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很脆。
像一只薄胎瓷杯，摔在安静的房间中央。
我偏过头，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口子。
打我的不是董事，不是对手，也不是哪个喝多了的合作方。
是我公司里的实习生。
二十四岁。
工牌上“试用期”三个字还没撕。
他叫许曜。
两分钟前，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我的办公室，没敲门。
“出去。”
“苏总让我用这间办公室。”
“出去。”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他打得很顺手。
像是练过。
也像是知道，这一巴掌不会有什么后果。
办公室里还有人。
我的助理周桐，财务总监曹敬，还有两个等着签字的部门负责人。
没有人动。
我妻子站在落地窗边，抱着手臂，看着我。
她叫苏曼卿，景和集团总裁，我结婚九年的妻子。
她开口了。
“你敢还手，我们就离婚。”
1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像在提醒我，今天出门要带伞。
我没看她。
我看着许曜。
他的手还没放下，胸口起伏，像刚跑完一百米。
他在等我还手。
或者说，他在等我不敢还手。
我今年四十一岁。
上一次挨打，是十七岁，在球场上。
那次我还手了，打断了对方两根肋骨，赔了八万。
这次我没有。
不是不敢。
是这一巴掌值多少钱，我还没算完。
周桐往前迈了半步。
我抬了一下手，他停住了。
我弯腰，把地上那份文件捡起来。
是一份《办公场地使用确认书》。
行政部出的，盖了章。
上面写着：自即日起，32层董事长办公室移交总裁办公室使用。
下面空着一行：董事长签字。
我拿着文件，走到桌前，拿起笔。
“签哪里。”
许曜笑了。
苏曼卿没笑。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笔筒。
“还有事吗。”
她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停在我的影子边上。
“陆廷深，你就这点骨气。”
“你让他打的。”
“我没让他打你。”
“那他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先不尊重他。”
这句话落下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向周桐。
“通知人事，给他办离职。”
苏曼卿开口。
“他是我招的。你动不了。”
“我是董事长。”
“董事长管战略。人事，归我。”
她看着我。
“你可以试试。”
我没试。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三十二岁那年，她父亲把她的手放到我手里，只留下一句：景和以后靠你了。
想起我三十五岁那年，她想要总裁的位置，不想只当陆太太。
想起我把签字权交出去的那天，她抱着我，一口一个“最好的男人”。
然后我想起刚才那一巴掌。
“知道了。”
她皱眉。
“你就这个反应。”
“你要我什么反应。”
“你至少应该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她被我这一句噎住。
许曜在旁边笑出了声。
“苏总，我说了吧，陆董这人，没劲。”
他笑的时候，抬了一下手。
我看见了。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百达翡丽，5196，白金壳，黑表盘。
我父亲的表。
我父亲走的那年，把表摘下来，放在我手心。
“廷深，男人的时间不值钱，值钱的是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我戴了十年。
上个月，它从我书房的抽屉里消失。
我问过苏曼卿。
“一块表而已，你至于吗。”
现在它戴在许曜的手腕上。
表带有点松，在他手腕上晃。
“表不错。”
许曜低头看了一眼，故意把手抬高。
“苏总送的。她说你反正也不戴。”
“嗯。”
“怎么，舍不得？”
“它慢三分钟。”
许曜愣了一下。
“什么？”
“我父亲调的。他说做生意要留三分钟余地。”
许曜笑了。
“那我帮你调准了。”
“不用。”
我看着他。
“留着吧。你以后会用得上。”
他没听懂。
苏曼卿听懂了。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行了。”她拿起包，“下午把东西搬了。”
“好。”
“还有，地下车库B01，许曜要用。”
“那是董事长车位。”
“现在是我的了。”
许曜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好。”
他们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许曜回头看了我一眼，晃了晃手腕。
周桐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陆总，我去叫保安。”
“不用。”
“可是——”
“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
楼下，苏曼卿的车停在门口。
许曜替她拉开车门，手扶着车顶，像个训练有素的司机。
她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32层。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
我拉上了窗帘。
回到办公桌前，我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有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巴掌。
我不写日记。
我记账。
2
董事会在十点开始。
长桌，七把椅子。
我到的时候，苏曼卿已经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
