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年护卫期满那天，宋令仪搁下茶盏。
茶是今年的新茶，她只喝了半盏，剩下的搁在案角慢慢凉。
「明日你便可离府。」
我抱拳行礼，腰弯得干脆。心里那笔账早算到第七遍，一年一百两，三年三百两。
我攒下二百四十两，期满再付二百两。
加上她心情好时随手赏的碎银，够在云塘城外买二十亩水田。
我连田里种什么都想好了。上等田种稻，坡地种豆，剩下半亩挖个塘养鱼。
鱼苗不用买，白水河里多的是。
我在心里把往后的日子过了三遍，过得很顺。
直到她把一张纸压在案上。那纸是新的，边角裁得齐整，红得扎眼。
新郎那一栏墨迹还湿着，写的是我的名字，江七。
户籍上我就叫这个名，她连这个都记着，一笔一划写得比我自己的手还稳。
「契是解了。」
「这婚书，你签还是不签。」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干。
「说好的赏银呢。」
「二百两，一两不少，明日巳时账房支取。」
「那我签这个做什么。」
「府里缺个当家的，缺的正是你。」
我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客气。
「宋当家，满云塘想进这道门的男人，能从码头排到城门。」
「你挑我。」
「我挑你便宜，也挑你用着顺手。」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倒像在挑一把趁手的刀。
我把婚书推回去，推得很慢，让那纸在案上滑出半尺。
「不签。」
她也不恼，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不签可以，银子照给。」
「明日你出了这道门，宋家的事再不用管。」
我心里有根弦被她轻轻拨了一下，拨得发闷。
三年，我在这院里守了一千多个夜。
东墙第三块砖松过，是我垫的，后院那棵石榴也是我栽的，今年头一回结果。
她算账到三更，我就在廊下磨刀，磨到她要睡。
这些事，说不管就真能不管。
可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三日后是族会。
宋德昌要在族会上收她的掌家印，还要把她许给宋承业。
那老头等了三年，就等我这张契到期，我走的那天，正好是他动手的那天。
巧得让人想骂人。
「宋德昌许了你什么。」我不看她，看窗外。
「一条路，嫁人，交印，留个全尸。」
「你信他会留。」
「不信。」
「那你还让我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盏边上转了一圈。
「你不是宋家的人，我没有理由留你。」
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在院里站了很久，久到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打转。
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一晃一晃，像有人在摇头。
然后我拿起笔。
「签哪儿。」
她指了指末尾。
「写你的名，按个印。」
我写下江七两个字，写完把笔搁下。
她拿过去看了看，折了一半，又停住。
「背面还有一行。」
我翻过来，墨很淡，像是写完擦过一遍。
「江策，镇北军前锋营主将。」
「雁回关一战，军中报的是阵亡，官府文书上写的是私逃。」
「赏格五百两。」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有汗。
「你早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她起身理了理袖子，「你倒在我车前，腰上那把刀是军中制式。」
「刀鞘上刻着雁回关的记号。」
「那你留我。」
「五百两的赏格，我花三百两养你三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算都是我赚。」
门关上了。
我在屋里站了半炷香。
三百两养一个死人，这买卖她做得比我还狠，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她只说换她赚，没说她怕。那一夜她要是把我交出去，明天就能领五百两。
她没交。
我把婚书折好塞进怀里，吹了灯。
黑暗中我摸着胸口那张纸，硬硬的一片。
签了三年护卫契，最后签成一张婚书，这日子过得，比打仗还难算。
02
三年前那场雨，我记一辈子。
雁回关破的那夜，天上落的不是雪，是冰碴子。
八千守军守了四十天，最后三天没粮，第十天开始杀马，第二十天开始煮皮带。
第三十天有人在城墙上冻死，尸体搬不下来，就靠着墙放着。
到第四十天，城墙上站着的有一半是死的，靠着撑着。
军械库的七十二只箱子，打开全是石头。
将士们抱着空箱子站在城墙下，谁也不说话。
城破的时候，我带着三百人从北门冲出去，冲到白水河边，剩下十一个。
老雷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背上中了一箭，箭杆断在半路，剩半截在肉里。
我给他拔出来，他咬着草绳没出声。
船到河心，他问了一句。
「将军，粮呢。」
「没有粮，一颗都没有。」
「三千人的粮，一颗都没有。」
「一颗都没有。」
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后来他讲，这辈子再也不吃米。
我把脸上那层血擦了擦，才发现擦不干净，那不是我的血。
往南走了十七天。
第四天开始挖草根，第八天抢过一队逃兵的干粮。
第十二天我在破庙里睡了一夜，梦见三千人排队领饭，饭桶是空的。
醒来我接着走。
走到云塘城外，我走不动了。
倒在城南的石板路上，雨水往嘴里灌，灌得人发昏。
