攥在手里，穿过整层办公区。有人抬头看她，她大概笑了下，也可能没笑，反正没停。周特助从茶水间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拦，也没问，手里那杯水端得很稳。走到总裁办门口她停了两秒，把截图又点开看了一遍，才推门。
陆明博，她叫了一声。
他抬头。
是不是你还的。
笔停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翻得很敷衍，眼皮都没怎么抬全，说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总被催债电话烦到请假。
哦。她把手机搁他桌上，屏幕还亮着，那你怎么知道我家欠多少。
屋里静了一下。日光灯在头顶上响，那种很细的电流声，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忽然清楚了。窗外有车过地下室入口，声音压得低，一晃就没了。她盯着他手边那沓文件，最上面一页的角被空调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她等着它再掀一回，还真掀了，掀完她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
查你入职资料。他把文件一摔，出去。
纸散了一地，有一张滑到她脚边，正面朝上，是排班表的复印件。她自己画的那张，格子、胶带粘过的那道毛边，全印得清清楚楚，连她写错那栏涂的黑疙瘩都在。
她蹲下去捡。周特助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大概是想进来帮，看见这架势又缩回去了。她一张一张摞齐，摞到中间那张，停了。
入职登记表，家庭情况那一栏是她自己填的字：父，患病；母，超市理货；本人，三份工。字写得挤，最后一格还超出去了半行，当时填表的人催她，说后面还有人排队，她一急就写飞了，现在看那半行还支棱在外头。
那一栏被人用铅笔描过一遍。不是覆盖，是顺着原先的痕一道一道又走了一遍，连超出格的那半行也描了，描到"三"字最后一横的时候手大概顿了一下，那儿的铅色比别处深。她盯着看的时候手还悬在半空，想伸手去摸，又觉得这动作太怪，改成了把散落的纸角压平。
她拿指腹擦了一下那道铅痕。没擦掉，指腹倒蹭了一层灰。
我捡完就出去，她说。
他把脸转向窗户，没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窗外没什么可看的，那会儿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就映着屋里这点灯，还有她蹲在地上的影子。
她把纸摞齐，边角在桌面上磕了磕，放回原处，位置摆得比刚才还正。走的时候顺手把那张排班表复印件翻了个面，扣在底下，扣完又觉得多余，人家要看早看过了。
门带上，很轻。外头周特助假装在看公告栏，她路过时两人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后来那三笔钱到底是谁还的，他一个字没承认，她也一个字没再问。林悦知道了以后骂她怂，说你倒是问啊，她说问清楚了就得还，还了就得算利息，算利息就得算到哪年哪月，她那阵子一算账就头疼。
5 三杯
年会在酒店二楼，圆桌，转盘，转盘上摆着一圈没开的白酒。
苏小晚本来不该坐这桌。公司发的名单上她那栏写的是临时，位置在靠门加座，加座挨着上菜口，端盘子的人来来回回蹭她椅背。后来陆奶奶那边打了个电话，周特助拿着名单过来，把她的名牌从加座挪到主桌空位，挪完还拿指腹把名牌摆正了，摆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座位调整了一下。她问为什么，周特助说这个……您坐这儿方便。她问方便什么，他说是方便……上菜，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
穿的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卫衣。林悦本来要借她条裙子，说墨绿的，显白，她嫌冷，也嫌还的时候得干洗，干洗一次三十八，没借。林悦在微信上发了三个叹气，她回了个表情，没再聊。
赵老板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没碰着，但也没收回去。
