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梁柱灵雀
她是被冷醒的。
喉咙里还沉着河水的腥气，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棉，怎么吸气都吸不满。
她想抬手揉一揉喉咙，抬起来的却是一只翅膀。
灰褐色，短短一截，覆着细软的绒羽。
她怔在那根梁上。
底下很热闹。
满堂宾客围坐，衣衫挨挤，笑声一阵一阵往上飘。她看见族老们坐在上首，看见周华立在厅心，看见陈蔓垂着头抹眼泪。
所有人的脸她都认得。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她死过一次。
死在那一场定亲宴之后的秋末，死在祠堂后的小桥下。
睁眼时，却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一日，回到了自己落水之后昏睡的那两日。
前世的这一日，她好好地在席上，被那番话打蒙，被夺了婚约。
这一世，她没能起身。
胸口那点闷痛还在，苦药的味道也还在。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勺一勺往她嘴里灌汤，灌进去的又吐出来。
厅里的陈设，宾客的次序，连那盏灯座歪着的角度，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能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她。她不能喊，不能拦，不能跳下去撕开陈蔓那张哭得正好的脸。
席上摆着八碟冷菜，四碟果子，酒壶温在炭盆边。
她记得前世自己坐在东首第三席，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被她绞出了褶。
陈蔓说到第三句时，她才反应过来那些话是冲着谁去的。
满堂的人都看她，等她开口。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
后来是族姑替她圆的场，说她病着，说话不周全。
她能做的，只有看着。
看着满堂的人一盏一盏地敬酒。
看着周华把那卷庚帖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去。
看着陈蔓的眼泪落在衣襟上，落一滴，擦一滴，擦得极有分寸。
看着这个抢走她婚约、抢走她母亲铺子、最后把她按进河里的表姐，一步一步，自己走进那口早就挖好的坑。
后园池边那一跤，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半年前的事。
水漫到胸口时，她伸手抓岸边的草，草根断了，人也往下沉。后来是一双粗手把她拖上来，拖得急，拖得狠，她的后脑磕在石阶上。
再往后便是苦药的味道。她一直昏着，昏到今日听见丝竹响，听见人声，才把眼睛睁开。
睁开时，看见的是一根梁。
她还记得自己从前的样子，平日里常穿素色襦裙，料子不求华贵，只求干净贴身。眉眼生得柔和，眼尾微微往下垂，看着性子温顺，肤色是久居内院养出来的浅白，唇色很淡。发间常年只簪一支素玉簪，不堆珠翠，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不容易惹眼，细看却自有一股清宁气。
后来的事是另一处水。祠堂后那座小桥下，秋末的河水刺骨，浊水往口鼻里灌，她在水里挣扎，隔着晃荡的水光，看见岸上站着两个人。
是表姐陈蔓，还有本该是她未婚夫的周华。
是他们二人，在这场宴席上构陷她，污她品行有亏，哄得族老松口，把这门婚事挪到陈蔓身上。后来陈蔓借着周家的名头，盯上她母亲留下的绸缎铺，步步紧逼，最后在桥下把她推了下去。
她不甘心。
心头的恨意还没沉下去，一行浅淡的字，落在她的识海里。
/吉凶示警系统/
-宿主-陈甄
-载体-灰纹灵雀
-灵力-27
-标记凶缘：周华、周远
-提示：仅可释放异象 托梦示警 不可言语 不可直接伤生 载体殒则魂散
二十七点。她还不知道这些点数够用几回，只隐约觉得，这是要精打细算的东西。
雀瞳往下落，厅里的光景看得清清楚楚。
陈氏族长陈崇山坐在主位，面色沉肃，一身深色直裰，默然看着底下。两边族老、来客，目光都聚在厅中。
周华立在正中，身形挺拔，面皮白净，一身青锦长衫，瞧着斯文温和。往日里，他也是这般模样同她说话。他身侧案上摊着一卷大红庚帖，本该递到她手里。
本该是她的。
陈蔓穿一身新裁的水红襦裙，鬓边别着两朵小小的珠花，垂着头，肩头轻轻抖着，一副受了委屈落泪的样子。她是陈家旁支的女儿，父母去得早，依着族里过活，最会在长辈跟前装出柔顺模样。
“族伯，诸位长辈，”陈蔓声音放得软，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往众人耳朵里钻，“方才甄妹妹私下同我说，她不愿嫁去周家，心里另有打算，婚事是大事，勉强下去，既耽误周郎君，也委屈甄妹妹，蔓儿不敢瞒，只能如实回禀”
话音落下，厅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不少人面露诧异，转头去寻本该在场的陈甄。
“二姑娘怎么没来”堂中一位年长的族伯皱着眉问。
旁边掌事的管事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姑娘前日在后园池边失足，仆妇拖上来时已经不出气，灌了半日药才回暖，大夫说不能起身，今日这宴，是族中长辈替她操持的”
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片低语。
陈蔓垂着眼，接了一句：“我方才还去看过妹妹，她躺着，只说不愿应这门亲”
这一句接得极顺，顺得像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
上首一位族姑把帕子绞了绞，压低声音同身旁人说话：“长姐嫁在外地，这头亲事才轮到二姑娘，十七岁的姑娘，前几日还好端端的，怎么偏在这时候落水，这病来得蹊跷”
没人答她。
陈甄伏在梁上，雀瞳一眨不眨。这些话前世的宴上也有，只是前世她人在厅里，被指为不懂事的那一个。族姑们围着她劝，说既然不愿，就让给妹妹，也是一桩美事。她那时张着嘴，喉咙像塞了棉，一声也辩不出来。
她顺着屋檐飞了出去。
廊子往西拐两道弯，是她从前住的院子。窗开着半扇，仆妇端着药碗进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廊下的灯还没点，风从穿堂过来，带着席上的酒气。
她飞得低，翅尖擦过栏杆上的漆，漆是新刷的，粘了一点在羽上。
她落在窗棂上，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脸白得没有血色，唇也是青的，一只手露在锦被外头，指节瘦得显了骨。那是她自己。
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碗沿结了一圈褐色的痕。
帐子半垂着，帐钩上挂着一个小香囊，香囊旧了，穗子散了一半。
她看着那张脸，竟觉得陌生。原来人昏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药碗的苦气从窗缝里飘出来，她退了半步，翅尖碰到了窗纸。
“哪里来的雀”屋里的仆妇回身挥手，“快走快走，莫要惊了姑娘”
她飞走了。
她飞过月洞门，门边的石墩上坐着一个打盹的小厮，手里还攥着半块糕。
飞回厅外时，那卷庚帖还在案上，红得刺眼。
前世的她，就是被那番话打蒙的。她素来安静，不擅长争辩，陈蔓抢先开口，她百口难辩，只能眼睁睁看着婚事易手。
如今不一样了。
陈甄抖了抖翅膀，翻涌的恨意慢慢压下去，心里只剩一片凉。
她不会飞下去争辩，不会白费力气去诉说委屈。
前世她争过。她跪在族长面前，把那一日的话一句一句重复，重复到嗓子发哑。
族长听完，只说了一句，没有凭据。
她那时才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陈蔓想要这门亲事，想要周家带来的富贵体面，那就给她。
只是这条路，哪里是什么坦途。
周华抬眼，和席上的周远对视一眼。周远轻轻颔首，没有出声。周家这些年生意亏空，急着寻一笔丰厚陪嫁填窟窿，娶陈甄或是娶陈蔓，于他们来说差别不大。
陈甄收拢翅膀，从梁影里俯冲下去。
小小的雀身擦过陈蔓身前，惊得陈蔓往后缩了一下。她绕着周华飞了一圈，翅尖扫过周华衣袖，而后径直落在那卷大红庚帖上，细喙轻轻碰了碰红纸。
厅里的人都惊了。
“呀，哪里来的雀”
厅角有个小孩子从席上站起来，被他母亲一把按回去。
“快赶开，莫要冲撞了喜事”
仆役连忙上前，扬着手要驱赶。
陈甄没有逃，借着这阵纷乱，把一缕朦朦胧胧的念想，悄悄送进陈蔓心底。
那念想轻飘飘的，像一句无声的引诱：此婚是荣华捷径，抓住它，往后你便是周郎的妻，人前风光，万事不愁。
她只添这一把火，火往哪儿烧，她不点。
陈蔓身子一颤，眼底的怯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贪念。
她抬眼去看周华，看得很直，一点也不避人。
周华没有回看她，只把手在袖中收了一收。
她早就眼馋陈甄这门亲事，眼馋那间日日生利的绸缎铺。心底这股莫名的悸动，叫她再无迟疑。
她屈膝跪在陈崇山面前，仰起还挂着泪痕的脸，语气恳切：“族长，既然甄妹妹不愿，蔓儿愿意替她应下这门婚约，蔓儿定会守好妇礼，侍奉公婆，不负周家，不负陈家”
满堂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
片刻之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有妇人笑着点头：“倒是个懂事的姑娘，还想着成全妹妹”
“这般好姻缘，哪里好找，陈蔓有心”
上头几位年长的族姑，眉头紧紧拧起，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不安。好好的定亲宴，凭空闯进来一只雀，转眼换了新人，处处透着古怪。
陈崇山目光沉沉，扫过跪在地上的陈蔓，又望向一旁的周远。
周远起身拱手，面上带着笑意：“既然陈家姑娘自愿，我周家自然没有异议”
他拱手时，袖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腕上一串木珠。
周华跟着上前，温声接话：“全凭长辈做主”
一句话，婚事就此定了。
陈蔓嘴角压不住笑意，却依旧垂着头，维持着温顺模样，伸手接过仆役递来的庚帖。大红的纸衬得她指尖雪白，她攥得很紧，好似攥住往后半生的荣华。
她把庚帖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才交给身后的沐琳。
她抬眼四下张望，方才那只闯进来的灰雀，已经振翅飞出厅门，扎进廊下浓密的树荫，不见了踪影。
陈甄落在枝桠上，隔着层层绿叶，遥遥望向厅内。
/吉凶示警系统/
-灵力-19
-提示：一次完整示警消耗灵力八点 余下灵力可支撑二回
她静静立在枝头，听厅里重新响起贺喜的声响。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灰扑扑的羽背上。
前世她苦苦求的公道，她不想再争了。
陈蔓亲手接过这份裹着蜜糖的圈套。
往后的苦，要她自己一步一步去尝。
2 宴后闲言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檐角那串铜铃摇响了一阵。
宾客陆续起身告辞，衣摆扫过阶前的枯叶，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有人边走边回头，还在说方才那只雀来得古怪；也有人只顾着笑，说陈家今日添了一桩喜事。
陈甄没有立刻飞远。
她落在厅外一根横梁的暗处，翅收得很紧，小小一团灰影贴着木纹，不细看便寻不出来。
前世的这个时候，席散了，她正坐在自己院里窗下，把定亲那日说过的话一遍遍在心里过，想着要怎么同族长解释，她从来没有说过不愿嫁。
那时候她把话说给陈蔓听，说给族姑听，说给身边的婆子听。没有人当真听。她们只是拍拍她的手，说姑娘家不必多想。
如今她不在那间屋子里了。也没有人再找她。
厅中剩下几人还没散。
几个年长的族姑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要说。
“这门亲事定得实在太快，”一位族姑拧着眉，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
“方才那只雀，扑在庚帖上，我心里总觉得不妥，”另一位接话，眼睛往厅门那边瞥了一下。
“婚书都换了，庚帖也接了，此时再说这些，反倒显得我们做长辈的不明事理，”第三个叹一口气，“只是陈蔓那孩子，我总觉得她今日应答得太顺了”
“她素日话不多，”先前那位族姑把帕子收进袖里，“今日那几句，倒像背下来的”
另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接。
说完，几人都静了片刻。
