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接到大刘电话的时候，陈建平正在阳台上跟那盆快死的绿萝较劲。说是较劲，其实就是发呆，看它叶子黄得比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还触目惊心。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媳妇在客厅喊：“陈建平，你又把烟灰弹花盆里！”他没回头，喊了声“知道了”，顺手把最后一个烟屁股摁灭在那片枯叶上。
大刘是大学室友，嗓门大得能穿透两个省：“建平！周六！同学聚会！老地方！必须来啊，张薇也来！”他特意把“张薇”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怕他听不见似的。
陈建平愣了一下。张薇。这名字得有十年没人在他耳边提过了。当年系花，长发飘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宿舍卧谈会永恒的女主角。大刘那时候赌咒发誓说他对张薇有想法，他还死不承认，结果毕业散伙饭上喝多了，抱着大刘哭：“我他妈连她QQ都没敢要！”这事成了他大学时代最丢人的把柄。
挂了电话，陈建平鬼使神差地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嗯，鬓角还行，没白。发际线……好像又往后挪了挪？他下意识地用手把前面的头发往上扒拉，试图制造点蓬松感。媳妇推门进来拿毛巾，瞥他一眼：“别扒拉了，再扒拉就成地方支援中央了。”他讪讪地放下手：“同学聚会，不得收拾收拾？”“收拾啥？你当年啥样人家没见过？”她一边擦脸一边说，“不过你那个肚子，最好收着点，别让人以为你怀二胎了。”
他嘴上说“哪有那么夸张”，等她出去，还是偷偷吸了口气，把肚子往里收了收。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做中层，title听着唬人，工资条上的数字却十年如一日地稳定。房贷去年刚还完，孩子上公立小学四年级，车子是开了七年的卡罗拉，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体检报告上脂肪肝、甲状腺结节、颈椎曲度变直，医生建议“少熬夜、多运动”，他点头如捣蒜，出门就把单子塞抽屉最底层。
02
周六晚上，他特意穿了件新买的polo衫，深蓝色的，能显瘦。到了包间，好家伙，乌泱泱一屋子人。有头发比他少的，有肚子比他大的，他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大刘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一见他就嚷嚷：“建平！快来！就等你了！看看谁来了！”
人群散开一条缝，张薇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她抬起头，笑了笑：“陈建平？好久不见。”还是那个笑，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皮肤没那么紧了，但气质还在，穿一件米色羊绒衫，看着就比这些穿polo的贵。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脑子有点空白，憋了半天来一句：“你……一点没变。”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她明明变了，虽然还是好看，但那种属于二十岁的、带着露水气的漂亮，已经褪成了另一种东西——更从容，也更遥远。但她很给面子地笑了笑：“你也是啊，还是老样子。”
陈建平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操，刚在厕所又偷偷扒拉了两把，也不知道塌了没。赶紧转移话题：“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就那样，混口饭吃。”她轻描淡写，“在一家外企做HR，挺没劲的。”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外企还叫没劲？薇姐你太谦虚了，年薪得这个数吧？”那人比了个手势。张薇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菜上来了，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大家开始忆往昔，谁追过谁，谁给谁写过情书，谁半夜翻墙出去上网被逮了。陈建平喝得有点上头，话也多了起来。大刘起哄：“建平，你当年是不是暗恋张薇来着？别不承认！散伙饭你哭得跟孙子似的！”
满桌哄笑。陈建平脸一下子红了，也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滚蛋！喝你的酒！”他拍了桌子。张薇也笑，端起酒杯：“是吗？那得敬你一杯，谢谢你当年眼光不错。”这话说得体面，滴水不漏，一下子把尴尬化解了，也把他推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后来大家开始聊房子、孩子、车子。谁谁换了大平层，谁谁家孩子上了国际学校，谁谁刚提了辆奔驰。陈建平插不上话，就闷头吃菜。他去年刚把房贷还完，孩子上的公立小学，车子是开了七年的卡罗拉，没啥好说的。张薇倒是挺健谈，说起她家孩子学马术，一年多少多少钱，听得他暗暗咂舌。大刘在旁边小声跟他说：“她老公做医疗器械的，据说挺赚。”他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