小苏，头回见，得喝一个吧。
她刚开口说我酒精过，一句哎头回见就给堵回来了。第一杯推过来，第二杯已经倒上了，瓶口磕了下杯沿，响得脆。第三只杯子是从邻桌拿的，杯口有个小豁，倒酒的人没看见，她看见了，心里先算了一下这杯子赔起来多少钱，算完才想起来今天已经不是她赔得起的局面。
同桌有人起哄，喊小苏别养鱼，有人低头剥虾，剥得专心，有个女同事拿胳膊碰了碰她，碰得很轻，没说话。她把那杯往远处推了半寸，说我真一杯就倒，上回公司团建半杯啤酒，我趴在，话没说完，赵老板接了句那正好，倒了才尽兴，一桌人都笑，笑得也不坏，就是没人接她那半句。她后来想，那半句本来是想说趴在KTV沙发上睡到散场，被人扛下楼的，说出来估计也没人信。
苏小晚盯着那个豁口，正想着这算不算她今天第三样损坏，手腕被人捏了一下。不重，一拽就过去了。
陆明博从主桌那头过来的，中间隔着两拨敬酒的，他没绕，直接穿过来，有人举杯他也没停，有个端酒的服务生差点撞上，侧身让了半步。站到她旁边，把那杯端起来。
她酒精过敏，我替她喝。
三杯。杯底磕在转盘上，一下，一下，一下。喝得不快也不慢，喉结动一下，杯子空一只。第三杯放下，往赵老板那边推了半寸，没推到头，手指就松了。赵老板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说什么，看他那脸色，把话咽了。
手落回她肩上，没使劲，就搭着，西装袖口蹭着卫衣领子起球的那块。
"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有人的筷子掉了，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边停住；冰块在冰桶里化了一半，塌下去一角；音响没关，底下那层电流声浮上来，把满屋子的话都压了一层；后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腿碰到桌脚，又缩回去。剥虾那位手停了，虾壳还捏着。赵老板的手收回去，收得很慢，先抬起来，再插进裤兜，嘴里说陆总误会误会，说了两遍，第二遍声音小得多。有人小声问旁边那位，什么时候的事，旁边那位说不知道啊，声音压得比音响还低。
嗯，陆明博没看他，菜凉了，先吃。
那顿饭后来怎么结束的她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面前那杯酒一直没动，转盘转过来两回，转到她跟前又转走了，转走的时候她还松了口气。散场以后走廊里没人，她跟在他后面，鞋跟敲地砖，一下一下，比平时响，地毯到头了，这截是砖。
权宜之计，他没回头，免得你被灌进医院耽误我项目。
哦。
走了几步她又说，那你耳朵红什么。
暖气太热。
这走廊没暖气。
外面有。他走得更快了。
她回桌拿包，自己那杯酒还在，杯壁凝了一圈水痕，慢慢往下淌，在桌布上洇出个圆，圆的边上正好压着她那张名牌，临时两个字被洇得有点糊。她拿纸巾按了按，没按干，把名牌揣兜里了，揣的时候还想，这玩意儿带回去也没用，可扔了又舍不得。
回程车上他开了条窗缝，没说话。雨没下，风灌进来一点，把他额前那撮头发吹起来又压下去。苏小晚数红灯，从酒店门口数到公司楼下，七个。第八个是绿灯，她没数。下车时周特助在群里发了个明天上班时间的提醒，她点开看了两遍，没看懂为什么要@全体。
6 我的人
会议室的投影亮着，白光打在幕布上，晃眼。
她本来不该在里面。那天上午让她送一份装订好的标书过去，送到门口，陈副总招手说你也进来听听，语气挺和气，和气得她没好意思拒绝，就在靠墙那排加了个座，标书抱在膝盖上，抱了整场，抱得封面都焐热了。
标书是从助理那边出去的。陈副总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拍，碎纸机是谁用的大家心里有数，保洁出身的能干什么。
一屋子人看杯子，看本子，看自己的手。有人把笔转了半圈，停了。空调出风口呼呼响，声音不大，可那屋里太静，就显得响。后排有人咳嗽，咳完赶紧把水杯端起来。
苏小晚站着，不对，她是坐着的，被那句话钉在椅子上，膝盖上的标书角被她捏出了折。她没辩，她在看幕布上那张邮件截图，一行一行往下瞟，瞟到第五行看见发件时间，周五 19:42。那天她七点就下班了，去人民路发的传单，塑料袋破了个口，掉了一张，追出去两步没追上，回来数剩的，三十七张。这个数她记得比自己生日还牢，说起来也怪，生日她还得想一下是农历还是阳历，她妈一直按农历过，她自己填表按阳历填，两边差了小半个月。
