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把缴费单拍在病床上时，我正在拔针。
胶布粘着汗毛，扯得手背发疼。
装什么死？医生都说了，只是轻微脑震荡。赶紧起来，把我的护工费交了。
我停住手。
她坐在轮椅里，左腿打着支具，脚上套着一只灰袜子。
袜口有一道红线。
是我缝的。
床头的手机亮着。
日期停在十二年前。
沈砚，你聋了？
她拿缴费单敲我的手。
你妹妹昨天来医院，打车花了八十多。她一个姑娘，在外面挣钱容易吗？你把钱转给她。
我盯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照顾了十二年。
从腿伤到糖尿病并发症，从能自己走路到需要人扶着洗澡。
十二年里，我推掉外派，辞掉工作，白天跑医院，夜里接维修单。
她的血糖仪什么时候换电池，药盒哪一格装什么，我闭着眼都知道。
可上辈子，她在我妹妹沈悦的婚房里，指着我的鼻子说过：
这些年都是悦悦管我，你做什么了？
我把缴费记录翻给她。
她扭过头。
年纪大了，记不得。
我指着那套被过户给妹妹的房子。
她说：房子本来就是给悦悦的，你一个男人，还跟妹妹争？
后来我在维修车间倒下。
电话接通时，沈悦在旁边催她切蛋糕。
我说：妈，我胸口疼。
她压低声音。
别挑今天找事。你妹妹过生日，有什么明天再说。
电话断了。
机器还在响。
我撑着地面，没能站起来。
你瞪我干什么？
眼前的轮椅撞了一下床沿。
我妈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我往后撤，按响床头铃。
护士推门进来。
怎么了？
我指着轮椅。
这位阿姨说她是我妈。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你叫我什么？
我又指向门边。
沈悦拎着奶茶，吸管还咬在嘴里。
她说那是她女儿。我问她家里几个孩子，她刚才说只有这一个。
护士看向我妈。
她张了张嘴。
我说的是只有这一个女儿！他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我揉着额角。
我记不清了。她一进门就让我给钱，我有点怕。
沈悦把奶茶往窗台上一放。
哥，别闹了。你都三十岁了，装失忆有意思吗？
你是我妹妹？
废话。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装？
她顿了一下。
我把被子拉高。
我头疼。麻烦你们先出去。
我妈撑着轮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顶了起来。
沈砚，我生你养你，你现在跟我来这一套？
护士拦在床边。
病人昨天有头部撞击，情绪刺激先停一下。
他就是缺收拾！
这里是病房。
医生来得很快。
他问了日期、姓名，又让我描述撞击经过。
我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工作，唯独说不清母女俩跟我的关系。
他看了检查报告。
影像没有发现明显异常，记忆问题还要观察。先休息，别急着给结论。
我点头。
我配合检查。
我妈还想开口，被护士推到了门外。
门一关，我立刻拿起手机。
工资卡里还有九万六。
上辈子，这笔钱在接下来两个月里被花得干干净净。
一部分给我妈请康复师。
一部分给沈悦交了所谓的职业培训费。
最后我才知道，培训费买了一个包。
我打开银行软件。
先关掉亲情账户，再取消家庭副卡的自动还款。
第二项刚处理完，门外就传来沈悦的声音。
妈！我卡怎么用不了了？
我继续拨号。
电话接通，主管周峻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砚？不是说今天交辞职申请？
我握紧手机。
周工，我不辞职了。
门被撞开。
我妈的轮椅卡在门框上，沈悦扶着门，脸上的粉底蹭掉了一块。
你不辞职，谁伺候妈？
我看向她。
你不是她唯一的孩子吗？
【第二章】
沈悦想冲过来抢手机，又被护士抬手拦住。
这里不能拉扯病人。
她把手缩回去，盯着我。
你把话说清楚。
我对电话那头说：周工，给我两天。出院后，我回去做项目交接。
外派名额还没撤。你能来，就先做复岗检查。
好。
挂了电话，我妈把轮椅推到床边。
她换了口气。
砚砚，妈腿这样，你也看到了。悦悦还没成家，哪能困在医院里？
我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
她腿没事？
沈悦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有工作？
当然有。
我没有？
她不说话了。
我妈接过去。
她一个月才四千多，你一个月一万八。你出钱，她来看我，不正好吗？
那我为什么还要辞职？
我妈抿住嘴。
我继续问：我既出钱，又辞职照顾，你女儿负责什么？
沈悦抬起下巴。
我负责让妈心情好。你天天板着脸，妈看见你就烦。
我点点头。
那我不出现，你们应该省心不少。
我妈抬手拍床。
我什么时候说看见你烦了？都是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
我翻到手机里的缴费记录。
这次她摔伤，从救护车到手术费，都是我付的。
扣掉医保，个人承担三万八。
我把屏幕转向沈悦。
你出过多少？
我买了水果！
多少钱？
你至于吗？
多少钱？
四百。
我看了一眼窗台。
果篮外面贴着医院超市的标签，售价一百二十八。
沈悦伸手把篮子转了个方向。
我妈马上说：我记不住谁买的了，反正我都吃了。