顺，的确是太顺。陈蔓跪下去的时候，泪痕还没干，话却一句不乱，仿佛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
陈甄伏在梁上听着，雀瞳一眨不眨。
这些话，前世一句也没有。那时她坐在席上，族姑们只劝她让，说既然不愿，就让给妹妹也是一桩美事。她张着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等人散了，才回屋去哭。
廊下又过来一人，脚步沉缓。
陈崇山被两位族老陪着走出厅门，深色直裰的下摆几乎不动，面上看不出喜怒。
方才那位绞帕子的族姑快步追上去，压低声音问了句：“族长，这事是不是该再缓一缓”
陈崇山脚下没停，只道：“庚帖已换，两家都应了，此时翻覆，陈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族姑还想再说，他已摆了摆手：“先看着，日子长，什么都藏不住”
这话说得淡，却把族姑余下的话全堵了回去。她站在原地，望着族长的背影过了月洞门，才慢慢转身回来。
陈甄听见日子长三个字，翅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与这位族长打过交道。前世她跪在他面前求一个公道，他也是这样一句，没有凭据，我不能凭你一句话断了人家的婚。
他从来只认凭据。所以这一次，她也并不打算靠诉苦。
厅前的贺喜声还没断。
陈蔓被七八个族中姊妹围在中间，水红襦裙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她垂着眼，脸上挂着半分羞怯半分柔顺，谁同她说恭喜，她都轻轻应一声，声音细得像怕惊着谁。
“蔓姐姐今日可是好福气，”一个年纪小的族妹拉着她的袖子，“周家郎君生得那样俊，往后你可要记得我们”
“说什么呢，”陈蔓低头，唇角却往上弯了一下，“都是族里的长辈成全”
“成全的是你自己会说话，”另一个族妹笑着凑近，“换了我，可没那个胆量在族长跟前跪下去”
陈蔓笑而不答，抬手替那族妹理了理衣领上的褶子，动作极轻极稳。
她替人理衣领时，指尖在人家领口上停了一停，像在掂量什么。
那族妹没觉出来，还在笑。
那几位族妹越围越近，话也越说越热。有人问她嫁过去住哪一处院子，有人问她嫁衣要做几身，有人问她周家给的聘礼厚不厚。
陈蔓一一应着，眼睛却不时往厅里飘。
她在看那卷庚帖还在不在原处，看有没有人忽然反口。
陈甄看得清楚。这女子的欢喜里始终掺着一分提防，像捧着别人的东西，怕主人回头来讨。
日头偏西，风里的暖意淡下去。
人群散尽，陈蔓才带着沐琳往自己院里走。院墙老旧，墙根生着些青苔，转过两道弯，才到她那间不大的住处。
陈甄振翅跟上去，落在院外一棵老槐的枝桠间，隔着疏疏落落的叶影往里看。
走到无人处，陈蔓的步子就轻快了。
“沐琳，你瞧见没有，”她声音里带了掩不住的笑，“方才三姑婆还想说什么，被族长一句话堵回去了”
“姑娘，”沐琳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小，“族姑们好像不太欢喜”
“她们不欢喜，是因为这亲事没落在她们看中的人头上，”陈蔓嗤了一声，“我若不接，这婚事就白白搁在那儿，便宜了谁”
沐琳没有再说话。
陈蔓推开房门，屋里还留着早上梳妆时的香气。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第一件事是把袖中那卷庚帖取出来，铺在膝上，一寸一寸地看。
红纸上的字墨迹尚新，写着她与周华的名字，中间印着两家的印记。
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顺过自己的名字。
庚帖上的墨还新，指腹一抹，纸上留下一道浅痕。
她把袖子在痕上按了按，按平了。
“收起来，”她把帖子递给沐琳，“放到匣子最里头，用绸子包好，往后这就是我的凭仗”
沐琳接过，转身去开那个描金的木匣。
陈甄落在窗棂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把里边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吉凶示警系统/
-宿主-陈甄
-载体-灰纹灵雀
-灵力-19
-提示：灵力仅余十九 示警不可频发 灵力枯竭则魂体不稳
十九点。
一次完整示警要耗八点。余下这些，撑不满三回。
她若要一路提醒下去，怕是不够的。
可她也没有打算一路提醒下去。
陈蔓坐在妆台前，还在说。
“明日先把那匹石榴红的料子取出来，”她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嫁衣要做得比旁人厚一分，喜宴上才站得住”
“姑娘，铺子里这些日子进项不多，”沐琳低声提醒，“取料子的银子，是不是先同册上支一些”
“册上的银子本就归我，”陈蔓转过头，眼里一闪，“娘留给我那点私房，一年能出多少利，我清楚得很，难道我连一匹料子都不能取”
沐琳低下头，把木匣合上，扣好了锁。
陈甄听着那点私房四个字，魂体里那点凉意沉了一沉。
真正让她记挂的，是另一桩。
陈家那间锦和铺，是陈甄母亲留下的。前世它先是收益交给了周家打理，再是铺面改到了周华名下，最后连那本册子都不许她碰。她被推下河之前，最后一次看见那本册子，是压在陈蔓妆台的一角，封皮上被人用朱笔划了一道。
日头落尽，院里掌了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管事的声音隔着院墙响起来：“蔓姑娘，周家来人了”
陈蔓一下子站起来，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抚平，走到门边，脸上的神色已换成了端庄。
来的是周家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漆红的箱子。
“公子说，今日既定了亲事，这些薄礼先送过来，请姑娘笑纳，”管事躬身，将一张礼单递上。
陈蔓接过来，借着灯看。
礼单上写得分明：金钗一对，玉镯一双，珠花两对，另有绢帕、香囊、胭脂数样。
不算极厚，可也体面。
“周公子说，等过些日子，再亲自登门，”管事又添了一句。
陈蔓的脸上终于有了压不住的喜色，她把礼单折好，指尖抵着纸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劳烦管事回话，替我谢过周郎君”
管事应了，退出去。
小厮把箱子抬进屋里，放在桌案上，一一打开。灯下，那对金钗映着光，亮得晃眼。
陈蔓伸手取了一支，插在鬓边，转头照镜子。
“沐琳，你看，”她笑，“这才像个做新娘的样子”
沐琳应了一声，却没有笑。她站在箱子旁边，眼睛不时往窗外瞟。
窗外只有槐枝，枝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箱子上的锁扣摸了一遍，摸到第三遍才收手。
“姑娘，”她终于开口，“今日席上那只雀，我总觉得不对劲，它落在庚帖上那一下，跟有灵性似的”
“不过一只雀，”陈蔓把钗扶正，“它不过落了一回，你就能想到这些”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沐琳声音更低，“听说有些雀鸟能预兆吉凶，老辈人常说的”
“不许胡乱说，”陈蔓转过头，语气一沉，“这种话传出去，人家要说我陈蔓心虚，说我抢了妹妹的婚事，连只雀都怕，听见没有”
沐琳咬了咬唇，低头应下。
陈甄在窗棂上看着这一幕，翅膀微微收紧。
这丫鬟倒是有几分灵醒。前世定亲之后，陈蔓便挑了她做陪嫁，只是那时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这一世她仍旧怯，可已经把话开了个头。
只是这开头还不够。
陈甄在枝上细细想了一阵，把余下的灵力在心里分成几份。
零碎地撒，撒完了也不见得有人信。要压在要紧处。
嫁妆的银子，铺面的产权，周家要转送她去抵债那一步。这三处才是要命的。
夜色沉下去时，她飞离了那棵老槐。
她没有往别处去，绕了两道墙，落在西边一处院子的屋檐上。
窗里也掌着灯。
她自己的肉身还躺在那张床上，仆妇坐在脚踏上打盹，药碗放在小几上，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床上的脸仍是白的，唇色也没有回转。
她停在窗棂上，看了很久。
前世她死在河里，连一具囫囵身子都没留下。这一世身子还在这儿，气若游丝，可就是醒不过来。
她想，这或许是她唯一还能回头的地方。
她试过往那具身子里落，一靠近，胸口就像被什么勒住，退开才好些。
/吉凶示警系统/
-宿主-陈甄
-载体-灰纹灵雀
-灵力-19
-提示：宿主魂体与肉身尚有牵连 载体损则牵连断
她把这行字记在心里，没有再多想。
院里，陈蔓还坐在镜前。
她把礼单又摊开看了一遍，一遍不够，再看一遍，把每一件礼物的名目读出声来。
“金钗一对，玉镯一双，”她念着，指腹在那纸边上来回摩挲，“周家这般待我，往后我过了门，谁敢小瞧我”
窗外，一只灰扑扑的雀停在枝上，一动不动，眼睛始终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
风过林梢，叶子翻了个面。
院里的人还在笑。
3 嫁妆圈套
十九点。
她每夜合眼之前，先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一遍，睁眼之后再数一遍。
三天过去，没有变。
她落在陈蔓院外那棵老槐上，看这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陈蔓换了三身衣裳，把石榴红的料子裁了，嫁衣的样式同裁缝争了两回，又把周家送来的珠花戴着去族中姊妹那里转了一圈。
她院里的窗子日夜开着，妆台上一盏灯亮到很晚。
陈甄夜里飞回去看自己，肉身还是那张脸，白得像纸，药碗一天三回，仆妇换了两拨。
白日里她守着陈蔓。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到第四日午后，院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沐琳提着裙子跑进来，声音里带着慌：“姑娘，周家的夫人来了”
陈蔓正坐在镜前描眉，手一顿，眉尾歪出去一截。她慌忙用帕子擦了，起身往外迎。
来的是周母王氏。
四十上下的年纪，脸盘圆润，鬓边梳得一丝不乱，腕上套着一只素面金镯，笑起来眼睛先弯，声音也是软的。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提着两色果子。
“蔓丫头，”王氏一进门就握住陈蔓的手，掌心温热，“这几日我惦记你，夜里都睡不好”
陈蔓被她握着手，身子有点僵，脸上先红了：“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该是我去拜望的”
“说什么拜望，”王氏拉着她往里走，眼睛把屋子扫了一圈，“这院子清雅，你娘把你教养得好”
一句你娘，说得极顺。
陈蔓的眼圈红了半分，低下头去。
陈甄落在檐角，听着这一句，翅尖微微一动。
这妇人说话最会挑地方下手。
两人坐下，沐琳端茶上来。王氏接了茶，也不急着喝，先把茶盏搁在手边的小几上，叹一口气。
“蔓丫头，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她把声音放低，往陈蔓那边靠了靠，“你也知道，周家如今要办喜事，婚期定在十月，赶着秋后办事，新房要置，家具要添，酒席要订，还有那些来往的人情，一笔一笔都要现银”
陈蔓点头，指尖在膝上的裙褶上捏了捏。
“原不该同你说这些，”王氏又叹，“只是华儿年轻，脸皮薄，不肯同你开口，我瞧着心里难受，这银子我们不是没有，只是周转不过来，等秋后几笔货款收回来，立时就还你，还要多添一分谢你”
现银两个字进了耳朵，陈甄的爪子往瓦上扣了一扣。
“夫人说这些做什么，”陈蔓的声音轻了，“都是一家人”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王氏的手又覆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也不用多，你娘留给你的那些体己，先挪一挪，垫上一垫，这算什么，往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银子还不是在一处”
这话说得又轻又暖，把挪银子说成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陈蔓的呼吸快了半分。
她这几日，被族中姊妹围着捧，被周家的管事唤蔓姑娘，戴着金钗去串门，人人都说她攀了高枝。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轻，怕人背地里说她这个旁支的女儿高攀不上，怕进了周家的门抬不起头。
如今婆母坐在跟前，亲口唤她蔓丫头，说你们小两口。
她心里那点迟疑，被这一声声软话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陈甄从檐角飞下，落在窗台内侧，靠着那只描金妆匣。
匣子底下压着东西，她感觉得出来。
她跳上匣盖，啄了两下锁扣，又顺着匣沿走了一圈。