一辆马车停下来。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很白的脸，眼睛很静，她看了我一会儿。
「死了没有。」
我抬眼看她，没力气说话。
「没死就上车。」
我上了车，血把褥子染了一片，她皱眉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
「赔钱。」
那是我头一回听她开口。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她是去码头查货，回程本该走另一条路。
车夫嫌绕路费油，她只说了一个字，绕。
我问过为什么，她只答了一句。
「那条街去年死过三个人。」
「我不想第四个也死在那儿。」
我不信这个说法。
她不说，我也问不出来。
养伤养了四十天，我住在她院外的柴房里。
送饭的是个老仆，姓福，话很少，只说过一句有用的。
「姑娘说了，你要走，随时能走。」
我没走。
第四十一天，她把契放在我面前。
三年护卫，一年一百两，期满再付二百两。
另加一条，假扮她的夫君，堵族老的嘴。
我指着那条，把契推回去。
「这条不算钱。」
「你倒是会算。」
「卖命和卖脸，价不一样。」
她盯了我一会儿，提笔在那条后面添了两个字。
「加五十。」
「再加一条。」我把手指按在纸上，「三年里，若有人要杀你，我得先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我才好杀。」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反悔，最后她把印按上了。
「江七，你这条命，我买了。」
「买断还是租。」
「租。」
「租划算。」
那年冬天，宋家摆了三桌酒，算是把我这个上门女婿认下来。
族老坐了两桌，脸黑得能刮下灰。
宋德昌端着酒站起来，话说得很客气。
「三姑娘年纪轻，招个外姓人进来，于祖制不合。」
「我这个做叔公的，不能看着宋家的根断在她手上。」
满堂没人接话。
我把酒喝了，站起来。
「三叔公说得对，我是外姓人。」
「可我这个外姓人，昨夜替宋家挡了一刀。」
我把左肩的衣裳扯开，绷带上还渗着血。
「刀是从西墙进来的，走的是您那房值夜的路。」
「您要查祖制，先查查谁把门开了。」
那一晚没人再提祖制。
宋德昌走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人差点栽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你比我想的会说话。」
「我在军里管过三千人的粮，不会说话早被打死了。」
「三千人的粮，你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
「那怎么管的。」
「谁闹事，我打谁。」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月光下笑了一下，很短。
「宋家也这么管。」
03
三年里我干的事不多。
守院，磨刀，替她挡人。
她干的事多，算账，见客，跟官府打交道。
我们同住一个院，不同屋。
头一年她见我总隔着三步远，第二年会在夜里给我留一盏灯。
第三年她开始把账本摊在我面前。
「这笔不对。」
「哪笔。」
「永丰号的船，三月走了七趟，账上记五趟。」
「另外两趟装的是什么。」
她把账本合上。
「你先别问。」
我不问，但我记住了那两趟船的吃水线。
空船吃水三尺，那两趟吃水五尺。
装的不是粮。
府里有个小丫头叫青禾，嘴快，什么事都藏不住。
有天她给我送饭，蹲在廊下不走。
「七爷，外头都在传你。」
「传我什么。」
「说你是姑娘养在府里的面首。」
「面首一年多少工钱。」
「我哪知道。」
「一百两。」
青禾眼睛瞪圆了。
「这么多。」
「卖命的钱，你要不要挣。」
她抱着食盒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
「七爷，我要是说错话，你别跟姑娘讲。」
「你讲了什么。」
「我讲你夜里磨刀，磨得人睡不着。」
我把刀放下。
「那是实话。」
还有福伯。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每天绕院子走三圈，走到我旁边就停一停。
「七爷，后门这两天有人转。」
「几个。」
「两个，穿草鞋，天擦黑就来。」
第二天天擦黑，我把那两个人堵在后巷，没打，只问了两句话。
他们答了一句，第二句没答上来，我把人放了。
福伯站在门口等我。
「七爷不杀了。」
「杀了要埋。」
「也是。」
有一回她病了，烧得说胡话，我守在床边，一夜换了六次帕子。
天快亮她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还在这儿。」
「护卫不睡觉。」
「护卫也不是铁打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很凉。
「江七，你脸上有灰。」
「守了一夜，能没灰。」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丑。」
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东家，你病糊涂了。」
第二天她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从那以后，她叫我不再连名带姓。
她叫我阿七。
那年的雪下得早。
院里的水缸冻裂了一口，我半夜起来巡院，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
账本上有一行字，写了一半。
「若我不在，船行交给」
后面是空的。
我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披了件衣裳，她醒了。
「几更了。」
「四更。」
「你怎么还没睡。」