那钱也别记混。
我让护士叫来负责护工排班的人。
之前请的护工，先续三天。我来结。
我妈脸上松了些。
这才对。你妹妹明天还有约会……
后面的安排，跟她女儿谈。
她的话卡住。
护工主管低头看登记表。
上面留的联系人是您。
改成沈悦。她刚才说，最能照顾她妈妈的情绪。
沈悦往后退了一步。
我可没说我要全天陪床。
可以请人。
你出钱？
老人有养老金，也有存款。怎么支付，你们商量。
我妈猛地扯住被角。
我的钱是养老钱！
你现在就在养老。
那悦悦结婚怎么办？
我没再接话。
护工主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登记表递给沈悦。
家属签一下。
沈悦的笔悬在纸上。
我妈盯着我，眼皮一下一下地跳。
前世，每当她露出这个表情，我就会退。
怕她血压升高，怕她睡不着，怕她真的出事。
这次我把缴费单放回她膝头。
你们记性不好，花钱的事还是写下来。
当天下午，沈悦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我哥撞了一下脑袋，连妈都不认了。妈刚做完手术，他就停了家里的卡。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姨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你妈哭了半个钟头，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姨，你知道我妈这次住院谁交的钱吗？
你妹妹说她一直在医院忙。
我问的是谁交的钱。
大姨停了几秒。
你妈说她记不得。
我发过去缴费记录。
那现在帮她记一下。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
我又问：她说房子早给沈悦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她说你主动让的，还签了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房子是在后来过户的。
原来这时候就已经没了。
大姨还在说。
你妈说，房子给妹妹，你负责照顾她。你们兄妹不是早商量好了？
我坐直身体。
大姨，你把刚才这句话，再说一遍。
【第三章】
第二天出院，我没有回家。
我先去了公司。
周峻把辞职申请的打印件递给我。
你母亲昨天打过电话，说你脑子出了问题，不适合碰设备。
我接过纸。
医生没有下这个结论。
我知道。医疗信息按你提交的正式材料走。
他把另一份表推过来。
复岗评估。高空、带电作业先停，先做图纸审核。项目负责人暂时换人，这是安全要求。
可以。
他看着我额头的纱布。
家里的事能处理吗？
我把辞职申请撕开。
能。
纸从中间裂成两半。
我把它们放进垃圾桶，又问行政借了一台扫描仪。
父亲去世时，我在国外做设备安装。
公司保留着我的派遣记录、出入境资料和项目考勤。
我只记得前世母亲说过，父亲没留下多少钱，房子是他们夫妻的，轮不到我惦记。
那时我刚回国，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一哭，我就不问了。
这次我先把能找到的材料存好，再请律师看。
许衡翻完资料，问得很直接。
你父亲去世时，他的父母还在吗？
不在。
有遗嘱吗？
没见过。
房子婚后购买？
对。
你有没有签过放弃继承的文件？
没有。
他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按你现在说的情况，你母亲先有一半夫妻共同财产，剩下一半由你、你母亲和妹妹继承。你可能有六分之一。
房子已经给我妹妹了。
登记怎么办下来的，先查。记忆不能当证据，材料可以。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许衡把笔收回去。
你说自己记不清亲属关系，不影响我们核实客观事实。别猜，也别替任何人补解释。
我带着证件去查了房屋登记信息，又按要求申请查询与我继承权益有关的登记档案。
工作人员把能提供的材料调出来时，我先看见了日期。
房子过户才四十三天。
登记权利人，沈悦。
档案里有继承分配协议，有母亲的赠与材料，还有一份以我名义签署的授权文件。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最后，指尖停住。
那份协议写着，我自愿不取得父亲遗产中的房屋权益，同意由妹妹承接。
落款处，有我的名字。
沈砚。
连最后一笔向上挑的习惯都学了。
许衡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这是不是你签的？
不是。
签署日期那天，你在哪里？
我打开公司发来的扫描件。
护照上的入境章，在那一天之后二十七天。
那二十七天里，我没有回国。
许衡抬眼。
原始记录保好。下一步调取完整材料，申请核验签名。
我刚把文件收进袋子，银行的电话就进来了。
请问是沈砚先生吗？关于明天下午的面签，想再跟您确认一下时间。
什么面签？
您母亲约的家庭融资业务。涉及沈悦女士名下房产，您作为拟加入的共同还款人，需要本人到场。
我攥住文件袋。
谁说我同意了？
对方立刻停下。
我们目前只做了预约，还没有您的有效授权，也没有审批放款。
我不同意。请记录。
好的，这笔申请我们会暂停核实。
电话挂断没多久，我妈就打来了。
你是不是跟银行乱说了什么？
