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渔把两万块现金拍在我沾着杠铃铁锈的掌心里时，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一天两千，先付十天”。第二句是“我让你动谁你才动谁，我让你停，你手都不许抬”。
我当时以为这姐们儿是怕我把她追求者打太狠。后来我才知道，她怕的是我打到一半，手软了。
她第一周让我干的活，是跟踪她闺蜜。第二周，是翻她继母的车后备箱。第三周，她把一沓盖着红章的报表摊在我面前，让我背熟里面每一个数字。
我问她到底想搞谁。
她咬着奶茶吸管，眼睛弯得像月牙：“搞我爸。”
我那时候该跑的。
我没跑。我爸在县医院等着换肾，配型排到了，钱没排到。
杠铃片砸在橡胶地垫上的闷响从身后传过来，我蹲在散打馆墙角，铝箔餐盒搁在膝盖上，红烧肉的油凝成一层白膜。手机架在空杠铃架上，屏幕里县医院病房白得晃眼，我爸左手背扎着留置针，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朝镜头咧嘴笑，说今天透析完感觉还行。我把音量摁到最大，还是听不清他后面那半句话——被隔壁床老头咳嗽声盖过去了。
训练馆中午没人，就我一个，把杠铃归完位才敢坐下。还没扒两口饭，铁门被推开一道缝，白晃晃的光劈进来，我抬头，眼睛眯了半天才看清门口站着个人。
高个，瘦，白裙子，跟这满地铁锈味和汗馊味的馆子哪哪都不搭。沈渔。
训练馆里七八个光膀子的正围着沙袋轮番踹，见她进来，踢沙袋的脚全停了。有个练了三年还没打上省赛的哥们儿，把背心往下拽了拽，故意把胸肌绷得跟两块铁板似的走过去，问她是不是来体验课的。沈渔没接话，下巴一抬，指我。
指我。
我那会儿蹲地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左脚鞋带散着，餐盒里还剩半块红烧肉粘在米饭上。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落过来，我嚼到一半的饭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馆长从办公室蹿出来，老板肚颤得比沙袋还快，搓着手说这小姑娘好眼光，点谁不好点这位——他卡壳了，我在这儿没名字，都喊“那个被体院退回来的”。沈渔打断他，一天八百，先来十天。馆长嘴咧到耳根，说好好好，我这就给他拿合同。
“一天一千。”沈渔说。
馆长愣了一下：“合同价都是——”
“一千五。”
我嚼东西的嘴停了。馆里那些个膀大腰圆的，没一个出声，全盯着我手里那半盒凉透的盒饭。
“两千。”沈渔从包里掏出一沓，红色，银行扎带都没拆，往我脚边杠铃片上一拍。铁片嗡了一声，钱捆歪了歪。她蹲下来，视线跟我齐平，眼珠子黑得跟馆里那台老压秤铁坨一样，没温度。
“两千，一天。”她说，“我让你动谁你才动谁，我让你停，你手都不许抬。”
我咽下那口饭，问：“你是不是有仇家？”
她歪了歪脑袋，头发丝从耳后滑下来一根，嘴角微微一动，不算笑。“暂时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白裙子上沾的灰，其实没有灰，地垫上午刚拖过。
我以为这就完了。她把钱拍够数，人走了，馆里那帮孙子凑过来起哄，说行啊你小子，校花包养，还是校花保镖，前者后者都一个价。
我没理那帮孙子。蹲回去把剩下的饭扒完，油凝在舌头上，咽了两口才下去。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爸那边护士进来换药，他偏头让了让，我看着他把被角攥成一团又松开。我锁了屏，把那沓钱塞进背包夹层，拉链来回拉了三遍。
第二天下午四点，沈渔的微信弹过来一个定位，市中心那家叫“隐阁”的私房菜，后面跟了一句：穿黑T恤就行，别穿你那双散打鞋。我回了个“哦”，从二手衣柜里翻出唯一一件没起球的纯黑短袖，领口洗得有点荷叶边。洗了把脸，头发拿水抿了抿，镜子里那张脸颧骨上还有上周陪练撞出来的青印子，没消。
到包厢门口，沈渔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了。换了身浅蓝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腕上那个细细的银镯子叠了三四个。她看见我,上下扫了一眼,伸手把我T恤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说:“这么塞着跟要去打架似的。”手指头拽布料的力气很轻,跟昨天在馆里拍钱那一下判若两人。