「下雪，怕有人翻墙。」
「这么大的雪，贼也怕冷。」
「贼怕冷，我不怕。」
她看了我一会儿。
「江七，你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我要是撑不住，宋家会怎么样。」
「撑得住。」
「我问的是要是。」
「没有要是。」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账本合上。
「你这话，不该跟东家说。」
「那我该跟谁说。」
她没答。
灯芯爆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有一批货到。」
「你也睡。」
「我还有两页。」
我把灯吹了，黑暗里她站着没动。
「江七，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东家教的。」
第三年秋天，来了三个刺客，走的是水路，从后院的池子翻进来。
我拦在廊下，一把刀对三把。
左臂挨了一下，那三个人跑了两个，留下一个。
我按住那个，问谁派来的。他咬碎了牙里的东西，一个字没留。
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胳膊上的血，脸色变了。
「你流血了。」
「皮外伤。」
「皮外伤流这么多。」
她转身进屋，拿了药和布出来，蹲在我面前给我缠。
缠得很紧，勒得我直抽气。
「你手重。」
「你话多。」
她低着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点亮的东西。
「宋令仪，你别哭。」
「谁哭了。」
她起身走了，走得很急，撞在门框上。
过了一个月，她给我一把新刀。
刀是北边来的，鞘是牛皮，压手。
「你原来那把，鞘都裂了。」
「裂了也能用。」
「能用和好用，不一样。」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我不要。」
她把刀往我怀里一塞。
「江七，你这人真怪。」
「怪在哪儿。」
「给你钱你不要，给你刀你也不要。」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她抬眼看我。
「什么东西。」
「讲了就没意思了。」
那晚我坐在廊下想了很久。这份工钱，越来越不好拿了。
04
契到期前十天，宋德昌的人来过一次。
来的是他管事的，姓吴，很会说话。
「七爷在宋家辛苦了三年。」
「这是三叔公的一点心意，五百两。」
「三叔公说，七爷是走江湖的人，不该困在内宅里。」
「拿了银子，天大地大，什么地方去不得。」
我看着那盘银子，看了很久。
五十两一锭，十锭，摆得整整齐齐。
「三叔公还有别的话吗。」
「有，三叔公还说，七爷若是舍不得，也可以留下。」
「留下做什么。」
「留下看戏。」
我把银子收了。
吴管事笑得眼睛都没了，走时回头拱了拱手，当天晚上我把银子搬到她屋里。
「五百两。」
「他给你多少。」
「五百。」
「我给你二百，你倒向他。」
「我这不是把银子搬来了。」
她看了一眼那盘银子，没笑。
「他要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我走。」
「你答应了。」
「我收了银子，就算答应了。」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你打算走。」
「我打算拿这五百两，给你添三十七个船工。」
她愣了一下。
「三十六条船，每条船配一个能打的，剩一个看仓。」
「你算得倒细。」
「我从军里出来，只会算这个。」
她看着那盘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从里面拿起一锭，掂了掂。
「这银子铸得不好，边上毛。」
「私铸的。」
「私铸的他也敢拿出来。」
「他以为我认不出。」
她把银子放回去，低下头继续写账。
「江七，你这个人，不该只值二百两。」
「你现在知道晚了，契都签了。」
第二天宋承业请我喝茶。茶楼在码头上，二楼靠窗，能看见宋家的船。
他给我倒茶，倒得很满。
「妹夫，你在宋家三年，一年一百两。」
「我出三百两，买你走。」
「三叔公出五百。」
他脸上的笑没变，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他老了，说话不算数。」
「你说话算数。」
「等我掌了家，就算数。」
「那你掌了家再说。」
我站起来要走。
「江七。」他在后面开口，「你一个外姓人，护着她图什么。」
我回头看他。
「图她给钱。」
「钱我给得起。」
「你给不起。」
「为什么。」
「她给三百两，我拿命换。」
「你给三百两，让我拿什么换。」
他没答上来。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把茶盏摔了。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砸在桌布上。
05
契到期前五天，永丰号的人在码头上堵了我，那天我去替她取一批漆。
三十几个人，把栈桥两头都占了。
领头的是那个吴管事，脸上多了一道新伤，手里拿着一根铁尺。
「七爷，三叔公让我带句话。」
「说。」
「宋家的船，以后不劳七爷看了。」
「我不是看船的。」
「那七爷看什么。」
「我看人。」
「看谁。」
「看谁不长眼。」
吴管事笑了。
「七爷一个人，我们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不多，我在雁回关见过三千个。」
我把漆桶放下，把外袍脱了搭在桶上。
「你们谁先来。」
先上来的是右边那个黑脸壮汉，铁尺砸下来，我让开半步，一脚踹在他胸口。
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两个，栈桥窄，三十七个人挤不开。
这就是我要的地方。