我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
头上纱布还没拆，嘴唇干得起皮。
我不记得答应过。
那是你妹妹开店的钱！她有事业了，以后也能帮你。
房子是她的，为什么让我还？
你收入稳定，挂个名字而已。
我记性差，签了怕赖账。
她的呼吸一下重了。
沈砚，你这失忆怎么偏偏失忆到钱上！
不是跟你学的吗？
她那头没了声音。
我抽出那张继承协议。
妈，父亲的房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
你自己签过字的！
哪天？
材料上不是有日期吗？
那天我在国外。
听筒里响起一声瓷杯磕桌面的脆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小时候的名字都是我签的。
我按下录音保存。
她还在说。
我是你妈，替你签个字，难道还要坐牢？
【第四章】
我没有在电话里吵。
我让许衡听了录音。
他只说了一句。
接下来，别把每一步都提前告诉她们。
我点头。
他起草起诉材料，申请调查取证，同时准备房产保全。
我回医院，去取落下的充电器。
我妈病房门口站着大姨。
她一见我，先把我往旁边拉。
你真要告你妈？
她说的？
她说你撞坏了脑袋，听外人挑拨。
我把继承协议给她看。
大姨低头。
这不是你的名字？
字不是我签的。那天我人在国外。
她翻到日期，又看我的出入境记录。
手里的纸慢慢落下来。
病房里，沈悦正在剥橘子。
她看见我，先把门关上。
哥，妈养你三十年，替你签个字怎么了？
你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总不能真跟我抢婚房吧？
我盯着她。
父亲去世时，我在国外。你们说等我回来办手续。等到现在，手续成了我主动放弃。
你当时不也没问？
我没问，你就能拿？
我妈把橘子砸在床头柜上。
汁水顺着柜边流下来。
够了！你妹妹马上谈婚论嫁，没房子会被婆家看低。你一个大男人，自己挣不行吗？
那贷款也让她自己还。
她刚创业，怎么还！
所以房子给她，贷款给我，病床也给我？
她嘴唇动了动。
你是哥哥。
我把银行发来的预约取消通知放到她面前。
这个哥哥，你们另外找。
沈悦猛地站起来。
你知道我订金交了多少吗？店面、装修、加盟，哪样不是钱？你现在反悔，是想害死我？
我没答应过。
妈答应了！
我看向病床。
我妈避开了我的视线。
沈悦先看我，又看她，声音忽然尖了。
妈，你不是说他一定会签吗？
你小点声！
我怎么小点声？加盟那边催我三次了！
她伸手去拿我手机。
我抬起胳膊。
她扑了个空，撞上床尾。
大姨把她拉住。
悦悦，你先说清楚，到底借多少？
沈悦不说话。
我妈替她回答。
也没多少。
多少？
八十万。
大姨的手松了。
我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名字，你们用得真顺手。
我妈抓起水杯，刚抬起来，护士推门进来了。
这里怎么回事？
杯底撞在床栏上。
水洒了她一身。
护士过去检查输液管，沈悦退到墙边，一句话没说。
大姨拿毛巾给我妈擦衣服。
我把文件袋拉好。
后续跟律师谈。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你爸临走前，说让你照顾妹妹！
他还说，让你别舍不得花钱，按时做检查。
她的手松了一点。
他的话，你记得不少。
我抽回袖子。
轮到我的，你怎么全忘了？
走出病房时，护工主管叫住我。
沈先生，明天的费用还续吗？
之前三天已经结清。后面的，找合同上的新联系人。
她翻出登记表。
沈悦那一栏还是空的。
我看向门内。
现在签，还是老人自己付？
我妈咬着牙，从枕头底下摸出银行卡。
我付！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我点头。
这句话，也请你记住。
晚上，许衡发来消息。
保全材料已经提交。
还有一条。
你母亲赠与房屋的合同里，写了你妹妹承担日常照料和必要陪护。这一条，对后续很关键。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原来她连自己该由谁照顾，都记得。
【第五章】
第三天，公司门口出现了一条横幅。
上面写着，技术骨干拒养病母。
我到的时候，我妈坐在轮椅上，腿上的支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悦举着手机。
哥，你终于肯出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镜头直冲我的脸。
你让大家看看，妈都这样了，你还要跟她打官司。
门口保安伸手挡了一下。
沈悦立刻提高声音。
别碰我！我直播呢！
我停在门禁外。
周峻从楼里出来，把我叫到旁边。
客户十点到。你家里这件事，已经有人把视频发到对方那里了。
我处理。
公司不能替你判家务事。影响到厂区秩序，保安会按流程处理。你的项目负责人资格，先缓一缓。
我喉咙发紧。
前世我丢掉的是工作。
这一次，她们还是冲着这里来。
沈悦看见周峻，马上把手机转过去。
领导您好，我哥平时在单位是不是很正常？他一回家就说不认识我们，您说这是不是装的？
周峻没有接她的话。
请不要拍摄厂区内部。
我走回去。
我妈抬起手。
砚砚，妈不要你赔礼。你把官司撤了，贷款那边配合一下，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沈悦的镜头。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撤诉、签贷款？