推门进去。包厢里头圆桌坐了三个女的，八人桌空一半，冷气开得太足，我一进去后背汗毛全立起来了。沈渔挨个给我介绍了名字——周瑶、陈露、还有个叫婷婷的，没记住姓。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看我，眼珠子从头发丝扫到鞋尖，最后落在沈渔脸上。
周瑶先开口，手支着下巴，指甲是那种很长的尖头亮片款，说话慢悠悠的：“渔渔，这谁啊？你爸新配的司机？”
“保镖。”沈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我按在她右手边的空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那个“我站会儿就行”卡在嗓子里。
陈露笑了一声，拿筷子去夹转盘上那碟话梅花生：“你爸终于舍得给你配人了？之前不是说你‘离家出走’就别花家里一分钱吗？现在想通了？”
沈渔筷子没停，夹了块白切鸡放自己碟子里，嘴角弯着：“想通得花点时间。”
我看她笑，也跟着放松了点，以为这关就这么过了。结果那个叫婷婷的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特关切：“哎渔渔，我可听说了啊，你后妈是不是又怀了？那你这位置可就——”
沈渔在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跟昨天在馆里说“暂时没有”的时候一个弧度。但桌子底下，她右手掐住了我搭在膝盖上的小臂。指甲不长，剪得挺干净，掐进来的力道却是一分分往里递的——先是指尖按下去，然后第二指节绷起来，最后整个手掌攥住那一小块肉。
她掐着，脸上跟婷婷聊得热络：“怀了啊，下个月就去香港做产检。”
我在旁边盯着自己的小臂，那几片指甲印下去的地方肉眼可见地泛白，接着一点点泛红。她掐的位置很准，正好是肌肉缝，一拧就疼。
我端着茶杯没动，另一只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擦嘴，掐我的那只手松开了，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我小臂，像是说“行了”。
跟踪周瑶的第三天，我蹲在她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冰柜嗡嗡响，后颈晒得发烫，玻璃门每开一次就涌出一股冷气扑在背上，几秒钟后又被太阳烘干。她每天午休出来买一杯冰美式，路线固定，从大堂旋转门到咖啡柜台，二十三步。第四天她没买咖啡，直接走到街对面那家酒店的咖啡厅，靠窗卡座里已经坐了个人。
沈渔继母。我只在沈渔翻出来的家庭合影里见过，真人比照片瘦，颧骨高，穿一件驼色真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周瑶在她对面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A4大小，鼓鼓囊囊。继母接过去，没拆，直接塞进自己托特包里，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周瑶起身走了，前后不到四分钟。我手机举在便利店杂志架后面，隔着玻璃和一条马路，焦距拉到最大，画面上格子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导到平板上给沈渔看，指尖一划，二十几张，全是糊的。周瑶的侧脸像被人拿橡皮擦蹭过，继母那只托特包变成一团驼色色块，只有文件袋勉强能认出轮廓。
沈渔盘腿坐沙发上，头发拿鲨鱼夹随便抓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挡眼睛。她一张一张划过去，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没抬头：“拍虚了，重拍。”
我后槽牙咬了一下。蹲了四天，蚊子快挠了满腿，就换来五个字。她划完最后一张，把平板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咚一声轻响。“明天她还会去，每周四同一时间，你带个稳的，别用手机。”
我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她叫住我，拿过手机摁了几下。我兜里震了，掏出来看，转账五千，备注写着：加钱，明天翻继母后备箱拿个蓝色文件夹，别让摄像头拍到你的脸。
我刚要锁屏，又弹出来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里有持续的水声，哗哗的，花洒打在瓷砖上那种闷响，她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发飘：“拍到里面内容，今晚就来我公寓，我在门口留钥匙。”