有人小声说了句陈总，会不会是，被一句会不会什么截住了，我在这公司八年，杯子往桌上一顿。
门开了。
陆明博没坐，站在最前头，把一沓纸搁桌上，纸角对齐，顺手正了一下。监控调了，邮件日志调了，转发记录在这儿，十九点四十二，从你工位那台机器发出去的，收件人外部邮箱，后缀我圈了。翻一页，同一天十九点三十一，你让助理把碎纸机里的东西倒到后楼梯的桶，桶我让人留着了。
陆总，这事。
陈总，人事那边等你。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陈副总站起来的动作慢，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幕布。那眼神苏小晚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服气，也不是不服气，更像是没料到真有人去翻后楼梯那个桶，她当时就这么想的，后来也没改过这个说法。
我的人，轮得到你教？
后面这半句他说得很平，没抬高也没压低。有人把笔帽扣上了，咔一声。
苏小晚小声说，我不是你女朋友。
助理也是我的人，他没看她，闭嘴。
哦。
人散得很快，椅子一把一把推回去，投影没人关，还停在邮件那一页。她抱着标书站起来，盯着收件人那栏看了很久，其实发件人她早看完了，她看的是抄送里那一行，是她自己的邮箱。有人把她的名字加进去了，加在某个她没在场的时间点，加在一封她连标题都没听过的邮件里。她想问一句这邮件什么时候的事，屋里已经没几个人了，话就没出口。
陈副总的杯子留在桌上，茶凉了，浮着一片茶叶，没人收。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看了一眼，问她这杯还要不要，她说不知道，您看着办吧，阿姨就把杯子收走了。她伸手把投影关了，屋子暗下来，幕布上还剩一点白，慢慢才退干净。
回工位路上周特助跟上来，走了半截，憋出一句，苏小姐，那个桶，老板让我留了三天。
留桶干什么？
没说，他推了推眼镜，就说先别倒。
她问那桶里到底有什么，周特助说我也没看，又补一句，真没看，说完加快两步走了。
那三天她从后楼梯走过好几回，桶一直在，套着黑色垃圾袋，袋口扎得很紧。有一回她都伸手了，指尖碰到袋子又缩回来，主要是怕一掀就得知道点什么，知道了就得跟谁说一声，跟谁说都不合适。第三天下午桶不见了，她反倒站那儿愣了一下，保洁阿姨说中午拉走了，谁让拉的没说。
7 牛排
相亲是林悦拉的，前后劝了小半个月。
她妈也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隔壁你张姨认识一个，在银行，稳当。苏小晚说妈我债还没还完，她妈那头静了两秒，说债是债，日子是日子。这话她琢磨了一路，琢磨到奶茶店，林悦把手机怼到她面前，说人约了周六，去不去，不去我可就回绝了，回绝了张姨那边我不好交代。她说去。林悦说你倒是答得干脆，她说不去你还得劝半个月，我嫌累。
男方姓吴，在银行，菜单翻了五分钟。
这个，他指着价目表，这个和这个差多少。服务生说差八十。分量呢。分量一样。那，吴先生又翻回前一页，这个套餐里含不含那个。服务生说含，他又问含几份，服务生说一份。他哦了一声，接着翻。
苏小晚低头喝水，翻到第七页的时候，隔壁桌有人把椅子往后拉开。
周特助坐在那儿，面前摊着文件，肩膀一抖一抖的。陆明博在他对面，西装扣得齐，手里那份文件倒着放，她一眼就看见了，倒着的，和上次一样，一页没翻。桌上有两杯水，一杯没动，一杯喝了半杯，按理说谈业务该有第三个人，也没有。
谈业务，他说，没看她，恰好。
哦，她坐下，你们公司业务真多。
嗯。
上周三也恰好？
周特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低头猛喝水，水洒了一点在衬衫袖口上，他拿纸巾按，按了半天。
吴先生第三次问服务生牛排分量的时候，陆明博端着自己那盘过来了，盘子搁她桌边，很轻，没碰着水杯。
她职业是给我泡咖啡。
吴先生又问了句什么，没问完，拿餐巾擦了擦嘴，起身走了，椅子腿蹭过地板，一声拖得很长，走的时候把菜单合上了，合得很整齐。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跟服务生摆了摆手。
苏小晚看着那盘牛排，切了一个角，其余没动，血水渗出来一点，在盘底洇开。
