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人，无一善终。
我叫大刘，是当年那部烂网大的摄影师。
如今我坐在医院冰冷的候诊长椅上，指尖捏着薄薄的检查报告单。医生的话还在耳边盘旋，说我的肝脏像长久泡在福尔马林之中，到处都是坏死病灶，却查不到任何器质性致病原因。
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当年去往岔路河拍戏的整整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得到善终。
导演老周，投资八十万拍民俗恐怖片，血本无归，欠下高利贷，房子抵得一干二净。长春站前的廉价小旅馆里，他点燃木炭想要了结性命。被人抢救回来之后，人彻底疯了。但凡看见一身白衣、白大褂，就嘶吼着钻到桌子底下，浑身发抖，手指不停在地面描摹白布裹成的人形。
接替老灯光老李的司机小冯，平日里老实本分。可他三岁的小女儿，某天凭空失踪。警察全城搜寻，最后在寒气逼人的净月潭岸边找到孩子。小姑娘独自坐在冰冷石头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泛黄朱砂符纸。旁人问是谁给的，孩子睁着空洞的眼睛，奶声奶气回答：“是没有脸的白衣叔叔。”
录音小赵，从前爱吹牛，脖子挂一大串菩提子。从岔路河回来之后夜夜梦魇，总梦见白茫茫的影子在身后滑行追赶。妻子受不了他半夜疯疯癫癫念经痛哭，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如今他蹲在桂林路街边贴膜，看见过路汽车，便疯一样冲上去拦车，反反复复追问一句：“你们，是不是要走岔路河？”
美术组两个姑娘。
琳琳，曾经活泼爱笑，嫁长途货车司机，一场车祸，丈夫当场殒命。她拿着八十万赔偿款开美容院，又被假货举报，赔得分文不剩，如今摆小摊卖手机壳，眼神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佳佳，那个性子安静柔和的姑娘，至今囚禁在精神病院。不分昼夜，拿雪白床单把自己从头到脚死死裹住，蜷缩坐在病房门口。我上回去探视，她隔着布缝望向我，幽幽吐出一句：“大刘，你的身上，还沾着白煞的寒气。”
演员也尽数被毁。男一号周海性情愈发暴戾，酗酒成瘾；女一号孙倩退圈遇人不淑，被赌鬼丈夫掏空全部身家；胆小的女二号小美，重度抑郁，每一夜都看见白衣人影贴在窗外；二人转演员大壮，家宅不宁，猫狗离奇暴毙，夜夜紧闭门窗，对着关公神像坐到天光。
就连老灯光老李，看似躲过直接灾祸，老伴骤然胰腺癌离世，没过多久，过马路被渣土车碾轧，当场殒命。
十二个人。一台金杯面包车，一场秋夜山道惊魂。
外人问我们，究竟招惹了何方鬼怪。
一切，都要从岔路河那座荒寂山林，那个被我们随手丢弃的白布道具，慢慢讲起。
那年秋天，导演老周掏尽积蓄，凑了八十万预算，要拍一部东北民俗网大。剧组是彻头彻尾的草台班子。老周从前只拍婚庆婚礼，一心想转型恐怖片。我科班毕业，郁郁不得志，为糊口接下这份苦差事。五十多岁的老李，长影厂退休老灯光，见多山野怪事。中途老李家中出事，徒弟小冯顶替，会开车，身兼司机。录音小赵脖子上永远挂一串廉价菩提，嘴巴喋喋不休。美术组琳琳、佳佳两个刚踏出校门的小姑娘。再加四名演员，凑齐十二人。
外景取景地，定在岔路河的深山山道。
漫山落叶松，枯黄榛子灌木丛。秋风吹过，满山黄叶簌簌飘落，镜头拍出来氛围感绝佳。山道深处，遗留一间废弃看林人小屋，这便是我们主要拍摄场地。
那一场重头戏，拍山道遇白煞。
东北老传说里的白煞，乃是横死荒野、无人安葬的孤魂，一身白布裹身，没有五官脸面，徘徊山间索求归宿。
