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后的第三天，他的手机响了十九次。
最开始，我以为是有人找他修电器。
接起第一个电话，对面是个老太太，嗓门挺大。
“老李啊，今天没事，我睡了。”
我愣了一下。
“您找谁？”
“老李啊，修电风扇那个。”
“他不在了。”
“出门了？那我明天再打。”
没等我解释，老太太已经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八点四十三分打来的。
“老李，今天平安。”
我刚想说话，对面又补了一句：“行了，不耽误你看电视。”
嘟嘟嘟。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说今天没事，有人说准备睡了，还有个老头接通就咳嗽，咳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还活着。”
我实在忍不住了。
“大爷，您到底找我爸干什么？”
“你谁啊？”
“他儿子。”
“哦，小李啊。”
老头停了一会儿。
“你爸呢？”
“去世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十几秒，我以为他挂了，正准备放下手机，那边忽然传来一句：
“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我也想问。
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叫李舟，今年二十九，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
我爸李建国，六十二岁，在我们县城修了三十多年家电。
别人开店做生意，恨不得天天有大单。
他不一样。
谁家电饭煲坏了，他收十块。
电风扇不转了，收十五。
有时候修半天，最后连钱都不要。
小时候我妈总骂他。
“李建国，你开的是修理铺还是慈善堂？”
我爸就蹲在门口抽烟，嘴里嘟囔：“也就拧两颗螺丝的事。”
我妈更来气。
“拧螺丝不用吃饭啊？”
后来我妈走了。
不是跟人跑了，是跟我爸离了婚。
那年我十二岁。
离婚以后，我跟着我爸。
他不会做饭，头两个月我们天天吃面条。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爸，能不能换个东西吃？”
第二天，他给我做了蛋炒饭。
鸡蛋炒糊了，米饭还是夹生的。
我吃了两口，偷偷倒了一半。
他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午四点就关店，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菜市场。
做菜还是难吃。
不过慢慢能吃了。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杭州。
毕业，工作，租房，谈恋爱，分手。
一晃七八年。
我爸的电话也越来越少。
以前他一个星期打两三次。
后来变成一个星期一次。
最近两年，基本只在星期天晚上打。
内容都差不多。
“吃了没？”
“吃了。”
“工作忙不忙？”
“还行。”
“钱够不够花？”
“够。”
“那行。”
有时候我正在加班，接起来就有点烦。
“爸，你有事直接说行不行？”
他就说：“没事，没事，你忙。”
然后挂电话。
上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他也打过。
当时我正在跟同事吃饭。
包厢里吵，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静音。
想着吃完再回。
后来忘了。
等我再接到家里的电话，已经是医院打来的。
我爸留下的东西不多。
一套县城的老房子，一间租来的修理铺，一辆骑了快十年的电动车。
还有三万七千多块存款。
办完后事，剩下不到两万。
我请了五天假。
原本打算把修理铺清了，房子挂到中介那里，再回杭州。
结果整理东西时，碰上了那十九通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我爸的手机去了修理铺。
店在老城区，一条挺窄的巷子里。
门头上的“建国家电维修”六个字掉了两个灯管，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只有“建国维修”四个字能看清。
屋里乱得要命。
螺丝、钳子、电线头，什么都有。
墙上还挂着一张2019年的挂历。
我找了半天，才在柜台下面翻出一本蓝皮笔记本。
封面写着两个字：
平安。
翻开第一页，是一串电话号码。
每个号码后面都有名字、地址，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备注。
“王秀兰，七十三，南门街六号，晚八点半。”
“张德福，七十八，城西二栋，耳朵背，说话大点声。”
“刘桂英，八十一，独居，电话没人接先找隔壁老周。”
我往后翻。
十九个人。
跟昨晚的通话记录正好对得上。
我爸居然在替这些老人报平安。
我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真是服了。
修电器也就算了。
现在还管起养老来了？
正想着，门口来了个人。
七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小李？”
“您是？”
“我姓周，住前头菜市场旁边。你爸的事，我昨天才听人说。”
他把橘子放在柜台上。
“本来想去送送他，没赶上。”
我给他搬了张凳子。
老周坐下来，盯着墙上那张挂历看了一会儿。
“你爸这人啊，犟。”
“是挺犟的。”
“前两年我说给他点钱，让他帮我们弄个电话群，他死活不要。”
我问：“什么电话群？”
老周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你不知道？”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