“哪来的雀”沐琳低呼，抬手要赶。
陈甄没有躲，反而往里一跳，翅尖扫过匣边那一排簪子。
一支白玉簪被带了下去。
玉落地时声响极轻，只有一声脆响，簪头断成两截，滚到王氏脚边，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王氏先笑了，弯腰把断簪捡起来，托在掌里，“东西碎了，气就散了，这是好兆”
陈蔓的脸色却白了。
那支玉簪是她母亲留下的。母亲去时，她九岁，簪子一直在匣里没怎么戴过，逢年过节才取出来看一看。
“可惜了，”她声音发涩，伸手接过断簪，攥在手里，“这是我娘的东西”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氏把她的手包住，“你娘在天上看着，见你嫁得好，只会欢喜”
陈蔓低下头，把那半截簪子用帕子包了，放回匣底，指尖在断口上摸了一下。
陈甄在窗台上看着她。
这一下，摔的是一支簪，递的是一句话。她给足了提示。
可陈蔓只是把它当晦气。
王氏又坐了半晌，把日子定下：“三日之后，我让管事来取，不必你送”
“不必取，”陈蔓忙道，“我让人送过去就是了”
“不必不必，你如今是未出门的姑娘，哪里有送银子到婆家去的道理，”王氏笑着起身，替她把鬓边的乱发扶好，“三日后来取，我亲自来，也好再同你说说话”
送出门时，王氏还回过头来，握着她的手，又添了一句：“蔓丫头，你这般懂事，往后我待你，比待亲女儿还亲”
陈蔓站在院门口，直到那身月白衣裙转过墙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些发空。
陈甄落在她身后的瓦上。
这一回，她没有多耗什么，只用了两下翅膀，一支簪。
三日。
她只须看着这三日里的事怎么走。
日头偏西，陈蔓回了屋，第一件事是开那只描金木匣。
匣底压着一个蓝布包，解开，是一叠借契。
她母亲留给她的体己，并没有搁在匣里生灰，早几年就放了出去，借给族中几户人家，一年收些利钱，勉强够她添衣添物。
“沐琳，你看这笔，”她把借契一张张摊在膝上，“刘家的，三十两，到了年底才有得还”
“姑娘不是真要挪吧”沐琳蹲在脚踏边，声音低，“刘家那笔要是提前收回，利钱一分不剩，人家还要说姑娘变了卦”
“我何尝愿意，”陈蔓把那几张契纸叠起来，又重新展开，“可你听她方才那话，新房要置，人情要打点，我要是一句不肯，往后进了周家门，我怎么抬得起头”
“那也是往后的日子，”沐琳咬着唇，“如今婚事才定下，姑娘就往外贴银子，族里人知道了，不知要怎么议论”
“议论什么，”陈蔓抬头，眼里有火，“她们巴不得看我出丑，我偏要让她们看看，我这门亲事结得体面”
她把契纸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随我去刘家”
陈甄跟着她出了院门。
刘家在巷子尽头，门楣低矮，院里晒着一地谷子。刘家婆子迎出来，听见要提前收回本钱，脸上的笑一寸寸落下去。
“蔓姑娘，这银子说好年底的，”婆子搓着手，“如今青黄不接，家里实在拿不出，姑娘再宽限几个月”
“我知道为难，”陈蔓站在院中，声音不大，腰却挺得很直，“只是我这边也有急用，本钱先还我，利钱我一分不要，就当我没放过这笔”
婆子怔住了。
利钱一分不要，这话说出去，是她吃亏。
“姑娘这话当真”
“当真”
婆子进了屋，翻箱倒柜，凑了半晌，捧出一个旧布包，一层一层解开，银子倒出来，成色不算新，数目到底凑齐了。
陈蔓让沐琳收了，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她脚步慢了一慢。
那三十两银子，三年的利钱，她一句话就让了出去。她心里也疼，可转念一想，婆母那句比待亲女儿还亲，又把这点疼压下去了。
陈甄飞在她头顶，看她那副又疼又硬撑的样子，翅上没有动。
回到院里，陈蔓又凑了别的几处，把散在各处的体己一并收了回来，齐齐整整装进一只青布匣子，压在妆台底下的暗格里。
第二日上午，族里两个姊妹来串门。
一个叫陈杏，一个叫陈桐，都是同族的堂妹。她们一进门就看见陈蔓鬓上那支新钗，又看见桌角那半截断了的玉簪。
“蔓姐姐这钗，是周家送的吧”陈杏眼睛亮。
“听说周家还抬了一箱东西来，”陈桐凑近，“姐姐可真是好福气”
陈蔓笑着应，把果子推给她们。
陈杏拿起桌上的断簪看了又看：“这簪怎么断了，可惜了”
“昨日不留神摔的”
“姐姐这几日好像忙得很，”陈桐一边剥果子一边说，“前日我还瞧见你往刘家巷去，那是去做什么”
陈蔓的手一顿。
“去取点东西”
“取什么东西，还要你亲自去”
“一些旧物，”陈蔓把话推开，“你们吃果子，别问这些”
两个堂妹对视一眼。陈杏没再问，只是笑了一笑。
她们坐了半晌便走了。
出院子拐过墙角，陈杏才压低声音同陈桐说话：“我瞧见沐琳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往屋里去，沉甸甸的，不像旧物”
“我听人说，周家夫人这几日来过”
“她别是把体己都贴进周家去了，”陈杏嗤了一声，“才定亲就这么贴，往后还不知要贴多少”
“她要面子，”陈桐叹气，“越是这样，人家越拿她不当回事”
这些话陈甄都听见了。
她落在墙头，看着那两个堂妹走远，翅尖轻轻收了一下。
风评变得比她想的快。
只是这风评传不到陈蔓耳朵里。
入夜，院里熄了灯。
陈甄栖在檐下，闭了闭眼，把魂识里那点灵力往下压。
/吉凶示警系统/
-宿主-陈甄
-载体-灰纹灵雀
-灵力-19
-提示：入梦示警一次耗灵力六点 梦境只可给象 不可出声
她选了入梦。
窗纸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灰。陈蔓睡在里间，呼吸已经匀了。
陈甄贴着窗纸钻了进去。
梦里的陈蔓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很浑，翻着黄泥，浪一层压一层地涌上来，把脚下的岸一点点啃掉。
她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匣子是青布的，她认得，就是压在妆台暗格里那一只。
她抱着匣子往后退，河却追上来，湿冷的浪拍在她脚踝上。匣盖被水一掀，开了。
银子一颗一颗滚出来，滚到水里去，沉下去时连个响也没有。
她弯下腰去捞，捞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湿泥。
“我的银子”她在梦里喊，喊出来的声音闷在水声里，谁也没听见。
河对岸有个人站着，穿一身水红襦裙，脸看不清，只静静看着她捞。
陈蔓惊醒时，天还没亮。
她一背的汗，衣衫黏在身上，胸口起伏得很急。
“沐琳”她喊了一声。
外间的灯亮了，沐琳披衣进来：“姑娘怎么了”
“做梦，梦见银子全冲走了，”陈蔓喘着气，手按在胸口，“那水大得很，怎么捞也捞不起来”
“梦是反的，”沐琳把灯放在小几上，替她掖了掖被角，“梦见散财，是进财，姑娘别怕”
“进财，”陈蔓念了一句，忽然笑了，“我这是要进财”
她躺回去，眼睛却睁着。
天亮之后，她却还是把那梦惦记在心上，洗漱完就去了后罩房，找那个会解梦的婆子。
婆子姓许，六十来岁，眼睛半瞎，耳朵却好。
“梦见河水漫岸，银子落水，”许婆子沉吟了片刻，“水是财路，翻浪是财动，银子落了水，是财从手里走，留不住”
陈蔓的脸沉了。
“可有解法”
“解法有，”许婆子压低声音，“手里攥得太紧，反而漏，姑娘凡事留一手，莫把底子都亮给人看”
陈蔓站着没动。
她心里翻来覆去，昨夜梦里那一片翻涌的河水，与婆母那句都是一家人，比待亲女儿还亲，在心里互相推着。
“不必了，”她最终说，“不过是梦”
她转身回了屋，把暗格里那只青布匣子取出来，捧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沐琳，明日把匣子擦一擦，”她说，“送到周家去，不能显得寒酸”
沐琳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陈甄落在窗外的槐枝上，看着她回了屋。
这一回，她已经提醒过了。梦里给过了象，话里给过了路。
剩下的是陈蔓自己的手。
三日之期到了。
午后，王氏果然来了，还是那身月白衣裙，还是那张先笑的眼睛。
这一回她没坐多久。
陈蔓亲手把青布匣子捧出来，放在案上，两只手扶着匣沿，笑着说：“夫人先拿去做用度，不够我再去筹措”
“够了够了，”王氏掂了掂，眼睛弯得更深了，“蔓丫头，这份心，我记着”
她让跟来的婆子把匣子裹好，抱在怀里，起身的时候，又回身握住陈蔓的手。
“三日之内，我再来看你”
陈蔓送到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这一次笑得很稳，甚至有些得意。她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
陈甄没有跟着她回屋。
她振翅飞起来，一路跟着那道月白衣裙，穿过两条巷子，进了周家的后角门。
王氏的步子稳，到了二门里，脚步才快了些。
内室里，周华正坐着。
“取回来了”他抬眼。
“取回来了”王氏把匣子往桌上一放，解开裹布，掀开匣盖。
她拿过一杆小戥子，就着窗下的光，把银子一锭一锭地过。
“赵家那笔，先还一半，”她一边称一边算，声音里有了轻快，“余下的，够把祠堂那边的人情打点过去”
银子称完，她把戥子搁下，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周华挑了一下眉。
“她倒是好哄”
“她巴不得我们哄，”王氏笑着把银子重新裹好，压进柜底，“这样的姑娘，往后进了门，还怕她不肯往外贴”
母子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落在窗外的檐上。
陈甄栖在那儿，一动不动。
/吉凶示警系统/
-灵力-13
-提示：一回入梦 扣六点 余下只作零碎
4 铺面暗局
十三点。
她栖在周家的檐上，把这数目在心里翻了个面。
银子进了周家的柜底，她还剩十三点，够一回半的整示警。
余下的日子还长，她得挑着用。
第二日，她飞回了陈家那条临街的巷子。
锦和铺在巷口第二间，两扇木门，门楣上的漆旧了，字还认得清。铺里挂着几匹缎，一匹月白，一匹竹青，一匹暗红。另有一匹石榴红，前几日已经裁去做嫁衣，架上空着半格。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姓祝，跟了她母亲二十年。
祝掌柜正在翻册目，一页一页核着昨日的进出，指头在纸上点得很慢。
这是陈甄母亲留下的铺子，两间门面，前店后仓，一年的进项够一家人过活。母亲去后，铺子的册目交由族里一位老辈经手，收益记在陈甄名下，等她出嫁，便作陪嫁带走。
那位老辈叫陈守拙，六十出头，管了族中公产二十年，最认死理。
铺子里的空气有浆洗过的味道，混着缎子新上的浆。陈甄落在檐下的横木上，看着这块前世被人一寸寸拿走的地方。
她记得那本册子最后压在陈蔓妆台一角，封皮被朱笔划了一道。
日头爬到檐口时，陈蔓来了。
她穿一身新裁的藕色衣裙，带着沐琳，进门先不看缎，先看柜台后那本册目。
“祝掌柜，前日我让人来取那匹竹青，你怎么不肯给”
“姑娘，”祝掌柜站起来，把册目往前推了推，“铺里的料子出库都要记册，族老那边一个月核一回，小的不敢自作主张”
“我支一匹料子，也要记册”
“要记”
“记在谁的名下”
“记在二姑娘名下，”祝掌柜答得不快不慢，“这铺子是二姑娘的嫁妆，进出一律归她，姑娘要用，得有二姑娘的话，或者族老的话”
陈蔓的脸沉了沉。
她站在柜台前，指尖在那册目边上敲了两下，敲得纸页发响。
“我妹妹还躺着，她能有什么话”
“那便得等族老的话，”祝掌柜把册目合上，“姑娘别为难小的”
陈蔓转身就走，裙角甩得厉害。沐琳跟在后头，回头朝祝掌柜欠了欠身。
出了门，陈蔓才低声说了一句：“一间铺子，摆什么架子”
陈甄在檐上听着，翅尖一动。
这铺子她护得紧，不是因为她会做生意，是因为这是她亡母唯一留下的活物。
午后，周华来了陈家。
他没有先去见陈蔓，先在廊下站了一站，让仆役通报。陈蔓听见他的声音，脸上的阴云立刻散了，扶着门框迎出来。
两人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沐琳端茶，退到廊柱边。
“昨日你去铺子里了”周华先开口，声音很轻。
“去了，”陈蔓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人家不给我料子，说要有册，要有话”
“这也难怪，”周华笑了笑，“那铺子如今是你妹妹的，她躺着不能理事，铺里自然要守着规矩”
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蔓儿，我这几日想了一件事，”他抬眼，“你我成了亲，你的我的，原是一处，那间铺子若还挂在别人名下，往后你打理起来，处处受制，不如趁早把铺子过到我名下来，我替你看着，你只管收银子”
陈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那是我妹妹的”
“我知道，”周华的声音更轻，“可她也嫁人，你也嫁人，她躺着不知什么时候能醒，铺子搁在那里，进项一年不如一年，我拿过来，经营得好，往后你我在族中说话也硬气”
陈蔓没有说话。