道具是琳琳、佳佳亲手扎出来的。竹篾搭成人形骨架，外头厚厚缠上漂白粗白布，圆滚滚没有五官的脑袋，四肢垂落。老李糊布，又给它贴上一张纸糊人脸模子。夜里昏暗镜头下，望过去，阴气森森，足以唬住屏幕前的观众。
拍摄当夜，已经是进组第十七天。夜深，山风刺骨。男一号周海拍完戏份，心中嫌这道具挡路，心中烦躁，抬脚狠狠踹上去。
“哐嚓！”
竹制骨架直接踹断一根，大片白布撕裂开来，垂落飘荡。
“行了别闹，收工！”导演老周挥挥手，懒得计较。
场务把破损的白煞道具拖出路旁，随手丢进路边杂草丛生的深沟，打算日后有空再来修补。丢下去的一瞬间，竹架翻滚，那张纸糊的人脸模子，脱落，埋进腐烂潮湿的枯叶堆里。
我站在一旁抽烟，看得清清楚楚，却只当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谁也不曾想起东北老剧组流传的铁律：鬼戏道具，拍完不可随意抛掷荒郊。要么焚烧，要么入土掩埋。万万不可扔在阴气重的山野，任凭孤魂野鬼依附。
所有人收拾设备，一窝蜂挤进那辆金杯面包车。十一点半，夜色如墨，我们启程赶回长春市区。
第二章 雾起，路中白影
车子离开土岔路，驶上县道。最开始，月色清明，道旁树木轮廓分明。
可仅仅行驶二十分钟，邪门的大雾毫无征兆涌了上来。
不是秋日常见向上蒸腾的晨雾。这雾冰凉刺骨，贴着地面匍匐滚动，如同舞台上释放的干冰，一层一层铺满整条柏油路面。
老灯光老李坐在前排，眉头紧紧皱起，鼻尖嗅到一股泥土与腐朽白布混合的腥寒气。
“不对劲，这雾不对。秋雾往上飘，这个，趴在地上。”
“少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专心开车。”导演老周不耐烦呵斥。
司机小冯拧开远光灯。刺目的车灯破开黑暗，可光芒射出十余米，便被白茫茫浓雾彻底吞噬，视野急剧收缩。
就在这时，小冯猛地一脚狠狠踩死刹车。
轮胎摩擦柏油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前面……路上有东西！”
全车人身体猛地往前重重一扑。
我连忙探身透过挡风玻璃往前望去。
大雾中央，车道的白色分割线上，立着一团刺目的惨白。
一米多高，人形轮廓，浑身被白布层层包裹，圆滚滚无脸的头颅微微低垂，正是我们白天丢弃的那个白煞道具的模样。
可这绝不再是竹篾做的死物。
车灯打上去，那团白布往外源源不断弥散出灰白色寒气，它周身的浓雾，比周遭浓稠数倍，仿佛寒气从它躯体内部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这不就是咱们扔沟里的道具？”老李声音发颤。
“不是道具。”小冯的声音紧绷得如同快要断裂的琴弦，“你们看胳膊！竹架子粗细是死的，这个，有活人手肘的弧度！”
我瞳孔骤缩，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白布之下，肩膀圆润，上臂粗壮，手肘向内弯折，小臂缓缓收落，是活人的肢体曲线。圆滚滚白布头颅沉沉垂着，像是一个人，低着头静静伫立。
“绕过去。”老周强装镇定，把车窗摇上。
小冯猛打方向盘，打算从侧面绕行。
可就在车头偏移的刹那。
那道白影，没有抬腿迈步。
整具躯体贴着冰冷路面，横向平平滑出一步！
唰——
白布下摆拖擦地面，没有脚步声，没有骨骼关节活动的响动，无声无息，再度死死挡在车头正前方三米处。
挡风玻璃上，迅速凝结一层薄薄白霜。
后排女一号孙倩压抑不住恐惧，一声尖叫冲破喉咙。周海低声怒骂脏话，车厢之内瞬间被窒息的恐惧填满。
“倒车！快倒车！”老周嗓子已经变调。
小冯挂倒挡，车子向后急退十几米。本以为可以甩开，可透过车灯，我们看见那白煞依旧停留在原地，没有追赶。小冯慌忙想要原地掉头。