主位是我的。
但今天，她把她的杯子放在了主位前面。
会议议程提前发下来了。
第一条，调整董事长职责分工。
第二条，任命许曜为董事长特别助理，列席董事会。
第三条，董事长办公室调整至31层。
第四条，董事长薪酬调整。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第四条的时候，我笑了一下。
年薪从五百万，调整为六十万。
理由：与职责匹配。
“有异议吗。”
“有。”
“说。”
“第四条，六十万太少了。”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我每天停车费就要一百二。”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曼卿没笑。
“那就六十五万。”
“好。”
我举手。
“同意。”
张董看了我一眼。
他是苏家的老臣，跟了苏敬堂二十年。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苏曼卿先开口了。
“张叔，你有意见？”
“没有。”
张董把手放下了。
表决结果，五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反对的是我。
弃权的是郑独董。
许曜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脚翘在桌沿上。
“陆董，今晚之前把办公室腾出来。”
“我东西多。”
“那就扔。”
“好。”
“还有，”他指了指我的胸口，“以后开会，别穿得比我正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
深灰色，三件套，穿了六年。
“好。”
苏曼卿合上文件。
“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
张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没回应。
苏曼卿留了下来。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太配合了。”
“配合不好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公司没这么多事。”
她看着我，像在掂量什么。
“陆廷深，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我打主意，会告诉你吗。”
她笑了一下。
“你最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景和姓苏。”
她顿了顿。
“你姓陆。”
我看着她。
“我记住了。”
下午，曹敬来我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份银行的文件。
“陆董，恒商银行的授信下个月到期。”
“嗯。”
“续签需要您个人签字。”
“我知道。”
“苏总知道这事吗。”
“她不需要知道。”
曹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把文件放下，走了。
我翻开文件。
六十亿的最高额保证合同，保证人一栏，是我的名字。
过去五年，每一年的续签，都是我签的。
银行认的不是景和，是我。
这件事，苏曼卿从来没问过。
她以为银行认的是景和这块牌子。
她不知道，牌子是我挂上去的。
晚上回到家，她把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婚内财产约定》。
条款很简短。
三处房产，归她。
两个账户里的现金，归她。
我名下的车，归她。
公司股份，不动。
最后一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女方的私人生活。
我翻到第七条。
上面写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债务，双方各承担一半。
她没看这一条。
她的眼睛只停在房产清单上。
“签了它。”
“不签呢。”
“明天董事会再开一次。这次不是调整分工，是让你辞职。”
“董事会今天刚开过。”
“可以再开。”
我看着她。
“你就这么急着要。”
“我不是要。”她把笔推到我面前，“我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哪些是属于你的。”
“景和。”
“景和是我做起来的。”
“没有苏家，你做什么起来。”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
“你娶我的时候，景和才八十亿。现在六百亿。你告诉我，这五百二十亿，是谁做的。”
“是景和做的。”
“景和姓苏。”
“公司不分姓。”
“分。”
她盯着我。
“陆廷深，你搞清楚，你只是我父亲选中的一个人。他选你，是因为你能干。现在你干完了。”
“所以该退了。”
“对。”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
“好。”
我签了。
她拿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我的签名。
她笑了。
那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
我看着她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让她笑一会儿。
因为到了十二月二十六日，
她就笑不出来了。
家宴是岳母何婉组的。
地点在麓山别院，我和苏曼卿的家。
我到的时候，许曜已经坐在主位上。
那是苏敬堂的位置。
何婉看见我，笑了一下。
“廷深来了。坐。”
她指了指靠门的位置。
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
许曜面前是一盅炖盅，我面前是一碗白饭。
何婉给许曜夹菜。