语音条播完，我拇指悬在屏幕上，后脊梁那根筋一节一节绷起来。隔了大概七八秒，第二条语音顶上来，水声还在，她语气比上一条快了半拍，尾音有点往上翘：“别多想，我爸今晚在家。”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汗渍。便利店门口那只流浪三花猫蹭着我脚踝叫唤，我蹲下来摸了两把它的后颈，猫仰起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猫蹭够了，跳下台阶钻进便利店自动门开的缝里，被店员拿脚背轻轻拨出来。我站起来，膝盖咔一声。五千块在兜里发烫，我把明天要用的相机包从鞋柜顶上拽下来，吹掉一层灰，电池只剩一格。充电器在沈渔公寓，她上回借走没还。我给她发消息：充电器。她回得很快，三个字加一个标点：人来拿。
1 地库惊现黑账
继母的车是辆墨绿色卡宴，停在地库负二层西侧，靠墙，车头朝里，倒进去的。我蹲在对面那根承重柱后头，柱子宽，阴影刚好把我罩住，只露出一只举相机的手。地库灯管坏了两根，隔一个亮一个，光线打在那辆卡宴屁股上，一半明一半暗。
后备箱没锁。
我摄像头上回充了大半夜，这会儿满了，举着取景，慌得厉害。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掀盖。液压杆嗡地一抬，一股皮子和香氛混的味道涌出来。里面东西不多：高尔夫球包的角、两瓶没拆封的红酒、一把折叠伞。蓝色文件夹压在球包底下，抽出来，A4塑料壳那种，封面还贴着张便利贴，手写的“Q3”。
翻开第一页我就知道这事比跟踪周瑶大发了。
境外转账记录。收款方是英属维尔京群岛一家公司，名字一串字母，我看不太懂，但每笔金额后面都跟着汇率折算，人民币那栏，七位数打头。往后翻，收款方换了，还是境外，法人代表那栏打出来三个字——沈渔。身份证号跟打印的日期一起附在备注里，我认得那个号，沈渔的出生年月。
我把文件夹合上，蹲回柱子后头，后背贴着水泥，凉气顺着尾椎往上爬。
手机震起来。沈渔。
我接起来，嗓子眼发紧，没吭声。她那边先开口：“吓到了？”
我没回。她叹了口气，气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像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第二页，”她说，“法人签字那栏，你看墨色。”
我重新翻开，凑到灯管底下看。签名是沈渔的笔迹，但墨色发灰，印刷体跟手写体压在同一行位置，边角还带模切痕。复印的，网上描的，不是她签的。
“我身份证去年就丢了，”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奶茶单子，“挂失回执我留着。丢之前半个月，我爸让我签了一摞‘学校材料’，我签了，那会儿没看内容。”
我把文件夹塞回后备箱，关盖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嘭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地库里滚了两圈才消。卡宴车灯闪了一下，自动落锁声咔嗒。
“现在你知道了吧。”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跟她在公寓里摊报表那阵一模一样的动静。“有人拿我当白手套，拿我的名字开壳，拿我的身份证过流水。我爸的账烂在年底之前，烂完了，经侦来查，法人栏写谁，谁进去。”
我攥着手机蹲在柱子后头，地库风从车道口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子那层汗全凉透了。
我把相机塞回兜里，摸到镜头盖还挂着没摘。地库那头传来电梯叮一声，有人下来了。我往柱子后头缩了缩，后脑勺磕在水泥棱上，疼得憋住气。脚步声拖着一个行李箱的轱辘，往东边车位去了。
电话那头沈渔也没挂，听我这边没动静，压着嗓子问：“有人？”
“嗯。”我盯着柱子边缘那道灰线，等轱辘声远了才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先别说了，我上去找你。文件夹原样放回去了。”
“你拍照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摸相机。
2 全员递刀局中局