可车头刚刚调转，前方浓雾深处，又静静站起第二个白煞。
一模一样的白布裹身，无脸圆颅，静静堵死前路。
“后面！后面也有！”录音小赵吓得嗓子劈裂。
我飞快瞥向后视镜。
十几米外的车道中央，第三道白煞静静悬浮。
我看得一清二楚：白布底边之下，一双灰白的赤脚，脚尖朝下，离地悬空一寸，没有触碰地面分毫。
密闭的金杯车厢，瞬间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颤抖的呼吸。
孙倩捂住脸压抑不住呜咽哭泣。周海反复喃喃自语“假的，都是道具特效”，给自己壮胆。大壮用力拍打着车门，嘶吼着要冲出去。美术佳佳把军大衣蒙住整个脑袋，浑身不停哆嗦。琳琳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抠进皮肉，尖锐的指甲刺破皮肤，温热鲜血浸透衣袖。
老周咬着牙，指向右侧一条荒芜土路岔口：“往那边拐！躲开它们！”
小冯慌不择路猛打方向盘，车头冲上坑洼土路。
大灯扫向道路两侧树林。
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树底下，一排白煞，一个挨着一个，足足七八个，全都蹲在阴影灌木丛里。
听见汽车引擎轰鸣，所有裹白布的圆脑袋，同一时刻齐刷刷转向我们。
歪头的角度分毫不差，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无数层白布，在夜雾之中微微飘动。
“回去！不能走这边！”老李失声大喊。
小冯吓得立刻把车猛地退回县道。
最前方的那只白煞动了。
依旧不跑、不跳。整具躯体贴着柏油路面，平直地向我们缓缓滑行过来。白布下摆拖过路面，凡是它划过的位置，路面飞快结出一层薄冰，在车灯下泛着冷幽幽的白光。
它越来越近。
“它过来了！”大壮吼声变调。
小冯倒挡踩死，车辆向后飞速退却。后方那只悬空赤脚的白煞，同样滑行逼近。无论我们向前还是后退，前后两只白煞始终稳稳压缩距离。两侧树林里那一排白煞，也缓缓从阴影走出，向着车道中央汇聚合围。
“拿东西砸！什么都往外扔！”老李嘶吼。
大壮摸出不锈钢保温杯，一把掷出车窗。杯子径直穿过白煞的躯体，如同砸进一团寒冷白雾，哐当摔落在远处路面，白煞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小赵急急忙忙摘下脖子那串三十块地摊买来的菩提子，用力向外甩飞。满地佛珠四散弹跳，其中一颗，重重砸在白煞圆滚滚白布头颅上。
那白煞，顿住了。
没有五官的脑袋微微歪斜，一只苍白、布满死灰色纹路的手，缓缓伸出来。捡起那颗弹回来的菩提珠子，端详片刻，随手丢向一旁，继续向着我们滑行而来。
“佛珠没用！这破珠子镇不住！”大壮吼道。
老周脑中灵光一闪，嘶吼：“道具符纸！拍戏的黄符！美术的那些！”
小赵慌忙在脚边翻找，掏出塑料袋，里面满满当当，是琳琳佳佳照着民俗画册手绘的上百张朱砂黄符。
他大把大把抓起来，疯狂撒向窗外。
漫天黄纸符在夜雾中飞舞，几张落在那只为首白煞的白布肩膀之上。
它停下了。
白布头颅微微倾斜，枯白的手，捏起肩头的黄符，举到本该是脸的位置，仿佛在仔细阅读。下一刻，五指缓缓收拢。
一张张朱砂道符，被生生揉成细碎粉末，簌簌从指缝飘落地上。
做完这件事，它两只惨白的手掌，直接贴到汽车前挡风玻璃上。
白布蒙住的头颅，紧紧压向车窗。隔着一层玻璃，近在咫尺。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只有厚实白布。寒气顺着手掌接触的位置疯狂蔓延，白霜以手掌为圆心，飞快爬满整块挡风玻璃。
车厢内温度骤然跌落，暖风出风口喷出阵阵冰冷白雾。