03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在饭店门口寒暄告别，互相加微信。陈建平掏出手机，扫了张薇的二维码，她的头像是一张在海边拍的侧影，风吹着头发，挺文艺的。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宝马5系停过来，车窗摇下，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探出头：“薇薇，这儿呢。”
张薇冲大家摆摆手：“那我先走啦，大家常联系啊。”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动作熟练地系上安全带。车子开走的时候，陈建平余光瞥见那男的帮她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挺亲昵的。
“她老公，”大刘凑过来，满嘴酒气，“做医疗器械的，据说挺赚。”陈建平点点头，没说话。
大刘拍拍他肩膀：“行了兄弟，梦该醒了。人家现在过得挺好，你也挺好，都挺好。”他打了个酒嗝，搂着旁边一个同学走了。
陈建平站在饭店门口，冷风一吹，酒劲有点上来了。摸了摸口袋，车钥匙在家，他今天骑共享单车来的。打开手机App，找了半天，最近的一辆车在马路对面。
扫码，开锁，骑上。车座有点矮，蹬起来膝盖往上顶，姿势不太好看。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骑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被路灯照得有点油光，头发果然塌了，露出锃亮的脑门。
他忽然想起来，出门前媳妇让他把钱包塞兜里，说万一要结账别掏不出钱。他掏出来看了看，里面夹着一张健身卡，三年前办的，年卡，两千八。当时信誓旦旦说要练出八块腹肌，跟油腻中年说拜拜。结果去了两次，一次是开卡，一次是找厕所。卡面上印着个肌肉男，举着杠铃龇牙咧嘴，跟他现在这张脸形成鲜明对比。
绿灯亮了，他把卡塞回去，继续蹬车。风把眼泪都吹出来了，也可能是酒喝多了。骑到小区门口，看见媳妇在楼下等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买了瓶酸奶，解酒的。”她把塑料袋递给他，“喝了没？”
“喝了点。”
“喝多了没？”
“没，控制着呢。”
她闻了闻他的衣服：“一身烟味！回去赶紧洗了，别往床上躺。”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绿萝我给你浇水了，好像活过来了，长了一片新叶子。”
他“嗯”了一声，跟在后面上楼。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
04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疼。打开手机，刷到张薇的朋友圈，凌晨发的，一张照片，她家客厅，落地窗，能看见江景。配文：“老同学见面，开心，大家都还是老样子。”底下已经有一串点赞和评论，都是昨晚聚会上的人，有的说“薇姐越来越年轻了”，有的说“下次再聚”。他点了个赞，本来想评论句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啥也没留。
媳妇在旁边催：“快点，送孩子上学要迟到了！”他赶紧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头发翘着，眼袋耷拉着，肚子上的扣子绷得有点紧。
送完孩子，到公司刚坐下，大刘在同学群里发了昨晚的合影。一群人挤在一起，笑得跟真的一样。他放大了看自己，站最边上，眼睛半闭着，像没睡醒。张薇站中间，笑得恰到好处。群里开始热闹，有人说“感谢刘总组织”，有人说“下次我安排”。大刘@他：“建平，昨晚咋样？见到女神激动不？”他回了个“滚”，把手机扣桌上。
中午吃饭，媳妇发微信：“昨晚聚会花多少钱？AA还是大刘请的？”他说大刘请的。她说：“那你回头请人家吃个饭，别老占便宜。”他回了个“知道了”。她又发：“对了，儿子英语班该续费了，六千八，你转我一下。”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转了。
下午开会，部门领导传达上头精神，说今年效益不好，要“优化人员结构”。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要裁人。陈建平坐在会议室里，后背有点发凉。四十二岁，中层，工资不高不低，活儿不少干，但可替代性也强。年轻的小孩儿能加班能熬夜，要的还少。散会后，他特意走到领导跟前递了根烟：“王总，最近忙不忙？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王总接过烟，说“再说再说”，表情看不出深浅。
晚上回家，媳妇做了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两口，她问：“咋了？不高兴？”他说没有，公司事儿多。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结婚十五年，她早就学会了不问。有些事儿问出来也没用，还平添烦恼。
05
过了两天，微信上突然收到张薇的消息：“建平，在吗？”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回了个“在”。她说：“上次听大刘说你在教育局有关系？我家孩子明年上小学，想咨询点事儿。”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一下子泄了气。他回：“我哪有什么关系，就一普通打工的，大刘瞎吹。”她发了个笑脸：“那没事，打扰啦。”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把手机扔沙发上，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其实他压根不在教育局，他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跟教育八竿子打不着。大刘这小子，估计在酒桌上替他吹牛来着。他想丁想，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发出去之后又后悔，打听啥？他认识谁啊？她回了个“好啊，谢谢啦”，加一个笑脸。