“小许，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
许曜看了苏曼卿一眼，笑了。
“妈。”
苏曼卿低头喝汤，没说话。
我拿着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何婉举起杯。
“廷深，你敬小许一杯。”
“为什么。”
“他以后要帮曼卿。你是长辈，表示一下。”
“我比他大十七岁，不算长辈。”
“那就更应该敬。”
我没动。
苏曼卿放下碗。
“陆廷深，妈让你敬酒。”
“我不喝白酒。”
“那就喝茶。”
我端起茶杯，看着许曜。
“许先生，祝你前途无量。”
“谢谢陆董。”
他没有站起来。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敬苏总一杯。”
“为什么。”
“她养了你这么多年。”
桌上安静了。
何婉没说话。
苏曼卿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碗。
我放下茶杯。
“我吃好了。”
“坐下。”
“我吃好了。”
“我让你坐下。”
我看着她。
“苏曼卿，这是我家。”
“现在是我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协议上写了。”
许曜站起来，倒了一杯红酒，走到我面前。
“陆董，别走啊。我还没敬你呢。”
他举杯。
我也举杯。
他手一歪，酒全倒在我衬衫上。
“哎呀，手滑。”
苏曼卿递了一张纸巾。
不是给我。
是给许曜。
“擦擦手。”
何婉在旁边打圆场。
“小许又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衬衫。
酒顺着领口往下流。
“没事。”
3
我上楼换衣服。
主卧的门开着。
我的衣柜空了。
我的衣服被堆在客房的床上，像一堆没人要的旧货。
许曜的衣服挂在主卧的衣柜里，整整齐齐。
其中一件睡衣，是我的。
苏曼卿走进来。
“客房以后是你的。”
“主卧呢。”
“我跟他住。”
“我们还没离婚。”
“协议上写了，互不干涉。”
我看着她。
“苏曼卿，你爸还活着。”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别提我爸。”
“他在疗养院，插着管子。你要是还有一点脸——”
“陆廷深！”
她打断我。
“你少拿我爸压我。”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客房里，看着那堆衣服。
然后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叠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
年会定在十二月第一个周五。
酒店宴会厅，三十桌。
我坐在主桌，苏曼卿坐在我旁边。
许曜坐在她另一边。
主持人上台。
“下面有请苏总致辞。”
苏曼卿讲业绩，讲规划，讲明年。
最后一句。
“我还要宣布一件事。许曜，从今天起，担任集团副总裁。”
台下鼓掌。
二十四岁的副总裁。
主持人又开口。
“请陆董也讲两句。”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
话筒没有声音。
工作人员跑过来，弄了半天。
“线路故障。”
许曜在台下笑。
“陆董，要不别讲了，站久了累。”
台下有人跟着笑。
我站在话筒前，站了十几秒。
然后我开口，没有话筒。
“明年，会更好。”
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听见的人，假装没听见。
我走下台。
苏曼卿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音乐响了。
苏曼卿和许曜跳开场舞。
她穿红色礼服，他穿黑色西装。
跳得很好。
台下有人鼓掌。
我坐在主桌，吃一块蛋糕。
许曜跳完，走过来，喝了点酒，脸有点红。
“老陆，你怎么不跳。”
“不会。”
“我教你。”
“不用。”
“苏总说你以前很会跳。”
“以前。”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老陆，你知道吗，她跟我说，跟你在一起，像跟一块石头睡觉。”
我看着他。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从来不发脾气。她说，一个男人连脾气都没有，算什么男人。”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对。”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很轻。
两下。
“别生气啊，我喝多了。”
我没有动。
苏曼卿走过来，把他拉走。
“你喝多了。”
“我没多。”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喝多了，你别跟他计较。”
“嗯。”
第二天，曜石的合同送到我办公室。
三亿，五年，建材供应。
董事会已经批了。
只差董事长签字。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没有签。
下午，苏曼卿打来电话。
“合同为什么不签。”
“价格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
“曜石的质量好。”
“曜石成立十四个月。”
她沉默了几秒。
“陆廷深，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
“你签不签。”
“不签。”
电话挂了。
晚上，地下车库B2。
我拉开车门，许曜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老陆，签字。”
“什么字。”
“曜石的合同。”
“不签。”
“苏总已经批了。”
“董事会没批。”
“董事会听苏总的。”
“那就让董事会再开一次。”
他走近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你还能拦我。”
