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烂泥洼里混着沤烂的松针，骚臭味直冲脑门。
陈九两只手全是黑泥，指甲盖早翻了半边，连皮带肉挂在指头尖上，疼得麻木。他手里的铁铲早断了半截木柄，豁口戳在掌肉里，每往下挖一下，泥浆就滋滋往外冒黄水。
坑里露出一截发灰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没这么细的管孔。陈九丢开铲子，两只手直接伸进泥水里掏。泥汤子糊在手腕的破布条上，沉得坠手。他抠住那截东西往外拽，泥浆发出一声恶心的吮吸声，噗的一声，整截骨头被他扯了出来。
是一根大腿骨。
骨头两头粗，中间细，表面坑坑洼洼，全是两排对齐的凹槽。每个凹槽差不多有小拇指宽，边沿整齐，深深嵌进骨质里面。陈九把骨头凑到眼皮子底下，用袖口胡乱蹭掉黏在上面的烂泥。
骨头中段，凹槽的空隙里，被人用极硬的尖铁硬生生抠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暗褐色的刻痕，早被泥浆沤得发烂，但字迹很深。
千万别飞升。
刻字的人手在打颤，最后一笔划拉出去老长，把骨头边缘直接刮飞了一小块。
陈九后脖颈子上的寒毛一层层竖起来，皮肉底下像是有蚂蚁在爬。这根腿骨上的玉色还没褪干净，那是化神期修士熬炼了整整几百年才能聚出来的髓相。全青云宗，上一个飞升的化神修士，是七十年前闭关跨过天门的紫阳老祖。
紫阳老祖在全宗祠堂里受着七十年的香火，金身泥塑天天被人擦得油光水滑。
可他的骨头，烂在宗门茅坑后头的野泥洼里。上面还带着被什么大嘴细细嚼烂过的咬印。
山前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当——
声音顺着山脊滚过来，撞在陈九耳朵里，震得他耳窝生疼。宗门里的青铜大钟敲了第一响，这意味着大长老的百岁登仙大典，已经开了席面。
陈九把腿骨塞进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底下，硬邦邦的骨节顶着他的肋巴骨。他一路小跑，鞋底在碎石路面上打滑，踩死了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绿头苍蝇。
半山腰的演武场铺满了红绸子，风一吹，呼啦啦作响，像漫山遍野淌着的血水。
三千个外门弟子跪在青石板上，整整齐齐，额头贴着地，嘴里念叨着迎仙降世的祷词。香炉里烧的不是普通线香，是混了牛油和降真香的黑膏，烟气压得很低，糊得人嗓子眼发黏。
陈九贴着红木廊柱往前蹭，后背全是虚汗，被山风一吹，冷得像贴了一张浸透盐水的猪皮。
“师姐！”
陈九瞧见回廊拐角处站着的人，嗓子沙哑地喊了一声。
林疏影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白剑袍，腰间悬着宗门赐下的流云佩。她转过身，眉头皱得死紧，看着浑身黑泥的陈九。
“今日是大长老通天之日，你不在火房劈柴，跑前头来作甚？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林疏影的声音很脆，平时她总会偷偷在袖子里给陈九留两个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可今天，她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的高台，瞳仁里映着红绸子的反光，呆滞得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死鱼眼。
“师姐，你看看这个！”
陈九掀开烂袍子，把那根带着臭泥的腿骨递到林疏影眼皮底下。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摆动，骨头差点戳到林疏影的白袍子上。
“紫阳老祖的！上面的字你认得，是老祖的笔迹！骨头上有牙印，两排，这根本不是飞升，天上那门后面——”
啪！
林疏影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陈九偏过头去，半边嘴角当场裂开，血水混着泥腥味咽进喉咙。
“疯魔了你。”林疏影的手指点在陈九眉心处，指甲尖冰凉，“紫阳祖师早已登临仙界，享无穷寿数。你从哪捡来的野狗骨头，也敢在大典上胡言乱语？”
陈九急得想抓她的手腕：“师姐你仔细瞧瞧那上面的玉髓！只有化神修士才有这东西！大长老不能去，那门开不得，开了要死人的！”
林疏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指并拢，从袖中夹出一张黄底朱砂符。
“妄议天门，道心已溃。陈九，念在同门旧情，我不杀你。在这站着，好生看着大长老如何白日飞升，涤尽你这满脑子的魔障。”
黄符啪的一声拍在陈九胸口。