她心里其实明白，那铺子是陈甄的。可她这几日被人捧着，被人唤蔓姑娘，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有一份体面。族中姊妹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在说她只是个旁支的女儿，抢了人家的婚事。
若她手里有一间铺子，谁还能这样看她。
“我妹妹要是醒了呢”她低声问。
“醒了再说，”周华笑，“夫妻一体，还能短了她的”
这句话说得含糊，陈蔓却听进去了。
她垂下眼，指尖在茶盏的沿上转了半圈。
陈甄落在窗外的槐枝上，看着这一幕。
前世也有过这样一回。那时她躺在院里，周华也是这般坐在那里说话，说的话与今日几乎一字不差。她那时不知道，她在昏睡，铺子却在别人嘴里被搬来搬去。
第三日，王氏也来了。
她进门就把陈蔓拉到里间，坐下便叹，说前日去亲戚家吃酒，人家问起周家的陪嫁，她答不上来。
“人家媳妇带过来的，不是田就是铺，”王氏抚着她的手背，“我不好说我们家蔓丫头只有几箱衣裳”
陈蔓的脸热起来。
“我娘留了些体己”
“体己是活的，用完了就没了，”王氏的声音软下去，“铺子才是根，你妹妹那间锦和铺，在巷口多少年了，回头客多，一年出的进项稳当”
“夫人怎么知道那铺子”
“我怎会不知道，”王氏笑，“你婆母在这城里住了半辈子”
她说完，又压低了声音：“蔓丫头，我也不瞒你，华儿是个男人，脸皮薄，不肯同人张口，我今日来，是替他开口的，那铺子若肯挂到华儿名下，往后你在周家，腰杆直得起来”
陈蔓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窗外的槐叶被风翻了一下。
陈甄看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前世母亲临终那一日。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那间铺子你留着，往后不管嫁到哪里，这都是你的底气。
如今这底气被人拿来当筹码。
第四日，陈蔓去找了陈守拙。
陈守拙住在族中祠堂东侧的一处小院。院里晒着族里的公册，一叠一叠摊在竹席上。
陈蔓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翻一本旧册，见了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
“守拙伯，”陈蔓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妹妹那间铺子，我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说”
“周家那边说，铺子挂在旁人名下，往后不好经营，想请族里把铺子过户到周郎君名下，由他打理，收益照旧记我妹妹的份”
陈守拙把册子合上，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半头，眼睛却很平。
“这话是谁让你来说的”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能想到把二姑娘的嫁妆过到周家名下”陈守拙的声音不高，“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陈蔓的脸红了又白。
“我不是要谋她的东西，”她急道，“只是夫妻一体”
“夫妻一体是两个人的事，”陈守拙把册子往竹席上一放，“这铺子是你妹妹的，她还没死，人还躺着，她的东西，我一个经手册目的老家伙，不能替她做主”
“可她躺着不能理事”
“她躺着，也是她的，”陈守拙看着她，“姑娘，这话我只说一遍，铺子的事，等她醒了，或者等她出嫁那一日，由族长亲自定，你要嫁人，我不拦，但这铺子，你先别伸手”
陈蔓站在院里，手指绞着帕子。
她来时想好了许多话，一句也没使上。
“守拙伯，”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您这话说得重了，我不过问问，倒成了我要抢妹妹的东西”
陈守拙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旧册翻开，指头在纸页上按了按，像在核对什么。
“回去罢，”他说，“铺子里那匹料子，你要就取，我让人记在公册上，算族里贴你出嫁的”
“不必了”陈蔓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出了院门才站住，站在墙根下喘了几口气。
陈甄一路跟着。
到巷口时，她飞低了些，从陈蔓眼前掠过去，落在铺子门口那块上马石上。
陈蔓看也不看她。
陈甄起身飞进铺里。
祝掌柜正伏在柜台上核册目，午后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那页纸上。
她落下去，爪尖在那页纸上划了一道。
纸很薄，爪痕拉得长，从这一行的数目一直划到纸边。
祝掌柜猛地抬头。
“哪来的雀”他挥手赶。
陈甄跃起，落在梁上，看着他。
祝掌柜低下头去看那页纸，指头顺着那道痕摸了一遍，眉头慢慢锁起来。
那道痕划的正是铺子的出入数，最后一行的进项被人用朱笔改了，改的数与旁边的小注对不上。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把册子合上，塞进柜台下的木格子里，上了锁。
陈甄在梁上看着，翅尖收了一收。
这一回，她没有动灵力。
黄昏时，陈守拙来了铺子。
他是被祝掌柜请来的。两人在柜台后低声说了很久，陈守拙把那本册子翻了三遍，指头在改动的那一处按了按。
“这数是谁改的”
“周家前几日说要替二姑娘理一理铺里的旧册，”祝掌柜的声音压得低，“来的是他们家的管事，说是替姑娘分忧”
陈守拙把册子合上，脸色沉了。
“往后这本册子，锁在你这里，谁来了都不许动”
“是”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雀鸣。
那声音尖，又长，一声压一声，听着不像寻常的雀，倒像是有东西被掐住了脖子。
陈守拙回过头。
窗外的槐枝上什么也没有。
“古怪”他低声说了句。
第五日，陈守拙去了周家。
去做什么，陈甄没有跟着听，只看见他出来时脸色很差，袖口攥得紧。
午后，他拐去了陈蔓的院子。
陈甄落在院墙上，隔着窗听见他说：“蔓姑娘，铺里那本册子，前几日被人动过，周家管事说是替二姑娘分忧，可那笔数改得不对”
“改错了改回来就是了”陈蔓的声音闷。
“姑娘，这不是改错一笔数的事，”陈守拙在窗下站着，“他们连印都带了，说要替二姑娘把铺子里的号记换一换”
陈蔓沉默了一阵。
“守拙伯，您是不是看我嫁进周家，心里不痛快”
“我痛快不痛快，与这铺子无关”
“那您为何处处拦我”
陈守拙的声音沉下去：“我拦你，是因为这铺子不是你的，你若真要嫁，嫁妆族里给，别动你妹妹的根”
屋里没有声音了。
过了半晌，陈蔓才开口：“您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您回去罢”
陈守拙在窗外站了一站，转身走了。
他的背有些驼，走过院墙时，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灰雀。
陈甄没有动。
她看着这老人走出巷子，心里想的是，这一世总算还有一个人肯为那本册子说一句话。
只是他一个人，挡不住周家的手。
夜里，陈蔓的屋里又亮了灯。
周华来了一趟，坐在她对面，声音很轻。
“守拙伯今日去了我家里，”他把手放在桌上，“说了些难听的话”
“他说什么”
“说我周家贪你妹妹的产业”
陈蔓的眼圈红了。
“他冤枉我，”她声音发颤，“我不过是想把铺子理得清楚些，让人知道我不是空手进周家的门”
周华把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蔓儿，我知道你委屈，”他停了停，“铺子过户的事先放一放，可有一件，你得应我”
“什么”
“铺子的收益，先交我打理，册目还是族里的，印还是你妹妹的，我只管进项，按月把银子记好”
陈蔓低头看着两人的手。
她心里明白，这是退了一步。退这一步，铺子的根还在族里，可水已经从她手里流出去。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就依你”
周华笑了。
“蔓儿，你真是个明白人”
她还栖在那根槐枝上，看着灯影里那两只手。
她记得前世那一日，也是这样的灯，这样的话。
只是前世她没有应，是族里替她应的。
前世她退了一步，把进项让出去，就是在那扇门上开了个口子。后头的事，都是从这道口子里流进去的。
风从巷口过来，带着铺子里新浆的缎子味。
屋里的人还在说话。
陈蔓抬起眼，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守拙伯这般拦我，倒像是我抢了妹妹的东西，他们都见不得我好”
5 学规矩
第二日一早，陈甄栖在陈蔓院里的老槐上，先数了一遍余下的灵力。
十三点。
她把往后这些日子的用度在心里排开，像数一匣子铜钱。
周家那边来人，是上午。
来的是王氏身边的婆子，进门先笑，说夫人想请沐琳姑娘先过府住几日，帮着收拾新房，也学一学周家的规矩。
“成亲前先学规矩，往后再不会出错，”婆子笑得和气，“夫人说，这也是看重姑娘”
陈蔓正在裁一件里衣，针线停在半空。
线团是旧的，线尾拖到地上，被鞋底踩脏了一截。
她抬眼看了看沐琳，又看了看那婆子。
“学规矩，”她把针别在线团上，“婆母肯教她，是她的福气”
沐琳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刚洗好的帕子，帕子上的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
“姑娘”她声音很小。
“去罢，”陈蔓站起身，替她把衣领理了理，“去了好好做事，别给我丢脸”
“姑娘，我...”沐琳的头低下去。
“怎么”
“我怕做不好”
陈蔓笑了：“做不好就学着做，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她说这话时，手里还在理线，线没有停。
那婆子当下就把人领走了。
沐琳跟着她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陈甄看见她眼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
周家在城东，前后三进院子。沐琳被安置在倒座的一间小屋里，屋子朝北，白日里也阴。
第二日，陈甄去看她。
天还没亮，沐琳就起了。井台边结了薄霜，她提水，一桶一桶往缸里倒，手指冻得通红，指节曲着，握不稳桶梁。
井台边只有她一个。天冷，井绳冻得硬，绕在手上像一圈硬麻绳。
她提第五桶时，桶底磕在井沿上，磕掉一块木。
倒到第五桶时，管事的婆子从廊下过来，一脚踢在桶上，水泼了半地。
“谁教你这么提水的”
“我...我家里是这样提的”
“你家里，”婆子冷笑，“你家里是周家吗”
沐琳低下头，去拿抹布擦地。
正擦着，二门的仆妇过来传话，说夫人院里要炭。
“叫她去，”那婆子往沐琳那边一指，“让她把炭盆端过去”
沐琳端着一只炭盆，从倒座走到二门，路不远，可她走了很久。炭盆沉，她走两步歇一步，走到廊下时手一抖，一颗炭从盆沿滚出来，落在青砖上，烫出一小片黑印。
廊下的仆妇看见，把头一偏：“这点事都做不好，也不知是哪家调教出来的”
“她是那边陈家的陪嫁丫头”
“陪嫁的丫头，也是丫头”
那日中午，沐琳没吃上饭。她坐在倒座的门槛上，手里还攥着抹布，抹布已经洗得发白。
灶上留了半碗冷粥，是给猫的。猫没有来。
她看了那碗粥很久，没有动。
下午她去井边打水，看见缸底沉着几片菜叶。
陈甄落在院墙上，看她一天比一天瘦，看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提水，看她在人前把头低得越来越低。
第三日早上，沐琳的袖口沾了灶灰，她没有拍。
管事的婆子从她身边过，她往墙边让了让，让得很快，像让一件东西。
陈甄在墙上看着，翅尖收了一收，又放开。
第三日夜里，沐琳跑了。
她是从后角门溜出去的。门上插着闩，她从墙根一处排水的洞口钻了出去。裙子在洞口刮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也蹭破了。
陈家的院门是沐琳自己敲的。
她从周家后墙一路跑，跑过两条巷子，鞋底磨破了，脚趾头在鞋里挤着。
城东到城西，中间隔着一座石桥，桥上有更夫敲梆子。
她绕开更夫，贴着墙根走。
门房看见她，惊了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我要见姑娘”
“半夜三更的，姑娘都歇下了”
“我要见姑娘”她跪在门槛上，声音不大，却咬着牙。
门房到底还是去通报了。
陈蔓披衣出来时，看见沐琳跪在院门口，头发散着，膝盖上糊着血，裙子沾满泥。
“你怎么回来了”她先是惊，随即脸色就变了，“我让你去学规矩，你半夜跑回来”
“姑娘，”沐琳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我不去了，我在那儿待不下去”
“怎么待不下去”
“天不亮就起来提水，一提十桶，慢了就挨踢，端炭盆烫了地，一天不许吃饭，她们骂我贱婢，说我...”