沈渔的公寓在十七楼，客厅窗帘拉着，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打在她膝盖上摊着的一堆东西上。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拿一根棉签蘸酒精，擦一个旧手机的充电口，那手机屏幕碎成蛛网，边框漆都磨没了，套着一个发黄的透明壳。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开机密码是我生日，你先看，我擦干净接口再说。
我拿起来，按亮屏幕。桌面是默认壁纸，相册里一共十二个视频，最早的一个日期停在六年前。她还在擦，棉签黑了换一根，头也没抬：“倒数第三个，点开。”
视频抖得厉害，画面里是半张脸，女的，跟沈渔有六七分像，但颧骨更柔和，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背景像是个办公室，玻璃隔断外面有人在走动，听不清说什么。画面一直在晃，拿手机那双手明显在抖。她把镜头转到自己脸上，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麦克风在说：“老沈，你那个姓林的会计，别信。他前年经手的单子，我查了三遍，三遍都对不上。你让他把东郊那个项目的回款明细拿出来，跟你手上那份对一遍——”视频在这断了一下，接着又续上，她已经走到窗边了，背景声音突然清楚了一阵，是林德海在门外喊“嫂子，沈总让您过去一趟”。她回头看了一眼门，转回来对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半句：“要是妈公司明年这时候还不清不楚，你听妈一句，去找——”门外敲了两下，她手一抖，画面斜着扫过天花板，然后就黑了。
我抬头。沈渔把手机拿回去，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指那个视频的右下角：“你看时间戳。”
我凑过去。日期是她生母坠楼前一天。
“我妈那天没去公司，”沈渔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指甲盖碰着碎玻璃，哒哒响，“这视频是在她办公室录的，我妈自己的小公司，跟我爸那摊生意不搭界。但林德海跑去我妈那儿喊她，说明我爸知道她在查账。我爸知道，还让林德海去堵她嘴。”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起伏，跟念别人家的事似的。我盯着她膝盖上那堆东西，碎屏手机旁边还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拿荧光笔标得花花绿绿。我问她：“你报警啊。”
她抬了一下眼皮，嘴角那点弧度跟刀背反光一样，闪一下就没了。
“报警？”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外面的车流声涌进来，“我妈坠楼那天，出警记录写的‘意外高坠’，现场没提取到第二人痕迹。我拿着这视频去派出所，警察问我一句，这女的是谁——他们连我妈的脸都没认出来。”
她转回身，拇指在碎屏边缘来回蹭了一下。
“我爸死之前，林德海就已经把账做平了。我现在手上就这点东西，扔出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送水这活是沈渔安排的。她提前一天给我弄了套蓝色工装，胸口印着“清源饮水”四个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还有顶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下面。她站在门口打量我一遍，拿手把我帽檐又往下按了按：“别抬头，你颧骨那道印子太扎眼。”我低头看自己，裤腿短了一截，脚上那双散打鞋换成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运动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起来有点崴脚。
财务室在十二楼走廊尽头，门牌是铜的，镶在木门上，擦得发亮。我扛着水桶过去，桶底磕在门框上咚一声。里头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林德海从缝里露出半张脸，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渗着油光，衬衫领子发黄，袖口挽了两道。他扫一眼我肩上那桶水，又扫我脸，没让开。
“上礼拜不是刚换过？”
“仓库说这层加订的。”我把桶往前送了送，桶底差点蹭到他胸口，“放哪儿？”