陈九身上的皮肉猛地一紧，整个人像是被倒进了半干的生石灰浆里，骨头缝全都卡死了，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一下。定身禁制顺着心脉钻下去，压得他呼吸断断续续，只能直挺挺立在廊柱阴影里，死死瞪着大坪正中央的白玉高台。
当——
钟声响到第九下。
大坪上空的气流突然停了，原本猎猎作响的红绸子死狗一样垂挂下来。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味从头顶压了下来，像是在三伏天放了半个月的死鱼烂虾，混着极重的生猪油腥气。
陈九被定在原地，胸口的黄符烧得他皮肉生疼，可他动弹不得，只能把眼眶瞪裂开一条缝，死死看着登仙台。
大长老从九十九级台阶上一步步走上去。他穿着一身刺绣金丝的道袍，头发梳得没有一丝杂毛，手里拿着拂尘。可陈九离得不算远，能清清楚楚看到大长老脖颈后头，那层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包，拳头大小，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串串埋在皮下的紫葡萄。
“吉时已到！开天门！”
大长老把拂尘往空中一掷，双手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像拿生锈的钝刀刮铁锅，根本不像个活了百岁的老道士。
天空没有任何雷声。
没有霞光，没有仙乐。
头顶原本湛蓝的天皮，突然像放久了的羊皮纸一样发脆，硬生生崩裂开一道不规则的黑口子。那口子不是规则的门框形状，边缘坑坑洼洼，像被什么活物从外面硬撕开的肉皮，边缘甚至还挂着一丝丝半透明的黏液。
黏液顺着风丝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一名前排跪着的外门弟子脸上。
那弟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整张脸突然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起来。他的眼角笑得撕裂开，流出血水，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猛地抓向自己的脸皮，指甲深深抠进肉里，硬生生把脸颊上的肉撕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仙露……这是仙露啊！甜的！哈哈哈！骨头都是甜的！”
周围跪着的弟子不仅不退，反而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那名弟子的衣服，争抢着去舔他脸上滴落的半透明白油。
腥臭味彻底炸开了。
陈九拼命挣扎，胸口被定身符烫焦了一块皮，焦臭味钻进鼻腔，但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看着登仙台上的大长老。大长老正张着大嘴，仰头迎着那条天空裂缝，整张脸都在抽搐。大长老的眼珠子已经泛出鱼肚白，嘴巴张得极大，下巴颏甚至传来了骨头脱臼的咔吧声。
从天门那道裂缝里，缓缓倒垂下来一只巨大的铁钩子。
生铁铸的，上面挂着暗红色的陈年污垢，铁锈层层叠叠，足有水缸那么粗。
铁钩子上面还挂着半截发黑的残肢，看骨架像是一条人腿，肉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白生生的筋络在风里飘荡。
大坪四周的八根盘龙柱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轰隆！
地面裂开几道两指宽的缝隙，八根柱子底下的青石板齐齐下陷，升起来的根本不是护宗结界，而是八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铁板合拢在一起，硬生生把演武场变成了一口密封的生铁大蒸屉。
三千名弟子被困在里面，原本抢食白油的狂热瞬间被惨叫替代。
地底下的火脉被强行抽了上来，地面烫得冒出青烟，布鞋踩在上面立刻融化，皮肉黏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开锅了……时辰到了，得起锅了！”
大长老在台上癫狂地跳着脚，道袍早被他自己扯得稀烂，露出来的后背上，那些紫色的鼓包全部裂开，钻出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青黑肉须，在空气中像蚯蚓一样胡乱扭动。
那些肉须拼命朝着天空裂缝里的铁钩子伸展，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乞食。
“都别乱跑！金丹是柴火，血肉是底料！等仙尊吃饱了，剩下的残羹就是老夫的长生药！”