“我拦的不是你。”
“那是什么。”
“是三个亿。”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这次，我没有偏头。
我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在我床上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他抓住我的领口。
“签字。”
“不签。”
他扬起手。
一道车灯照过来。
苏曼卿的车。
她下车，走过来。
“许曜。”
“苏总。”
“上车。”
许曜松开我，退了一步。
苏曼卿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
“他年轻，冲动。”
“嗯。”
“你别报警。”
她不是在商量。
“合同的事，我再想办法。”
她转身，上车。
许曜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车开走了。
我站在车库里，手还扶着车门。
脸上火辣辣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录音界面，还在走。
从许曜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按了录音。
我把录音保存，命名为“十二月五日”。
然后我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我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
不是难受。
是在算。
三亿的合同，百分之三十的溢价，九千万。
加上之前的十四个月，两亿七千万。
再加上许曜那辆车，那套房，那块表。
我在心里加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
这些钱，够他在里面待很久了。
4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苏曼卿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张化验单。
“我怀孕了。”
我看着她。
“谁的。”
“许曜的。”
语气很平静。
“我要这个孩子。”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
她把化验单推到我面前。
“你现在去法院起诉离婚，法院不会受理。”
我知道。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二条。
女方怀孕期间，男方不得提出离婚。
“这一年，你就住在这里。”她抱起手臂，“看着我们。”
我拿起化验单。
仁和私立医院。
日期是上周三。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以为我在痛苦。
其实我在看日期。
那家医院，上个月刚被深渡收购。
这张化验单，是我让人做出来的。
她以为自己怀孕了。
她让助理去查。
助理把样本送到了仁和。
她不知道，那份样本，在送进化验室之前，就已经被换过了。
我把化验单放下。
“恭喜。”
她盯着我。
“你就这一个字。”
“两个字。”
“陆廷深，你是不是没有心。”
“有心。”
我指了指胸口。
“在这里。只是不在你身上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把他扶上去。等公司彻底是我的。到时候，你连六十五万都没有。”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主卧的锁换了。你的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
她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院子里打电话。
声音很甜。
“嗯，他同意了……没事，他不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化验单。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方维发了一条消息。
“医院那边，处理干净。”
方维回得很快。
“已经处理了。经手人调去了外地。”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路灯亮着。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在楼上打电话。
我在楼下算账。
我们各忙各的。
第二天上午，方维打来电话。
“陆先生，苏曼卿昨天以公司名义，向深渡支付了两千万。”
“什么名目。”
“咨询费。”
“合同呢。”
“签了。服务内容写得很模糊。”
“她见了谁。”
“陈总的助理。”
“陈总知道吗。”
“深渡没有陈总。”
“那她见的是谁。”
“我的助理。”
我笑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希望深渡在股东大会上，支持管理层。”
“你怎么回。”
“我说，会转达。”
“钱呢。”
“进了深渡的账户。”
“那就是我的账户。”
“是。”
我挂了电话。
两千万。
她拿公司的钱，去买我手里的票。
我收下这笔钱，替她把刀磨快。
我翻开那个黑色本子。
第一页：一巴掌。
第二页：一块表。
第三页：一场董事会。
我在第四页上，写下三个字：
两千万。
写完，我合上本子。
十二月二十六日，还有二十天。
十二月二十日，恒商银行的授信到期。
我没有去续签。
早上九点，曹敬打来电话。
“陆董，银行那边来人了。”
“说什么。”
“说授信额度要重新评估。评估完成之前，所有新增贷款暂停。”
“知道了。”
“苏总在开会，她不知道。”
“让她知道。”
中午，苏曼卿冲进我的办公室。
31层，角落，原来是个会议室。
没有窗。
“银行怎么回事。”
“授信到期。”
“你为什么不去续签。”
“我为什么要续签。”