我把第一个人的铁尺夺下来，反手抽在第二个人的脸上，血溅到漆桶上，红了一片。
有人从背后抱我，我往后一撞，把他撞在柱子上。
有人拿绳子，我抓住绳子一拉，人跟着过来，膝盖顶上去。
栈桥上的木板被踩得直响，响得像要断。
打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
有个小子退到栈桥边，一脚踩空掉进河里，水里一片乱扑腾。
我回头看吴管事。
吴管事手里的铁尺举着，举了半天没落下来。
「七爷，有话好说。」
「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人多。」
「现在人少。」
我走过去，他往后退，退到柱子边上退不动了。
「三叔公让你带的话，带完了没有。」
「带完了。」
「那我也让你带一句。」
「七爷请说。」
「宋家的船，我看三年了。」
「再看三年，也不要钱。」
我把他手里的铁尺拿下来，折成两段，扔进水里。
「滚。」
三十几个人扶着走的走，拖着走的拖，栈桥上留下七八根断了的棍子，还有一地血。
我在码头边蹲下洗手。
水是凉的，血在水里散开，很快没了。
身后有脚步声。
「你一个人打的。」
她站在栈桥那头，一身青色的衣裳，风把下摆吹起来。
「他们先动的手。」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站得太挤。」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手。
「手破了。」
「木刺。」
「木刺也会发炎。」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扔给我。
「以后这种事，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又不打。」
「我报官。」
「报官慢。」
「那你教我用刀。」
「你手太软。」
「我手软，可我敢。」
我把手擦干净，站起来。
「东家，漆取回来了。」
「我看见了。」
「三十七个人踩坏了两块板。」
「记账上。」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江七，你打架的时候，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了。」
「那是痛快。」
「痛快什么。」
「三年没动手，手痒。」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护卫。」
「护卫不这么打架。」
「那你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就说，我是个不讲理的护卫。」
06
回府第三天，她真的来找我学刀。
院里那棵石榴树下，我给了她一把木刀。
「握这儿，别握刀身。」
「这样。」
「手再低半寸。」
她学得慢，可是不喊累。
一个下午，手上磨出两个水泡。
「今天到这儿。」
「再来一遍。」
「你手要破了。」
「破了才知道疼。」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笑什么。」
「想起一个人。」
「谁。」
「我从前的主帅。」
「他也这么说。」
「他后来怎么了。」
「死了。」
她把木刀放下。
「江七，你以后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你不会。」
「我问的是要是。」
「没有要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木刀捡起来。
「再来一遍。」
07
签完婚书的头一夜，我睡不着，躺在那间住了三年的屋里，盯着房梁看。
这屋我闭着眼都能走，第几步该迈大一点，我都记得。
明天起要搬到正院去。
这事想起来，比上阵还让人心慌。
上阵知道敌人在哪边，搬到正院，我不知道该站在哪儿。
半夜有人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了。」
「东家半夜下厨。」
「厨子睡了。」
「那这是你做的。」
「嗯。」
我尝了一口，咸得发苦。
「怎么样。」
「好。」
「你说谎的样子很难看。」
「那我讲实话，盐放多了。」
她把碗端回去，自己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明日让厨子做。」
「不用，我吃。」
我把碗拿回来，三口吃完了。
她坐在桌边看我吃，看得很久。
「江七，三日后族会，你不用去。」
「为什么。」
「他们会拿你的身份做文章。」
「我身份怎么了。」
「雁回关的死人，不该出现在云塘。」
我把碗放下。
「宋令仪，你签这张婚书，是为了护我，还是为了用我。」
她没马上答，窗外有风，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都算。」
「那你直说。」
「护你，也用你。」
「这话听着不亏。」
「你从来不吃亏。」
她走到门口，停住。
「三日那天，我要你站在我身后。」
「站在身后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就站着。」
她走了之后，我把那碗的底舔干净了。
盐放多了，可还是吃完了。
08
族会那天，宋家祠堂开了中门。
三十二个族人坐了满堂，最老的八十多，最小的还在吃奶。
宋德昌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三姑娘，今日开祠，只为一件事。」
「宋家的掌家印，该交了。」
她坐在主位，一身素色，头上没戴首饰。
「三叔公，我父临终把印交给我，白纸黑字，族里画了押。」
「画押的是你父。」
「我父是家主。」
「家主传位，要族老共议。」宋德昌把卷轴摊开，「这是祖制。」
堂上有人跟着点头。
坐在东边的六叔公咳了一声。