大长老尖叫着，拂尘柄反手插进身旁白玉鼎的凹槽里。护山阵眼里的机关疯狂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蒸屉四周的尖刺铁板开始向内收缩，所过之处，低阶弟子直接被碾成肉泥，碎骨头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陈九胸口发闷，喉咙里堵着一口带血的痰。
他看着身旁的林疏影。
林疏影握着剑，整个人僵在原地，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乱窜，银白色的剑袍被狂暴的气流撕裂出好几道口子。
“不是这样的……师尊说过，跨过天门就能得大自在……”
林疏影喃喃自语，嘴角不断淌下白沫，眼神散乱无光。在她眉心正中央，隐隐有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虫子在皮下疯狂蠕动，每动一下，她的眼珠就浑浊一分。
惑心蛊。
这根本不是道心纯粹，她是被人从小用蛊虫洗了脑子，当成了天门降临的人形祭品。
去他娘的仙界。
陈九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用力太大，牙龈崩裂，满嘴都是热腥味。他顾不上体内经脉的剧痛，强行调动气海里那点少得可怜的斑驳灵力，直接撞向胸口的大穴。
砰！
一声闷响在他胸膛里炸开，经脉寸寸崩断，疼得他眼皮直跳。
但这股冲力硬生生将贴在胸口的定身符震裂成了两半。
焦糊的黄纸飘落下来，陈九身子一歪，单膝跪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膝盖上的烂裤子瞬间被烫焦，皮肉贴上石板，发出刺鼻的焦肉味。陈九管不了那么多，手脚并用从泥地里爬起来，抄起腰后别着的那柄豁口断剑。
剑身已经锈了一半，是他当年在火房切猪肉剩下的废铁打的。
“师姐！醒醒！”
陈九冲上去，一把拽住林疏影的胳膊。林疏影整个人重得像块生铁，体内的蛊虫受惊，猛地鼓起，她反手一掌拍在陈九肩膀上。
咔嚓一声脆响，陈九的左锁骨当场被拍裂，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陈九没退，借着这一掌的反冲力，右手的断剑直接横过来，用剑柄狠狠砸在林疏影的后颈大穴上。
林疏影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一泄，软倒在陈九怀里。
头顶的尖刺铁板已经压到了三步之外，腥臭的血浆顺着铁板的缝隙像瀑布一样往下灌。地面上的三千弟子已经没了一半，剩下的全被逼到了高台底下，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野鸡，扑腾着，哭喊着，被从天而降的生铁大钩子一个个穿透胸膛拽上半空。
陈九用独臂把林疏影死死箍在腰侧，拖着断腿，拼命撞向身后的一处石栏。
石栏后头是悬崖，底下是宗门堆放废弃竹简的禁地藏书阁。
铁板碾过来的最后一刻，陈九抱着林疏影，合身撞断了石栏，两个人滚成一团，顺着满是荆棘的斜坡滚落下去。
乱石把陈九的后背刮得皮开肉绽，几根拇指粗的酸枣刺深深扎进他的大腿肉里。他死死用背部垫着林疏影，一路砸断了三四根歪脖子松树，最后咚的一声巨响，撞穿了藏书阁二层的破烂木窗，重重跌在满是霉味的木地板上。
藏书阁里常年不见天日，地板上全是白蚁蛀出来的木屑，踩上去噗嗤噗嗤发软。
外头的惨叫声隔着厚重的石壁传过来，变得沉闷诡异，像是隔着一层牛皮在敲破鼓。
陈九把林疏影扔在地上，自己靠着一排倒塌的书架大口喘气。每喘一下，胸骨断裂的地方就钻心地扎进肺叶子里，疼得他眼前发黑，全是金星。
他低下头，从烂袍子里掏出那根老祖的大腿骨。
骨头还在，只是被磕掉了几块骨皮。
陈九用还能动的右手扒拉开地上的烂书卷，试图找些干净的麻布给自己包扎。书架底层全是用生牛皮封存的孤本，原本整齐排列的宗门秘典，此刻散落得满地都是。
在最底层的青砖缝隙里，塞着一本没有封皮的破册子。
页脚全被老鼠啃光了，上面沾满了干涸的黑血。
陈九单手翻开那本册子，第一页没有字，画着一幅用炭黑描出来的图。
一口巨大无比、倒扣在大地上的铁锅。天穹裂开，铁锅上方伸出无数条带着吸盘的触手，正从锅里抓起一个个画着道士发髻的小人往嘴里送。
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行狂乱如鬼画符的草字。
“元历三百二十年，余窥见登仙梯实为屠宰架。引渡霞光非灵气，乃是天外肉糜发酵之尸膏。食之者气海异化，灵台生蛆，视屠夫为仙尊，视同门为牲口。大限至时，皮肉自解，肉身奉于天门，魂魄永镇蒸屉，不得超生。”
落款是三个字。
李青云。
青云宗的开宗祖师。
陈九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八百年前，祖师李青云号称修真界第一剑修，飞升之日天降甘霖，泽被四方。
原来全是假的。
修真界千万年来传颂的飞升大道，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按时起锅的宰杀。