沈悦手腕一晃。
你别偷换概念。我们来，是让你承担儿子的责任。
护工是谁付的钱？
那才几个钱？
手术费谁付的？
你有钱，难道不该付？
我妈每月养老金多少？
她开始移动手机。
我往她镜头前站了一步。
别躲。你不是让大家评理吗？
我妈突然捂住胸口。
我喘不上气……
我立刻转身对保安说：帮忙叫救护车，说明刚做过手术。
沈悦伸手拦我。
叫什么救护车？你想把妈吓死？
她说喘不上气，需要医生。
我妈的手从胸口滑到腿上。
坐一会儿就好了。
那我们接着说。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打印好的缴费明细。
上面遮住了病历号和个人账户信息，只留下日期、金额、付款人。
沈悦想去挡。
我把纸递给保安。
麻烦拿一下。
她的镜头停了两秒。
屏幕上有人问房产官司。
我看见了。
房子的事，我只说一句。我没有签过放弃继承。证据交给法院，结果出来再讲。
我妈用手拍轮椅。
那是我家的房子！
里面也有父亲留下的遗产。
你爸死了，你就惦记钱！
我蹲下来，看着她。
妈，我在国外工作的时候，你们替我签了放弃。现在又想让我借八十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我不孝，我就什么都得认？
她张嘴要骂。
我站起身。
你要看病，我送你去。你要签字，我不签。你要闹，公司会报警处理扰乱秩序的事。
沈悦突然掐断直播。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行。沈砚，你真行。
十分钟后，她推着我妈离开了。
车轮压过门槛，猛地颠了一下。
我妈疼得叫出声。
慢点！
沈悦没停。
刚才让你别乱说，你非要说房子是你的！
她们的声音消失在路口。
我转身进门，周峻把客户发来的消息给我看。
对方要求更换现场对接工程师。
我看了两遍。
给我一个做技术复核的机会，不接触客户也行。
这不是你证明孝不孝的地方。
我知道。我证明我能干活。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交给我。
二号线试运行的数据。今天下班前，给我一版完整判断。
我接过来。
午饭没吃。
下午五点四十，我把三组异常曲线放到他桌上。
不是程序误报。联轴器安装偏差，温度上来后误差扩大。明天继续提速，会损伤轴承。
周峻翻了两页，拿起电话。
二号线暂停提速，叫装配组来。
我还没走出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
沈悦发来一张照片。
我的工具箱，被扔在家门外。
妈说，你这么能耐，以后别进这个家。
【第六章】
我回去拿东西时，门锁已经换了。
工具箱倒在楼道里。
父亲留给我的一把游标卡尺压在最下面，外壳裂了一角。
我蹲下去，把卡尺取出来。
门内传来拖鞋声。
我妈隔着门问：想起来了？
我没回答。
她又说：想起来就认个错。你妹妹今天被人骂得饭都没吃。
我把散落的螺丝刀一支支插回工具包。
开门，我拿衣服和证件。
先撤诉。
东西是我的。
你在我家住了三十年，哪样不是我的？
我拨了社区的电话，又联系民警到场协助处理取物纠纷。
我妈听见了，立刻开门。
家里的事你叫外人来干什么？
她腿还不能用力，扶着门框，额头上全是汗。
我抬起手，想扶，又停在她胳膊旁边。
坐下。我不跟你拉扯。
她盯住那只停住的手。
我把走廊里的椅子推过去。
她坐下了。
沈悦从卧室出来。
你别想拿值钱的东西。房子登记在我名下，这里都是我的。
物品归属和房屋归属不是一回事。
少跟我讲这些！
等工作人员到了，她才让开门。
我拿走自己的证件、衣物、电脑和工具。
书架上有一本旧相册。
我伸手去拿，我妈突然按住。
这个不能带。
相册摊开在桌上。
里面夹着一张合影。
父亲站在我旁边，我穿着大学毕业时的学士服。
沈悦站在另一侧，手里拎着当年我给她买的手机。
我妈从照片里抽出一张纸。
是我的毕业邀请函。
她捏得很紧。
这些没用的东西，你拿去干什么？
我看着她。
我的毕业典礼，你去了？
那么多年，谁记得。
我翻到照片背面。
父亲写了一行字。
儿子毕业，秀珍陪悦悦参加舞蹈选拔，没能到场。
我妈把相册合上。
她那会儿小，身边不能没人！
所以你记得。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
其他的留给你。
晚上，我搬进公司附近的出租屋。
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有半截没清理干净的胶带。
我把父亲的照片立在桌角。
卡尺擦干净，放在旁边。
手机响了。
是装配组师傅。
小沈，拆开了，确实偏。你怎么从曲线上看出来的？
我打开电脑。
上次外派碰到过，负载变化后，振动峰的位置会走。我把对照图发你。
你过来一趟？现场需要你确认。
我抓起外套。
凌晨一点，车间里只开了半排灯。
金属屑粘在鞋底，走一步，沙沙响。
我把探头重新固定，盯着屏幕。
周峻站在旁边。
还能撑吗？
能。
你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瞬。
说什么？
说你记不起家人，却记得机器，肯定是装病。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我的医疗结论由医生出。家庭财产的事由法院判。
周峻看了我一会儿。
这句话，你早该会说。
设备重新启动。
数值一点点稳住。
装配师傅抹了把汗，冲我竖了竖拇指。
第二天，客户看完复核报告，要求我参加技术会议。
