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位新娘找上门
“东家，今晚这洞房戏，你打算跟谁拜堂？”
我刚睁开眼，就看见四个漂亮女人堵在床前。
说话的是穿红裙的柳绯。她抱着胳膊，眼角带笑，手里还晃着一块红盖头。
左边的白衣姑娘抱着琵琶，没吭声。右边的圆脸姑娘正往嘴里塞桂花糕。靠窗那位年纪稍长，拨着算盘，眼神比刀还利。
我坐起来，脑袋还有点疼。
三天前，我还是个给短视频剧组写本子的倒霉编导。熬夜改剧本时一头栽下去，再醒来，就成了江州乐春楼的新东家顾平安，二十六岁。
这楼原本做风月生意，前东家欠了一屁股账，病死后把家业留给了我这个远房侄子。
可惜，家业是个破楼，账倒是真的。
“先别拜堂。”我指着门外，“咱们今天不是要改行吗？”
“改啊。”柳绯把盖头一抖，“你昨天说的，第一出戏叫《洞房花烛夜》。我们四个人都想演新娘，谁演新郎？”
她今年二十七，是乐春楼过去最出名的歌姬，唱起小曲来能让半条街停下脚步。
抱琵琶的沈知音二十五，擅长弹琴，不爱跟陌生人说话。吃糕的是阿棠，二十三，跳舞翻跟头样样在行。拨算盘的叶娘三十，管账比谁都狠。
她们四个从前被叫作“乐春四姝”，各有拿手本事。叶娘年轻时也登台唱过曲，后来才管账。如今旧东家没了，去留都由自己定。
“你们谁都别走。”我脱口而出。
四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我赶紧补一句：“不是不让走。是我想跟你们一起把这楼做起来。想留下的拿工钱、分红，不想留下的，今天就能领自己的东西出门。”
叶娘推来一张纸。
“先看这个。”
纸上只写了三行：房租一百二十两，二十天内交清；后厨欠柴钱六两；账上现银七两三钱。
我看完，差点又晕过去。
“也就是说，二十天挣不到一百二十两，咱们连房顶都没了？”
“正是。”叶娘一脸平静，“所以你最好别只会吹牛。”
柳绯拿红盖头敲了敲我的肩。
“顾东家，你说改戏院，我听着新鲜。可江州有戏班、有茶馆，你拿什么跟人抢生意？”
“他们唱老戏，咱们演新戏。”
我抓起纸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四位新娘，一位新郎。
阿棠咬着糕愣住了：“一个新郎娶四个？”
“不。”我笑了，“四个新娘都是假的。新郎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被谁骗了。”
柳绯眼睛一下亮了。
我把故事简单讲给她们听。一个落魄书生入赘豪门，成亲那夜突然冒出四个蒙面的新娘。每个人都说自己才是正妻，书生得从四人的话里猜出真相。
阿棠拍桌子：“这好玩！让客人猜！”
“对。猜对送点心，猜错也能看个乐。”
沈知音终于开口：“戏里要用琵琶吗？”
“要。你一拨弦，四位新娘就进门。”
叶娘问：“票多少钱？”
“先演一场试戏，门票二十文。正式开演再涨。”
“那新郎呢？”柳绯又把盖头塞到我手里。
我看看自己这身旧衣服，咬了咬牙。
“我来。”
四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柳绯靠近半步，替我把衣领抻直，香气淡淡地飘过来。
“那可说好了。”
她踮脚贴近我的耳边，声音很轻。
“顾郎，洞房里可别怯场。”
我耳根一热。
下一刻，叶娘把算盘拍到我眼前。
“新郎官，先把戏台搭出来。咱家只够买三匹红布。”
那天上午，我拆了楼里最花哨的旧招牌，亲手刷上一行新字：
乐春戏院，今夜试演。
招牌刚挂好，街对面万春楼的管事就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笑得直拍腿。
“青楼改戏院？顾东家，你这是没钱请姑娘，改卖笑话了？”
我没吵。
“晚上来看看。不好笑，不收你的钱。”
他走时丢下一句：“我倒要看看，四个花魁怎么陪你唱大戏。”
我转身问柳绯：“会紧张吗？”
她拿起红盖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东家，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今晚第一场，别连新娘都认错。”
2 观众猜新娘
当天傍晚，乐春楼门外挤了三十多个人。
一半是来看热闹的，一半是想看看我们到底还卖不卖旧生意。
我站在门口收钱，每人二十文。有人嬉皮笑脸地问：“顾老板，戏演完有别的节目吗？”
“有。”我指指旁边的木牌，“猜中真新娘，送一碟桂花糕。再想多看，明天买票。”
那人笑着掏钱。
阿棠站在门边扯嗓子招呼：“看戏看戏！四个新娘一个新郎，猜不对不许走！”
她嗓门大，几句话就把卖瓜子的、挑担的都喊了过来。
第一拨客人坐满后，我们把两扇门关上。
我披了件借来的红袍，刚上台就听见台下有人喊：“新郎官长得还行！”
柳绯隔着红盖头狠狠踩了我一脚。
“专心。”
我疼得龇牙，台下反倒笑翻了。
戏是我临时编的，台词不复杂。书生入洞房，先有一个新娘说自己会管家，接着另一个说自己会弹琴，第三个拎着棍子表示不许丈夫纳妾，第四个拿来一大把账本。
四个人各说各有理，谁也不肯揭盖头。
台下吵得比台上还厉害。
“选会管家的！”
“胡说，弹琴那个好！”
“我看拿棍子的最疼丈夫！”
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沈知音忽然拨出一串急促的琵琶声。
我按剧本喊：“四位娘子，你们到底谁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柳绯掀开盖头，红唇微弯。
“郎君，你就没想过，真正的新娘根本没来？”
话音刚落，阿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举起一封纸做的婚书。
“新娘在路上迷了道，叫我先来试试新郎靠不靠谱！”
满堂笑得桌子直响。
看完戏，还有人嚷着没看够。
我趁热打铁：“明晚正式开演，换一套故事。六十个座位，前排八十文，后排五十文。现在预订，送一张猜新娘的小纸签。”
叶娘坐在柜台后，算盘拨得噼啪响。