「三丫头，你父亲去得急，这印交得也急。」
「我们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你身边那个。」
「他一个外姓人，谁保他靠得住。」
她还没开口，宋承业站起来了，笑得很斯文。
「六叔公说得在理。」
「妹妹，不是我们逼你。」
「你一个女子掌家，外头多少人等着看宋家的笑话。」
「你招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进门，也堵不住那些嘴。」
他转向我，笑得更和气。
「妹夫，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没笑。
「你叫我什么。」
「妹夫啊。」
「我进宋家的门三年，你头一回叫我妹夫。」
「今日开祠，讲的是礼。」
「讲礼好啊。」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按礼，你见家主要行礼。」
「你行了吗。」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一半。宋德昌把话接过去。
「一个外姓赘婿，也配在祠堂说话。」
「我不配。」
「你还算有点自知。」
「我是不配说话。」我把一个布包放在供桌上，「我配拿东西。」
布包打开，是三本账。
「永丰号三年走了二百一十七趟船，宋家账上记一百五十三趟。」
「少的那六十四趟，吃水都超了三尺。」
堂上安静下来。
六叔公把账本拿过去翻了翻。
「这账是你记的。」
「是我记的。」
「你一个护卫，记船簿做什么。」
「我不记船簿，我记吃水线。」
「空船三尺，装粮四尺，装铁五尺。」
「六十四趟，趟趟五尺。」
六叔公不说话了。
「三叔公，船簿是您管的。」
「这六十四趟，是您亲手批的。」
宋德昌脸色变了一下，很快稳住。
「船是租出去的，租船的人装什么货，与宋家无关。」
「租船的是永丰号，永丰号背后的人姓严。」
我把一张纸抽出来。
「漕运司严崇，三年前接手云塘漕务。」
「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把宋家从漕运名录上划掉。」
「第二件事，是让永丰号来租宋家的船。」
「这两件事中间隔了七天。」
「七天里，您去了一趟严府。」
「血口喷人。」宋德昌拍了桌子。
「来人。」
09
门外进来八个人，穿短打，手里有棍。
「宋家祠堂，容不得外人撒野。」
「把他叉出去。」
那八个人往我这边走。
宋承业趁乱伸手去拿供桌上的账本，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看看真假。」
「假的你就撕，真的你就烧。」
「你放手。」
「你松手我就放。」
他脸涨红了，手抽不回去。我把他的手往桌上一按，他就动不了了。
「三叔公，我劝你换一批人。」
「这一批上个月在码头跟我交过手。」
「三个照面就跑了。」
八个人里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我看见了。
「你退什么。」
「那天你跑得最快。」
先动手的是左边第二个。棍子横扫过来，我侧身让开，一脚踩在他膝弯上。
人跪下去，棍子脱了手。
我捡起棍子，反手抽在第二个的脸上，牙飞出来一颗，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
剩下六个围上来，我把供桌往前一推，香炉倒了，灰扬了一片。
有人咳嗽，有人闭眼。
闭眼的那两个，被我一人一棍敲在肩窝上，半炷香不到，地上躺了七个。
第八个站在门口，棍子举着，没敢动。
「棍子放下。」
他放下了。
我把棍子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叔公，还要叫吗。」
宋德昌坐在上首，脸白得像纸。
「反了，你反了。」
「宋家养你三年，你就这么报答。」
「我报答得够多了。」
我走到供桌前，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这三本账我要是交到按察司，宋家三十七条船今天就得封。」
「我没交。」
「我等了三天，等您在祠堂上给大家一个说法。」
「您给的说法，是把我叉出去。」
堂上没人说话。
这时候最末一位老人站了起来，宋德全，宋德昌的堂弟，平日一句话不说。
他手里也拿着一本账。
「三哥，我这一本，是库房的。」
「三年里库房短了四千七百两。」
「短的地方，都在这六十四趟船里。」
宋德昌猛地回头。
「德全，你。」
「我老了。」宋德全把账放在供桌上，「我不想死了没脸见大哥。」
堂上乱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门口退，宋承业往柱子后面缩了半步。
我看着他。
「宋承业，你缩什么。」
「你不是要当家吗。」
「当家的站在前头，不站在柱子后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10
宋德昌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锣。
「印我可以不交。」
「但这门亲事，得作废。」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死人。」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镇北军前锋营主将江策，雁回关败后私逃，按军律当斩。」
「三姑娘，你招个逃将做女婿，宋家的招牌还要不要。」
堂上炸了。
她坐着没动。
「文书是抄本。」
「抄本也是官府的。」
「那正本呢。」
「正本在严大人手上。」
六叔公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半天。