你干嘛，她说。
那男的点菜看价格看了五分钟，陆明博把叉子放下，配不上你。
人家那是会过日子。
看五分钟，他重复了一遍，八十块钱，看五分钟。
她没接，心里想的是她自己买菜也看价，看的时间比五分钟长多了，这话没好意思说出口。隔了一会儿他说，我是怕你谈恋爱耽误工作。
哦，她把水杯转了半圈，那你谈业务怎么不翻文件，倒着拿。
他没答，回自己桌，文件还是倒着的，一页没翻。周特助低头喝水，杯子举得太久，放下时又洒了一点，这回没按，直接把杯子挪到桌角去了。
林悦发来三个问号，隔半分钟又发一句，他去了？
苏小晚把手机扣桌上，没回。回什么呢，说她相亲对象被老板一句话吓跑了，还是说老板谈业务文件倒着拿。这两句哪句单拎出来都不像真的，搁一块儿更不像。林悦又发，人呢，活着吗，她回了个在，林悦说在就行。
结账时前台说签过了。签单上除了名字，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字压得很轻，她凑近了，只看见一个"别"字，后面的被收银条压住，想抽那张条，服务员已经把单子收走了。她问服务员刚才那位签的什么，服务员说不太清楚哎，单子都收了。
那盘牛排后来撤了，切下来的那个角也没人吃。
出门时雨刚起，陆明博站在台阶上，没撑伞，也没走。周特助从后面小跑过来，举着伞，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老板抬手挡了一下，示意不用。苏小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从他旁边过去，走了七八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西装肩上落了几点深色的。雨点子打在她额头上，凉，她这才想起来伞在包里，忘了拿。
8 两点四十七
陆奶奶是上午来的，前台先打的电话，说有位老太太找陆总，没预约，穿得比谁都齐整。前台小姑娘后来跟人学，说那丝巾系得，她照着网上教程学了两回都没学会。
丝巾系得利落，指甲涂了色，进门先抓苏小晚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指根那一片茧，硬，泛黄，边上一道旧口子，是搬传单箱时纸箱边割的，当时拿创可贴缠了两圈，缠完接着发，创可贴晚上洗澡泡掉了，第二天又贴了一回。
这姑娘手上有茧，能干。
奶奶。
多大了。二十四。三份工？……嗯。不内耗，老太太点头，像在验货，好。
苏小晚后来跟林悦说，那感觉就像去菜市场挑冬瓜，被人拍了两下，说这个熟。林悦说那你熟吗，她说我哪知道，我站着没敢动。
红包塞过来，厚得硌手，苏小晚往后退了半步没接住，老太太直接摁进她卫衣口袋里，摁完还拍了两下，拍得挺实。
听说你替你爸还债？陆奶奶在沙发上坐下来，丝巾尾子搭在扶手上，问周特助要了杯温水，又问有没有菊花，周特助说这就去，这债我替你还，你当我孙媳妇。
我。
不急，老太太摆手，先吃饭，红烧肉会做吗？会做的话周日来家里，我那口锅太大，一个人炒不香。
苏小晚撞到门框上，跑了。跑到楼梯间才停，心跳得能数出来，一下，一下，一下，靠在墙上，把口袋里那个红包捏了捏，边角硬，硌着肋骨。楼梯间声控灯灭了，跺一下脚又亮了，亮完又灭，她没再跺。躲了大概十来分钟，听见外头有人找，又从消防通道绕到后楼梯，在台阶上坐了会儿，才从另一头回工位。那半天她把一份会议纪要打了三遍，总把日期敲成明天，第四遍才对，对完发现抬头写错了部门。
下午陆明博把奶奶送走，回来时楼上很静。他站在她工位边上，没坐，手里拿着车钥匙，转了半圈，又停了。
别听她瞎说。
……哦。
她见谁都塞红包，上个月塞给前台，前台吓辞职了。
她没敢接这句，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那个前台，最后低头把键盘上贴的一张便签撕了，撕完又粘回去。
不过债的事我查过了，他顿了一下，你爸当年是被合伙人坑的，不是经营不善。三笔款子走的同一个账户，合同原件在，后来的去向也查得到，转账记录、合同、工商档案，证据我发你邮箱了。
苏小晚抬头。你什么时候查的。
闲着没事。
闲着没事查人家三年前的旧账？
闲着。他把车钥匙收进裤兜，出去。
他走了。她坐着没动，手指还搭在键盘上，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点邮箱。