孙倩眼前一黑，直接吓晕过去。
“踩油门！冲过去！”周海疯狂踹着座椅靠背。
小冯牙关打颤，将油门狠狠踩到底。
汽车轰鸣，车头直直撞向白煞躯体。没有撞击硬物的巨响，仿佛狠狠撞进一团刺骨寒冰。车灯骤然熄灭，车厢暖风瞬间变成寒气。车身径直从白煞身体之中穿透。
透过后视镜，我们看见被撞散的白雾，短短两三秒，又重新聚拢，再度化为那具白布人形，远远跟在车后追逐。
万幸，车子速度终于拉起来。浓雾被甩在身后，那些白茫茫的影子距离越来越远。几分钟之后，车灯重新亮起，暖风恢复温热。远方，终于看见县道路灯昏黄的光亮。
小冯把车挣扎着停靠路灯之下。整个人瘫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喘息，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所有人惊魂未定。大壮掐人中，把昏迷的孙倩救醒，女孩一睁眼，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哭。琳琳松开我的胳膊，我低头望去，手臂五道深深的血洞，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
老李脸色凝重，低声开口，道出剧组老禁忌。
“拍鬼戏的道具人偶，不能随便扔荒山。要烧，或者埋。我们那个白煞，周海踹坏骨架，我们随手丢进沟里，那张纸糊人脸模子也落在荒土。山里许许多多横死无坟的孤魂，会依附上去。它不是原生恶鬼，是被我们亲手招来的。”
“它不是要来杀我们。它是等着，盼着我们，把它入土埋葬。”
我这时候才回想起来。方才白煞手掌贴在结霜的挡风玻璃上，冰花凝结，在玻璃表面，艰难划出一个浅浅的字。
只有一个字。
埋。
我们所有人，只顾着逃命，谁都没有读懂。谁，都没有回去埋它。
第二天白天，我们壮着胆子重返昨夜山道。
县道干干净净，看不见半分白煞痕迹。通往山林的土岔路口立着一块腐朽木牌，红漆剥落大半，只剩下末尾两个残字清晰可辨：勿入。
导演老周心存侥幸，催促大家抓紧，把剩余戏份拍完。
十二个人，就这么带着那一夜山道的阴影，杀青离开岔路河。
没有人回去那条山沟，埋葬那半截竹架、撕碎的白布。
灾难，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三章 诅咒缠身，无尽余生
片子后期剪辑完毕送去平台审核，直接驳回。审核意见：封建迷信，内容惊悚，不予上线。
老周前期垫进去二十万，又借高利贷填窟窿。利滚利，短短半年，房产抵债，妻离子散。于是就有了长春小旅馆烧炭自尽那桩事。活下来，灵魂已经彻底碎了。
厄运如同附骨之寒，顺着岔路河那一夜，缠上每一个人的命。
老李看似平安归家，可转眼老伴胰腺癌骤亡。没过多久，过马路遭遇渣土车，当场殒命。
小冯的小女儿，在净月潭遇见“无脸白衣叔叔”。
小赵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守着贴膜摊，拦截每一辆过路汽车，执着询问是否去往岔路河。
演员们各有各的崩塌，家破、负债、抑郁、夜夜看见窗外白衣人影。
美术佳佳，永久困在精神病院，终日白布裹身。琳琳失去丈夫，赔光赔偿款，终日活在那一夜的梦魇。
而我，摄影大刘。
我独自重回一趟岔路河。
那条山沟，还残留半截断裂竹篾支架，一片片腐烂发灰的破碎白布。那张纸糊人脸模子，早已化作泥土。
我在荒草之间亲手挖一个深坑，把残存道具残骸全部埋入土中，点燃厚厚一沓黄纸。山风卷动纸灰，盘旋升空，消散茫茫山林。
烧纸的时候，山间冷风吹在我的脖颈，仿佛有什么东西，静静站在我的身后。
我不敢回头。
可一切太晚。
诅咒已经种下。十二个人，已经沾染那道来自山道的寒气。