她说到一半，喉咙卡住了。
陈蔓站在门里，没有说话。
“姑娘，我在周家，连个下人都算不上”沐琳把头磕在地上，“我求姑娘把我留下，我在陈家做粗活也行，我什么都干”
陈蔓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先起来，”她低声说，“进屋说”
那一夜，灯亮到很晚。
灯下陈蔓问她，周家的饭食一日几顿，几时歇，谁管着她的差事。
沐琳一一答了，答到一半，声音就哑了。
陈蔓听完，把灯芯剪短了一截，屋里暗下来。
“你先睡”她说，“明日我带你过去”
第二日，陈蔓带着沐琳去了周家。
陈甄一路跟着，落在周家二门的檐上。
陈蔓进了王氏的院子，站在阶下，声音不高不低，把昨夜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王氏坐在廊下椅子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听完了，才抬眼。
“蔓丫头，我当是什么事，”她把茶盏搁下，“一个丫头吃些苦，是教她规矩，这也叫苛待”
“她被罚得一天没饭吃”
“她做错了事”
“她做错了什么”
“她笨手笨脚”
王氏的声音很缓，一点也不急：“蔓丫头，你还没过门，这府里的事，我自有分寸，你若为一个丫头就闹到我这里来，往后成了亲，这府里上上下下，你管得动吗”
陈蔓站在阶下，脸涨得发红。
这时周华从月门里进来。
他先看了陈蔓一眼，快步走过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怎么闹到这里来了”
“沐琳被苛待”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软，“下人不懂事，我回头罚他们”
他转过身，对院中站着的几个婆子沉了沉脸：“谁让你们这么待人的，都下去领罚”
几个婆子低下头告退。
王氏没有吭声。
陈蔓站在那儿，心里那口硬气泄了大半。
她来时想好的那些话，一句也没使上。
王氏的话不急不缓，像拿一把钝刀，一层一层削。
她站在阶下，脚底下的青砖冰凉，凉气一直往上走。
周华把她送到二门。
“你莫要闹了，”他低声说，“娘是要面子的人，你为她一个丫头跑来，她心里不痛快，等成了亲，你才是这府里的主母，到时你要立什么规矩，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陈蔓听了这话，眼睛亮了半分。
“那沐琳”
“先送回来，”周华拍了拍她的手背，“过些日子我让人给她换个轻省些的差事”
“换什么差事”陈蔓问
“厨房里择菜，或者针线上打下手，”周华想了想，“总比提水轻省”
陈蔓点了点头。
回到陈家，她把沐琳叫到跟前。
“沐琳，你昨夜跑回来，是我没教好你，”陈蔓坐在椅子上，声音冷，“你可知这一跑，周家怎么看我，人家会说我连个丫头都管不住，往后还怎么当主母”
“姑娘，我不是...”
“你不懂事，”陈蔓把话截断，“你坏的是我的名声”
沐琳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姑娘，我在那儿捱了三日，就盼着姑娘说一句护我的话”
陈蔓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她转过头：“你明日回去，我给周家送一盒点心，你随着过去，见了婆母好好赔话”
沐琳没有应声，只是低下头，把额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回去的路上，沐琳走在她后头半步，一直没敢并排。
进了巷子，陈蔓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日午后，她随着点心盒子回了周家。
陈甄落在陈蔓的肩头，叫了一声，随即飞开。
她飞开时绕了半圈，落在院墙的瓦当上，瓦当上有一只死蝇。
那一声不长，有些闷，像在喉咙口堵了一下。
陈蔓停下脚步，抬手在肩上拂了一下。
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又是这只雀”
她没有再看掌心。
她把手在裙上擦了擦，进屋去了。
陈甄又叫了一声。
门在她身后带上了。
/吉凶示警系统/
-宿主-陈甄
-载体-灰纹灵雀
-灵力-11
-提示：异象按大小计耗 完整示警八点 入梦六点 小幅示警二点
-提示：连续示警 被告知者渐生厌弃 提示效力随之衰减
陈甄落在窗台外侧，看着屋里那个背影。
她明白。这已经是第四回。
这事传得很快。
先是从周家的仆妇嘴里出去，再传到陈家买菜的老婆子耳朵里，最后落在族中妇人串门时的闲话上。
传到第三日，话已经变了样，说陈家姑娘为了一个丫头，把婆家的院子闹了一场。
族里的妇人串门，说周家连一个陪嫁丫头都容不下，还说是学规矩。也有人说陈蔓太软，连个丫头都护不住。还有人提起那日陈蔓去铺子里要料子被挡，说这两桩事凑在一起，看得出周家的意思。
陈杏与陈桐又来了一趟，坐了半盏茶，走时在院墙外低声说话。
“她把丫头送回去，还说人家苛待，”陈杏摇着头，“她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护谁”
“她倒是护了，”陈桐压低声音，“护的是她自己的脸面”
“听说她连铺子的事都插了手，”陈杏又添一句，“族老都劝了，她不听”
这几句话，陈甄都听见了。
这些话传得比她想的快。
只是这风评传不进陈蔓的耳朵。她还觉得这一趟去周家，是替自己的人讨了个公道。
临近黄昏，陈蔓从外头回来。
她一路走得很稳，裙摆顺着风轻轻摆动，路过巷口时，还同相熟的婆子说了两句笑。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同一个卖菜的妇人说了两句闲话，说今年的菜贵。
她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看着议论。
进了院子，她把门上好，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忽然笑了一下。
“等我成了亲，”她对着镜里的自己说，“这府里的事，还不是我说了算”
陈甄落在院外的槐树上。
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翅尖一点一点收紧。
窗里的人还在照镜子，照了许久，把鬓边那朵珠花取下来，又插回去。
同一时刻，周家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周远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册契纸，手边压着一封写了半截的帖子。
“这桩事要办得体面，”他对着站在一旁的管事开口，“陪嫁里若连一间铺子都没有，人家要说我们周家娶了个空手媳妇”
管事低着头：“那陈家铺子，族老那边挡得紧”
“挡得紧，”周远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自然有别的法子”
案上的灯芯爆了一声，光晃了晃。
6 祸缘显形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
陈甄栖在周家正房的脊上，看着门前那条巷子一日比一日吵。
先是绸缎庄的伙计来要货款，站在门房里不肯走。后是当铺的人来，抱着一只包袱，说是来清当。到第七日，来了六名男子，堵在门口，声音粗，说要见周家家主。
周远出来了。
他站在阶上，把那六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拱了拱手，把人请进了偏厅。
偏厅的门关了两个时段。
门里起初还有茶碗碰碟子的声响，后来连声响也没有了。
陈甄从窗棂换到檐角，又从檐角换到对门的树杈上。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院里没有一个人敢往偏厅那边走。
陈甄落在偏厅的窗棂上，听见里头的说话声一阵高一阵低。她听不全，只听清了几句。
“本钱亏了三成”
“过了八月，利就该结一回”
“我们东家那边催得紧”
“年底要清”
“再拖，我们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那上面两个字说得含糊，可周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散场时，那六人出门，其中一个回头，说了一句：“周老爷，我们东家的话带到了，银子，或者人，总得给一样”
门槛被踩得发亮，最后一人出门时把袖子上的灰拍了两下。
周远站在阶上，半天没有动。
他回身进院时，脚下踩到一片落叶，叶子碎了，他没有低头看。
第二日，一个穿灰袍的门客来了。
门客姓孙，进门就笑，被让进书房，两人说了很久。
陈甄落在书房的檐下，从窗纸的破口处往里看。
孙门客把手拢在袖子里，说得很慢：“周老爷，我们东家也体谅，这银子不是不能缓，缓到明年开春也行”
他说一句，停一停，停的时候看周远的脸。
周远抬眼。
“只是有一桩，”孙门客往前倾了倾身，“我们东家新近缺个人伺候，听说府上有一门亲事，那位姑娘生得好，性子也活”
周远沉默。
沉默里他的手指在案上划了一道，划完又抹平。
“也不必大办，”孙门客笑，“一顶小轿送过去，往后府上的债，就好说了，姑娘家得了体面，周家也全了信义”
陈甄在檐下，爪尖扣进木里。
木屑落下来一点，落在窗台上。
周远的手指在案上按了很久，最后才开了口：“容我两日”
“两日，”孙门客把袖子拢好，“两日之后，我再来听周老爷的话”
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的灯。
“周老爷是明白人”
门客走后，书房里只剩周远一个。
他把案上的册子翻开，翻到一半，又合上。
窗外的天阴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他坐在案后，半天没有动，忽然伸手，把案上一册契纸翻过来，翻开，用指头在上面压了压。
当晚，周家把管事叫进了书房。
管事进门时手里还捧着一叠帖子，是白日里没送出去的。
周远让他把帖子放下，只说了一句，取纸来。
陈甄从檐下移到书房外那棵桂树上。
窗里透出的光落在案上，管事正伏身写字。他写一笔，停一停，把纸往前推一推。
陈甄看着那纸上的字一个个成形。
管事写字的姿势很稳，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都不急。
写完一行，他把纸转过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今有陈氏女，年十七，情愿送入。
后面还有半行，压在管事的手腕底下，她换了个角度，也没有看清。
看不清的，她也不去猜了。
/吉凶示警系统/
-宿主-陈甄
-载体-灰纹灵雀
-灵力-11
-提示：凶缘已至显限期 三日内成契
凶缘显形。
她栖在桂树上，看着那张纸被折起来，封进一只信封，交给候在外头的仆役。
折纸的人折得很齐，折了三折。
她料到周家会贪，料到他们会哄，料到他们会夺。
她料到陈蔓会点头。
她没料到的是，陈蔓会把母亲的私房一并捧出去。
陈蔓把银子送了，把进项让了，把丫头送回去挨打。她以为自己在往高处走，其实每一步都在往这条巷子里走。
她送的是自己的体己，让的是妹妹留下的进项，挨打的是替她跑腿的丫头。
陈甄合了合眼。
十一点。
够一回整的，再加些零碎。
她选了当夜。
当夜风大，窗纸响了一夜。
这一次的梦，比前回狠。
梦里没有声音。她说话，声音出不来，只有气。
陈蔓梦里站在一处不认识的院子里。院墙很高，门是铁的，门上钉着铜钉，钉头磨得发亮，像被许多人推过。
院里没有树，只有一方石阶。石阶上摆着一只红漆盆，盆里搁着一件叠好的红衣。
她站在盆前，不知道要做什么。忽然身后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也不停。
她想回头，脖子却动不了。
酒气先到了，热烘烘的，贴着她的后颈。然后是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你是新来的”
那声音粗，含着一口沙。
陈蔓在梦里挣，挣不动。她想喊，嗓子里像塞了东西，一声也出不来。
她看见那只铁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合上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光里站着一只灰雀，眼睛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鼓完就塌回去。
她坐在床上，一背的汗，胸口起伏得快，喉咙里还有那股酒气的余味。
“沐琳”她喊，喊完才想起沐琳已经送回周家了。
她自己下床，点灯，倒了半盏冷茶喝下去。
茶壶里只剩个底，倒出来的水带着茶叶末。
茶是凉的，入喉之后，那股热才退了些。
天亮之后，她把窗推开透气。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坐在床上，听院里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回。
窗一开，那只灰雀就在外头。
它栖在窗外的槐枝上，身子很小，灰扑扑的，对着窗子叫。
那叫声不像寻常的雀。一声一声，尖而长，一声压着一声，像哭。
陈蔓把窗关上。
叫声还在。
她把窗再推开一条缝，看见那雀飞近了些，落在窗棂外侧。
“走开”她挥手。
雀没有躲。
它忽然振翅，朝窗纸撞了过来。
第一下，窗纸鼓了一下。第二下，纸面破了，雀的头撞在木格上，弹回去，又撞第三下。
窗纸上洇开一点红。
那点红慢慢洇开，洇成一朵花的形状。
陈蔓看着那点红，看了很久，才想起要退一步。
那不是朱砂，是血。
陈蔓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儿。
雀落在窗棂上，歪着头看她，喙边沾着一点红。
“你...”陈蔓的嘴唇动了动，“你到底要做什么”
雀没有回答，只又叫了一声，飞走了。