那封邮件发送时间 02:47，附件七个，文件名全是日期，最早一个在三个月前，比她第一次发现还款记录还早。她把附件一个个点开，第三个是张扫描件，纸角有折痕，扫描时没压平，边上留了道阴影，看着像有人把纸按在玻璃上，手没按住。看到第四个，屏幕暗了，她伸手去晃鼠标，晃了两下没亮，才发现是屏保，按了下空格，屏保退了，邮件还在，她又没接着看，起身去接了杯水，水接满了才回来。
周特助路过，放下一杯温水，没说话，放下就走了。她看着桌上两杯水，把原先那杯推远了点。
红包一直没拆，压在卫衣口袋里，走起路来边角一下一下硌着。后来她拆过一回，抽出一张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没数完，想着数清楚了就得还，不数还能当没这回事。林悦说这叫鸵鸟，她说鸵鸟就鸵鸟吧，反正脑袋埋着挺暖和。
9 姜茶
代驾平台的后台，她登进去查了三遍。
起疑是前一阵子的事。连着大半个月，一晚上接不着活，白跑三趟，她还跟林悦念叨说平台最近邪门，是不是把她号沉了。林悦说你换平台呗，她说换平台要重新交押金，两百，够买两箱泡面，林悦说你这一年到头净拿泡面当计量单位，她说不然拿什么，拿爱马仕吗。
第一遍看派单，第二遍看取消记录，第三遍把两个表并排拉，才看出门道。
十七单。同一个账号，尾号 4471，每单加价，三十，五十，最多一单加了一百二，备注栏空着。全在派单后三分钟内被买断，然后取消，取消时间挨得很齐，像有人定着闹钟。十七单里没有一单派到别人手上。其中一单的取消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九。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去敲总裁办的门。敲完又觉得该先想好词，站了两秒，门里已经说进了。
陆明博。进。那些订单是不是你买的。
笔没停，你半夜骑车不安全，出了事谁给我干活。
十七单。嗯。加价一百二那单，是我生日那天。
笔停了半秒，又动了，说平台抽成高。
哦。
她没走。站在桌前，第一次正经看他。耳尖，袖扣，指节压在纸上的那道白，桌上摊的文件倒着放，又是倒着；杯垫上的水圈，笔筒里那几支笔，插得还是那么挤。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很慢，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她心里那本账早平了，就是想再站一会儿，站到他抬头为止。
陆明博。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洇了一个点，不大，圆的。
耳尖红起来，从根上红到边上，很快。他把笔一搁，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摔门，门撞在门框上，弹回来一寸。
门关到一半，停了。
又推开一条缝。
"……把姜茶喝了。感冒了别传染我。"
缝里没露出脸，只露出一只手扶着门边，指节发白，袖扣少了一颗。
桌上那只杯子，姜茶是温的，不烫，正好能喝，切得薄，姜丝沉在底下。杯底压着张便签，水汽洇上来，字糊了一点，只看清头一个字，也是"别"。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嗓子一路辣到胃里，一直辣到眼眶。
陆明博，她对着那条门缝说，姜茶放多了。
门缝里没声。过了两秒那只手收回去，门轻轻合上。她又站了会儿，把杯子放回原处，放的时候特意摆得跟刚才一样，摆完自己觉得没劲，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后来在卫衣口袋里摸到一颗袖扣，银的，上面有道斜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去的，大概是擦皮鞋那天，大概是别的哪天，她没想明白，也没去想明白。
她没还。
10 抽屉
短信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擦杯子。余额那一栏，清零了。
最后那笔是她自己转的，攒了四个月。转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按退出，退出又点进去看了一眼，确认是零，不是没刷出来。她妈中午打来电话，在那头说了半天别的话，说超市新来的理货员把酸奶堆反了，说楼下那家包子铺涨了五毛，快挂了才提一句，说你爸今天下楼走了两圈。苏小晚嗯了一声，拿着手机站在茶水间，等那边先挂，等的时候把灶台边一块干掉的茶渍抠掉了。