身后的林疏影突然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陈九猛地回头。林疏影眉心处的那只蛊虫鼓得更高了，几乎要顶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她的眼角流出两道黑血，嘴唇乌青，手指在木地板上疯狂抓挠，指甲全都外翻断裂。
“疼……脑子里有东西在咬……陈九，杀了我……快杀了我……”
“师姐，忍着点。”
陈九爬过去，用膝盖顶住林疏影乱动的肩膀，右手捡起那柄断剑，用豁口对准了她眉心的皮肉。
剑尖刚贴上去，藏书阁顶上的瓦片突然稀里哗啦塌了一大片。
一道庞大的人影从破洞里落了下来，重重砸在一架两人高的红木书架上。木屑崩飞，书架当场被砸得粉碎。
是大长老。
大长老此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的道袍彻底碎成了布条，挂在干瘪的胸膛上。他的左半边身子还是个枯瘦的老头模样，可右半边身子，已经完全被无数条青黑色的肉须缠绕覆盖。那些肉须密密麻麻地钻进他的眼眶、鼻孔和嘴角，把他的右脸撑大了一倍有余，上面布满了黄绿色的烂肉瘤子。
“找着你们了……两只不听话的耗子……”
大长老嘴里吐着粘稠的绿沫子，声音是由好几个重叠的声音混在一起发出来的，尖细又苍老。
他的右手里捏着半截弟子的脊椎骨，当成拐杖杵在地上，每走一步，地板就留下一个带着腐蚀黏液的焦黑脚印。
“陈九，好徒儿……把长明骨灯交出来。”
大长老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陈九身后的青铜灯台。
“护山大阵的死门要用祖师的长明骨灯才能锁死。外头那些废物的血不够……仙尊还没吃饱，天门要关了！把灯拿来，换老夫上去！只要老夫跨过去，就能脱了这具烂皮囊！”
陈九靠着墙站起来，右手拖着断剑，断臂在身侧晃荡。
他看着大长老那副鬼样子，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撕裂的伤口被扯开，血淌了一下巴。
“老狗。你低头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模样，跟后山圈里等宰的生猪有什么两样？”
大长老脸上的肉瘤剧烈抖动起来，青黑色的肉须像毒蛇一样弹起。
“放肆！这是仙蜕！这是褪去凡胎的长生大道！你个砍柴的凡骨懂什么！”
大长老咆哮着，杵着脊椎骨拐杖猛扑过来，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烂肉臭气。
大长老扑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半边身子的肉须在半空中张开，像是一张捕鱼的大网。
陈九没躲，他的断腿根本躲不开。
他假意转身去抓身后石壁上的长明骨灯。那盏骨灯用的是万年海兽油，幽幽闪着一点惨绿的火苗。陈九的手指刚碰到灯台，身后的恶风已经刮到了他的后脑勺。
“拿来！”大长老枯瘦的左手直接抓向陈九的后心。
陈九猛地矮下身子，左肩的断骨被这一扯，疼得他浑身猛地一抽搐。但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原本摸向骨灯的右手反手甩出，断剑脱手飞出，直奔大长老仅剩的那只完好的左眼。
大长老怪叫一声，偏头避开断剑。
剑刃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掉了半只耳朵，流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一种发黑的黏液。
就是这半个身位的空档。
陈九整个人扑了上去，不是用剑，而是用他那颗缠满血污的脑袋，狠狠撞在大长老的心窝上！
大长老胸前的皮肉早就被肉须蚀空了，这一撞之下，发出沉闷的破败声。陈九的右手早就摸出了一株带刺的黑草——火房后头用来烂肉去骨的蚀灵草，直接整株塞进了大长老被撞开的胸膛烂肉里！
“啊——！”
大长老发出非人的尖叫。蚀灵草遇血即化，像滚油泼进了沸水锅，大长老胸口的肉须开始疯狂抽搐枯萎，冒出浓烈的黄烟。
但大长老右半边的庞大肉须在剧痛中暴走，十几根拇指粗的肉条反向卷曲，像铁箍一样瞬间缠死了陈九的右臂！
皮肉被生生勒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肉须上的倒刺扎进陈九的皮肉里，疯狂吮吸着他的鲜血，不过两息功夫，陈九整条右臂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黑色的毒斑顺着手肘一路往肩膀上蔓延。