散场时，她把收来的铜钱分好，眼神终于没那么冷。
“试戏收了六百多文。最要紧的是，预售了三十八张明晚的票。”
我松了口气。第一天没亏，还给后面留下了客人。
沈知音抱着琵琶走过来，小声问：“刚才我把曲子弹快了，会不会乱？”
“没有。”我笑道，“你一弹，客人全都安静了。这比我喊十句管用。”
她耳朵红了一点，低头看弦，嘴角却翘起来了。
柳绯在旁边听见，忽然拽住我袖子。
“顾东家，你夸她弹得好，那我呢？”
“你掀盖头那一下最出彩。”
“只有那一下？”
我想了想：“你踩我那脚也特别准。”
柳绯笑着抬脚，我赶紧躲。
等众人去收拾舞台，我独自算账。照今天这样一天几百文，二十天别说交租，连给姑娘们发工钱都难。
必须想办法提高票价，还得让戏能一场接一场演。
我正对着算盘犯愁，门外来了个穿青衣的伙计。
“顾东家，万春楼的张老板托我带句话。”
他递来一张帖子。
“张老板想请柳绯姑娘回去唱曲。签三个月，先付三十两。明天中午之前给准信。”
我看着帖子，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两，够救眼前大半急。
可那是柳绯的选择，不是我能替她做主的。
我走到楼梯口，柳绯正站在阴影里。
原来，她全听见了。
“顾平安。”她第一次没叫我东家。
“你说，我该不该走？”
3 红衣美人留下
我没有立刻劝柳绯留下。
三十两不是小数目，万春楼也比我们这里体面。要是换成我，估计也得考虑。
“你想去吗？”我问。
柳绯把帖子拿过去，看了两眼。
“我在那里唱过两年。人家要的不是戏，是让我每天唱同一首曲子，站在楼上给酒客敬酒。”
“你不喜欢？”
“我以前没有别的路。”
她把帖子折起来，靠在栏杆上。
“现在有了。就看你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我听懂了。
“先给我三天。三天以后，如果戏院挣不出你的工钱，我亲自送你过去。”
柳绯盯着我，突然笑了。
“你不怕我走？”
“怕啊。”我说，“但留人靠关门，留不住。”
她沉默一瞬，把帖子收进袖子。
“那就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阿棠上街。
她穿了件鲜亮的黄衫，边走边喊：“今晚乐春戏院，四位新娘当场选夫！”
我赶紧纠正：“是选真新娘！”
“都一样！先把人喊来！”
她嘴快，我也拿她没办法。
我买了些便宜红纸，写了几十张小告示，让茶摊老板帮着贴。报酬不是银子，而是每张卖出去的戏票给他十文。
卖瓜子的听见，也来找我合作。
到了傍晚，预售的票加上临场买票，六十个座位全满，门边还站了十几个人。
我没有趁机挤进更多人，怕出了事没人管。只让叶娘登记下一场的座位。
开演前，我把柳绯叫到后台。
“今天最后一段改了。”
“改什么？”
“你不是只想站着唱曲吗？那就给你一场自己的戏。”
我递给她两页纸。
原来的红衣新娘，只会笑着逗弄书生。改过之后，她是个女商人，替父亲守住家业，却被人当成一件可以用嫁妆买走的物品。
她最终揭开盖头，说：“我的嫁妆是我的，铺子是我的。你若要娶我，就先学会把我当个人。”
柳绯看着那句话，许久没说话。
“这句，我能自己改吗？”
“当然。台词是给你演的。”
她拿笔添了几个字，把纸还我。
晚上演到那一段，她走上台，红裙拂过灯火。
“你若真心娶我，便先问我愿不愿意。”
台下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拍掌。
一个带着妻子来看戏的商人笑着喊：“问！赶紧问！”
我当着满堂观众，认真作了个揖。
“柳娘子，你可愿与我成亲？”
柳绯抬眼看我。
那眼神太真，我险些忘了下一句词。
“我愿不愿意，得看你往后怎么待我。”
掌声一下炸开。
戏演完，有几位女客专门留下来说，这句台词听着痛快。
叶娘一边收钱，一边小声告诉我：“今天票钱加茶点，共收了七两多。扣掉成本，还能留下五两。”
五两！
第一天的六百文，到今天净赚五两，这步总算走对了。
柳绯卸了头饰出来，把万春楼的帖子扔进火盆。
“顾平安。”
“嗯？”
“三天还没到，但我不去了。”
我心里一喜，刚想说话，她却握住我的手，把它放在那两页剧本上。
“你写的那个女商人，能不能让她不嫁人也过得好？”
“能。”
“那就继续写。”
她松开手，拿起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还站在那里，手心发烫。
叶娘却在门口叫我。
“别顾着发呆。刚才城南的绸缎庄掌柜来了，说想包下一场戏，给他们家的新绸子做宣传。”
我一愣。
“包场？”
“对。”
叶娘笑得像捡到银子。
“开口就是二十两。”
4 二十两包场
绸缎庄的掌柜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人。
第二天上午，他坐在我面前，指着桌上的花样册。
“我出二十两，让姑娘们穿我家新料子唱戏。再替我喊几句，这布好、这布便宜。”
我没急着点头。
“周掌柜，观众花钱是来看戏的。要是演一半叫卖，下一回谁还来？”
“那你说怎么办？”
“把布写进故事。四位新娘各穿一种颜色，观众猜中真正的新娘，拿周记绸缎庄的优惠牌。戏散了，想买的人去您店里买。”
周掌柜琢磨半天，拍桌子。
“成！但你得保证全场都能看到我的布。”
我把新故事讲了一遍，又请叶娘把要求写进约定，戏服由周家提供，包场银子先付一半，演完结清。
银子一到账，我先还了后厨六两欠款，再拨钱修舞台。
叶娘看我把钱拿出去，心疼得直皱眉。
“你知道咱们还欠房租吗？”
“知道。可戏台坏了，后面赚不到钱。”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把账本推来。
“那咱们说定一件事。从今日起，所有收入和开销我管，账每三天给你们看一次。姑娘们的工钱先保底，赚的多了，再按约定分。”
“行。你最懂这个。”
叶娘眯起眼：“这么听话？”
“能管住钱的人，我怕得很。”
她笑了一声，拿起尺子。
“那劳烦东家站直，我给你量新郎袍子。”
“不是有旧的？”
“周掌柜送了红缎，你还想穿那件破衣服？”