她还完最后一笔，把杯子擦干倒扣在架子上，才去打印辞职信。一页，四行，没写原因。打印机卡了一次纸，抽出来抚平重新塞进去，第二张出来得挺顺，她拿在手里看了两遍，觉得"因个人原因"这五个字写得挺体面，体面得跟她没什么关系。
陆明博签字很快。笔尖在最后一划上顿了一下，留了个墨点，比针尖大一点。
随你。嗯。东西今天收完。哦。
她回休息室收拾东西。衣柜空了一半，那件灰卫衣还挂着，她没带，把衣架往中间推了推，摆正。冰箱里还剩两盒酸奶，吸管插在盒上没动过，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没拿，拿了就得承认是特意留给她的，不拿还能当是公司福利，虽然这话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
拉开了。一沓，用长尾夹夹着，按厚度分了四摞，每摞底下垫张便签，标了数字。她本来只想看一眼就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床沿坐了大概半分钟，才重新去拉。拉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门，门关着，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动作多余。
最上面那摞是打印件，七页。父亲旧案，合伙人姓名，三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最后一页附了张工商档案的截图。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截图角落那个日期，手指在那儿停住了，是她入职前一个月。她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嘴里没出声，心里算了一下，那会儿她还在人民路发传单，塑料袋还没破。
第二摞是代驾订单打印件，十七张，按日期排，最早一张边角卷了，被人抹平过，抹得很仔细，压痕还在。她数到第九张就不数了，把剩下的合上，掌心在纸上压了一下，怕它们散。
再底下是张横格纸，手写的，零食清单，十一行。第三行划掉过，旁边改了另一个牌子，改的是她后来随口说好吃的那个；第七行后头添了个小括号，里头写"不酸"，笔画跟前面不是一支笔，墨色浅些，像是隔了几天补的。她盯着那个小括号看了会儿，想起自己确实说过一回不酸，是在电梯里，跟林悦打电话，说这话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
最后一摞就一张，六寸照片，没塑封。第一天，她蹲在地上擦鞋，只拍到头顶、半截马尾、和蹭灰的那截袖口，地砖缝清清楚楚，八条。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放下的动作比举起来还慢。
她拿着照片去总裁办。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挪了一格，从桌角挪到笔筒边上。
看什么看，他说，拍得丑死了。
哦。
蹲那儿跟擦自家地板似的。
她没接。
扣工资。
我辞职了。
他没接。
照片背面朝上，压着一角，有字，钢笔的，笔画压得很重，透到正面一点点。她拿指腹在背面蹭了一下，没翻，蹭完把照片搁回他桌上，搁的时候正面朝上。
回休息室，把照片放回去，摆得和原先一样齐，长尾夹重新夹好，抽屉推到原先那条缝的位置，不多不少。推完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那张照片的边角没翘起来，才彻底关上。关上以后她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把两盒酸奶拎出来，插着吸管的那盒也没喝，一起带走了。
11 排班表
她走了三天。
第一天林悦说她气色好，她说睡够了。第二天去人民路把没发完的传单发完，剩九张，塞进路口那个旧报箱，塞完站那儿看了会儿，报箱上贴着的小广告被雨泡得起了皮，她撕了一角，没撕干净，剩半张粘在上头。第三天什么也没干，把卫衣口袋翻出来洗，从里头摸出一颗袖扣，拿纸巾擦了擦，搁在窗台上。