“你是董事长。”
“董事长没有签字权。”
她盯着我。
“陆廷深，你故意的。”
“我按董事会决议办事。”
“你知不知道，银行一停，供应商就会上门。”
“知道。”
“你知不知道，股价会跌。”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再是保证人。”
她愣住。
“什么保证人。”
“过去五年，景和在恒商银行的六十亿授信，是我个人做的连带担保。”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你现在去续签。”
“我不签。”
“你——”
“苏总。”
我看着她。
“董事会不是把我的签字权收了吗。”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陆廷深，你是在报复。”
“我是在遵守决议。”
她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坐在我对面。
“你去见深渡的人。”
“我？”
“你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人。”
“深渡的人，我不认识。”
“你去想办法。”
我看着她。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
“你让我去求深渡，可以。”
“条件。”
“你亲自来求我。”
她盯着我。
“陆廷深，你别太过分。”
“那你自己去。”
她沉默了很久。
“好。”
“求我什么。”
“求你去见深渡。”
“为了谁。”
“为了公司。”
“不是为了许曜。”
她咬牙。
“为了公司。”
“好。”
5
我约了方维。
地点在我办公室。
方维穿一身深色西装，坐在我对面。
“陆先生，下一步。”
“她给了多少。”
“两千万。”
“胃口呢。”
“她想让我们在股东大会上，支持管理层。”
“你怎么说。”
“我说，会转达。”
“她还说什么。”
“她说，只要深渡支持她，明年可以再签一份三千万的咨询合同。”
我笑了一下。
“她真有钱。”
“公司的钱。”
“那就让她再付一笔。”
“多少。”
“三千万。”
“名目。”
“战略咨询。”
方维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先生。”
“嗯。”
“她昨天去找了陈总。”
“哪个陈总。”
“我们对外宣称的那个陈总。”
“然后。”
“她送了一块表。”
“什么表。”
“百达翡丽。”
我抬起头。
“什么样的。”
“5196，白金壳，黑表盘。”
我看着他。
“她说是她父亲的遗物。”
方维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
那块表，是我父亲的。
她把它从许曜的手上摘下来，送给了深渡的“陈总”。
为了三千万。
“表呢。”
“在我这儿。”
“拿回来。”
“是。”
方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打开抽屉，翻开本子。
在第五页上，我写下：
一块表，两次。
三天后，曜石供应链的建材被查出不合格。
工地停工。
媒体曝光。
苏曼卿召开紧急会议。
“这件事，谁来负责。”
许曜坐在她旁边，不说话。
“合同是谁签的。”一个董事问。
“董事长办公室。”
许曜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合同上盖的是公司公章。”
我把一份审批单放在桌上。
“审批单上，是苏总的签字。”
苏曼卿看着我。
“你是董事长，合同最终是你签的。”
“我的签字权在十一月就被董事会收回了。会议记录在。”
会议室安静了。
“那就是说，”
张董慢慢开口。
“这份合同，是苏总批的。”
苏曼卿的脸白了。
“散会。”
当天下午，公司发布了年度业绩预亏公告。
公告发布前三天，许曜清空了自己名下的全部股份。
那些股份，是苏曼卿特批的股权激励。
他躲过了四千万的损失。
第二天，公司发了一份公告。
《关于董事长陆廷深先生辞去职务的公告》。
公告上说，我因身体原因，辞去董事长、董事及一切职务。
附了一份辞职信，上面有我的签名。
周桐把公告打印出来，手都在抖。
“陆总，这不是您签的。”
“我知道。”
“要不要发声明。”
“不急。”
我拿起电话，打给方维。
“做笔迹鉴定。”
“已经做了。”
“结果呢。”
“不是您签的。”
“报警。”
“现在？”
“等记者会。”
记者会定在下午三点。
公司三楼多功能厅。
苏曼卿穿了一身白色套装，站在台上。
许曜站在她旁边。
“陆廷深先生因个人身体原因，已经向董事会提出辞呈。”
“从今天起，景和集团的日常经营，由我全面负责。”
台下闪光灯一片。
“苏总，请问陆董本人为什么没有出席。”
“他身体不方便。”
“有传言说，你们婚姻出现问题。”
“没有的事。”
她笑了一下。
“我和廷深很好。”
门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
我穿着那件深灰色三件套。
身后跟着方维，和两个穿西装的人。
苏曼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廷深。”
我走到台前。
“我来纠正一件事。”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份辞职信，不是我签的。”
台下哗然。
“笔迹鉴定报告在这里。报警回执在这里。”
“另外。”
我看着苏曼卿。
“你说你和我很好。”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许曜先生住在我家，戴着我父亲的表，用着我的办公室。”
闪光灯疯了。
许曜往前一步。
“你胡说——”
“许先生。”
方维开口。
“你名下曜石供应链的三亿合同，资金流向已经查清。我建议你现在不要说话。”
许曜的脸白了。
苏曼卿盯着我。
“陆廷深，你疯了。”
“我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公司就完了。”
“公司不会完。”
“你——”
“苏总。”
我打断她。
“记者会是你开的。我只是来补充一点事实。”
我转身，往外走。
“陆廷深！”