会议结束时，对方负责人合上笔记本。
沈工，后面的验收还是你跟。
我点头。
走出会议室，许衡的电话进来。
房子保全已经落地，登记状态限制了处分。你妹妹刚委托中介挂出去，被发现了。
我握住门把。
她想卖？
挂牌价比同小区低二十万。
她缺钱。
还有一件事。她提交了答辩，说你早就知道并同意放弃，只是现在反悔。
我看向桌上的验收报告。
她拿什么证明？
你母亲，准备给她作证。
【第七章】
庭前调解那天，我妈换了一件新外套。
沈悦替她推轮椅，进门前还弯腰整理了一下衣领。
母女俩贴得很近。
看见我，沈悦松开手。
哥，闹到这一步，你满意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许衡把材料摆好。
调解员先问有没有协商余地。
我提出的条件很简单。
确认我应有的继承份额，配合更正登记，承担因虚假材料造成的合理损失。
沈悦立即摇头。
房子不能动。
我妈接过话。
他以前答应过不要房子。现在脑袋撞了，忘了，不能赖在我们头上。
许衡问：什么时候答应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
哪一年？
我妈报了年份。
我翻开日历截图和出入境资料。
那年我没回家，在海外项目现场。
她马上改口。
那就是前一年，谁记那么清楚。
许衡把另一份记录推过去。
前一年春节，他也在外派。
我妈用手按住膝盖。
反正他说过。
调解员抬头。
口头说过，也不能由别人代签放弃继承。现在争议的核心，是材料真实性。
沈悦扯了一下我妈的袖子。
妈，你少说两句。
我妈把袖子拽回来。
我说实话还不行？
许衡取出赠与合同的复印件。
那这份合同里的照护约定，二位也认可？
沈悦伸手去拿。
他按住纸角。
你有自己的原件。
调解员看过条款，问我妈：房屋赠与后，由女儿承担日常照料和必要陪护，这是你的真实意思吗？
我妈点头。
是。
那现在为什么要求儿子辞职？
她看向我。
他是男的，能吃苦。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调解员把笔放下。
男女在赡养义务上没有这个区别。
沈悦笑了一下。
写着照料，也不代表只能我一个人干。我负责安排，他负责执行，不行吗？
我抬眼。
你安排我借钱、辞职、端屎端尿，你拿房子？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你倒是把事做得好看一点。
我妈抬手指我。
我不管合同怎么写，儿子就该养妈。你有本事挣钱，帮妹妹一把会死？
我看着那根手指。
前世我搬她上楼，肩上压出了血痕。
她也用这根手指，指着我，让我别把汗蹭在沈悦新买的沙发上。
我把椅子往后拉开。
调解不了。按程序走。
我妈猛地撑住桌子。
你敢走！
轮椅往后滑，她身体歪了一下。
我伸手挡住桌角，调解员扶住了她。
沈悦站在门边，先把自己的包抱进怀里。
我妈坐稳后，第一句却是：
悦悦，别吓着。
我把手收回来。
虎口被桌角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指缝滴在纸巾上。
沈悦看都没看。
妈，走了。跟他讲不通。
调解失败。
过了两天，大姨打电话，说我妈在家发烧。
悦悦说店里有事，走了。你妈不肯叫护工。
我赶到时，门口放着两袋外卖。
米饭已经结块。
我妈坐在沙发上，水杯空着，手机就在手边。
我没有跟她争，先联系医生，按建议送去检查。
等她烧退下来，我把费用单放进袋子。
这次必要支出，我先付。后面按你的经济情况和实际需要处理。
她看着我手上的纱布。
手怎么了？
调解那天划的。
她挪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沈悦推门进来。
不是说已经退烧了吗？叫我来干什么？
我把赠与合同摊在桌上。
履行你签的条款。
你又不是律师！
律师会通知你。
我妈伸手去拿合同。
沈悦忽然按住她的胳膊。
妈，你别信他。他就想把咱们的钱掏空。
我妈盯着那张纸，手指碰到自己签名的位置。
你不是说，房子给你，以后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沈悦嘴角绷紧。
我那时候哪知道你恢复这么慢？
我妈的手停住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伸向沈悦的手，被沈悦推了回来。
【第八章】
我妈开始给沈悦打电话。
一天三次。
早上问饭，中午问药，晚上问什么时候回家。
沈悦先接，后来发语音，再后来只回两个字。
忙着。
这些事不是别人讲给我的。
我去处理财产材料时，她当着我的面拨过。
第一次，沈悦说正在谈客户。
第二次，沈悦说店里不能没人。
第三次，我妈说：我今天复查，扶不住楼梯。
沈悦那边传来音乐声。
你叫我哥。他不是住得近吗？
他在上班。
谁不上班？妈，你不能因为我拿了房子，就把我拴死吧？
手机里没声音了。
我妈攥着手机，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想再拨，又把屏幕按灭。
我把预约好的陪诊人员联系方式写在纸上。
费用清楚，你可以自己联系。
她没拿。
你以前都自己陪我。
以前你说，都是沈悦陪的。
她低下头，指甲抠着手机壳。
那天离开前，她叫住我。
你是不是还在怪毕业典礼的事？
我站在门口。
你不是记不得吗？
她嘴唇抿得发白。
悦悦那次比赛，报了名，不去钱就浪费了。
我的毕业，也只有一次。
她想接话，手机又响了。
沈悦来要钱。
一开口就是六万。