叶娘站到我跟前，抬手量肩宽。她个头不算高，离得近，我能闻到她发间的桂花香。
“手抬起来。”
我照做。
她绕到身后，绳尺从肩头滑下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颈侧。
我缩了缩。
“怕痒？”
“怕算错尺寸，浪费布。”
“嘴倒是硬。”
叶娘低笑一声，收好尺寸，又拿账本往我胸前一拍。
“别想歪。我给你量衣服，是怕你上台丢咱们戏院的脸。”
“叶掌柜放心，我只丢自己的。”
“那也不行。你如今跟我们是一家的。”
我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包场当晚，周家请来了许多商客。台下坐得满满当当，门外还围了十几个想看却买不到票的客人。
新戏演的是四个姑娘给一家布庄选少东家。
阿棠扮的俏小姐把布往我身上一抛，笑问：“郎君，红的好看，还是我好看？”
台下有人起哄：“快答！”
我装模作样地看她。
“布能裁衣，你能替我裁账本吗？”
阿棠当场叉腰：“我不裁账本，我裁你！”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柳绯随后上场，绕着我走了半圈，把一方红帕塞到我手里。
“郎君，你若觉得我好看，就别只夸。替我把这十匹布卖出去，才算有诚意。”
我顺势报出周家布庄的名字，台下一点也不嫌突兀，反倒觉得好玩。
散场后，周掌柜喜得合不拢嘴。
他当场付清余款，又拿出五两加赏。
“我店里的伙计说，刚才就有人去问戏里那款红缎了。下个月有新料，我还找你们！”
叶娘一算，这晚扣掉新台布、乐师饭钱等开销，净留十六两多。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沈知音却拿着琵琶走来。
“东家，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说话一直轻轻的，这次却把目光抬得很直。
“下一场，可不可以不要只让大家看姑娘的衣裳？”
“那你想让他们看什么？”
她把琵琶抱紧了些。
“听一回真正的曲子。”
5 琴师唱情歌
沈知音想办一场只听曲子的夜戏。
叶娘先皱眉：“看热闹的人多，专门听琴的人少。票卖不出去怎么办？”
沈知音脸色一白，低头去摸琵琶弦。
我却想起昨天周掌柜说过，江州不少大户都喜欢请乐师到家里演奏，花钱还挺大方。
“谁说听曲就得干坐着？”我问，“咱们让客人听故事。”
我拿起笔，给沈知音写了出短戏，名字叫《一封没送出的情书》。
一个小伙子喜欢邻家的姑娘，嘴笨不敢说。姑娘也喜欢他，却误以为他看不上自己。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话都说不到一处去，只有弹琴的姑娘知道双方心意。
整场戏不用复杂布景。柳绯演邻家姑娘，我演那个嘴笨小伙，沈知音坐在台侧，靠琵琶告诉观众两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弹的是姑娘的心事？”沈知音问。
“对。她嘴上说不在乎，你弹的曲子就要让大家听出来，她其实在等人。”
沈知音慢慢笑了。
“这个，我会。”
当晚，我们把票价定成一百文，院里摆出八十个位置。多出来的椅子是从隔壁茶铺租的，茶铺老板还能顺便卖茶。
开演时，我扮的小伙子从墙这头经过，柳绯站在墙那头，装作整理花枝。
“今天太阳不错。”我说。
“是不错。”柳绯回答。
台下有人急得直跺脚：“你倒是问她有没有许人家啊！”
沈知音就在此时拨了一声弦。
那声琵琶又轻又软，柳绯抬起头，像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
后排原本吃瓜子的人都停下来了。
等戏演到最后，我拿出准备很久的情书，信还没递出去，就被风吹进了水沟。
观众一阵惋惜。
沈知音却弹了一段快曲，柳绯突然跑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信没了，人还在。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照着台词说：“喜欢。”
她瞪着我：“那你早说呀！”
台下笑着鼓掌，也有人红了眼圈。
散场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专门走到沈知音面前。
“姑娘，你最后那段曲子，弹得比唱词还好。能不能教我家孙女？”
沈知音怔了怔。
她过去在乐春楼，别人夸她都是夸手好看、长相清秀，很少有人认真听她弹了什么。
“我……我愿意。”她轻声说。
老先生当场交了二两束脩，约她每月去教两回。
她抱着那二两银子，转头看我。
“东家，这是我自己的本事挣的。”
“那当然。”我说，“谁也抢不走。”
她眼眶有些红，忽然走近一点，把一根新编的琴穗系在我腰间。
“我没别的可送。给你编了这个，谢你让我弹完一整支曲子。”
柳绯从帘后探出头。
“好啊，知音送琴穗，我是不是也该送点什么？”
我笑道：“送个别踩我的新郎鞋？”
柳绯哼了一声，走过来把那根琴穗摆正。
“省得你不识好歹，把人家心意挂歪了。”
她指尖在我腰侧轻轻一碰，故意抬眼。
“今晚戏里说喜欢，说得那么熟练。你是不是平时也练过？”
“我就对着镜子练过。”
“那镜子可真有福气。”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当天两场戏算下来，扣掉开销，净赚九两多。客人还订走了第二天大半座位。
我正以为能松口气，阿棠却一脚踹开后台门。
“你们都能演主角，什么时候轮到我？”
她拿着两根彩绸，气鼓鼓地望着我。
“我不想永远蹲桌子底下演那个送婚书的！”
6 舞姬抢主角
阿棠不是闹脾气。
她跳了十二年舞，从小跟师父学翻身、旋转、抛绸。原来的乐春楼只让她在开席时跳一段热闹的，客人看完就忘。
“我也想有名字的戏。”她说。
“那就排一出。”我把她拉到台中央，“但你得让我看看，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阿棠二话不说，把彩绸往空中一扬。