他侧了侧身，只侧了半步，我贴着门框挤进去。财务室不大，一张电脑桌、一排铁皮柜、靠墙堆着半人高的凭证盒。桌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林德海一屁股坐回去，鼠标点了几下，表格唰地缩下去，露出桌面。我弯腰把桶往饮水机上一墩，趁这个空当扫了眼他脚边——纸篓塞得冒尖，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白花花一层，有些还带着半截铅字。
我蹲下来拧水桶封口，眼睛盯着纸篓没动。林德海在背后催：“行了行了，我自己弄，你走吧。”他声音比刚才紧，尾音往上提了半度，跟沈渔说“暂时没有”时那种轻飘飘的腔调完全不同，是嗓子眼发干、硬往外挤的那种。
我没起身，手在纸篓边沿扒拉了一下，假装在捡掉出来的瓶盖。碎纸片堆里有一片大的，没绞透，卡在纸篓铁丝网眼上，白底黑字，印着两行东西。我食指跟拇指一夹，翻过来，纸片只有半个手掌大，上半截是宋体字，下半截被绞成锯齿——上半截印着四个字，一个不差，清清楚楚：
沈渔。意外险。
我后槽牙咬住腮帮子内侧的肉，牙齿印下去，嘴里泛出铁锈味。手指头把那片纸往掌心一卷，塞进裤兜深处，贴着大腿外侧，纸边扎着毛料裤的粗纤维。
他催第二遍，我扶着饮水机站起来，帽檐没抬。出门前回头瞥了一眼——他正把那片碎纸往裤兜里塞，动作和我一模一样。
我把那片碎纸从裤兜里掏出来的时候，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锯齿那侧卷成个小卷。沈渔接过去，搁在茶几上，拿她那根还沾着酒精的棉签往平里碾。碾了两下，她起身去书房翻了把镊子出来，把纸片翻了个面，对着落地灯的光举起来。
“还有呢。”她说。
我没听懂：“什么还有？”
“就这一片？”她镊子尖点了点碎片，“底下那半截，受益人那栏，你没拿？”
我后颈一紧。纸篓里白花花一堆，我确实只抽了最上面那片最完整的。沈渔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把碎片平放在一沓打印纸上面，旁边那把镊子压住边角。她转身从沙发底下拖出个收纳盒，里面全是透明文件袋，每个袋子贴着标签，字写得又小又密。她抽出一个标着“保险”的，袋口一倒，里面是几张A4纸和一份泛黄的保单复印件，纸页边角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毛得像卫生纸。
她把保单复印件摊开，手指顺着条款往下滑，停在“受益人变更申请”那一栏，拿铅笔尖点了点。我凑过去，看见申请人签名处是打印的“沈渔”，底下跟着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我再熟悉不过。四月十六号。
我到她身边那天。
沈渔把镊子夹着的那片碎纸拼到复印件旁边，纸片上“沈渔”“意外险”几个字，跟复印件上那行宋体打印的标题对上了，断掉的笔画茬口严丝合缝。她拿铅笔在复印件日期上画了个圈，铅笔尖摁得太重，纸面凹下去一道印。
“三千万。”她说，声音跟报菜名似的，“我爸给我买的。投保日期四月十六号，受益人变更日期四月十七号，变更后受益人写的是——”她顿了顿，把复印件转了个方向朝我推过来，“你念。”
我念了。念完名字，嘴里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接着念后面的身份证号。继母的。
沈渔把笔往茶几上一扔，笔滚了半圈撞上杯子，叮一声。她靠回沙发，鲨鱼夹松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她没去理，就这么歪着头看我。
“你看。”她嘴角弯了一下，跟那天在馆里拍钱时候一个弧度，但眼睛没跟着弯。“雇保镖保命是假。他们给我买保险那天，我刚好想找个外人。”
“所以你查我。”我说。
沈渔没否认，弯腰把地上的收纳盒推回沙发底下，盒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查你底细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等你发现。”她抬起下巴朝茶几上那堆纸点了点，“你翻纸篓那天，我在监控里看着呢。”
我盯着她散下来的头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从不让我进书房。
电话是林德海打来的。沈渔按了免提，手机搁在茶几上，旁边就是那堆保险单复印件。林德海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比送水那天粗了半度，每个字都带着痰音往上顶：“渔渔啊，林叔跟你商量个事。你手上那些东西，林叔全认。你开个价。”