“你爸没跟你讲过？”
事情还得从四年前说起。
那时候巷子里有个独居老太太，姓赵。
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搬张小板凳坐在我爸店门口，跟他聊天。
我爸嫌她烦。
老太太每天来，他每天赶。
“赵姨，我这忙着呢。”
“你忙你的，我又不耽误你。”
“那你别坐门口，挡着人家进店。”
“你这破店一天都没两个人来。”
我爸被噎得没话说。
有一回，老太太连续三天没来。
我爸以为她去女儿家了，也没当回事。
直到第四天，老周去她家送东西，发现老太太病倒在屋里。
人送去医院，好在没出大事。
我爸回来以后，闷了好几天。
后来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他把巷子里几个独居老人的电话都记了下来。
约好每天晚上打个电话。
不用聊天。
说一句平安就行。
要是哪天电话打不通，他就找附近熟人过去看看。
刚开始只有五六个人。
后来越传越多。
十九个。
其中年纪最大的八十六岁。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每天晚上都接？”
“也不是每天。”老周说，“有时候忙，他就让我们互相打。谁家电话不通，就找离得近的人去看看。”
“这事居委会不管？”
“管啊。可有些老人脾气怪，不愿意麻烦人。老李跟他们熟，打电话不用解释那么多。”
老周说着说着，笑了。
“还有个老太太，有回电话打晚了，你爸以为出事，骑车跑过去。”
“结果呢？”
“人家打麻将呢。”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没骂人？”
“怎么没骂？站门口说了半天，最后还让人拉进去打了两圈。”
这倒像我爸干得出来的事。
老周走的时候，又回头问我：
“对了，小李，晚上那个电话还接不接？”
“什么？”
“就每天报平安那个。”
我看了看柜台上的蓝皮本。
“我过两天就回杭州了。”
老周点点头。
“哦。”
他没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橘子袋子往里推了推。
“橘子挺甜，你尝尝。”
那天晚上，我没走。
倒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主要是店里东西太多，收拾到七点多还没收拾完。
我在巷口买了份炒饭，蹲在店门口吃。
炒饭十六块。
鸡蛋少得可怜。
刚吃两口，手机响了。
八点三十二分。
王秀兰。
我接起来。
“老李啊，今天没事，睡了。”
“王奶奶，我是他儿子。”
“哦，小李啊。你爸呢？”
我停了一下。
“他去世了，前几天的事。”
对面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问：
“什么时候的事？”
我又说了一遍。
“唉。”
她叹了口气。
“好人怎么走这么早。”
我不知道怎么接。
老太太倒是很快换了话题。
“那你晚上吃了没？”
“正在吃。”
“吃的啥？”
“炒饭。”
“少吃外头的东西，油大。”
我低头看了眼塑料饭盒。
“知道了。”
“那行，我睡了。”
电话挂断。
我继续吃饭。
没两分钟，第二个电话来了。
然后第三个。
第四个。
我拿着手机，一边吃，一边在蓝皮本子上画钩。
八点五十七分。
已经接了十六个。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还差三个。
其中两个很快打来了。
最后一个叫刘桂英。
八十一岁。
住在城西老家属院。
笔记本上写着：晚上九点，没人接先找老周。
九点零五分。
没电话。
九点十分。
还是没有。
我想了想，主动拨过去。
嘟。
嘟。
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
正准备给老周打电话，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以为刘老太回过来了，赶紧接起。
“小李啊！”
是老周。
“你是不是也在等刘桂英电话？”
“对，她没打。”
“我刚才去她家了，敲门没人应。”
“是不是睡了？”
“不知道。灯亮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等着，我过去。”
老家属院离修理铺不远。
骑电动车十来分钟。
我爸那车虽然破，倒还挺争气。
就是刹车有点响，捏一下跟杀猪似的。
赶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他身边还站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
“这就是老李儿子。”老周介绍。
女人看了我一眼。
“赶紧上去吧，我刚才也敲了门，没听见动静。”
刘老太住三楼。
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塑料桶，声控灯坏了两个。
我们拿手机照着往上走。
到了门口，老周又敲了一遍。
“老刘！”
“刘桂英！”
里面没动静。
我趴到门边听。
隐约能听见电视声。
老周急得直搓手。
“她平时这个点早睡了，不可能电视还开这么响。”
我问：“有备用钥匙吗？”
“没听说。”
我拿出手机，联系了物业，又拨了急救电话。老周也赶紧去找社区工作人员。
等人的时候，我一直站在门口喊。
喊得嗓子都哑了。
过了好一阵，里面突然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门。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
我赶紧凑过去。
“刘奶奶！您没事吧？”
“老李？”
“我是他儿子！”
“哦……”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说：
“我起不来了。”
后来社区工作人员和急救人员赶到，帮着把门打开。
老太太坐在卧室地上。
她说自己晚上起床时腿突然使不上劲，手机放在客厅，怎么也够不着。