林悦发消息说周特助找她要过一回旧排班表，问她还有没有留底，她说没了就那一张。林悦说哦，隔了会儿又发，你老板这两天没去公司。她说哦。林悦说你就一个哦？她说那还能说什么。林悦说你起码问一句啊，她说不用问，问了显得我惦记。其实那两天她把手机攥得挺紧，屏幕亮一下就看一下，亮的是外卖推送，就把手机扣回去，扣得也不重。第三天晚上她把外卖软件的通知关了，关完又打开，怕错过什么，又怕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上午，周特助拿着一份合同站在办公桌前，翻到最后一页，没敢往里递，说老板，您那合同最后一页……
陆明博抽过来。助理聘用合同，一式两份，签名栏底下空白处，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墨色比正文深：
"或换个身份，老板娘。"
字是他自己写的，日期在第一天，比那杯咖啡还早半天。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翻回封面看了看，合上，起身，外套没拿。周特助张了张嘴，说老板，外面……他说嗯，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合同塞进抽屉，塞完还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雨是傍晚下起来的，不大，密，落在伞面上没声，落在西装肩上有声。他在楼下站着，伞往一边倾，半边肩膀先湿，衬衫贴上去，颜色深了一块；另一只手空着，垂在裤缝边上，指节一下一下屈，又松开。单元门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亮的那盏照到台阶第三级，再往下就照不见了。有个遛狗的从旁边过，狗停下来闻了闻他鞋，他没动，那人拽着狗走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晚在楼上先看见的。倒垃圾是顺便，她本来在厨房站着，窗户正好对着楼下，看见有把伞，伞底下那个人不动，也不上来，也不走。她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又看了眼，六点四十，隔了很久再看，六点五十二。她把垃圾袋系好，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松了，又解开重系，换鞋的时候还把拖鞋摆回原位，摆完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又回去把拖鞋踢歪了一点才下楼。
下楼，垃圾袋滴着水，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还没把门把手松开。
合同最后一页看了吗。
看了。
那你还走。
你又不喜欢我，我留着干嘛。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你天天说。
……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有辆车开过去，灯扫过来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收短的时候差不多叠在一块儿了。
我那是嘴硬，他说，苏小晚，我第一天就把你排班表背下来了。周一到周五保洁替班，晚七点到十一点代驾，周末人民路那个路口发传单，塑料袋破过一回，掉了一张，你追出去两步没追上。
她把垃圾袋换了只手。
那你第一天就背下来了，还让我赔十八万六。
……不赔你怎么留下。
那你可以直说。
我不会。
哦。
雨又密了一点。他往前半步，伞跟着挪，还是倾着，湿的那半边没换过来。她伸手把伞往中间推了推，他没让，也没躲，伞骨咯吱响了一声。
那你再说一遍。
"……喜欢你。行了吧。"
听不清。
苏小晚。
嗯。
"……喜欢你。"
嗯。
伞往她那边挪了挪。他没解释那三个字，也没再说别的。雨小下去一点，他没收伞。垃圾袋她一直提着，没放下，袋口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鞋面上，落了两滴，她才想起来换个手，换完还是没放下。
那双鞋他后来没擦。