接下来几天，他硬着头皮问了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熟人，都说现在上学卡得严，没硬关系办不了。他如实跟张薇说了，她说“没关系，本来也就是问问”，然后客气了几句。聊天记录停在那里，再没亮过。
但这件事像根刺。他发现自己有事没事就点开她朋友圈看看。她发得不多，偶尔晒晒娃，晒晒周末去的餐厅，晒晒老公送的包。每一条都透着一种不费力的精致，跟他家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媳妇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半年前转的拼多多砍价链接，再往上就是孩子学校的活动照片，像素模糊，背景杂乱。
有一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翻出那张健身卡。卡面有点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他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问能不能续卡，对方热情地说现在有活动，三年卡只要三千八，还送私教体验课。他说考虑考虑，挂了。三千八，够给孩子报半个学期的写字班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床上翻来覆去，媳妇在旁边睡得沉，偶尔打个小呼噜。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张薇在宝马车里侧脸的弧度，一会儿是王总那句“再说再说”，一会儿是儿子英语班老师发的续费通知。最后他爬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绿萝确实长了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在月光底下看着挺精神。
他蹲下来看了会儿，心想，这玩意儿比他顽强。
06
又过了一周，大刘张罗小范围聚一下，说张薇也来。他本来不想去，但大刘说“就咱几个老同学，没别人”，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地点是个烧烤摊，大刘定的，说接地气。他到了之后发现张薇真来了，穿得挺休闲，但那种休闲一看就不便宜。她老公没来，说是有应酬。
几个人撸串喝酒，大刘喝多了又开始胡咧咧，说当年建平暗恋你你知道不。张薇笑，说“现在知道了”。他也笑，说“别听他放屁”。气氛挺轻松。吃到一半，张薇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说了几句，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大刘问咋了，她说没事，孩子的事儿。
后来大刘去结账，就剩他跟张薇。她喝了口啤酒，忽然说：“建平，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他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说：“咋了？你过得还不舒坦？”她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我老公那个人，看着光鲜，其实……”她没往下说，他也没问。有些话到嘴边留半句，就是中年人最大的默契。
散的时候，她打了辆车走了。他照例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半路，她发来一条微信：“今天聊得挺开心，改天请你吃饭。”他回了个“好啊”。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建平，你是个好人。”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笑。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被发好人卡。
到家之后，媳妇问他吃啥了，他说烧烤。她说：“又吃烧烤，不健康。”他说“知道了”。她说：“对了，儿子下周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他说我去吧。她说：“你去了别光玩手机，老师上次说孩子上课老走神，你问问咋回事。”他说行。
洗完澡躺床上，他又点开张薇的朋友圈。她刚发了一条，一张自拍，在车里，配文：“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底下已经有好几个人评论“怎么了”“抱抱”。他看了会儿，没点赞，把手机放床头柜上。
媳妇翻身过来，迷迷糊糊地说：“你最近老看手机，眼睛不要了？”他说：“看新闻呢。”她“哦”了一声，又睡了。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张薇也好，大刘也好，同学聚会也好，宝马也好，朋友圈也好，都跟他没多大关系。媳妇说得对，他当年啥样人家都见过，现在啥样也瞒不了谁。那个在散伙饭上哭得跟孙子似的陈建平，和现在这个骑共享单车回家、为六千八英语班发愁的陈建平，其实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当年哭完了还能爬起来接着喝，现在喝多了只想赶紧回家躺着。