陈九挣脱不开，大长老的整张烂脸几乎贴在了他的鼻尖上，肉瘤爆开的脓水滴在陈九的额头上，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一起死……那就一起给仙尊当点心！”大长老癫狂地嚎叫着，右半边的肉须越勒越紧。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突然在昏暗的藏书阁里炸响。
一道森白的剑气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缠在陈九右臂上的十几根青黑肉须齐齐被斩断，断裂处喷出黑色的浓汁，溅了陈九一脸。陈九身子一轻，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摔在地上。
林疏影站在他身前。
她手里的佩剑已经断了半截，原本银白的剑袍被黑血浸透。她眉心的那层皮肉已经彻底裂开，那只米粒大小的黑虫子被她用剑尖硬生生挑了出来，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得稀烂。
挑破眉心的代价，是她整张脸变得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流着血泪。
“陈九……你说得对。”
林疏影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喉咙里像塞满了碎玻璃。
“天上……不是仙界。”
她转过身，空洞流血的眼眶看向屋顶那个破洞。
天空中那道裂缝似乎察觉到了底下的变故，那根巨大的水缸粗的生铁锈钩，突然猛地向下一沉，穿透了藏书阁的屋顶，带着呼啸的恶风，直奔林疏影而来！
蛊虫虽然死了，但蛊虫的气味已经成了天门最显眼的道标。
“师姐！低头！”陈九嘶声大喊，用仅存的力气想要爬过去拉她。
但林疏影没有躲。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陈九，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惨笑。
噗嗤！
巨大的倒钩铁索从她的前胸贯穿进去，直接钩穿了她的两根琵琶骨！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将整个倒塌的书架染成刺目的猩红。
林疏影整个人被铁钩硬生生提上了半空。
剧痛让她的身体剧烈抽搐，但她双手死死抓着那根锈迹斑斑的粗铁链，对着下方的陈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出来：
“砸了……砸了登仙台！别让它……落在人间！”
话音未落，铁链猛地向上一收，林疏影的身影瞬间被拖出了屋顶的破洞，消失在滚滚黑烟与恶臭的血雾之中。
陈九趴在满是木屑和烂血的地上。
他的右臂软垂着，皮肉焦黑，左锁骨粉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屋顶破洞处，隐隐传来半空中林疏影破碎的惨叫声，以及肉骨被咀嚼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天门裂缝周围，原本晴朗的天空彻底变成了酱紫色，黏稠的白油像暴雨一样倾盆而下。
演武场上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
三千同门，大部分已经成了挂在铁钩上的烂肉，剩下的全在白油里化作了发狂撕咬的行尸走肉。
陈九没有哭。
他的泪腺早就被柴火烟熏得干枯了。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一小滩属于林疏影的碎肉，眼底里最后一点属于正常人的光亮，彻底熄灭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癫的平静。
唤不醒了。
这个宗门，这群修道求长生的人，骨子里早就被这口铁锅腌透了。
既然飞升是上菜，既然修道是催肥。
那就全别活了。
陈九用还能活动的右脚勾住地上的长明骨灯，单手把灯台抱在怀里。他转过身，拖着残废的身躯，没有往山下逃，反而一头扎进了藏书阁最深处的地道。
那里是通往宗门地脉的死路。
也是青云宗封印了八百年的绝地——镇魔渊。
传闻八百年前，祖师李青云在此斩杀了一头妄图吞噬山川的灭世大妖，并用九十九根生铁黑柱将大妖的神魂永世镇压在地脉深处。
陈九抱着骨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连滚带爬，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是在拉扯着生锈的风箱。
地道尽头没有想象中的魔气滔天。
只有一片干涸发裂的暗红色岩浆池，池中央立着一根水缸粗细的黑铁柱。
铁柱上缠满了手臂粗的玄铁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死死穿透了一具盘坐在石台上的干尸。