窗台上那颗袖扣，她第二天收进抽屉，和一张卷了边的排班表搁在一起。排班表其实早没了，她又凭记忆重画了一张，格子还是拿尺子画的，这回没写错，画完拿胶带在背面粘了一道，跟原先那张一样。
12 两块糖
周一例会，人齐了，陆明博站在最前头，没翻文件。
以后苏小晚不是助理了。
底下有笔停下的声音。有人抬头，有人没敢，周特助把水杯往前推了推，推完又拉回来，拉回来的时候碰了下笔记本，赶紧扶住。
"是老板娘。"他把袖扣正了正，谁让她干活，先过我这一关。
后排有人小声啊了半句，被旁边人碰了下胳膊，咽回去了。散会不到十分钟，公司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又撤回，撤回得挺快，可那十分钟里在线人数翻了一倍。周特助那天下午接了七个电话，全是问工位怎么调的，接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把座机扣了，用手机回的，回完跟苏小晚说，苏小姐，您那个座位……要不还是您自己定吧。
她的工位从二楼尽头搬到总裁办隔壁，隔一道玻璃，能看见他那张桌子。搬的时候是周特助帮着搬的，纸箱里就一个杯子、一盒没拆的胃药、两盒酸奶，还有那张重画的排班表，周特助搬得很小心，大概以为里头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搬完问要不要帮忙归置，她说不用，自己来，结果一样一样摆了半小时，摆完又把杯子挪回原先那个角。桌子还是老样子，文件一沓一沓对着桌沿，她头一天过去顺手把笔筒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转完觉得这动作挺没意思，第二天就没再转。
咖啡还是她泡，糖放两块，他每回端起来都要皱一下眉。
太甜。哦。扣工资。…………算了。
一天三杯，有时候四杯，杯底基本都空。周特助路过看了一眼，没敢笑出声，回工位才笑，笑完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又撤回了，这回没撤干净，有人截了图，转到小群里，小群那天下午刷了六十多条。苏小晚是听前台说的，前台说完还补一句，苏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她说不往心里去，转身把糖罐往他桌上推了推。
有回她故意只放一块。他喝了一口，没说话，把杯子搁回原处，下午自己拿了两块糖进去，拆糖纸的声音隔着玻璃都听得见，拆完把糖纸压在杯垫底下，压得挺平。她进去收杯子的时候看见那两张糖纸，没动，第二天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才一起扔了，扔之前还数了一下，两张，没错。
周五陆奶奶发了条朋友圈，配图九张。第一张是红烧肉，油亮，碗沿搭着双筷子；最后一张苏小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旁边有个人正伸手偷夹一块，被拍了个正着，侧脸，耳尖红的。
配文："孙媳妇给我做的红烧肉！"
周特助在底下评论，老板，您嘴角有油。
三分钟后有人回复，"闭嘴，扣工资。"
底下瞬间跟了十几个赞，周特助一个没敢点，倒是陆奶奶回了他一个笑脸，又单独给苏小晚发了条语音，说下回肉切大块点，你陆爷爷牙口不好，苏小晚听了两遍，第二遍才听清是陆爷爷不是陆奶奶。
苏小晚把手机拿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起身去倒水，走到门口又停了下。
红烧肉咸了。
下次少放半勺。
……不用，就那样。
哦。
奶奶下周还来。
那我多做点。
他没应，出去了。玻璃那边，杯子还搁在桌角，杯底空着，糖纸压在杯垫底下，露出一点银边。她收杯子的时候顺手把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绿萝浇了半杯水，浇多了，托盘里积了一层，又拿纸巾吸掉。
衣柜最里面挂着那件深灰西装。前襟第二颗扣子底下，还留着一小块印，浅了，没褪干净，干洗店说处理不掉，问要不要扔，她在电话里说留着吧，挂回去的时候把衣架转了个方向，跟旁边几件挤在一块儿，不特意找都看不出来。
袖口那块灰印也是。
后来一直没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