她在后面喊。
“你敢走出这个门，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我停下脚步。
“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当天下午，保安把我的东西搬到了楼下。
纸箱放在大门口。
文件散了一地。
路过的员工不敢看我。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捡。
有人拍照。
我捡起最后一张。
是一份《股东大会召集通知》。
日期，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拍了拍上面的灰，折好，放进内袋。
苏曼卿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看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懂了。
她的口型是：你输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
是啊。
在她的剧本里，我输了。
可有一件事，她忘了。
这场戏的导演，从来不是她。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
景和集团三楼多功能厅。
台下坐满了人。
股东，董事，媒体，律师。
苏曼卿坐在第一排。
她手里有父亲的监护权。
苏家四成的股份，由她代行。
红色套装，妆容精致。
许曜坐在她旁边。
她把0.5%的股份转给了他。
那0.5%，是她自己的私房股，不在苏家那四成里。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董事会。
6
九点整，会议开始。
苏曼卿先发言。
“各位股东，今天的第一项议案，是确认陆廷深先生的辞职，并罢免他的董事职务。”
“理由？”
“他擅自停止银行授信续签，导致公司资金链紧张。他伪造公司公告，损害公司声誉。他在记者会上散布不实信息，造成股价波动。”
她一条一条念。
“这些，都有据可查。”
台下有人点头。
“第二项议案，选举许曜先生为董事。”
“第三项议案，修改公司章程，将总裁的权限扩大。”
她合上文件，看向我。
“陆廷深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有。”
我走到台前。
“第一，银行授信不是我停止的。是董事会收回了我的签字权。会议记录在。”
“第二，公告不是我伪造的。笔迹鉴定报告在。”
“第三，记者会上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证据。”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曜石供应链的工商登记。法人代表王坤，许曜先生的表哥。”
“这是过去十四个月，景和向曜石支付的款项。两亿七千万。”
“这是许曜先生个人账户的流水。”
台下安静了。
许曜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
“许先生。”
方维开口。
“王坤已经在经侦支队了。”
许曜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曼卿按住他的手。
“就算是这样。”
她看着我。
“这些都是经营问题。跟今天的议案无关。”
“有关。”
我看着她。
“因为第三项议案，是要把你的权限扩大到可以单独决定三亿以下的合同。”
“那又怎样。”
“不怎样。”
我转向台下。
“各位股东，我提请一项临时议案。”
“罢免苏曼卿的总裁职务。”
台下哗然。
苏曼卿笑了。
“陆廷深，你手里有多少票。”
“你猜。”
“不用猜。”
她站起来。
“苏家40%。加上许曜0.5%。再加上深渡的26%。”
她看着我。
“你只有11%。”
“你确定深渡会投给你。”
“我跟深渡的陈总谈过了。”
她笑得很稳。
“两千万的咨询费，不是白付的。”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是吗。”
我看向门口。
方维站起来。
“各位。”
他走到台前。
“我是深渡资本的授权代表，方维。”
苏曼卿点头。
“方律师，麻烦你宣布一下深渡的投票意向。”
方维打开文件夹。
“深渡资本，持有景和集团26%的股份。”
“根据2019年签署的《一致行动协议》，这26%的投票权，归陆廷深先生。”
苏曼卿的笑容，停住了。
“什么一致行动协议。”
“2019年，深渡入股时，陆先生和深渡签的。”
方维把文件放在投影仪上。
“这里，是深渡的公章。这里，是陆廷深先生的签字。”
“不可能。”
“这份协议没有进公司的档案。”
方维翻到最后一页。
“它只在我手里。所以你没查到。”
苏曼卿看着投影上的文件。
她的手在抖。
“就算这样。”
她抬起头。
“深渡是深渡，陆廷深是陆廷深。你们凭什么——”
我开口了。
“因为深渡是我的。”
“2019年，深渡入股景和，三十亿。”
“那三十亿，是我出的。”
“不可能。”
她的声音变了。
“我查过深渡的股权结构。”
“你查到的是第三层。”
“再往下，是一家在开曼的信托。”
“信托的受益人，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苏曼卿站在那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现在。”
我看着她。
“你手里有多少票。”
“40.5%。”
“我手里，11%，加26%。”
“还有员工持股会。”
她冷笑。
“他们不会投给你。”
“理事长是我从车间里提上来的。上个月，你砍了他们的分红。”
“再加7%。”
“44%。”
“比你多三个半点。”
她坐下了。
不是坐，是跌坐。
“投票吧。”
结果出来得很快。
确认我辞职的议案，否决。
罢免苏曼卿的议案，通过。
选举我为董事长的议案，通过。
许曜的董事资格，否决。
修改章程的议案，否决。
其余15.5%的股份，弃权。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队。