沈渔盘腿坐沙发上，拿镊子把碎纸片往文件袋里夹，动作没停：“林叔说得跟我敲诈你似的。”
“两百万。”林德海那边有打火机擦火的声音，吸了一口，吐气时嗓子眼里嘶嘶响，“你一个学生妹，拿两百万够花了。东西原样给我，这事翻篇，你爸那边我也替你瞒着。”
沈渔镊子停在半空，眼皮抬了一下，看我。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后背绷着，膝盖上搁着那个还没还她的相机包。她冲我弯了弯嘴角，对着手机说：“行。”
太干脆了。林德海那头明显噎了一下，打火机又擦了一下火：“渔渔，林叔是诚心跟你谈，你别在电话里应得爽快——”
“我说行。”沈渔把镊子往茶几上一扔，金属碰玻璃，脆生生一响，“你等我信儿。”挂断，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录音保存了。
她起身去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U盘，黑色塑料壳，金士顿的标都磨白了，上面还贴了块胶布，拿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她把U盘拍在我掌心里，跟那天拍钱一个位置、一个力道。
“钱我没有。”她说，人蹲下来，视线跟我齐平，“你替我送个东西给他。”
我低头看掌心里那U盘，胶布上那两个字是手写的，横平竖直，跟小学生填田字格似的，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送终”。
“插他电脑上，”沈渔手指点着U盘壳子，“我远程清空他邮箱。你别打开。”
我把U盘翻过来，金手指上还带点没擦净的灰。“里面除了清邮箱的程序，还有别的吧。”我说。不是问句。
沈渔站起来，头发甩了一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掌宽的缝，外面的光斜着切进来，正好把她脸劈成明暗两半。
“他收了我妈的钱，做了六年的假账，拿我身份证开壳过流水，给我买三千万意外险。”
她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U盘，又补了一句：“所以这不算敲诈。这叫结账。
财务室那层走廊的灯全灭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眼前黑了两秒才缓过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光打在地砖上，照出一小条湿漉漉的脚印。我踩着那条绿光摸过去，水桶没带，工装也没穿，裤兜里就一个U盘和一把钥匙，钥匙是沈渔给的，她说是林德海办公室那把备用的，公司行政留的底，她爸还不知道在谁手里。
门锁拧了两道，咔嗒声在走廊里格外响。我侧耳贴门上听了半天，里头风扇嗡嗡转，别的动静没有。推门进去，电脑屏幕黑着，主机箱的蓝灯一闪一闪，风扇声就是打那儿来的。桌上摊着半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仨烟屁股，最上面那个还带点潮，滤嘴咬得扁扁的。
我蹲到桌底下摸主机，USB口找着了，U盘怼进去，金手指卡进槽里那一下硌得指腹生疼。屏幕唰地亮了，沈渔的远程控制框弹出来，蓝底白字的进度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三秒，刚跳到百分之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跟磕地砖，两双，一前一后，走得挺急。
我蹿起来扫了一圈，铁皮柜太窄，桌子底下太敞，最后拉开靠墙的文件柜，里头码着半柜子凭证盒，我侧身挤进去，后背抵着硬纸壳，膝盖顶胸口，柜门留了条缝。
脚步声到门口没停，直接推门进来，灯啪地亮了，白光从柜门缝里劈进来，正好切我眼睛。继母的声音先传过来，带喘：“账删干净没？林德海，你他妈跟我说清楚，经侦那边我收到风了，下礼拜就查过来。”
林德海把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撂，纸砸纸，闷响：“放心。沈渔那丫头以为她查得到什么，我给她喂的全是边角料。邮箱我今晚清完，服务器上那份也刚处理了。”
我后槽牙咬住衬衫领子，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在膝盖弯里。屏幕上那个进度条还在跳，我眯眼从缝里看出去，已经到百分之六十三了。
继母高跟鞋在地砖上踱，哒、哒、哒，停在电脑桌旁边：“那丫头身边的那个男的，查过没有？底细干净？”