它飞走时翅膀扇得很慢，飞到槐树顶上，又停了一停，才钻进叶子里。
那一日，陈蔓心神不宁。
她一整天坐在屋里，隔一会儿就去推窗，看那枝上有没有雀。到下午，她托人去了周家，把沐琳唤回来问话。
窗纸破了，风从破口进来，把桌上的纸吹翻了一页。
她把纸压住，压了很久。
“你说，雀能通人性吗”
“姑娘怎么问这个”
“你就说”
“老辈人说能，”沐琳答得小心，“说有些雀能看出吉凶”
陈蔓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定亲那日的雀。想起了那一日它落在庚帖上，正是它落过之后，她才跪下接了婚约。想起了那支从匣边摔下来的玉簪。想起了那个梦见河水漫岸的夜里，她惊醒时一背的汗。
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串成一根线。
线在她心里拉直了，拉得她胸口发紧。
那根线的头，是一只灰雀。
“沐琳，”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说，它是不是在提醒我”
“姑娘，我们那时候说的话，您不是骂过我”
“我骂你，是因为我怕”陈蔓忽然站起来，“我现在也怕”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只有风。
“它要是能提醒我，为什么不早说清楚”她扶着窗框，声音发颤，“它为什么只在窗外叫，不告诉我该怎么做”
陈甄站在院外的槐树上，听着这一句。
她答不了。
她试过。前世她试过，这一世她也试过。
落下去，把象送出去，象到了人家心里，就成了一个梦、一阵心悸、一次无端的怕。
梦醒了，怕过了，人家还是照旧过日子。
她不能说人话，不能落在她肩头开口。她能给的，只有象，只有声，只有撞一次窗。
陈蔓转过身来，眼里有了狠气。
“去，把人都叫来，”她对沐琳说，“院里院外，都给我张网，活捉，别伤着”
“姑娘要捉那雀”
“我要捉它，”陈蔓咬着牙，“它既知道我这一场祸，就该告诉我怎么解”
沐琳站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第二日，院里便架起了网。
网是旧的，从仓房里翻出来，网眼上还挂着一片干了的叶子。
仆役把竹竿一根一根立在墙头，立一根，晃一根，最后用绳子捆在墙垛上。
竹竿立在墙头，细网从这头拉到那头，连槐树底下也罩了一片。几个仆役守在各处，手里拿着长竿。
族里的人也知道了。
先是陈杏与陈桐跑来问，问了两句，脸色就变了。而后传到几位族姑耳朵里。
风言风语一夜之间铺开。
话传到族中祠堂，连扫地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说是周家要把陈蔓送去抵债，有人说是她梦见了凶事，有人说她疯了，张网捕一只雀。族里人议论时分成两拨，一拨同情她，一拨说她自找。
“当初劝她，她不听”
“路是她自己挑的”
“她妹妹躺着，她抢了人家的婚约，如今落到这一步”
陈蔓把这些话都听见了。
她站在院中，看着那些竹竿和细网，忽然大笑了一声，笑完又不出声了。
笑的时候她仰着头，笑完把头低下来，头发从鬓边散下一缕。
“我悬赏，”她对仆役说，“谁捉到那只雀，我给五两银子”
仆役们应得快，散了开去，手里拿着竿子，往墙头、树梢、屋檐上一处一处地捅。
捅到中午，一只雀也没见着。
陈甄没有落在任何一张网上。
有一回竿子从她底下扫过去，扫得很近，她往上抬了半尺。
她飞得很高，落在院外那棵老槐最高的枝上。
从那里能看见整个院子，看见那些举着长竿的人一趟一趟地走，看见陈蔓站在网下，衣角被风掀起，仰头四处张望。
还看见院墙外站着两个看热闹的邻人，伸着脖子往里望。
她张望的样子，和前世那日她跪在祠堂外张望的样子，一模一样。
风从北边过来，枝上的叶子翻了几片。
陈甄收拢翅膀，看着底下那些网。
她不打算落下去。
那一夜她入了一回梦。梦里回到旧院，那具身子还躺着，床边站着一个穿水红裙的人，脸看不清。醒来时，识海里少了六点。
7 祠堂外的哭声
五点。
她把余下这点灵力在心里压平，像压一枚薄薄的铜钱。
她不再轻易动它了。
周家那边，灶间的婆子嘴碎。
那日午后，沐琳去灶间抱柴，听见两个婆子在灶前说话，说东家近日要使一笔大银子，说府里那门亲事怕是要改，说那姑娘生得好，倒是能换个好价钱。
灶间的门帘是蓝布的，帘角破了一块，风一吹就掀。
沐琳抱着柴站在门后，柴从怀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先听完了那两个婆子的话。
婆子说完，一个往灶里添了一把柴，一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没有出声。
第二日陈蔓来周家送东西，一盒蜜饯，两匹缎子，想同婆母说几句软话。沐琳在二门的廊下拦住她。
“姑娘，我有话”
“什么事”
“周家要把姑娘送出去抵债”
陈蔓怔在那里，手里的盒子还托着。
她托了很久，托到手臂发酸，才想起放下。
“谁说的”
“灶间的婆子说的，说府里要使一笔大银子，说姑娘能换个好价钱”
陈蔓的手指松了，盒子落地，蜜饯滚了一地。
蜜饯滚到廊柱底下，滚得满处都是，没有人去捡。
她没有去见王氏。
二门的仆妇问她要不要通报，她摇了摇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裙角扫过廊下的青砖。出了周家门，她站在巷子里，忽然扶着墙弯下腰去，肩头一抽一抽的。
二门的仆妇在后头叫了一声姑娘，她没有回头。
陈甄落在对面的檐上。
檐下的水缸里浮着一片叶子，叶子转了一圈。
她看着陈蔓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然后直起腰，抬手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往回走。
陈蔓先去找了三姑婆。
三姑婆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一位妇人，六十多岁，说话有分量。
她把话说完，三姑婆坐在小几后头，半晌没有出声。
案上的漏壶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慢。
“你听谁说的”
“我自家的丫头，在周家灶间听见的”
“灶间的婆子话，能作数”
“姑婆，他们连价钱都说了”
三姑婆把那盏茶推到一边。
“蔓丫头，我问你一句，你可有凭据”
三姑婆把手边的针线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让陈蔓坐。
陈蔓没有坐。
“凭据”
“一张纸，一句话，一个肯替你作证的人，你有么”
陈蔓张了张嘴。
她想起那只灰雀撞在窗格上的样子，想起梦里那扇铁门。
“我说的是真的”
“我信你，”三姑婆叹了口气，“可族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要族长出头，就得让族长看见东西”
“姑婆，我要怎么才能有东西”
“你去问周家的人，问他们要一句准话，准话也是东西”
陈蔓从三姑婆那里出来时，天已经阴了。
她接着又去了两位族老那里。
第一家的大门开着，门里有人在晒书，晒了满地。
她在门口站了一站，人家请她进去，坐了半盏茶，话说完了，茶还是满的。
一位说此事须得实证，一位直接说庚帖已换，两家已定，闹开了是陈家的脸面。
她站在第二家门口时，门房把她拦在外头，说老爷不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前的石阶上落着一层灰，她的鞋印留在上头。
陈甄一直跟着她。
有几回陈蔓走得太快，她要扇两下翅才跟得上。
她飞在墙头，落檐角，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段路的尽头。
她不落地，不叫，也不动灵力。
她只跟着，跟得远远的。
到午后，陈蔓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开着，堂上点着香。陈崇山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几本族册，管事站在一旁。
陈蔓进门，跪下。
祠堂的地砖是青的，跪下去，膝盖先凉，凉气顺着腿往上走。
“族长”
陈崇山抬眼，把手里的册子放下。
“起来说话”
“我跪着说”
“那你说”
陈蔓把头磕在地上，抬起来时，脸上有灰。
灰是砖地上的，沾在额角，她没有擦。
“周家要把我送去抵债，送给人家做外室，是我家丫头在灶间听来的，他们连价钱都议了”
“这话我不敢同旁人说，”她声音低下去，“只怕说了，人家当我疯了”
堂上静了片刻。
陈崇山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按。
“蔓丫头，你妹妹还躺着，她那一摊事，我暂且压着，是因为没有凭据，如今你这一桩，也是一样”
“族长，我不一样，我是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你是活生生的人，”陈崇山的声音沉下来，“可我要动周家，得有一张纸，你得拿出一样东西，让我能站在两族长辈面前开口，不然我今日把人叫来，人家一句没有此事，我这张老脸就搁在那儿了”
“那我这条命呢”
“族长，我求您一回，”她把头磕下去，“我求您替我说一句”
“你的命，我要用凭据来护”
陈蔓跪在那里，肩头抖得厉害。
“我去求过三姑婆，求过两位族老，”她声音断了，“没有人肯替我出头”
陈崇山没有说话。
他把案上的册子合上，站起身，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回去，”他说，“把身边的人都看住，把周家来往的人记下来，哪一日有了纸，哪一日你再来”
陈蔓没有再说话。
她跪在祠堂的砖地上，一直跪到天色暗下去。
第二日，周家先动了。
动的不是人，是一张帖子。
来的是周家的管事，坐着一顶小轿，递了帖子进陈家，说要见族长。
帖子上写的是：陈家姑娘近日心神不宁，疑心成病，周家体恤，议将婚事暂缓，待姑娘安好再议。
陈崇山看了帖子，脸色很沉。
他把帖子压在案上，没有回话。
纸角被镇纸压出一道折。
可这帖子的事，不出三日就传遍了族里。
“周家说人家姑娘疑心成病”
“她自己张网捕雀，谁看着不像有病”
“她这是闹得周家不敢娶了”
“听说周家的管事把帖子递到祠堂，陈家连回话都没有”
族里的议论一夜之间翻了个面。
原先同情她的那些人，也把话收了回去。有人说她贪心，抢了妹妹的婚事，如今把人家闹得退了。有人说她心太急，还没过门就闹到祠堂去。
陈杏与陈桐又来串门，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声音不高，可听得清。
石凳上落了灰，她们坐下时拍了拍。
“她要是真被退回来，往后哪家还敢娶”
“她那张网还架在那儿呢，捉着一只雀能解什么”
这几句话，陈蔓都听见了。
她没有出来。
那几日，她把院里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两个婆子。竹竿和细网还架着，风一吹，网绳在竿上响，像有人在外头敲门。
遣人的时候她没有说缘由，只让各人回家住几日。
她一个人坐在网下，从天亮坐到天黑。
网下的地上落了一层叶子，她没有扫。
有两个婆子在廊下站着，站到日头偏西，也走了。
第三日傍晚，她跪下了。
不是跪祠堂，是跪在自己的院子里。
她仰起头，对着天，声音先是小的，后来越来越大。
“你要是真有灵，你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要我退婚，我就退，你要我拿出什么，我就去拿”
“我娘的体己、我的首饰，我都拿出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要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
院里只有风。
“你告诉我一句话”
院里只有风。
网绳响了两声，又没有声了。
她抬起头，看见墙头的网在风里鼓。
陈蔓跪在地上，双手撑在砖面上，指甲抠着砖缝。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在窗外叫了那么多回，你为什么不说一句人话”
陈甄落在院墙外的槐枝上。
她看着底下那个跪着的背影。
还是五点。
够一回，还能余一点零碎。
她只要落下去，落在她肩头，把一点模糊的念想送进去：去周家，找那张纸。
可她没有落。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救不救的问题。
她若救了，陈蔓会退婚，会回陈家，会重新找个婆家，会活着，会把这一世的贪心当成一场教训，然后过完她的日子。
而周家呢。周家会被这一场退婚弄臭名声，可根还在，宅子还在，周远还能再寻别家的姑娘。这一世的债，只清了一半。
她要的是整本册子都翻过来。
所以她只把翅膀收了一收，没有落。
她转身飞起来，往城东去。
她试过一次。梦里给过象，醒过来，人家还是照旧过日子。
周家的后角门开着，倒座那间朝北的小屋里，沐琳缩在被子里。
她这些日子瘦得厉害，脸颊陷下去，眼睛显大。
陈甄落在窗棂上，叫了一声。
沐琳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她又叫了一声，飞到窗纸上，用喙啄了两下纸。
沐琳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窗上那只灰雀。
“又是你”她的声音发颤。
陈甄飞下去，落在院里的一堆柴上，又飞起来，往灶间的方向去，落一落，再飞一飞。
沐琳披了衣服，推门出来，跟着它走。
灶间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人。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
陈甄落在那堆引火的旧纸上。
沐琳蹲下去，把那一叠纸拿起来。
最上头一张已经被火燎了边，中间那几行的字还看得清。
“今有陈氏女，年十七，情愿送入...”