07
第二天是周末，他起了个大早，把绿萝搬到阳台上晒了晒太阳，又给它换了盆。媳妇起来看见，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说：“这玩意儿好养，给点水就活。”她说：“那你以后多管管，别老让它半死不活的。”
他蹲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新叶子又大了一圈。手机响了，是大刘在群里发消息，说下次聚会定在月底，问谁参加。他打了两个字：“再说。”
然后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给媳妇打下手。她切着土豆丝，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一会儿去买点。”他说“行”。她又说：“你那个健身卡，要不去退了吧，放着也是浪费。”他说：“退不了了，过期了。”她说：“那就扔了吧，占地方。”
他想了想，说：“留着吧，万一哪天想去了呢。”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可拉倒吧。”
他也笑了。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有点油的头发上，照在他还没洗脸的脸上。楼下传来收破烂的喇叭声，隔壁孩子在练钢琴，弹得磕磕绊绊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张薇后来又发过几次朋友圈，他偶尔点个赞，有时候连赞也懒得点。同学群里还是隔三差五热闹一阵，有人发红包，有人晒旅游，有人问“有没有靠谱的装修公司推荐”。大刘还是那么咋呼，动不动就@全体成员。
那张健身卡还在他钱包里夹着，边角磨得更厉害了。有一次他在路上碰见个发传单的，是家新开的健身房，小伙子拉着他：“哥，游泳健身了解一下？”他摆摆手说不用了。小伙子说：“哥你一看就是有底子的人，练练肯定行。”他笑了，说：“底子是有，就是懒得翻。”
晚上回家，媳妇说：“今天儿子老师打电话了，说他数学考了八十五，有进步。”他说：“那得奖励。”她说：“奖励啥？一顿肯德基？”他说：“行，周末去。”儿子在旁边听见了，蹦起来喊“耶”。
他看着儿子那个高兴劲儿，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于张薇，至于那辆宝马，至于同学聚会上那句“一点没变”，都过去吧。他摸了摸自己有点往后跑的头发，心想，变就变吧，谁还没个老的时候。
绿萝还在阳台上长着，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媳妇说：“这玩意儿是不是该施肥了？”他说：“施啥肥，浇点水就得了，贱养。”
她白了他一眼：“就跟你一样。”
他嘿嘿一笑，没反驳。
08
又过了些天，陈建平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看见新到的橘子挺新鲜，就进去挑了一兜。老板娘一边称重一边跟他闲聊：“陈哥，好久没见你媳妇来买水果了。”他说：“她最近忙，接孩子。”老板娘说：“你们家孩子是不是上四年级了？我家那个也是，现在作业多得要命。”他笑了笑，说：“都这样。”
拎着橘子往家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张薇发来的微信：“建平，上次说请你吃饭，一直没顾上。下周有空吗？我老公说想认识认识你，他那边有个项目，可能跟你们公司有合作。”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次是孩子上学，这次是项目合作。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行啊，你定时间。”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公司小，不一定能帮上忙。”她秒回：“别谦虚啦，大刘说你路子广着呢。”
他盯着“路子广”三个字，心想大刘这嘴真是没把门的。他一个建材公司的中层，路子广个屁。但他没再解释，把手机揣兜里，上楼了。
到家之后，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他把橘子放桌上，喊了一声：“买了橘子。”她探出头来：“多少钱一斤？”他说：“四块。”她说：“贵了，门口超市三块五。”他说：“新鲜。”她没再说什么，缩回去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他把张薇要请吃饭的事说了。媳妇夹了一筷子菜，面无表情：“去呗。”他说：“她说她老公想认识我，谈什么合作。”媳妇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卖建材的，跟她老公做医疗器械的谈什么合作？”他说：“我也不知道，她说大刘说我路子广。”媳妇“嗤”了一声：“大刘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你去了别瞎答应人家什么事儿。”
他说：“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说：“你要是去，穿那件新买的衬衫，别穿polo了，显肚子。”他说：“行。”
09
过了两天，张薇把吃饭的地点发过来了，一家日料店，人均看着不便宜。陈建平查了查地址，在市中心那家商场里。他下班回家换了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媳妇在旁边说：“头发梳梳，翘着呢。”他拿梳子蘸了点水，把头顶那几根归置了归置。