林德海没接话。打火机咔嗒一响，火苗的光从柜门缝里晃过来，他吐了口烟才说：“查了。那小子就是个做水电的，跟沈渔认识不到半年，底细没什么。”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一。
继母哼了一声：“水电的？水电的敢深更半夜跟人跑公司来？”
我从文件柜里爬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湿透了，硬纸壳的棱在肩胛骨上硌出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痒。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主机风扇还转着，蓝灯一闪一闪。U盘拔出来，金手指烫手。我把它揣回裤兜，贴着大腿外侧，跟那片碎纸当处一个位置。走廊的声控灯被我脚步震亮，一层一层往下追着我的后脑勺跑。
沈渔开门的时候穿的是睡衣，棉的，浅灰，领口洗得有点懈。她没问我顺不顺利，侧身让了让，下巴朝茶几一抬。我把手机掏出来，录音文件拖到那个旧平板屏幕上，进度条短，才四十七秒。继母那句“沈渔那丫头以为她查得到什么”响起来的时候，沈渔正弯腰从冰箱里拿矿泉水，瓶盖拧到一半，手停了。冰箱门开着，冷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她把水搁回冷藏格，没拿。
录音播完，客厅里就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底噪。她坐上沙发，那瓶没拿的水还立在冰箱门上，冷凝水滴下来，在门封条上聚成一小颗。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什么也没有，嘴角平着。然后她伸手，把平板拿过去又倒回去放了一遍。第二遍她闭着眼听，听完睁眼，把平板锁了屏，屏保是默认的深蓝色。
“发我爸邮箱。”她说，“匿名。新号，别用你自己那个。”
我注册了个邮箱，名字随手敲了一串字母，密码她没问我也没告诉她。邮件正文空着，附件一个音频文件，拖进去，发送。进度圈转了两秒，弹回来一行绿字。沈渔在沙发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侧过脸对着靠背，说：“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我走到门口换鞋，听见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机屏的光映在她枕头上，一直亮着。
第二天中午我正蹲在出租屋啃面包，手机响了。沈渔的。接起来她第一句话是：“我爸打电话了。”
我蹲着没动，面包渣掉在裤腿上。
“他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他问我在哪。”沈渔的声音压得很平，背景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页，“我没说。”
她爸住在城东那个老别墅区，院墙爬满枯了一半的常春藤，铁门锈得推起来嘎吱响。我把车停在路对面一棵梧桐底下，树荫刚好罩住车顶，从别墅二楼窗户往下看，能看见车，看不清车里。沈渔下车前把手机递给我，说要是她发个句号，我就打她爸座机，响两声挂断。
我坐在驾驶座上等，中控屏的时间从六点四十跳到九点五十三。期间有辆外卖电动车在门口停过，拎了三个塑料袋进去，出来时塑料袋空了。再没别的动静。我把座椅放倒，半躺着，天窗遮阳板拉开一道缝，碎下来的光斑落在手背上，挪一个格，再挪一个格。
十点过七分，铁门从里头拉开。沈渔走出来，步子跟进去时一样稳，高跟鞋敲在门廊石阶上，一声是一声。走近了，车灯一照，眼睛红得像揉过辣椒水，眼白里爬着血丝，但睫毛膏没晕，下眼睑干干净净，口红也还在，齿印似的咬在唇中。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安全带插了两回没插进去，金属卡扣在槽口上刮出细响。第三回才咔嗒一声。
她把包扔在脚垫上，包口没拉，里头露出一角文件袋。人往后一靠，头枕着座椅，闭了会儿眼，车顶灯映在她眼皮上，薄薄一层皮肤底下看得见血管的蓝线。
“我爸坦白了。”她睁开眼，没看我，盯车顶。
我拧钥匙，发动机响那一下她开口了：“保险是继母逼着买的。转账记录是继母拿我身份证开的户，那个空壳公司法人栏填我名字，是她找人仿的签名。公司亏空——她跟林德海合伙掏的。”
每个短句之间她都停一下，像在水里换气。
“我爸说他没签过那些单子，但他知道。知道，没拦。”