加盟那边不给退，我还差最后一笔装修款。你先转我。
我妈下意识问：你上回拿走的十万呢？
交订金了。
不是说五万？
妈，你到底给不给？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免提关掉。
我开门走了。
电梯门合上前，屋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先给你三万，剩下的过几天……
我没有回头。
两天后，沈悦又来了公司。
这次没带手机支架，也没带横幅。
她坐在楼下大厅，眼皮浮肿，见我出来，立刻起身。
哥，我们谈谈。
我没坐。
说。
房子的事，我可以补你一点钱。
多少？
五万。
我看着她。
她攥紧包带。
你不要太过分。你这些年花在妈身上的钱，本来就是你该花的。
我的继承份额，和赡养是两件事。
那十万，不能再多了。
让你的律师联系许律师。
她忽然拦住我。
哥，我真撑不住了。我店还没开，钱已经压进去几十万。银行那笔钱下不来，我就全完了。
谁让你没落实资金，就先签合同？
妈说你会帮我！
她喊完，自己也停住了。
大厅里几个人看过来。
我把她拦着我的手拨开。
你把这句话，留给她。
沈砚！
她抓住我的外套。
你别逼我。我还有你装失忆的证据！
我停下。
她的声音压低。
你知道怎么回公司，知道怎么找律师，什么都记得，就不记得妈。你猜亲戚怎么看你？
我看了一眼她攥住衣服的手。
你们在我撞伤之前，就拿了假签名。我的病，不会把假签名变成真的。
她松了一根手指。
你承认你装了？
我说的是，你欠我的，不能拿我认不认你来抵。
她的手彻底松开。
当天晚上，沈悦发了第二段视频。
说我装病，骗母亲，算计妹妹的房子。
这次她放了我去公司上班的画面，还拍到我的车牌。
许衡固定证据，给平台提交侵权材料，并发出正式通知。
我没有在网上逐条吵。
我只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话。
是否放弃继承，看本人有效意思表示。是否履行赡养，看实际行为和经济情况。谁主张什么，拿证据。请停止传播我的工作地点和个人信息。
大姨回复得很快。
谁再转视频，就把手术费的单子也一起转。
群里静了。
半夜，我妈打来电话。
她先问：悦悦是不是又找你了？
是。
她不是坏，就是急。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她急，就能拿我的钱、签我的字、砸我的工作？
你是哥哥，让一步……
我挂了电话。
她又打。
我接通，没有出声。
这次她说：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把你们拿走的，还回来。
【第九章】
正式开庭前，签名鉴定意见到了。
案涉两份文件上的沈砚签名，不是我本人书写。
许衡又提交了出入境记录、派遣证明、相关通信记录和录音。
我妈也收到通知，需要到庭接受询问。
那天，她没穿新外套。
袖口起了球，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药。
沈悦坐在另一边，低头给人发消息。
开庭后，对方先说我是自愿口头放弃，母亲只是代办。
法官问授权依据。
沈悦把头转向我妈。
我妈攥住药袋。
他是我儿子，我替他办过很多事。
本案需要核实的是，他有没有授权你签署这些文件。
他说过，家里的事让我看着办。
这句话的时间、场合、具体内容，有没有证据？
我妈看向我。
沈砚，你说句话。
我坐直身体。
我没有同意放弃，也没有授权代签。
她的嘴角往下拉。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法官提醒她回答问题。
许衡播放了那段录音。
我的声音先响起来。
那天我在国外。
随后是我妈的声音。
你小时候的名字都是我签的。
法庭里没有人接话。
录音继续。
我是你妈，替你签个字，难道还要坐牢？
我妈的脸一点点褪了颜色。
沈悦把手机扣在腿上。
对方律师低头翻材料，没有看她。
法官问我妈，对录音内容是否认可。
她捏着塑料袋，声音发哑。
是我说的。
文件上的签名是否由你书写？
她张了几次嘴。
我写的。
这三个字落下，沈悦立刻开口。
我不知道！
我转过头。
她已经坐不住了。
材料都是我妈准备的。她说我哥同意，我才去办的。我不懂这些！
我妈扭头看她。
悦悦？
沈悦不看她。
你自己说，哥哥不会跟我争。签字也是你签的，现在不能全算我头上。
我妈手里的药袋掉了。
几盒药滚到脚边。
她伸手去捡，腰弯到一半，又抬起头。
不是你说，银行要看房本，让我赶紧办？
沈悦的耳根一下涨红。
我催你办，不代表让你造假！
你还拿他的旧合同给我照着写……
妈！
这一声在屋里炸开。
法官制止了争吵。
我看着沈悦。
她的眼睛从我妈脸上移到桌面，又移向出口。
许衡把之前固定的聊天记录补充说明。
那是她们在争议发生后发给我的信息。
沈悦亲口说过，替哥哥签个字怎么了。
她再想改口，已经绕不过去了。
庭审结束后，我妈坐在走廊里，一直没有走。
沈悦的电话响个不停。
她走到拐角接听，声音越来越急。
房子只是暂时不能动……我不是说了，再给我几天！
我妈抬头问我。
你早就知道这些？
我查到的。
你以前从来不查。
所以你们就替我签了。
她把药盒塞回袋子。
塞了两次，没塞进去。
我还不是想让她有个依靠。你能挣钱，她不行。
我看着她的手。
你知道我能挣钱，所以让我辞职。你知道我肯照顾你，所以把照顾你的条件写给她。
不是……
妈，你不是记不住。
她抬起头。
我把那份赠与合同递到她面前。
你是觉得，我记住了，也不会跟你算。
她的指尖碰到纸，又缩回去。