到了日料店，张薇和她老公已经到了。她老公姓赵，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握手的时候劲儿不大，但手挺凉。寒暄了几句，坐下来点菜。赵总把菜单推给陈建平：“陈哥随便点，别客气。”他翻了翻，价格看得他眼皮直跳，就挑了几个看着不太贵的点了。
吃到一半，赵总开始说正事。大意是他那边有个医院的项目，需要一批建材，量不小，问陈建平能不能供货，价格上给点优惠。陈建平问了问规格和数量，心里大概有了数，说回去跟公司汇报一下，应该问题不大。赵总很高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个。
张薇在旁边笑着说：“我说什么来着，建平肯定能帮上忙。”陈建平笑了笑，没接话。
又聊了一会儿，赵总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儿先走一步，让张薇陪着吃。赵总走了之后，包间里就剩他俩。张薇给他倒了杯酒，说：“建平，这次真谢谢你了。”他说：“还没帮上呢，谢啥。”她笑了笑，说：“你不知道，他那个项目挺急的，找了好几家都不合适。”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菜。她忽然又说：“建平，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说：“就那样呗，老婆孩子热炕头。”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出来，张薇要结账，他说他来，她不让，推搡了两下，还是她结了。出了商场，她问：“你怎么来的？”他说：“骑车来的。”她说：“那我捎你一段？”他说不用了，骑骑车挺好。她没再坚持，说了句“那改天再聊”，打了辆车走了。
10
陈建平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去，蹬了两下。夜风挺凉，吹得衬衫领子翻起来。他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媳妇发来的微信：“吃完了？怎么样？”他停在路边回了一条：“还行，她老公想让我供货。”媳妇回：“那你别瞎答应，先问问公司。”他说：“知道。”她又发：“儿子今天写作业写到九点半，你回来给他检查一下。”他说：“马上到。”
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蹬车。骑到小区门口，看见媳妇又在楼下等他，这回手里没拎塑料袋，抱着胳膊站着。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吃啥了？”
“日料。”
“好吃吗？”
“没吃饱。”
她笑了：“活该，那玩意儿能吃饱？回家给你下碗面。”
他跟着她上楼，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三楼拐角，他忽然说：“媳妇。”
“嗯？”
“那个健身卡，我明天真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信你一回。”
第二天晚上，陈建平真去了健身房。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先生，您又来啦？”他说：“嗯，来练练。”小姑娘帮他刷了卡，说：“您这卡快到期了，要不要续？”他说：“先练着再说。”
他换了衣服出来，直奔跑步机。这回学乖了，速度从慢到快，跑了二十分钟，出了身汗。旁边那个胸肌大哥还在卧推，杠铃片哗啦响。他看了一眼，心想，练成那样估计够呛，但出出汗总比在家躺着强。
跑完步去更衣室冲澡，出来的时候碰见个熟人，是儿子同班同学的爸爸，也来健身。俩人聊了几句，对方说：“你也在这儿练？早说啊，以后搭个伴。”他说：“行啊，互相监督。”
回家路上，他给媳妇发了条微信：“练完了。”她秒回：“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他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到家之后，儿子跑过来：“爸爸你身上好香！”他说：“洗澡了。”媳妇从厨房探出头：“真去了？”他把手机里的跑步记录给她看，她扫了一眼，说：“才二十分钟？人家都跑半小时。”他说：“慢慢来，慢慢来。”
晚上躺床上，他又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刷了两条，看见张薇发了张照片，是那家日料店的刺身拼盘，配文：“感谢老同学帮忙，事情顺利多了。”底下有人评论“什么好事”，她回了个“保密”。陈建平看了会儿，没点赞，把手机放下了。
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又看手机。”他说：“不看了不看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明天早上你送孩子，我多睡会儿。”他说：“行。”
关灯之后，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正好打在衣柜把手上。他躺着没动，听着媳妇呼吸渐渐匀了，心想，明天得记得把日料店那个发票要过来，公司能报就报点。
11
第二天上班，他跟公司汇报了赵总那个项目。领导听了挺感兴趣，让他把资料要过来看看。他给张薇发了微信，她很快把电子版发过来了。他转给领导，领导看了说可以谈，让他约赵总来公司聊聊。
事情就这么往下走着。陈建平有时候觉得挺有意思，当初想帮张薇孩子上学没帮上，现在倒是在生意上搭上了线。算不上多大交情，就是正常业务往来，但比起之前那种悬在半空的尴尬，他觉得还是这种踏实点。