她踩着鼓点旋身，脚下轻巧得像没沾地。两道彩绸从她肩头飞出去，红的绕过灯架，金的在我面前打了个圈。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她却把绸子一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顾东家，你抓得住我吗？”
“抓不住。”
“那你还敢让我演新娘？”
“演。就演一个谁也追不上的新娘。”
新戏叫《新娘跑了》。
讲的是个姑娘不想被安排嫁人，半夜翻墙逃婚，偏偏遇见同样逃出来的新郎。两人不知道彼此身份，一路互相帮忙，闹出一堆笑话。
阿棠一听，乐得抱住我胳膊直晃。
“这回我能翻墙？”
“能。假墙我来做，保证结实。”
“还能追着新郎跑？”
“能，但别真踹我。”
她吐了吐舌头：“那得看你跑得快不快。”
做布景时，我把旧床板拼成一道矮墙，下面垫满麻袋，提前试了好几回。
柳绯和沈知音也来帮忙。前者负责教阿棠说台词，后者给追逐场面配快曲。叶娘负责算钱，严格规定彩绸不能剪坏，坏了要从我的分红里扣。
我问：“怎么不是从阿棠的分红扣？”
叶娘理直气壮：“是你答应让她飞起来的。”
开演那晚，阿棠披着红盖头从墙上翻下来。
我扮的书生正好路过，被她一把抓住。
“公子，帮我个忙！”
“姑娘，你要什么？”
“帮我把后面追我的人引走！”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把盖头一掀，朝我眨眼。
“现在知道了。好看不？”
台下轰地笑了。
这回我不是正经的新郎，而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倒霉书生。阿棠一路跑一路闯祸，最后把自己的新郎也绕晕了。
高潮时，她跳上矮墙，彩绸一甩，红布像一朵大花在灯下打开。
前排一个小伙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再来一遍！”
“那是戏，不是杂耍。”阿棠一本正经地回答。
台下笑得更响。
演到最后，两人才发现彼此就是要成亲的人。
我对她拱手：“姑娘，如今不用逃了吧？”
阿棠歪头想了想。
“逃还是要逃的。不过这次，你跟我一起。”
她伸手，我牵住她，朝台下一拜。
满场掌声。
散场后，来问阿棠名字的人比买茶的还多。几个年轻姑娘甚至问她能不能教舞。
阿棠拿着自己那份赏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他们记得住我。”
“当然。”我说，“我今天差点跟不上你。”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忽然凑近，在我脸颊旁轻轻碰了下，像一阵风。
“奖励你的，新郎官。”
我呆了半晌。
她已经背着手跑开，到了门口还回头冲我做鬼脸。
叶娘看见，拿算盘敲我胳膊。
“别傻笑。院里加了四十个座位，今晚净留十二两。新来的客人都说，明晚还要看。”
我回过神，先吩咐给阿棠做一套不会缠脚的舞鞋，再把她的名字单独写上门口戏牌。
到了第八天，我们已积下四十多两可用银子。
我以为好日子才刚开始，阿棠却从街上跑回来，脸都气红了。
“顾东家，不好了！”
“怎么了？”
“万春楼也要演四个新娘！”
她把一张告示拍在柜台上。
上头写着：万春楼新戏《四喜临门》，今晚开场。票价比我们低一半。
7 观众当媒人
万春楼抄了我们的四新娘噱头，连招牌都做成大红色。
阿棠气得要去撕告示。
我一把拉住她。
“人家写四个新娘，我们总不能把四个字买下来。”
“可他明摆着学咱们！”
“那就让他们学不到真正的。”
柳绯倚在门边，挑眉问：“真正的是什么？”
“你们的本事，还有咱们每晚不一样的戏。”
叶娘听完点头：“骂街挣不来银子。要抢客，就得拿新鲜东西。”
万春楼的张老板确实会做生意。他请来了外地的戏班，戏台也比我们大，票又便宜，头一晚就拉走不少客人。
我偷偷坐在后排看了半场。
唱得不错，服装也精致，就是故事跟我们头几天的旧本子差不多。观众听到后面，已经能猜出下一句台词。
回去以后，我连夜改出一出《今日谁娶亲》。
戏的前半段照常演，后半段不写死。每场让台下客人投票，决定书生到底向哪位姑娘提亲。姑娘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演员得当场接话，把故事演圆。
“这不是要我们临场胡说？”沈知音有些担心。
“不是胡说。”我把可能出现的几种结果写在纸上，“你用不同的曲子提醒我，阿棠负责把故事带向下一场，柳绯负责最后拍板。”
叶娘笑了：“那我呢？”
“你是媒人。要是我说得太离谱，你直接开价，罚我给新娘赔礼。”
“这个我会。”
第二天，院里加了安全的侧席，能坐一百二十人。票价统一一百二十文，前排很快卖光。
戏演到一半，我举着红花站在台上。
“各位乡亲，今日到底该向谁提亲？”
观众的纸签一张张递上来。
我原以为柳绯票最多，没想到第一场是叶娘赢。
叶娘慢悠悠走上台。
“郎君娶我，得有个条件。”
“娘子请讲。”
“铺子的账，我来管。”
“可以。”
“你的私房钱，也得报数。”
台下男人叫苦连天，女人们笑得拍桌。
我装作犹豫：“那我能有几文零花钱？”
她把算盘往我怀里一放。
“先给我挣出来，再跟我谈。”
这一场的戏，台下比台上还热闹。
第二场，众人偏偏选中沈知音。她抱着琵琶上台，紧张得脸红。
我以为她会说不出话，谁知她抬头问：
“郎君，你若娶我，可愿每日听我弹一曲？”
“愿意。”
“我若弹得不好呢？”
“那我听两曲，陪你练好。”
她望着我，轻轻笑了。
这笑让台下安静一瞬，随后掌声响成一片。
第三场选了柳绯，她根本不按我写的提词来。
“顾郎，我若想出去走走，看看别处的山河，你拦不拦？”
“不拦。”
“我若赚的钱比你多呢？”
“那我替你数银子。”
“我若哪天不想嫁了？”
我心里一紧，还是照实说：“那就不嫁。”
柳绯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反倒更像认真问话。
“你还真舍得？”
“舍不得也不能把人关住。”