回到现在，医院候诊椅。手里握着那份报告单，肝部病灶不祥。
我没有告诉妻子当年山道的全部故事。
我心中已经做好打算。倘若活检结果出来是恶性，我会再回一次岔路河的山沟。
再烧纸，再烧一具纸糊白布人偶。认认真真，深埋进泥土。
完成多年前，我们十二个人，所有人都拒绝做的那件事。
只是我不知道，迟来的埋葬，还能不能赎清当年的罪孽。
我永远忘不掉那个秋夜，金杯面包车，大雾封锁山道。无数白布裹身的白煞，静静围堵我们全车。
它贴在结满白霜的车窗上，冰花写下一字：埋。
可我们，只顾仓皇逃命。
（正文完）
番外｜回山
我最后还是回了岔路河。
不是等活检结果。
是夜里，妻子说我睡着之后，总在重复一个字。
“埋……埋……”
声音低，冷，不像我。
她把我推醒，我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窗外月光惨白，我清清楚楚想起那只贴在车窗上的枯白手掌。它不是来索命的。它只是太冷，太孤单，太想有一个地方躺下。
第二天，我带上铁锹、黄纸、香烛，还有一具新扎的白布纸偶。
纸偶是我亲手糊的。没有画脸，只在胸口用朱砂写了一个“归”字。
重回那条山沟，已经是深冬。
落叶松光秃秃立在寒风里，荒草冻成灰白硬壳。我找到当年埋过残件的位置，土还在，纸灰痕迹早已被雨雪压进泥里。可我刚挖下去三尺，铁锹“咚”的一声，像碰到什么硬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截早已腐烂的竹篾。
它明明已经被我埋过。
我心口发紧，继续往下挖。泥土里，渐渐露出来一团惨白。不是白布，是一具人形轮廓。它蜷在土中，像刚从梦里醒过来，又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盯着那团惨白，手指僵在铁锹柄上。
风停了。
林子里静得离谱。
我点燃香烛，把新纸偶放进坑中，压上黄纸，再用泥土一层一层盖实。每铲一锹土，我就说一句：“对不起。”
说到第三十二句时，我听见身后有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沙沙。
像白布拖过冻土。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它在看我。
这一次，我没有逃。
我把最后一锹土拍实，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香烧到尽头，灰打着旋儿升起，没有散开，反而顺着山路慢慢飘远。
我终于敢抬头。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块腐朽木牌，红漆残字被雪盖住，可末尾那两个字，依旧认得出来：勿入。
下山的时候，我后背的寒气轻了许多。
不是彻底没了。
是有人终于给了它一个坟。
回到医院，活检结果出来了。良性。
医生说罕见，病灶自己在萎缩。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楼下晒太阳。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暖的。
只是我永远忘不掉那一夜。
十二个人，一车人，满路白影。
它在玻璃上写“埋”。
我们跑了。
后来，我每年清明都会回岔路河。不带相机，不讲故事，只给那座荒坟添一锹土，烧一刀纸。
山风掠过林梢，像有人轻轻叹气。
我想，它终于可以躺下了。
（番外完）
“它只想要一个坟墓，我们却拼命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