车拐出别墅区大门，保安从岗亭探出头，我按了下喇叭，那保安又缩回去。
沈渔伸手把包底的文件夹抽出来，搁在膝上，手指顺着一角压平。“明天我去经侦支队。”她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侧脸映在车窗上，出租车灯晃过去，又暗下来。
沈渔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开着那个匿名举报邮箱的界面。收件人栏填着一串我记不住的政府域名，附件列表里整整齐齐排着十来份文件——保险单扫描件、境外转账记录截图、碎纸片拼出来的受益人变更申请、还有那段四十七秒的录音。她把鼠标往我这边挪了挪，光标正好悬在发送键上，箭头尖儿压着“发送”两个蓝字。
我手搭在鼠标上，没按。“你爸真不知情？”我盯着屏幕问她。
她坐在床沿上，脚边搁着那个装证据的文件袋，袋口朝上张着，里面空了。听见我问，她把手机从睡衣兜里摸出来，翻了两下，举到我眼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饭桌上拍的，她爸的碗旁边搁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露出深蓝色护照本的一角。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就是昨晚那顿饭。
“真不知情的人，”她把手机收回去，锁屏，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不会在饭桌上把继母的护照塞进我包里。我昨晚回家之前，包里就一个钱包一包纸巾。吃完饭出来，多了一本护照。”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下巴朝鼠标扬了扬。
我按下去。进度条在附件总大小旁边转了个圈，闪了两下，弹出一行绿字：您的举报已提交。沈渔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笔记本合上，啪一声。然后她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戳得指关节咔咔响，递到我眼前。
微信聊天框，收件人是她继母。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光标在后面闪：你猜经侦几点到。
我伸手把她手机按下去。“等一下。”她看着我。我说：“你爸那本护照，先别动。等经侦到了你再发这条，不然她来得及跑。”沈渔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删了那行字，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屏幕在背面上亮着，没锁。
经侦的车停在公司楼下那天，沈渔没去。我去了，蹲在马路对面公交站牌后头，看她继母被两个穿夹克的带出来，驼色真丝衬衫皱成一团，手包掉在地上，口红滚出来停在轮胎边。林德海跟在后面，头低着，皮鞋带松了一根，拖着走。围观的人举手机，我没举，把手插兜里，摸到那个U盘还在，硌着指头。
沈渔电话打进来，让我上天台。
她站在栏杆边，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捏着一张卡，农业银行，卡面露着黄澄澄的芯片。
“尾款。”她递过来。
我没接。风灌进领口，后背凉了一层。“你什么时候开始设计的？”
她把卡收回，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我找保镖那天，是去认人的。认一个跟我没利益纠葛、没把柄在我手里、干净到能替我递刀的人。”她顿了一下，指甲刮着卡面磁条，“你问我为什么不报警，因为报警我只能报一次。我要的是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在帮我，其实每个人都在帮我递刀。”
我拿过卡。金属顺着指缝滑下去，磕在掌心肉上。
“所以从始至终，我只是你递刀的那只手。”我把卡塞进内兜，拉链拉到头。
她没否认，低头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耳廓，被太阳晒得发红。“你生气，可以现在走。”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往楼梯间走。铁门推开的声响里，她声音追过来：“U盘留着，别扔。”
我没回头，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