她缓缓点头，忽然踮脚，替我摘下一片粘在肩头的红纸。
“那我倒愿意再考虑考虑。”
台下有人大喊：“还考虑什么，嫁！”
散场后，万春楼的客人也来了几个，说我们的戏像真事，每天看都不一样。
这晚三场，扣去各项开销，净留下将近二十两。
我和叶娘对完账，才发现离一百二十两还差不小一截，但已经看得到盼头。
柳绯坐到我旁边，看我在纸上画下一个大大的圈。
“那是什么？”
“江州花灯会。”我说，“灯会人最多。要是能拿到主街的台位，咱们一夜就能把剩下的房租挣回来。”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圈。
“主街台位不是谁都能拿的。”
“所以明天，去找办灯会的许掌柜。”
“你有把握？”
“没有。”我看向她，“但咱们得试。”
柳绯把一盏温茶推到我手边。
“那我陪你去。”
8 争下花灯主台
江州花灯会的戏台，历来是最抢手的地方。
办会的许掌柜管着整条灯市的摊位，谁想上主台，都得先让他看本事。
我带柳绯去见他时，万春楼的张老板也在。
许掌柜一边喝茶一边说：“两家都想上，倒也巧。这样，后天各演一小段，我请街上的商户来看。谁能留住人，主台就给谁。”
张老板笑着拱手，显然信心十足。
从茶馆出来，柳绯问我：“真要跟万春楼当场比？”
“比。可不能只拼衣服华贵，咱们要把四个人的绝活全用上。”
“那我做什么？”
“你把整场戏串起来。”
她愣了：“让我管其他人？”
“你平时就管得挺好。阿棠一个眼神你就知道她要乱跑，知音弹快半拍你也听得出来。”
柳绯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顾平安，你这话，是夸我还是使唤我？”
“既夸，也求你帮忙。”
她抱着胳膊想了想。
“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别叫我头牌。我想做乐春戏院的领班。”
我伸出手：“柳领班，成交。”
她握住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还有，等这场比完，你得请我吃一顿好的。”
“江州最大的酒楼，随你挑。”
“我不去大酒楼。”
“那去哪儿？”
“到时候再告诉你。”
两天后，评戏就在临河的小广场。
万春楼先演。他们用上六名乐师，彩衣飘得很漂亮，喝彩声也不少。
轮到我们，阿棠先从高台上甩出两道彩绸，沈知音一拨琵琶，柳绯穿着红衣缓缓走出来。
我扮一个想娶媳妇却不会说好话的笨书生。
柳绯问：“你凭什么说你能让我幸福？”
我回答：“凭我有一颗真心。”
台下一个卖糖人的大叔立刻喊：“真心又不能当饭吃！”
我顺势接住：“那我先开个铺子，挣了钱再来问！”
阿棠从旁边跳出来，拎着账本追我。
“铺子还没开，先把欠我的工钱结了！”
观众笑成一片。
叶娘上台做媒人，一本正经拿算盘给我算：“聘礼五两，酒席三两，往后柴米油盐一个月又要不少。你光会说喜欢，日子可过不下去。”
我叫苦：“那我先跟姑娘们学做生意！”
柳绯却忽然替我解围。
“他若肯学，我愿陪他从小铺子做起。”
她说话时没有看观众，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轻轻一动。
这句话，本子里没写。
戏结束前，沈知音的琵琶转成欢快曲子，阿棠领众人绕台一圈。最后几人同时掀开盖头，朝台下行礼。
短短半炷香，围观的人比对面多出一倍。
许掌柜当场拍板：“灯市主台，乐春戏院来演！”
我差点在台上跳起来。
许掌柜还答应给我们一笔出场钱，另允许我们在主台附近卖正式大戏的入场券。
张老板走过来，神色有些复杂。
“你这小子，点子真多。”
“张老板，多谢夸奖。”
他叹口气：“今晚回去，我也得好好改戏。”
我笑着伸手：“那灯会那天，咱们比谁唱得更好。”
他握了握，没有多说。
回到戏院，叶娘清点账箱，算出这几天一共攒下七十多两可用银子。
距离房租还差四十多两。灯会还有十天，只要不出岔子，应该稳了。
晚上收场，柳绯坐在后院廊下，把一小碟桂花糕分给我。
“你欠我的那顿饭，先记着。”
“想好去哪儿吃了？”
“想好了。”
她靠近些，头上的红簪轻轻晃动。
“等咱们把房租付清，关起戏院大门，你亲手煮一碗面给我。”
我笑：“就一碗面？”
“嗯。”她看着我，“但要你陪我吃完。”
我正要答应，天边突然滚过一阵闷雷。
夜里，江州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半夜，我被一声巨响惊醒。
冲到前厅一看，戏台上方的老屋梁断了一截，雨水从屋顶直往下灌。
刚搭好的舞台，塌了半边。
9 一夜塌了戏台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我站在前厅，鞋底踩进水里，心都凉了半截。
房梁断了，舞台毁了，戏服泡湿两箱，墙上新刷的招牌也掉下来一角。
叶娘拿着算盘赶来，脸色比我还难看。
“修房梁至少二十五两。明晚预售的票还得退。剩下的钱，你自己算。”
我算了算，手里七十多两，减去修缮和退票，能留下四十多两。
房租却是一百二十两。
二十天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半。
阿棠蹲在一旁，抱着泡湿的彩绸，眼睛红红的。
“是不是又得关门了？”
我没接话，先挽起袖子，把坍下来的木板一块块搬到院里。
“知音，琴收好没有？”
“收好了。昨晚我醒得早，先把琴抱走了。”
“柳绯，你去把戏服摊开晒。阿棠，彩绸没坏，洗一洗还能用。”
叶娘看着我：“那你呢？”
“我找木匠修房梁。然后咱们把戏搬出去。”
“搬去哪儿？”
“街上。”
叶娘愣了一下。
我指向门口那条人来人往的石板路。
“咱们以前靠楼里来的人活着，现在凭什么不能去外头挣钱？”
第一件事，我先把预售的票钱一文不差退了。
有几位老客不愿意拿回钱，说等我们修好再来。我还是让叶娘按名登记，愿等的转新场，急用钱的先退。
第二件事，我请木匠加固房梁。戏台暂时不能用，但后院和两侧楼房还算安全，剧本、道具先搬过去。
第三件事，我找到巷口卖馄饨的朱大叔。