「三丫头，这上头盖的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事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雁回关那一战，他不是逃。」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终于抬眼看六叔公。
「因为八千人的尸首，他数过。」
「他回来那天，身上一共十七处伤，最轻的一道在手上。」
「逃兵身上没有那种伤。」
堂上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六叔公把那张纸放下，慢慢坐回椅子。
「三哥，这案子让官府查。」
「查出来是假的，宋家丢脸。」
「查出来是真的，宋家丢命。」
「两样我都不想要。」
宋德昌看着他。
「老六，你也要反我。」
「我不反你，我只是不想跟着你一起死。」
堂上安静下来。
宋德昌冷笑。
「一个女子，凭几句场面话，就想翻案。」
「我不翻案，我等官府来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齐。
十六个差役进门，领头的是个瘦长脸，手里举着牌子。
「奉漕运司之命，拿逃将江策。」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账本放下。
「我跟你走。」
「阿七。」她站起来。
「别动。」我没回头，「你一动，宋家就完了。」
「我不管你。」
「你管得了。」我把刀解下来，放在供桌上，「宋家三十七条船，四百多口人。」
「你管他们。」
她被两个族老拉住了。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祠堂正中，一身素色，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手，握得很紧。
11
牢里很潮，墙上有水。
我靠墙坐着，一点也不慌。
数着墙上的水痕，一条一条往下走，走到第十七条，天就亮了。
第二天有人来提我。
不是过堂，是换了个地方。一间干净的屋子，桌上有壶茶。
严崇坐在对面，五十来岁，很瘦。
「江将军，久仰。」
「我不是将军，我是逃犯。」
「逃犯不会在宋家守三年院。」
「那你查了三年，查出什么。」
他笑了一下。
「查出你在查我。」
「那你该杀我。」
「我本来要杀。」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可你手里那三本账，昨夜不见了。」
「宋令仪拿走了。」
「她拿走了，我就不能杀你。」
「为什么。」
「因为她把账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了。」
他把茶喝了一口。
「三百里，一夜，一个女人带着三本账，换了四匹马。」
「我到今天才知道，宋家最难对付的不是你。」
「是她。」
我没说话。
「你想不想知道她拿什么押的。」
「什么。」
「宋家三十七条船的地契，全押在按察司。」
「她的原话是，账若是假的，宋家全家抵罪。」
我放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
「她疯了。」
「我也觉得她疯。」严崇把杯子放下，「可她算准了我不敢赌。」
「万一账是假的呢。」
「账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所以我放你走。」
「这么简单。」
「不简单。」他站起来，「按察司的人今夜到，我扣着你，就是跟他们作对。」
「我放你，就是认了。」
「认不认，看谁先到。」
我没接话。
他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江将军，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生意。」
「买官的生意我做过，卖铁的生意我也做过。」
「只有一笔我看走了眼。」
「哪笔。」
「三年前有人拿八百两，买你在雁回关的一场败。」
「我以为是笔小买卖。」
他走到门口，回头。
「江将军，你输在雁回关，不是输在刀上，是输在粮上。」
「你查了三年，查到粮是谁扣的吗。」
「查到了。」
「谁。」
「你上面那位。」
严崇的脸第一次变了。
12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旧甲，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我看着他，站了起来。
「老雷。」
「将军。」
他单膝跪下去，甲片响了一声。
严崇站在原地，脸上那点从容没了。
「你是。」
「镇北军副将雷朔。」老雷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兵部侍郎韩叙的令。」
「严崇，雁回关军械调包案，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做了。」
「三千七百具尸首，是饿死的。」
「军械库七十二只箱子，打开全是石头。」
「韩大人查了三年，查到你头上。」
严崇往后退了一步。
「韩叙一个侍郎，动不了漕运司。」
「他动不了。」老雷把牌子收起来，「所以韩大人没动漕运司。」
「他动的是兵部。」
「上个月，兵部换了个尚书。」
严崇的脸彻底白了。
我走到他面前。
「严大人，你算漏了一件事。」
「哪件。」
「雁回关那八千个人，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放出来的。」
「谁放的。」
「放我的人说，活着的人得替死的人把账算清。」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拿去烧，还是我送到该送的地方。」