沐琳的手抖了一下，纸从指间滑下去。
她捡起来，一张一张看。
底下那一张，是周家的帖子底稿，末尾一行写着周门王氏，旁边压着半个红印。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贴在胸口。
陈甄落在灶台上，看着她。
沐琳抬起头，眼泪掉下来，落在那堆灰上。
“我明日就回陈家”她说，“我走回去”
陈甄没有回答。
她振翅出了灶间，飞上屋脊。
天已经全黑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灯是从巷口往巷里亮的，一盏接一盏。
她飞回陈家祠堂那一带时，看见祠堂外还跪着一个人。
陈蔓许完愿不见回应，自己起身往祠堂来，跪在阶下，已从白日跪到了夜里。她膝下的砖地洇了一点暗色，是跪久了压出来的。
她抬起头来，四下张望。
她看见墙头有一只灰雀。
“是你”她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险些跪下去，“你站住”
陈甄没有动。
陈蔓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墙头那边挪，走了三步，腿一软，跌在地上。
她仰起头，冲着墙头伸出手。
“你带我走，你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陈甄看了她一眼，振翅。
翅膀一展，夜风托着她往上走，越过墙头，越过屋檐，落进对面那片树影里。
身后传来一声哭。
那一声很长，断了一下，才续上去。
8 当众断案
天亮之前，沐琳出了周家。
她是从后角门走的，门房里的人睡着，她把门闩抽了，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她怀里揣着那几张纸，一只手一直按在胸口上。
她没有回陈家，直接去了祠堂。
天还没大亮，祠堂前的石阶上坐着守门的老仆，见她一个丫头披头散发地跑来，先是一惊。
老仆手里捧着一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他站起来，粥碗放在阶上，碗底压着半张旧纸。
“我要见族长”
“这么早”
“我要见族长”她跪在阶上，把手按在胸口，“我有东西”
“什么东西”老仆问
“纸”
老仆看了她半晌，进去通报了。
陈崇山出来时，衣襟还没有系好。他站在阶上，看着底下跪着的人，把眉头拧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才刚亮，东边的云还是灰的。
“什么事”
“族长，”沐琳把怀里的纸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这是周家写的，我在灶间捡的，他们要把我家姑娘送出去抵债”
她的手在抖，纸也跟着抖。
陈崇山接过那几张纸。
他没有立刻看，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擦。
他站在阶上，就着天光，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二张，他把纸抬高了些，抬到眉毛的高度。
看到末尾那半个红印时，他的手停了一停，把纸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光透过纸背，印色发暗。
“你叫什么”
“沐琳”她答得很急，答完又补了一句，“是陪嫁的丫头”
“沐琳，是陈家姑娘的陪嫁丫头”
“这纸，是从哪里来的”
“灶间的引火纸堆里，我捡的，上头一行我没敢烧，藏在怀里”
“我怕烧了就没有了，”她说，“夜里我把纸压在身下，压了一夜”
陈崇山把纸叠好，收进袖中。
他把袖子按了按，纸在袖里响了一下。
“你随我进来”
祠堂的偏厅里没有生火，冷。陈崇山把纸摊在案上，压了一方镇纸。
他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半个印，指头在上头按了按，像要按出个究竟。
那一日，祠堂开了正堂。
她落在祠堂的横梁上，看着堂下的人一个个进来。
两族的长辈都到了。
族老们按辈分坐，年纪最大的那位坐得离案最近，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
来客中没有女眷，只有三姑婆一个。
陈家这边，陈崇山坐在上首，两旁是族老，三姑婆也来了，坐在侧边的椅子上。周家那边，周远坐在下首，周华立在他身后，脸色白。
堂上点着香，烟气一线一线往上走。
香是新的，插了三炷，火头一齐往上烧。
陈崇山把那几张纸放在案上，推向前。
纸在案上滑了半尺，滑到周远跟前才停。
“周家老爷，这几张纸，你可认得”
周远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认得，”他说，“这是帖子底稿，替人代写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案上的纸，看的是堂上的族老。
“替谁代写”
“城里一位老爷，要纳一房，我们周家替人写帖子，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堂上响起一阵低语。
有位族老把手在膝上敲了两下，敲完就停了。
陈崇山没有动声色。
“代写帖子，为何末尾压着周家的印”
周远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帖子往来，都要压印”
“帖子压印，不必写在末尾，压在名下就是了，”陈崇山把纸推过去半寸，“你这印，压在一个送入的句脚上”
“那这一句呢，”陈崇山把纸翻过来，指头点在上头，“今有陈氏女，年十七，情愿送入，周家替人代写，为何写的是陈氏女”
堂上一静。
静里有人挪了挪椅子，椅子腿在砖上刮了一下。
周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底稿上随手写的字样”
他说完，堂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随手写，”陈崇山抬眼，“写的正好是我族中姑娘的年纪”
阶下的沐琳忽然开口：“族长，那字我认得，是周家管事的手笔，我在倒座当差，替他送过两回帖子，见过他写字”
“他写字有个毛病，”沐琳又说，“写到收笔，笔杆往左偏一偏”
陈崇山把纸转过来，对着光看，看到那一行末尾的收笔，往左偏。
周远的脸终于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周华前头。
这时，陈守拙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时，膝头响了一声，响得堂上都听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族长，这是锦和铺的册目，上个月，周家的管事来过铺里，说要替二姑娘理旧册，把里头的数目改了两处，还带着印，要换铺里的号记”
陈崇山接过去，翻开，指头在那道被改过的数上停了停。
他翻了两页，又翻回去，把前后两处一对照。
“前一处是月结，后一处是日结，”他说，“日结比月结多出一笔，月结里没有”
“周家老爷，这也算替人代写”
周远的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抬手擦了一下，擦完把手放在膝上。
他身旁的周华忽然上前一步。
“族长，这册目的事我知道，是我让人去理的，铺子既是我妻子的陪嫁，理一理也是应当”
“你妻子，”陈崇山把册子合上，“她的庚帖还没过门，她的铺子还不是你的”
堂上的族老听到这一句，有人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婚约已定”周华又开口
“婚约已定，铺子还是陈家的”
周华退回去，站在周远身后，把手垂着。
这一句落下去，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连阶下跪着的沐琳也不敢抬头。
有位族老把手拢进袖里，不再敲了。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门的老仆进来，压低声音同陈崇山说了几句。
陈崇山的脸色一变。
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合得很重。
“让他们进来”
门帘掀开，三个人影从光里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男子，衣着不整，为首的一个手里攥着一叠契纸。
三人站在堂下，先看了一圈堂上的人，才想起要拱手。
“族长，”那人拱手，“我们是城西几家铺子的伙计，周家欠我们的货款，拖了三个月，前日我们去周家，他们家的管事说，这几日就有银子”
他说着，把契纸往前一递。
契纸边角起了毛，递上来时带起一点纸屑。
“我们等了三日，银子没见，倒听说周家要把儿媳妇送出去换银子”
“这话是府上管事说的，”那人补了一句，“他还说，这事办成了，就能先结一半”
堂上哗然。
三姑婆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周远猛地站起来。
“这是生意上的往来，与这桩婚事无关”
“生意上的往来，”陈崇山重复了一遍，“你家欠了三家铺子的货款，而这三位手里都拿着契”
“无关，”陈崇山把那几张纸在案上按平，“周家老爷，你方才说这是替人代写的帖子，如今这几个伙计说，你家欠了三个月的货款，而你家的新媳妇正要被送去抵债，这两桩凑在一处，我不必再问旁人”
周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把手撑在膝上，撑得指节发白。
周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陈崇山站起来。
他站起来，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一截，堂下的人都往上抬了抬眼。
他的声音不高，可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
“周家欲夺陈家二姑娘之陪嫁，又欲将族女陈蔓转送他人抵债，欺瞒两族，败坏婚仪”
他站直了身子，先把手在案上按平了纸，才开口。
“周陈两家的婚约，今日作废”
“周家送来的彩礼，陈家退回，陈家送去的银子，周家须得还，只是周家的存产都押在债主手里，这一笔，大约是追不回来了”
“陈蔓归族，往后婚配，族中另议”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锦和铺归原主，册目封存，往后由族中另派人经手”
“往后铺里的进项，按季报族，一笔一笔写在公册上”
堂上没有人说话。
香烧到了底，灰落下来，落在案角。
周远站在下首，脸色灰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族长...”