那具干尸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皮紧紧包在骨头上，两只手腕、脚踝、琵琶骨都被粗大的铁钉钉死在石柱上。可即便瘦成了骷髅，那具干尸的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暴烈杀气。
干尸的头顶，悬着半柄断剑。
断剑的样式，跟陈九平日里切肉用的废铁剑一模一样。
陈九站在岩浆池边上，看着那具干尸。
那不是什么灭世大妖。
干尸身上残存的破烂布条，绣着青云宗开宗立派时的原始云纹。
“祖师……”陈九干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干尸猛地抬起了头。
那对眼眶里早已没了眼珠，只有两团微弱的幽绿地火在剧烈跳动。干尸的嘴唇早就烂光了，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上下开合，发出金铁交击般的摩擦声：
“又一个……来送死的徒孙？”
“上面开锅了。”陈九把长明骨灯扔在地上，一屁股瘫坐在碎石堆里，“大长老成了长肉须的怪物，师姐被钩上去了，全宗门都在吃自己的肉。”
干尸沉默了片刻，地火在眼眶里猛地涨大了一寸。
“八百年了……那群天外的牲口，还是按时来了。”
李青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老夫当年斩断自身道基，自剔血肉，以这具残躯锁死青云宗地脉，就是为了断绝引渡仙光的通道……这帮蠢材，终究还是把门给刨开了。”
“怎么关门？”陈九没有废话，直接打断了祖师的话。
李青云空洞的眼眶转向陈九：“关不上。门开了，必须见血收摊。除非……你把这整座山的灵脉炸了，连带着天门的引渡锚点一起崩碎。”
“那就炸。”陈九回答得极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李青云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断了一条胳膊的年轻人，那张干枯的骷髅脸上，竟然扯动皮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炸灵脉，地火倒灌，方圆几百里寸草不生。你也活不了。”
“反正都是给锅里添肉，怎么死不是死？”陈九吐出一口带肉渣的血水，“怎么做，给句痛快话。再晚一点，天上那口烂锅就把人全嚼碎了。”
“好，好骨气。”
李青云眼眶中的地火突然暴涨，整根黑铁柱上的玄铁锁链疯狂颤动起来。
“拔出老夫头顶的断剑！那是地脉的枢纽！把长明骨灯扣在剑柄上，反转灵窍！老夫这具枯骨里还剩最后三成剑煞，全送给你！去，把天给老夫捅个窟窿！”
陈九不再犹豫。
他拖着残废的腿，踉踉跄跄爬上石台。
每走一步，滚烫的岩浆石就将他脚底的皮肉烫熟一层。他咬着牙，用仅剩完好的右手，一把攥住了插在李青云头顶百会穴上的断剑剑柄！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虐煞气顺着剑身瞬间冲进陈九的手臂！
原本被肉须腐蚀坏死的右臂，在这股狂暴剑气的冲刷下，黑血如喷泉般从毛孔里爆射而出。剧痛让陈九整张脸彻底变形，眼珠凸起，布满了血丝。
但他死死没有松手。
他将怀里的长明骨灯猛地砸在剑格之上！
幽绿的海兽油瞬间引燃了剑身上的符文，原本死寂的黑铁柱深处，传来了一声震动整座山脉的龙吟！整条地脉的灵气在这一瞬彻底逆流，由生转死，化作滚滚黑烟顺着地道疯狂向上奔涌！
李青云的枯骨在这股庞大的反冲力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白色的骨粉。
那些骨粉没有随风散去，反而顺着剑气，疯狂卷入陈九残破的躯体之中，硬生生补齐了他断裂的经脉，将他整条右臂封死成了一种惨白的玉石颜色。
“替老夫……给天上一剑！”
这是李青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地脉爆发的反冲力如同一根无形的巨柱，顶着陈九的身体，撞穿了层层岩壁，轰的一声巨响，直接从演武场的正中心冲天破土而出！
整座登仙台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黑色的煞气混着地火，化作一道冲天的狼烟，硬生生顶住了半空中那口巨大的倒扣铁锅虚影。
陈九单手擎着那柄燃着骨火的断剑，从烟尘废墟中一步步走出来。
他全身上下已经被剑煞撕裂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白色的玉骨从皮肉外翻的地方裸露出来。他的左臂空荡荡地挂在身侧，唯有右手握着的断剑，散发着刺目的森白光芒。
大长老原本趴在废墟里啃食一具尸体，被这股巨力震飞出去十几丈远。
他抬起那张满是肉瘤的脸，惊恐地看着从地底爬出来的陈九。
“你……你疯了！你把祖脉给毁了！天门要塌了！仙尊救我！仙尊救我啊！”
大长老尖叫着，拼命朝着天空裂缝伸出双手。