拐角那头，沈悦挂了电话，快步走来。
妈，家里还有多少钱？
我妈没动。
问你话呢！
你刚才不是说，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沈悦停住。
那不是在法庭上吗？我不那样说，难道一起承担？
我妈的嘴唇开始抖。
我给你房子，给你存款，给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给不给？
我妈把包抱进怀里。
沈悦伸手去扯。
包带绷直，我妈的身体被带得往前倾。
我抬手挡开沈悦。
这里有监控。
她松手，眼圈迅速红了一圈。
哥，我真没办法了。
我把我妈的轮椅扶正。
没办法，就处理你自己签的合同。
她忽然蹲下去，抓住我的裤腿。
我还你，等店开了，我一点点还。你先把保全撤了，让我把房子抵出去，就这一次。
我往后退。
再拿整套房子，借你还不起的钱？
她的手抓了个空。
那你要看我死吗？
我叫来法院工作人员。
她情绪失控，麻烦关注一下。
沈悦抬起头，盯着我。
眼泪落在地砖上。
我没有蹲下去哄她。
判决送达那天，许衡约我到律所。
我的继承权益得到确认，涉及我的放弃声明和分配内容不能发生相应效力，房屋应恢复我六分之一的共有权益。
沈悦随后提起上诉。
她没有拿出新证据。
二审维持了相关判项。
许衡把文书放进档案袋。
你这部分，定了。
我握着那只袋子，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
我妈发来一句话。
我想问问，房子给出去，还能不能要回来。
我回复她。
找你自己的律师。把真实情况说清楚。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记不得。
【第十章】
我妈真的找了律师。
她第一次去，是大姨陪着。
第二次，她自己带着材料去。
沈悦收到通知后，跑到我出租屋门口。
她拍门拍到楼上住户下来。
沈砚，是不是你教妈的？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你的事，找你的律师。
她要撤销赠与！她说我不照顾她！你把她逼到今天，现在又挑拨她跟我翻脸！
我看着她。
合同是你签的，饭是你没送，复查是你没去，钱是你拿的。
我有事业！
我也有。
她张着嘴，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当初你让我辞职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这两个字？
她踢了一脚门。
防盗门震了一下。
楼上邻居举起手机。
再踢，我报警了。
沈悦站在走廊中间，胸口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下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哥，我错了。你让妈把案子撤了。
你找错人了。
你去说，她听你的。
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沈悦嘴唇翕动。
走廊里只剩她的呼吸声。
我关上门。
此后的几次协商，我按时到场。
我妈能说清哪天没有人送饭，哪次复查被放鸽子，也能拿出给沈悦转账的记录。
律师问她有没有催告过女儿履行照护义务。
她把聊天记录一条条翻出来。
日期，金额，时间。
没有一次说记不得。
沈悦起初还争。
说老人要求太多，说我在背后指使，说自己只是暂时周转不开。
可她的债主也开始依法追款，店铺加盟和装修纠纷接连找上门。
她不能拿房子融资，也拿不出钱买下我的份额。
母亲又停止继续给钱。
最后，双方在律师主持下达成协议。
沈悦同意返还母亲赠与的相应权益，母亲不再就已经发生的照护争议继续追究民事责任。
房屋最终恢复为三人按份共有。
母亲三分之二。
我和沈悦，各六分之一。
随后，我们一致同意出售，按份额分配净款。
签协议那天，沈悦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妈，你真要这么做？
我妈看着她。
你说房子给你，我以后不用操心。
我没想到做生意会亏！
你亏了钱，拿我儿子的名字去借。借不成，就让我闹到他单位。
沈悦把笔拍在桌上。
你现在又说是我！你当时不也觉得他不听话，就该收拾吗？
我妈的肩膀塌下去。
她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对着桌面说：
是。我也这么想过。
我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到自己身上。
沈悦抓住这句，立即往前凑。
那你不能现在全怪我。妈，我还欠着钱，房子卖了，我分到的根本不够还。
我妈把协议推回她面前。
你哥那份，原本就不是你的。我的钱，我自己养老。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你怎么能看着我还债？
我妈张了张嘴。
沈悦盯着她。
我也看着她。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我妈把自己的签名写上去。
我不替你签了。
沈悦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腿。
她低头看着协议，眼泪砸在纸面上。
都是一家人，非得这样……
没有人替她把笔拿起来。