幸好没出太大的事。
救护人员检查后，把她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临走时，她拉住我的袖子。
“小李啊。”
“哎。”
“你爸呢？”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在旁边接了话。
“老李有事，今天他儿子来的。”
老太太点点头。
“难怪声音不像。”
然后她又看着我。
“你爸那个电饭煲还没给我修好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电饭煲？”
“就那个，一按煮饭就跳起来。”
她说得一本正经。
“你回去跟他说，别忘了。”
我说：“行。”
老太太松开手。
过了两秒，又把我拽住。
“还有，叫他别老抽烟。”
我点点头。
“好。”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周说要请我吃宵夜。
我没什么胃口，婉拒了。
他也没坚持。
走到停车棚的时候，他突然说：
“小李，其实你爸挺惦记你的。”
我笑了笑。
“哪有。”
“真的。”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什么，又放了回去。
“你前年不是换了工作吗？他跟我说了好几回，说你去了个大公司，工资涨了。”
“他连我干什么都搞不明白。”
“那倒是。”
老周笑了。
“他老跟我们吹，说你在电脑里面修东西，比他修电器挣钱。”
我也笑了。
确实像我爸会说的话。
“他还说，你小时候拆坏过他一台收音机。”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说你把里面螺丝拆下来，装回去还剩四颗。”
我没说话。
因为这件事是真的。
那年我九岁。
趁他出去买烟，我把店里一台旧收音机拆了。
装回去的时候，怎么都装不好。
我吓得要死。
他回来以后，看着桌上多出来的四颗螺丝，问我谁弄的。
我说猫。
他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只连门槛都不敢进的野猫。
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花了整整一下午，把那台收音机重新装好。
还让我坐旁边看。
我嫌无聊。
他就拿螺丝刀敲我手背。
“看着点，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结果二十年过去，我连洗衣机坏了都只会打售后电话。
回到修理铺，我没急着关门。
桌上的炒饭已经凉透了。
我把本子重新翻了一遍。
十九个人。
每个人后面的备注都很简单。
有的写着“耳背”。
有的写着“睡觉早”。
有的写着“手机经常没电”。
翻到倒数第二页，我发现中间夹了张折起来的纸。
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记着一些电话号码。
还有几笔账。
“王姨电线，18元。”
“张叔开关，12元。”
“刘姨电饭煲，加热盘，35元。”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李舟，星期天晚上九点。”
我愣了一下。
后面还有几个小字。
“忙就不打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突然想起大学刚毕业那阵子。
我在杭州租了个地下室。
夏天特别潮，墙角都长霉。
那时候我刚工作，工资不高，也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钱。
有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借我两千块。
他说：“你等会儿。”
半个小时后，钱转过来了。
我问他哪来的。
他说店里刚收的货款。
后来过年回家，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把店里一台旧空调卖了。
三百块。
另外的钱，是跟老周借的。
可当时我不知道。
我还在电话里说：“爸，你以后少问我钱够不够花，我都工作了。”
他说：“行。”
真的就很少再问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爸的微信。
聊天记录里大部分都是他的消息。
天气预报。
短视频。
偶尔发一条：
“杭州降温了。”
“你那边下雨没？”
“吃饭了吗？”
我的回复一般很短。
“嗯。”
“知道。”
“吃了。”
有些干脆没回。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个月的那个星期天。
晚上九点零二分。
“儿子，最近忙不？”
我没回。
也不会再有人追着问第二遍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社区。
把我爸留下的笔记本交给了工作人员。
十九个老人，有几位已经登记在社区的日常关怀名单里，还有几位以前一直不愿意参加社区活动。
工作人员说，会重新联系他们，把电话关怀的事安排起来。
我不太放心，又跟着跑了几户。
王秀兰老太太听说以后，拉着我不让走。
非要给我装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
我说不要。
她就直接塞进我电动车的储物箱里。
“你爸以前就爱吃这个。”
我说：“他牙都不好了，还吃？”
老太太白了我一眼。
“那是他自己爱啃！”
我没再争。
下午回修理铺，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问我是不是要关店。
“嗯，东西收拾完就关。”
“可惜喽。”
“没办法，我在杭州还有工作。”
“那当然，正事要紧。”
他看着门头，叹了口气。