似乎是感应到了地脉的暴走，天空那道裂缝猛地剧烈拉扯开来。
这一次，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不再是生铁钩子。
而是一只庞大到遮蔽了半个天空的惨白巨爪。巨爪上没有指甲，只有密密麻麻、正在不断开合的人嘴，每一张嘴里都在吐出腥臭的白沫。
巨爪没有去抓陈九，反而一把捞起了在地上疯狂呼救的大长老。
大长老脸上的狂喜仅仅维持了半瞬。
巨爪收拢。
噗嗤一声闷响。
大长老整个身躯，连同他体内的青黑肉须，被那无数张人嘴在半空中瞬间咬成了漫天血雾。他至死都在呼喊的飞升大道，最终不过是成了天外巨兽塞牙缝的一口碎肉。
吃完了大长老，那只巨爪似乎并未满足，无数张嘴同时发出刺耳的婴儿啼哭声。
巨爪在空中盘旋半圈，裹挟着倾盆而下的恶臭白油，泰山压顶般朝着陈九狠狠拍了下来！
周围的虚空在这股巨力下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褶皱，地面上的青石板直接化为齑粉。
陈九站在暴风眼的中心，仰起头。
他看到了那只巨爪指缝之间，挂着半片染血的银白色剑袍。
那是林疏影的衣服。
“师姐。”陈九低声念了一句。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暴虐与执拗。
他猛地抬起右手，用尽全身所有的剑煞，反手一剑割开了自己的咽喉表面！
以身为引，以血祭煞！
“青云开门，送仙归西！”
陈九暴喝一声，浑身的玉骨在这一刻齐齐爆碎！狂暴的地火与李青云八百年的剑煞彻底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刺目白虹，逆着天空落下的白油暴雨，悍然冲天而起！
不是为了飞升。
是为了弑仙！
白虹如同一柄开山巨斧，狠狠劈在那只探出天门的惨白巨爪掌心！
天地间响彻起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
巨爪上的无数张嘴同时爆裂开来，喷出漫天的黑黄色脓血。白虹去势不减，顶着那只受伤的巨爪，硬生生撞进了天空那道狭长丑陋的裂缝深处！
轰隆隆——！
镇压地脉的黑铁柱在这一刻彻底崩断，狂暴的地底火脉顺着剑气撕开的缺口，倒灌进天门之中。
天穹上的裂缝开始剧烈收缩、塌陷。那些探出来的肉须、铁钩、残肢，在火脉的疯狂灼烧下，纷纷化作飞灰。
整片天空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生铁，扭曲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解声。
最后一声闷雷在地平线尽头消散。
天空彻底合拢了。
那些诡异的裂缝、惨白的巨爪、倒垂的生铁大钩子，连同那场恶臭的白油暴雨，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幕恢复了一种死寂的铅灰色，厚重的阴云压在群山之上，没有一丝风。
青云宗已经没了。
曾经气势恢宏的三千宫阙，如今只剩下一片冒着焦黑青烟的瓦砾废墟。
三千门人，连同那些虚妄的长生梦，尽数埋葬在倒灌的地火与碎石之下。
演武场的残垣断壁上，坐着一个人影。
陈九靠在一块半截断裂的石碑上。他的两只袖管全空了，左臂齐肩而断，右臂在斩出最后一剑后彻底化作了焦炭碎渣。他的半张脸被地火烧得皮肉黏连，仅剩的一只左眼，无神地看着空荡荡的天穹。
在他脚边的碎石堆里，落着那根老祖的残缺腿骨。
骨头上的字迹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几乎看不清模样。
陈九低下头，用仅剩的下巴和残存的牙齿，死死咬住那截大腿骨，狠狠一用力。
咔吧。
骨头被他咬碎了一角。
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合着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子，一点点、艰难地将那些骨粉硬咽进了肚子里。
骨头很硬，拉扯得食道生疼。
但他咽得很慢，很用力。
吃完了这口骨头，陈九用残存的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没有胳膊，只能用肩膀撞开身前的碎石，拖着一条瘸腿，一步一步挪到了原本山门所在的位置。
山门处的牌坊早就塌了，只有半截插在泥地里的断刀，刀柄朝天。
陈九靠着断刀坐了下来，背对着身后的无尽废墟，独自面对着整个人间的大好河山。
天上那扇门闭上了。
但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着飞升，那扇门早晚还会再开。
陈九闭上那只独眼，将残破的身躯倚死在生锈的断刀上，任由冰冷刺骨的山风吹过他空荡荡的袖管。
他留在这。
替这人间，看着那扇要命的天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