又过了半个月，大刘在群里咋呼，说张薇老公那个项目成了，要请客。陈建平没去，说孩子那天有英语课。大刘私聊他：“你咋不来？张薇还说当面谢谢你呢。”他说：“谢啥，正常做生意，又不是白帮忙。”大刘发了个坏笑的表情：“你就不想见见人家？”他说：“滚蛋。”
周末带儿子去上英语班，在楼下等着的时候，碰见张薇也来送孩子。俩人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聊了几句。她问他项目的事，他说还在走流程，应该差不多。她说：“多亏你了。”他说：“客气啥，你们给的价格也合适，双赢。”
聊了几句孩子的事，上课铃响了，她起身说：“那我先走了，改天约。”他说：“行，你忙你的。”
她走了之后，陈建平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看了看。媳妇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超市买的打折鸡蛋，配文：“抢到了！最后一盒！”他回了个大拇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忽然觉得心里挺静的。张薇还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现在离他远得恰到好处，像商场橱窗里的摆设，看看就行，不用想着搬回家。
英语课下课，儿子跑出来：“爸爸！老师今天夸我了！”他说：“夸你啥了？”儿子说：“夸我单词背得好！”他说：“那奖励啥？”儿子想了想：“冰淇淋！”他说：“行，但只能买五块钱以内的。”儿子说：“五块就五块！”
爷俩去便利店买了俩甜筒，坐在门口台阶上吃。儿子吃得满脸都是，他拿纸巾给他擦。擦着擦着，儿子忽然说：“爸爸，你头发上有个白头发。”他说：“你帮我拔了？”儿子说：“我妈说不让拔，越拔越多。”他笑了：“你妈说得对。”
吃完甜筒，爷俩往家走。儿子牵着他的手，一路蹦蹦跳跳的。他忽然想起来，下个月房贷虽然还完了，但车险该交了，孩子的校服也该换新了，还有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一样来吧。
12
到家之后，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吃饭的时候，他说：“那个健身卡，我今天又去了。”媳妇头都没抬：“骗鬼呢，你今天送孩子上英语课。”他说：“真的，送完孩子去的，练了半小时。”她看了他一眼：“那你咋没洗澡？”他说：“洗了，在健身房洗的。”她凑过来闻了闻：“嗯，是沐浴露味儿。行啊陈建平，转性了？”
他嘿嘿笑：“那必须的，不能老让人说油腻。”
她白了他一眼：“油不油腻不在肚子，在脑子。你脑子清醒点比啥都强。”
他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挺有道理。
晚上躺床上，他翻手机相册，看见那天同学聚会的合影。他放大了看自己，又放大了看张薇，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床头柜上。
媳妇在旁边问：“看啥呢？”他说：“没啥，看照片。”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车流声，心想，明天还得早起，那个赵总的合同得盯着点，儿子的家长会也得记着去，健身卡……争取一周去三次吧。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绿萝还在阳台上长着，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媳妇隔三差五浇点水，他偶尔想起来就搬出去晒晒太阳。
那张健身卡还在钱包里，但他现在去得比以前勤了，一周两三次，跑步、举铁，跟着旁边的大哥学了两招。体重没怎么掉，但精神头好了不少。媳妇说：“你最近看着顺眼多了。”他说：“那是，你老公底子好。”她呸了一声，笑了。
至于张薇，后来又在微信上聊过几回，都是项目上的事。客气、专业、不远不近。他有时候翻到她朋友圈，看她在健身房自拍，配文“自律给我自由”，他会心一笑，心想，巧了，我也在练。
有一天晚上，他跑完步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又买了兜橘子。老板娘说：“陈哥最近气色不错啊。”他说：“锻炼呢。”老板娘说：“真不错，我老公让他跑个步跟要命似的。”他笑了笑，拎着橘子上楼了。
到家之后，媳妇在辅导儿子写作业，屋里鸡飞狗跳的。他洗了个橘子递过去，儿子接过来就啃，媳妇瞪了他一眼：“写完再吃！”他说：“劳逸结合嘛。”她瞪他：“你行你来教。”
他赶紧溜进厨房做饭去了。
炒菜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日料店，张薇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当时他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想想，可能人家就是随口一说，他自己想多了。中年人嘛，谁还没点烦心事儿，说出来矫情，咽下去剌嗓子，最后都化成朋友圈里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他端着菜出来，喊了一嗓子：“吃饭了！”儿子跑过来，媳妇放下作业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来。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跳广场舞，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陈建平夹了一筷子菜，觉得今天炒得火候正好。
日子就这么过吧。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