“大叔，我想借您摊前那块空地演戏。人多了，您能多卖几碗馄饨。”
朱大叔笑着拍腿：“你们那出新娘跑了，我娘子看过三遍。来！只要别堵住路，地方随你用。”
我又找了茶铺、花灯铺的老板，约定戏开场前先替他们招呼生意，来的人在他们店里买东西，我们拿一点介绍钱。
忙了一整天，几个人都累得站不直。
夜里，我蹲在后院修坏掉的灯架，柳绯拿着一盏油灯来了。
她没有穿那件常穿的红衣，只披了件浅色外衫，长发松松挽起。
“手怎么破了？”
“木刺扎的，不碍事。”
她放下灯，取来干净布条，替我把手掌缠好。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忍不住说：“要是这回真的交不上租，你不用跟我扛。你们几个有手艺，去哪儿都能吃饭。”
她系布条的动作停住。
“顾平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留下，只是因为你给了条活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头看我。
“以前我唱一夜的曲，客人记住的是我的脸。如今我演一场戏，他们记得我说过的话。这样好的事，我为什么不陪你做到底？”
我心口一热。
她却又靠近一点，忽然笑了。
“再说，你欠我的那碗面还没煮。想赖账？”
“绝不赖。”
“那就好。”
她伸手替我擦去额角的灰，我下意识握住她手腕，见她没有躲，才轻轻放下。
“柳绯，谢谢你。”
“先别谢。”她把那盏灯塞给我，“明晚你要上台，脸别弄得跟小花猫一样。新郎官丢脸，我也跟着丢。”
第二天下午，朱大叔的馄饨摊前挂起一块新牌：
乐春戏院，雨后第一场，街头开演。
我刚把小台子搭好，阿棠便急匆匆跑来。
“顾东家！张老板带人来了！”
我心里一沉。
现在戏台也没了，万春楼要是再来争地方，我们可真没多少力气跟他耗。
10 街头唱戏赚钱
张老板带着两个伙计站在巷口。
我还没开口，他就先皱起眉头。
“你们真要在这里演？”
“借的地方，路也留了，怎么了？”
他看着我们用板凳搭起来的小台，又看看头顶那几串纸灯。
“我不是来赶人的。我听说你们房梁塌了，想问你们要不要借我那边的旧戏棚。”
我有些意外。
张老板叹气：“你别瞧我上回抢你生意。我也是做买卖的，知道戏班吃饭不容易。再说，灯会那天我也上别的台，谁都想热闹。”
叶娘在一旁问：“怎么借？”
“五两银子，三天。戏棚给你用，搬运你们自己管。”
我想了想，摇头。
“张老板，多谢。但我想先在这儿试一场。等真撑不住了，再来借。”
他笑了笑。
“你小子有胆。那我留下来看看，卖不卖票总不碍事吧？”
“欢迎。票价五十文，站着看免费，前排坐着才要钱。”
张老板掏出一串钱，坐到了最前面。
那晚，我们把《新娘跑了》和《一封没送出的情书》接成一出长戏。没有大幕，就用彩绸当门帘；没有高台，就靠阿棠的舞和沈知音的琵琶吸引人。
开场前，朱大叔的馄饨已经卖出去二十多碗。
“顾老板！”他隔着热气冲我喊，“你们这生意比庙会还旺！”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我守着空地两端，安排伙计疏通人群，先把道路留出来。坐席满了就不再收人进里圈，外面的人可以站在隔开的地方听。
柳绯上台前，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顾平安，今天还演婚礼？”
“演。”
“没大红台子，也没绸缎，你不怕不像样？”
我把那条旧红盖头交给她。
“有你在，就像样。”
她眼神一软，随后抬手替我整理衣领。
“你这人，越来越会哄姑娘了。”
“只哄今天的新娘。”
“那明天呢？”
“明天也哄。”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戏一开场，阿棠从馄饨摊后面蹦出来，装作逃婚的新娘，吓得朱大叔差点把勺子扔了。
“救命呀！新郎追来了！”
朱大叔反应快，立刻接话：“姑娘，先吃碗馄饨，跑起来有劲！”
台下笑得人仰马翻，朱大叔自己也乐了。
柳绯扮成拦路的红衣媒人，问我：“你追人家姑娘，带了什么聘礼？”
我把一只空碗举起来。
“带了馄饨！管饱！”
她噗嗤一笑，险些没接住词。
街边做买卖的人都知道这是戏，纷纷主动配合。卖灯笼的老板把一盏红灯递过来，卖糖人的给阿棠做了一只小兔子。
一出戏演完，人人都说有意思。有人听说第二天还演，当场订票。
第二天，我们干脆演两场不同的故事。茶铺包了半边座位，花灯摊出钱请阿棠演了一段彩绸舞。
两晚下来，戏票、商户合作和小额打赏扣掉成本，净留下二十二两。
叶娘拨完算盘，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修房梁、退票之后剩四十多两。这两晚加起来，咱们手里又有六十多两了。”
“距离房租还差五十多两。”我接话。
“灯会还有几天？”
“五天。”
柳绯从我身后探过头：“五天，够不够？”
我把写好的终演戏本摆在桌上。
“够。但灯会不能再演那些客人已经看熟的段子。”
叶娘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新戏的名字：
《四位新娘，谁是真心人》。
阿棠看完只问了一句：“还是你演新郎？”
“当然。”
她笑得直拍手：“那你可惨了！这次四个新娘都要跟你算账！”
柳绯拿过戏本，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空着。
“结尾呢？”
“交给你们。”
我看着她们四个。
“戏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最后选谁，该由你们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沈知音轻轻拨了下琵琶。
叶娘合上算盘。
阿棠举起彩绸。
柳绯把红盖头搭在肩上，笑着看我。
“行。那就让全江州看看，顾东家究竟敢不敢接这四份聘礼。”
11 四位新娘逼婚
花灯会那天，江州主街亮得跟白昼一样。