严崇看着那本账，看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江将军，我这一辈子，只算错一件事。」
「哪件。」
「我以为你是个粗人。」
13
我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衙门口的石阶上有露水。她站在阶下，一身衣裳皱得不成样，头发也乱。
手里捏着那张婚书。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三天没睡。」
「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睡了，牢里清净。」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江策，你本名是这个。」
「是。」
「那我这三年叫的都是假名。」
「名字是假的，人是真的。」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婚书。
「这上头写的江七，算不算数。」
「算。」
「官府那边呢。」
「官府那边，江策死了。」
我把婚书从她手里拿过来，展开看了看。
「宋令仪，我签的时候你说，府里缺个当家的。」
「现在缺不缺。」
她没说话，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婚书拿回去，折好，塞进袖子。
「缺。」
「那就行。」
「江策。」
「你以后要是再敢替我做主，我就把你赶出去。」
「赶出去我也在门口守着。」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没出息。」
她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腿怎么了。」
「跪了一夜。」
「跪什么。」
「牢里没凳子。」
她回过头，眼睛红了。
「你骗我，你根本不用跪。」
「我不用跪，可我想早点出来。」
14
回到家那天下午，她倒了。
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账本，人往桌上一栽，账本掉在地上，摊开在第七页。
我抱她进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福伯说，姑娘这三天没回过屋。
押地契那一夜她在雨里站了两个时辰，回来换了身衣裳就又出门。
大夫来看了，说是风寒入里，得静养。
我在床边守了两天两夜。
第二天夜里她烧得说胡话，说的不是账。
「阿七。」
「在。」
「你别死。」
「没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把她的手握住。
「你不是有钱吗。」
她没答，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第三天早上她退了烧，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那句。
「你怎么还在这儿。」
「护卫不睡觉。」
「护卫也不是铁打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
「江策，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
「我做的面咸。」
「咸就咸。」
我去厨房，把盐罐子推远了一点。
端来的时候她坐起来了，靠着枕头，脸色还是白。
她吃了一口。
「太淡。」
「你说咸。」
「我讲咸是客气。」
我把碗拿回来，加了一撮盐，她又吃了一口。
「还是淡。」
「宋令仪，你耍我。」
「我三天没吃东西，你让我耍一下怎么了。」
我把碗放下，坐在床边。
「下次这种事，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又不打。」
「我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来，靠着枕头看我。
「江策，你以后别叫我东家了。」
「那叫什么。」
她没答，把脸转向窗那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
「叫名字。」
「宋令仪。」
「嗯。」
「三个字，叫起来费劲。」
「你叫了三年江七，也没嫌费劲。」
「那是假名。」
「真名更费劲。」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闭着。
「江策，你以后要是想走，跟我讲一声。」
「我不走。」
「你先听我讲完。」
「你讲。」
「你要走，我不拦，可你得告诉我一声。」
「我不想哪天早上起来，院里那把刀不见了。」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开始黄了。
15
宋德昌的事，是三天后了结的。
按察司的人进了宋家祠堂，取走了船簿和库房的钥匙。
宋德昌跪在祖宗牌位前，一句话没说。
宋德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他的牌位。
「三哥，你的牌位，我替你取下来了。」
「你自己走出去，还是我让人抬你出去。」
宋德昌抬眼看他。
「德全，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
「你当年把我那房的船卖了，我记了二十年。」
宋德昌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我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没钱。」
牌位被取下来，放在地上。宋德昌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江七，你赢了。」