房子成交后，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钱。
四十多万。
不够让人一夜变成什么人物。
足够让我不用再借钱交房租，足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也足够让我在接下一次外派任务时，不必先问家里允不允许。
我没有急着买房。
先留了应急款，把父亲的卡尺送去修复，再报了之前舍不得花钱的专业认证。
周峻把新的项目计划递给我。
这次你带队。半年，你考虑好。
我翻到人员名单。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考虑好了。
家里呢？
安排清楚了。
我妈卖房后，先租了套带电梯的小房子，又请了钟点工。
她有养老金，也有分房款。
按实际需要安排生活，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她再也不能一个电话，就让某个人从车间、饭桌、睡梦里立刻赶回去。
我出发前，她约我吃一顿饭。
我去了。
桌上只有三个菜。
清蒸鱼，番茄炒蛋，炒青菜。
没有沈悦最爱吃、我却过敏的虾。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面。
我妈扶着椅背。
你不能吃虾，我记得。
我把带来的血糖试纸放在柜子上。
用完了，按盒子上的型号买。
她点头，又去厨房拿碗。
碗碰到灶台，响了一下。
以前总说你不挑食，就没问过你想吃什么。
我坐下来。
她把鱼往我面前推。
你小时候，喜欢吃鱼肚子。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的手停在盘边。
砚砚，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我放下筷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攒着水。
妈现在都记得了。
我问她：你记得我哪一年开始不吃鱼肚子的吗？
她愣住。
我看向盘子。
爸去世以后。你说沈悦吃鱼刺容易卡，我就把没刺的地方留给她。
她低下头，去拢桌边的纸巾。
纸巾被她揉皱，又展开。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我想了。
她的手停下来。
我把筷子搁好。
我想，你腿疼，得有人照顾。我想，她是妹妹，能让就让。我想，一家人，没必要算。
她抬手捂住嘴。
我继续说：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把该让、该做、该掏的钱，全放到了我身上。
她摇头，眼泪沿着手背落下来。
妈给你钱。我的钱以后都给你，你回来住，好不好？
我从包里取出写好的联系方式。
社区医生。
陪诊机构。
钟点工。
还有我外派期间可以联系到的工作电话。
我把纸压在血糖试纸下面。
必要的赡养义务，我会承担。钱你自己留着，别再拿来换人听话。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这回没有用力。
你是不是，根本没忘？
我看着她。
我没忘。
她眼里那点光刚抬起来，我就把袖子抽了出来。
住院那天，我是在装。
她怔住。
因为你只有在我不再记得你需要什么的时候，才开始问，我怎么了。
我拿起外套。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椅子。
砚砚。
我停在门口。
她抹了一把脸，嘴唇颤了几下。
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来得很迟。
我没有替她接上没关系。
我把门边的拐杖放到她够得到的位置。
饭记得吃。药按医嘱。
下楼后，大姨站在单元门口。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先说：姨，别劝了。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没劝。你姨父让我给你带点路上吃的。
里面是两盒饺子。
我接住。
她看了看楼上，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胳膊。
出去好好干。
出发那天，项目组在机场集合。
同事给我递来一杯豆浆，问我怎么带着一把旧卡尺。
我打开盒子。
裂过的外壳已经修好，父亲刻在侧边的小字还在。
踏实做事。
我合上盖子。
我爸留的。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桌上放着新的药盒，早、中、晚分开装好。
下面还有一句。
今天自己去复查了，没有让悦悦陪。你到地方，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字。
前面的同事回头叫我。
沈工，走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提起工具箱。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接过证件，核对后递回来。
沈砚先生，请登机。
我接过证件。
这一次，轮到我去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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