苏曼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许曜站起来，想走。
门口站着两个人。
“许曜先生。”
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
许曜回头看苏曼卿。
“苏总——”
苏曼卿没有看他。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老陆。”
我看着他。
“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不该碰你的人。”
“你碰的不是我的人。”
“那是什么。”
“是我的公司。”
他愣了一下，被带走了。
7
苏曼卿没有被当场带走。
她还有四成的股份，还有董事会的席位。
但她的日子，从那天开始，一天比一天难过。
银行抽贷。
供应商起诉。
股价连续跌停。
她名下的资产，被法院查封。
包括那三处房产。
包括那两个账户。
包括那辆车。
还有婚内协议第七条。
债务各承担一半。
三十亿。
她打电话给我。
“陆廷深，你放过我。”
“我没有抓你。”
“银行是你让他们来的。”
“银行看的是报表。”
“你明明可以救。”
“我为什么要救。”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们九年。”
“九年里，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什么时候。”
“每一次你本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电话挂了。
一个月后，经侦立案。
两个月后，她被批捕。
罪名是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内幕交易，伪造公司文件。
许曜在里面待了三天，把能说的都说了。
王坤自首。
苏曼卿的律师换了三个。
最后，检方起诉了七项罪名。
开庭那天，检方出具了一份体检报告。
她没有怀孕。
那张化验单，是假的。
旁听席上有人笑出了声。
判决前，她要求见我。
我去了。
会见室，一层玻璃，两部电话。
她穿着蓝色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瘦得脱了形。
她拿起电话。
“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问一件事。”
“什么。”
“那天在办公室，你为什么让他打我。”
她看着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脾气。”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
“你没有。”
“我有。”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还手是打架。”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所有的路，都走绝。”
她沉默了。
“他呢。”
“谁。”
“许曜。”
“他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是你勾引他的。”
她的手指扣紧了电话。
“陆廷深，你有没有爱过我。”
“爱过。”
“什么时候。”
“你父亲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你变了。”
“我没变。”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
“是你不肯变！你永远那么冷静，永远那么正确，永远像一堵墙！我做什么，你都只是看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打我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
她愣住了。
“我恨你。”
“我知道。”
“我恨不得你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看看，你恨我的时候，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好看。”
她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陆廷深，你赢了。”
“我没有赢。”
“那你是什么。”
“我活下来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周桐把结果发给我。
苏曼卿，有期徒刑十四年。
许曜，有期徒刑十一年。
王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
第二年春天，32层重新装修。
许曜的健身器材被清走。
地毯换了新的。
我让人把父亲的表送去保养。
拿回来那天，我把它戴在手腕上。
还是慢三分钟。
周桐站在旁边。
“陆董，要不要调准。”
“不用。”
“为什么。”
“留三分钟，给自己。”
我走到窗边。
楼下，车流不断。
对面的大厦，玻璃幕墙映着天。
我想起那天，苏曼卿站在这里，说“景和姓苏”。
现在，景和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还在。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结清。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
门敲响了。
“陆董，三点的会。”
“进。”
我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那一巴掌，我始终没有还。
不是不敢。
是不值。
她用了十四年，才明白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