沿街全是灯笼，糖人摊、茶摊、首饰摊挤得满满当当。我们拿到的是靠河的主台，前面能坐三百多人，外围还有专门划出的站席。
许掌柜给了出场银子，周家绸缎庄也愿意出钱，在戏服上绣自家标记。
叶娘把台前台后安排得清清楚楚：座位按时放人，后排不要乱挤，银子先收账，戏一散就对数。
我穿上新郎红袍时，柳绯已经换好了嫁衣。
她平日穿红裙也漂亮，可今晚这身尤其耀眼。金线沿着衣袖走了一圈，乌发间只插了一支红玉簪，反倒显得她整个人明艳又精神。
我看得一愣。
“怎么样？”她问。
“好看。”
“只会这两个字？”
“好看得我忘了词。”
她笑着抬手，在我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那待会儿可别真忘。”
开场锣一响，我就被阿棠拿彩绸捆着拉上台。
“各位乡亲！我家郎君今日要成亲，可他欠了四位姑娘的情！”
台下顿时来了精神。
叶娘端着算盘上场。
“我不要金银首饰，只问他一句。以后合伙做买卖，敢不敢把账摊开？”
我答：“敢。赚多少、花多少，所有合伙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满意地点头，把一把象征账房钥匙的木牌交给我。
“那这桩亲事，暂且留着。”
阿棠第二个跳出来。
“我不要你关着我做贤妻，我要上台、要学新舞、要去外地看看！”
我回答：“那我替你备好舞鞋，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笑眯眯地往我怀里塞了根彩绸。
“那等我走累了，你还给我留位置不？”
“留。回来就演你最喜欢的主角。”
阿棠当场转了个圈，台下掌声不停。
沈知音抱着琵琶缓缓走来。
“我想开间乐坊，教姑娘们弹琴。要是我不愿出嫁，你会不会笑我？”
我摇头：“会弹琴、能挣钱，为什么非得嫁人？你想开，我帮你找地方。”
沈知音的琴声随即响起来，清清亮亮，像风吹过河面。
最后，柳绯掀开红盖头，站到我面前。
她没有立刻说台词，而是看了看台下。
“各位都听见了。这位郎君对谁都好，可若要问他究竟喜欢谁，总不能由他一句好话就糊弄过去吧？”
台下立刻起哄：“让他说！”
柳绯走近，声音放轻。
“顾郎。你若明日不再有这戏院，不再有漂亮衣裳，不再能站在台上被人叫好，你可还愿意陪一个普通姑娘过日子？”
我望着她。
这句话，她没有提前跟我排过。
可我知道自己该怎么答。
“愿意。”
“你拿什么证明？”
我放下手里的红花，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我们几个人前几日商量好的新戏院分红约定。
我当着全场念出最简单的一句：
“从今天起，乐春戏院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四个都是合伙人。将来戏院有起落，我跟你们一起担。”
台下一开始没听明白，等叶娘笑着解释那是各人都有固定份额的约定，掌声才慢慢响起来。
柳绯看着我，眼眶微微发亮。
“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头牌，不是你的领班，只是柳绯呢？”
“我也想陪着你。”
她轻轻吸了口气，突然把盖头往我头上一扣。
“那就先让你做一回新娘！”
全场笑炸了。
阿棠立刻扑过来喊：“新郎换人啦！”
沈知音的琵琶也变成一串欢快的音。
叶娘在旁边敲算盘：“各位看官，换新郎得加钱，这可不是白看的！”
我顶着红盖头，被四个女人牵着绕台一圈。
观众笑得掌声都停不下来。
等盖头摘下，柳绯站在我面前，脸颊红红的。
我握住她的手，照着戏里的最后一句词说：
“我从前以为，成亲是找个人替我撑起一个家。如今才知道，是两个人愿意一块儿把日子过好。”
她看我一眼，轻轻答：
“这回，说得像句真话。”
锣鼓声起，四位姑娘一齐向台下行礼。
终演结束，观众却迟迟不肯走，吵着还要看新戏。
许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当场问我们明年还来不来。
张老板也在人群里，朝我举了举茶碗。
我回敬了一下。
后台里，叶娘把账簿摊到桌上，手指有些发抖。
“顾平安。”
“怎么了？”
“今晚的票钱、出场钱和商户赞助，都收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扣完戏服、场地、伙计工钱，咱们这一夜净留七十一两。”
我一时没说出话。
七十一两！
加上之前的六十多两，房租终于够了。
阿棠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我胳膊。
沈知音也笑得直抹眼角。
叶娘合上账簿：“明早我去交租。”
柳绯没跟着闹。她走到我面前，把一张小纸轻轻塞进我手心。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还没有填写名字的红色婚书样纸。
她看着我，难得有点紧张。
“顾平安，台上那句喜欢，是戏词，还是你的心里话？”
我把纸仔细收好。
“明天，我当面回答你。”
12 戏假情真
第二天一早，我跟叶娘带着银子去见房东姜掌柜。
一百二十两，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姜掌柜数完钱，抬头看我。
“顾东家，你还真把房租凑齐了？”
“凑齐了。”我笑道，“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这楼我想长租。往后每季按时交钱，再把房梁和戏台修得结实些。只要咱们还经营，您别随便赶人。”
姜掌柜沉吟一会儿。
“你们现在这般红火，我自然愿意租。既然肯长做，就立个三年的新约，租金照旧，屋顶的大修咱们按约分担。”
叶娘赶紧把条款逐条看过。确认没有问题，我才按下手印。
从姜掌柜家出来，我抬头望着街上的日头，只觉得这几天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乐春楼不用关门了。
而且以后，它有真正的名字，也有真正的主人。
回到戏院，几个姑娘正在后院晒戏服。