“你爸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本来想说，也没什么好守的。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老周，您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人要这些工具。便宜点卖也行。”
老周看着我。
“全卖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会儿。
“那把你爸常用的螺丝刀留下吧。”
“留那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小时候把收音机拆了，他教过你修吗？”
“我早忘了。”
“忘了也能重新学。”
他说完又赶紧摆手。
“我就随口一说，工具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搭话。
但最后收拾柜台的时候，还是把那把红柄螺丝刀单独装进了行李箱。
木柄旁边有一道划痕。
我记得。
小时候我拿它撬过核桃。
被我爸发现以后，挨了一顿骂。
回杭州那天，老周来车站送我。
我说不用送。
他偏要来。
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橘子。
“这次是我自己买的，没拿你爸店里的。”
“周叔，我真吃不完。”
“吃不完给同事。”
我没办法，只好接过来。
上车之前，他忽然叫住我。
“小李。”
“哎。”
“你爸那个号，以后就打不通了吧？”
“应该吧。等过户手续办完，我就停了。”
老周点点头。
“也好。”
我以为他还有什么话。
可他只是摆摆手。
“路上慢点。”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
老周还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蓝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
人瘦得像根竹竿。
我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
院子里人不多。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爸这一辈子过得挺没意思。
开了一辈子修理铺，没挣到什么钱。
没买车。
没出过远门。
连像样的衣服都没两件。
可这几天我才知道，在县城那些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真有人天天等着听见他的声音。
他也确实不是个多了不起的人。
他会算错账，会跟人吵架，炒菜经常忘放盐。
小时候答应带我去动物园，结果因为一台冰箱修到半夜，第二天又起不来。
那事我记了好多年。
他也没跟我道过歉。
我甚至不知道他后来还记不记得。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修理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上了。
门上贴着我昨天写的“转让”两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我放大一看。
“有事打电话。”
后面是老周自己的手机号。
我赶紧给他拨过去。
“周叔，你贴那个干什么？”
“怕有人跑空啊。”
“店都不开了。”
“我知道。”
“那人家打电话，你怎么弄？”
“修东西的就跟人说不开了。要是那些老头老太太找老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总得接一下吧。”
我看着窗外。
县城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
过了会儿，我说：
“周叔，我留个号码给您。”
“你不是在杭州吗？”
“我知道。万一哪天您忙不过来，就给我打电话，我帮着联系社区。”
“那敢情好。”
“还有……”
“啥？”
“您晚上也记得打电话。”
“给谁？”
“给我啊。”
老周在电话那头乐了。
“你小子，我一天到晚在菜市场晃悠，有啥可报的。”
“没事，就打一个。”
“那行。”
他答应得很痛快。
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到杭州，也给我发个消息。我跟那几个老太太说一声，省得她们老问。”
我说：“行。”
三个小时后，车到杭州。
出站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手机里有十几条工作消息。
领导问我明天能不能正常上班。
同事发来一堆需要处理的问题。
我正准备回复，屏幕突然跳出一个来电。
老周。
我接起来。
“周叔？”
“到家了没？”
“刚下车。”
“哦，那还没到家啊。”
“嗯。”
“行，那你先坐车，到了再说。”
我答应一声。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他打牌。
老周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来了来了，催什么！”
然后又对我说：
“挂了啊，小李。”
“好。”
“对了，吃了没？”
我站在地铁口，摸了摸肚子。
中午在车上啃了两个面包，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以前我爸问这句话，我总说吃了。
这回不知道怎么了。
我说：“还没。”
老周立刻骂道：
“那你还磨蹭个屁！赶紧找地方吃饭去！”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地铁站旁边有家兰州拉面馆，门口亮着灯。
我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问我要不要加蛋。
我说加一个。
想了想，又说：
“两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