「我没赢。」
「你都这样了，还没赢。」
「宋家三十七条船，我一条没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句话。」
「什么话。」
「宋家的门，我守了三年，今天换个法子守。」
他没再说话，被两个人架着走出中门，老雷是半个月后来的。
穿的是便服，脸上那道疤淡了些。
他站在宋家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
「将军，这门槛不低。」
「不低也得跨。」
他跨进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院子不错。」
「有话直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放在石桌上。
「韩大人让我带来的。」
「什么。」
「前锋营重建，缺一个主将，位置给你留着。」
我没接。
「他还说，雁回关的八千个人，得有人给他们立碑。」
「碑上得写清楚，他们不是逃兵。」
我把文书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老雷，我不回去。」
他没急着说话，先坐下了。
「为什么。」
「我这条命，是宋家捡的。」
「宋家捡了你三年，已经回本了。」
「没回本。」
「怎么没回本。」
「她押了三十七条船。」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你以前不这么算账。」
「以前我算的是人命。」
「现在呢。」
「现在两样都算。」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那我回去怎么跟韩大人说。」
「你就说，江策死了。」
「死了。」
「雁回关那个江策死了，活下来的是江七。」
老雷看了我很久，然后站起来。
「行，碑的事我办。」
「碑上写什么。」
「写八千个名字。」
他走到门口，回头。
「将军，你变了。」
「变哪儿了。」
「以前你说话像下命令。」
「现在呢。」
「现在像求人。」
「我没求。」
「你求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站了很久。
石桌上那封文书，边角被风吹得响。
我把它收起来，放进柜子最里头，没烧，也没回信。
宋承业是第二天走的。
他收拾了两个箱子，从后门出去，我站在门口看他。
「宋承业。」
他回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五百两，我记你账上。」
「什么五百两。」
「三叔公给我那盘银子，是从公账上支的。」
「按宋家的规矩，公账上的钱，谁支谁还。」
他张了张嘴。
「我没钱。」
「没钱就慢慢还，我在这儿等你。」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
16
事情了了之后，院里安静了半个月，我还是住在原来那间屋。
她要我搬到正院去，我没应，东墙那块砖还没换。
这天夜里，我照旧在廊下坐着，刀放在膝上，磨了一半。
她端着一碗面出来。
「吃了。」
我尝了一口。
「盐放少了。」
「你上次说多。」
「这次少。」
「那你到底要多少。」
「我教你。」
我把碗放下，把她拉到身边坐着。
「宋令仪，你为什么非要留我。」
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那树今年结得不错，红了一片。
「三年前你倒在街上，血把雨水都染红了。」
「我掀帘子的时候，你看着我。」
「你眼睛里没有求。」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要是死了，可惜。」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后来三年。」
「后来三年怎么了。」
「后来我发现，我夜里算账，会等你磨刀的声音。」
「你磨完刀，我才睡得着。」
我没说话。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掀帘子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怕。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胆大。
后来才知道，她那天刚没了父亲，宋家的印压在手里还不到七天。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撑着三十七条船，撑着四百多口人，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江策，你在想什么。」
「想你那年在车上说的头一句话。」
「哪句。」
「赔钱。」
她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你记这个倒记得清楚。」
「我记了三年。」
「那你打算怎么赔。」
「我赔不起。」
「赔得起。」
她把手放在我手上。
「你这辈子都赔在这儿。」
院子里有虫叫，远处打更的声音过来。
「三更了。」
「该睡了。」
「再坐一会儿。」
她没动。
我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江策，明天把婚书拿去官府盖印。」
「盖了印就作废不了了。」
「我知道。」
「你不后悔。」
她抬眼，看着我。
月光下她眼睛很亮。
「我要是后悔，三年前就该把你交出去。」
我笑了。
那把刀还放在膝上，磨了一半。
我把刀收了，握住她的手。
灯灭了，两个人影慢慢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