阿棠看到我，立刻举手：“顾东家！我已经想好下一出戏了。”
“什么戏？”
“《新郎逃婚记》！”
我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知音抱着琵琶笑：“我想收两个学生，隔壁那位老先生愿意帮我找地方。”
“好。乐坊的招牌我替你写。”
叶娘把一叠纸递来。
“这是咱们的合伙约定。该给谁多少工钱，谁拿多少分红，都写清楚了。往后不是靠谁高兴赏钱，大家做得多，挣得也多。”
我接过来一看。
叶娘把账务和进货接过去，沈知音负责曲目和乐班，阿棠负责舞台排练，柳绯负责新戏领班和演员安排，我负责剧本、演出和外头的合作。
谁都不是附在谁身上的摆设。
“都签。”我说。
阿棠第一个按了手印。
叶娘笑着看我：“以后你再乱花钱，我们四个一起管你。”
“那我这东家不是当得更苦了？”
“苦？”她把分红账递给我，“你看看自己那份，睡觉都该笑醒。”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忍不住笑了。
午后，新戏院的木匠上门量屋梁。周掌柜又送来两匹新红布，说是恭贺乐春戏院重新开张。
以前要靠求人借灯、借板凳，如今有人主动来谈长久合作。
我刚忙完，柳绯就站在门边喊我。
“顾平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红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没上浓妆，却比台上还要好看。
我当然没忘。
“后厨的面准备好了。”
她愣了愣：“你还真记得？”
“答应过的事，怎么能不算。”
我把面粉揉好，擀成细面。煮开水，撒点葱花，放两只荷包蛋，又烫了些青菜。
忙了一阵，两碗热腾腾的面摆到后院小桌上。
柳绯夹起一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我问。
她故意皱眉。
“比不上大酒楼。”
“那我再去买点好菜。”
她笑着拉住我的袖子。
“逗你的。很好吃。”
午后的风吹得葡萄叶轻轻响。前院传来阿棠练舞的鼓点，远远还有沈知音的琴声。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站在满堂喝彩里还让人踏实。
柳绯吃完面，把昨夜那张红纸放到桌上。
“你说今天要回答我。”
“嗯。”
“那你回答呀。”
我看着她，认真开口。
“柳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唱曲好听，也不是因为你穿红衣好看。我是喜欢你这个人。”
她的耳尖慢慢红了。
我接着说：“以前我想把乐春楼救活，是怕自己连个住处都没了。后来我拼命写戏，是因为舍不得你们辛苦练的本事没处使。”
“现在呢？”
“现在，我想和你一起把戏院做下去。你想做领班就做领班，想演主角就演主角。哪天你想出去走走，我就陪你去看看江州外头的山。”
柳绯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笑着问：“你不怕我赚得比你多？”
“怕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不怕我脾气坏？”
“我都习惯你踩脚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顾平安，你这张嘴，当真讨厌。”
嘴上说着讨厌，她却把手伸了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
“柳绯，你愿不愿意和我认真在一起？等咱们商量好了，再请媒人，堂堂正正成亲。”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向前靠了一步。
“我愿意。”
她说完，抬起头，在我唇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见我发愣，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台上娶四个新娘都不怕，私下亲一下就傻了？”
“台上是假的。”
“那现在呢？”
我轻轻抱住她。
“现在是真的。”
她靠在我肩头，低声说：“那你可记牢了。往后我不只要做乐春戏院的领班，还要跟你一起把每一出戏演好。”
“好。”
“还有，每月得陪我吃一次你煮的面。”
“一次哪够？你想吃，我天天煮。”
她笑着拍了下我的背。
就在这时，后院门突然被人推开。
阿棠探出脑袋。
“哎哟！我就说这两个人躲这儿肯定有事！”
她身后，沈知音低着头偷笑，叶娘抱着账本，一副早就猜到的模样。
柳绯从我怀里退出来，脸红了，却没松开我的手。
叶娘清了清嗓子。
“二位，谈情说爱不耽误。新戏院明日开张，门口的戏牌还空着呢。”
我问：“写什么？”
阿棠立刻喊：“写《四位花魁抢新郎》！”
沈知音摇头：“不行，太闹。”
叶娘说：“写《乐春新戏开张》，稳当。”
柳绯却望着我，笑意盈盈。
“我有个主意。”
“什么？”
“写《洞房花烛夜》，重排。”
我愣了。
“还演那出？”
“当然。”她把红盖头往我头上一罩，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上回四个新娘抢着演，观众还没看够呢。”
阿棠拍手：“这次我要演抢亲的！”
叶娘拨算盘：“抢亲也要买票。”
沈知音忍着笑，轻轻拨响了琵琶。
我顶着盖头，听着四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忍不住也笑了。
二十天前，我接手的还是一栋快倒闭的风月楼。
二十天后，乐春戏院有了新招牌、新戏台、合伙人，也有了等我吃面的姑娘。
至于我的新婚之夜？
那得等真成亲再说。
不过有件事我能确定。
往后这江州城里，只要乐春戏院的锣鼓一响，就有人愿意买票来看看，我们今天又要闹出什么新鲜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