他身后的周华已经退了一步，退到柱子的阴影里。
“你不必再说，”陈崇山把袖子一拂，“回去罢”
周家三人往外走，走到门槛，周远停了一下，回身朝天揖了一揖。
没有人应他。
周家没有来人追究沐琳，大约是自知理亏。
那一日，周家的轿子在巷口停着，轿帘垂着。
轿子停在巷口，抬轿的人等了半晌，才等到三个人出来。
周家的轿子走了以后，堂上的香又换了一炷。
陈蔓已在阶下守了一夜。
她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头发散着。
开堂时她就跪在那里，从头听到尾。听到婚约作废那一句时，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沉，两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
听到转送他人抵债那一句，她的肩抖了一下，抖完就没有再动。
散了堂，她还跪在那里。
陈崇山走过她身边，脚步慢了一下。
“起来”
“族长”
“婚约废了，你归族，铺子保住了，你送去的银子，追不回来”
她听到这句，把手从砖上收回来。
“那我”
“你回去，好好过日子”陈崇山看着她，“你还年轻，族里替你另寻一门亲事”
陈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红得厉害。
“另寻一门，”她重复了一遍，“族人怎么说我，我都知道”
陈崇山没有再说。
他走了。
陈蔓在阶上坐了很久，坐到日头偏西，才扶着墙站起来。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没有遇见人。
巷子里有人在墙头上看，看见她走过来，把头缩回去了。
院里的竹竿还立着，网还挂着。风一吹，网绳在竿上响。
她站在网下，抬起头。
网在她头顶，网眼里漏下几点天光，落在她脸上。
“你在不在”
没有声音。
“你出来”
还是没有声音。
她走到院墙边，抓住那根竹竿，用力一扯。网从墙头塌下来，罩在她身上。她没有挣，站在网里，头低着。
半晌，她把网从身上扒下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
她把网抱得很紧，网绳勒进手背，勒出几道红印。
“你提醒过我那么多回”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们要的是我这个人”
“你在窗外叫，你就不能落在我肩上说一句”
“你就不能让我看一眼你的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气音。
院里静得很。
风过墙头，吹动剩下那半张网。
叶子从网眼里落下去，落了一地。
那一夜，她没有点灯。
天黑得早，院里没有一点光。
她坐在门槛上，坐到半夜，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关了门。
第二日清早，她推开门，站在廊下。
院外的槐树上，什么也没有。
9 雀解尘缚
周家的宅子抵了债。
搬东西的人从后门进，前门的台阶上还留着没扫的纸钱。
债主来收最后一趟时，把门上的匾也摘了。
匾抬走的时候，门楣上留下一块颜色浅的印子。
纸钱被踩过，踩成了灰，灰里有一枚铜钱。
先是绸缎庄的伙计来搬货，后是当铺的人来收柜，到最后一日，是几个不认得的男子抬着杠子进门，把正厅那架紫檀屏风抬了出去。
搬货的人把缎子一匹一匹往外抱，抱到门口，抖一抖，抖掉上头的灰。
当铺的人收柜，把柜门卸下来抬走，柜里的格子空了，只剩几根线头。
屏风抬出门时，卡在门框上，抬的人退了一步，重新找角度。
周远那几日咳得厉害，坐在偏厅里，看着人一趟一趟搬。
偏厅里的椅子被抬走了一把，他坐的是剩下那把，坐得歪。
有人问他话，他答一句，答完就咳。
咳完他把手帕收进袖里，手帕上有血。
周华走了。
走的那日没有人送，后角门开着，他从那里出去。
他带走的包袱不大，一只，系得很紧。
门开着一整天，到夜里才有人去关。
她听族里人说起，有人在城南的车马店里见过他，说他跟人打听去外州的脚程。
陈蔓归了族。
归族那日，族里给她分了半间屋，屋在祠堂西边。
族中替她议了一门亲事，是城北一户开油坊的人家，男子年过三十，死了前头一房，家里有一个七岁的儿子。族老说，这户人家本分，肯娶。
族老还说，人家不问从前的事，只问人勤不勤。
陈蔓听了，把手在膝上放了放。
议亲那日，族老把她叫到祠堂偏厅，坐了半晌才开口。
偏厅里摆着一只茶壶，壶嘴缺了一块。
族老先说了那户人家的田亩，说了儿子，最后才说男子。
陈蔓听了，没有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嫁过去之后，我还能回来看我妹妹么”
族老说能。
族老说完，又添了一句，说走亲戚要提前说一声。
她就把这事应了。
应完，她问了一句，油坊离城北的门有多远。
族老说不远，走半个时段。
她又问，油坊里有没有井。
族老说有一口。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过门前那几日，她把院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
衣裳装了两只箱子，一只满，一只半满。
她挑了几件素色的，把水红那件留在箱底。
水红那件料子是好料子，压在最底下，压出了褶。
留在箱底的还有那两朵珠花，珠花上的珠子掉了一颗。
妆台上的镜她没有带走，镜面擦得很干净，放在原处。
镜边有一道划痕，是她定亲那日簪子划的。
那只描金木匣里头还剩下几支簪，那半截断了头的白玉簪也在。她把断簪拿出来，用一块旧绸子包好，放进随身的包袱里。
绸子是旧的，边上有针脚，是她母亲当年缝的。
她把包袱系了两道结。
结系完，她把包袱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她去过一趟锦和铺。
铺子里的缎子换了几匹，暗红那匹还在。
祝掌柜在柜台后头，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没有说话。
“祝掌柜，”她站在柜台前，声音很平，“我妹妹的铺子，往后您多费心”
“这是应当的”
“册目上那些数，都核过了么”
“往后族里派人来核，我一季报一回”
“核过了”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挂着的那几匹缎。
月白，竹青，暗红。
三匹缎挂在一根竹竿上，竹竿歪了一头。
她看了很久，才出门。
出门时她抬手扶了一下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
陈甄落在铺子对面的檐上。
檐下的石阶上有几片落叶，被踩碎了。
她看着陈蔓走出巷子，背影比从前瘦了些，走得也不快。
她心里没有快意。
看着那条巷子，巷子比半年前窄了些。
有挑担的人从她底下过去，担子两头晃。
巷子尽头有一家卖炭的，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炭。
这事走到这一步，不是她推的。她只添过一把火，剩下的每一步，都是陈蔓自己走的。
入冬之后，天更冷。
院里那棵槐树落了叶，枝上剩几片，风一来就响。
仆妇往药里添了姜，药味变了，变得苦里带辣。
陈家西边那间院子，药味淡了。
仆妇还是每日三回端药进去，可那药越来越难灌，碗端出来时几乎是满的。
有一日清早，仆妇端着药推门进去，站在床边叫了两声。
屋里没有回声，只有炭盆里的一点红。
床上的人没有应。
她把碗放下，伸手去探鼻息，手停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手背上还沾着药汁，药汁凉了。
她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两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对着院里喊了一声。
喊声在院里散开，没有人应。
那一日，陈家挂了白。
白布从门楣上垂下来，垂到门环。
有人在门口摆了火盆，盆里的纸烧了一半，熄了。
陈甄没有回去。
她栖在院外的槐树上，看着院里的人来来去去，白布从门楣上垂下来，族中的人进进出出，那口薄棺被抬出去。
她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
薄棺抬出去时，四个人抬，走得很慢。
棺上盖着一块布，布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她落在棺盖上，停了一停。
停完就飞开了。
族里的人在后面跟着，跟到巷口就散了。
方才布角掀起来时，她看见棺里那张脸是她自己的。那张脸闭着眼，已经没有气了。
她记着那张脸，记了很久，记出一点陌生。
她心里没有波澜。
她在枝上站了一站，把翅收起来，又放开。
/吉凶示警系统/
-宿主-陈甄
-载体-灰纹灵雀
-魂身牵连：已断
-执念：将消
-提示：仇怨了结 载体桎梏可解
那一行字浮在她识海里，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淡。
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要散。
她栖在树上，看着那几个字，一时没有动。
仇怨了结了么。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没有答案。
陈蔓归了族，往后嫁去油坊人家，日子过得下去，可族里人看她的时候，眼里那点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散。周家败了，宅子抵了债，周远病在床上，周华走了，不知流落到哪一处。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想要的，都到了。
债主清完最后一趟，把库房的柜子也抬走了。
宅子空下来之后，院子里长出了草，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草长到寸许，没有人拔。
陈蔓的婚事定了，嫁过去，日子过得下去。
她只没有亲手做一件事。
她没有推过谁，没有按过谁的头，没有把谁按进水里。
她只让该来的事，自己来。
她在梁上、在檐上、在树梢上，看完了这一场。
她想起前世那个秋天，河水冷，岸上那个穿水红衣裙的人，弯下腰来看她沉下去没有。
她记得那只手伸下来的样子，记得那只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她记得水从衣领灌进去，灌到胸口，胸口就麻了。
她记得自己的手在水里抓，抓到的都是水。
最后一样记得的，是岸上的裙角，水红的，被风吹起来一下。
这一世，那个人没有弯下腰来。
这一世她连弯下腰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在梁上看着，看了一场从头到尾。
她想着，慢慢把翅膀展开。
/吉凶示警系统/
-提示：可入轮回 亦可化灵禽游历
-选择权在宿主
入轮回，便是忘了这一切，重走一遍。
她把两条路在心里摆开，摆得很平。
化灵禽，便是记着这一切，飞过山河。
山河很大，她只飞过一座城。
她在枝上站了很久。
久到院里的人起了身，久到厨房的烟升起来，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墙头。
她把这些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慢。
从梁上那一声冷，到镜前那一句笑，到网下那一场哭。
过完，心里空了一块。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日光落到树梢，落在她灰扑扑的羽背上，把那身杂纹照亮了一线。
光先落在瓦上，再落到树干，最后才落到她身上。
她忽然振翅，从枝上飞起来。
没有往下，也没有往陈家的院子去。
她连头也没有回。
她往上飞。
翅膀下面的风一层一层托着她，托得很稳。
她飞得比树高，比屋脊高，比祠堂的旗杆高。
飞过屋檐，飞过墙头，飞过祠堂那一片瓦。
瓦上有霜，霜在日光里化了一点，湿了一片。
她从那片湿瓦上掠过去，翅尖没有沾到。
祠堂外那块砖地上，还留着一点深色的印子，是有人跪久了压出来的。
她掠过那里时，翅尖带起一点风。
风里没有声音。
出了城，是野地。田里收了庄稼，只剩下短短的茬子，一层白霜覆在上头。河在城的南边，水很浅，河湾处结了一层薄冰。
野地里有几处新翻的土，土上插着秸秆，秸秆上挂着一条旧布。
布上有补丁，补丁是深色的。
她在河上飞了一转。
河面上有雾，雾贴着冰走，走得慢。
雾里有声音，是水声，也是远处的犬吠。
她飞过的地方，雾散开一条缝，缝又合上。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就在这条河里。
她飞得很低，贴近那层薄冰，从这头飞到那头，翅尖几乎要擦到冰面。
冰下有水声，很轻，像有人在底下走。
她听了听，没有停。
她没有落下去。
她想过落。落到冰上，落到水里，落回那具已经闭了眼的身子。
她都没有落。
飞到河湾尽头时，她抬起身来，往高处去。
城在后头，越来越小。田、河、树，一层一层往后退。
屋顶连成一片灰，灰里有一点白，是陈家挂的那块布。
白布还没有取下来，挂着，风一来就动。
她一直往上飞，飞到云底下，风变大，托着她的翅。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
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往高处推了推。
推完，她就往上走了一程。
城里有陈家的宅子，有锦和铺，有那间还挂着半张网的院子，有一处新坟。
还有一条巷子，巷口第二间铺子，门楣上的漆旧了。
她看了那一眼，转过头去。
云在她前头。
云是白的，白里带灰，一朵压着一朵。
她振翅，钻了进去。
云里没有风，也没有光，只有一层一层的白。
底下的林子小成一片，风过去，叶片翻了个面。
叶子落到地上，盖住了一小块土。
再没有人知道，曾有一只灰雀，亲眼看着一场贪心，一步一步走成了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