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是大晟朝唯一的公主，但我八岁就知道自己是假的。
真的那个，被我娘身边最贴心的老嬷嬷抱着跑了。
十八岁祈福大典，宗门云集，真公主站在天衡宗弟子里，一张脸和已逝皇后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和她争个你死我活。
争什么？争着去给那个“仙君”当祭品吗？
我早就查到那个每年笑眯眯摸我头顶的仙君，吃过的公主骨头，能堆成一座山。
第一章 正主回来了
祈福大典三年一次，今年轮到大晟做东。
盛京天坛方圆三里挤得水泄不通。各国使臣的车驾从朱雀大街排到玄武门，各大宗门的飞舟停在城外云台，弟子们列队入城时，沿街百姓跪了满地。修行之风盛行三百年，谁家孩子能被宗门挑走，那是光宗耀祖的事。祈福大典是各国宗门交流的盛会，也是皇室展示国力的场合，大晟做东这一年，萧承稷把半个国库都砸进去了。
陆云舒站在皇室队列最前面，金冠压得脖子酸，嘴角端着大晟长公主该有的笑。她的余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宗门方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距离升仙会还有半年，距离我的死期，大概也是半年。
一个个宗门入场，她看得眼酸，笑得嘴僵。青云宗、凌霄阁、万剑门、丹霞谷……每个宗门入场都要奏乐、列阵、由司礼官唱名，流程长得令人发指。陆云舒维持着端庄的微笑，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半年时间，她还能查到什么？仙君府的灵药进出记录她拿不到，暗卫的调度册她摸不着，萧承稷那边更是滴水不漏。老妇人死了十年，她查了十年，除了确认自己是个假货、确认仙君府不对劲之外，几乎原地踏步。
直到最后一个宗门天衡宗的飞剑列阵从头顶掠过，她才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三十六柄飞剑列阵而过，剑光晃得人眼花。天衡宗是天下第一剑宗，弟子入场的排面比前面所有宗门加起来都大。飞剑之后是内门弟子的方阵，再之后是亲传弟子的队列。陆云舒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忽然顿住。
呼吸停了半拍。
年年岁末祭祖，她都要对着太庙里的皇后画像行礼。画上的人凤眼薄唇，清冷里带一点厌世的倦，她看了十八年，熟得能描出来。此刻那张脸活生生站在天衡宗亲传弟子的队列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剑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比她这个“长公主”寒酸了不止十倍。
可那张脸，与画像分毫不差。
陆云舒去看高台上的皇帝。
萧承稷比她还要震惊。手里的玉杯顺着高台台阶滚下去，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酒泼了满袖子。旁边太监慌忙去擦，被他一把推开，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衡宗的方向，嘴唇在抖。
陆云舒心里咯噔一声：有救了。
等了十年，正主终于来了。她八岁就知道自己是假货，等的就是这一天——真的回来，她这个假的才能功成身退。可紧接着她又想到另一件事：萧承稷认回真公主之后，升仙会的人选，换还是不换？
她远远看了一眼天衡宗队伍里那个女弟子。对方正被仙君的目光盯得往师傅身后缩。陆云舒顺着仙君的视线看过去——殷无咎坐在高台白玉座上，白须飘飘，仙风道骨，一只手撑着座椅扶手，手指修长洁白，看上去确实像个世外高人。可陆云舒看了他十年，太熟了。殷无咎此刻的坐姿看似随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在天衡宗方向，瞳孔里有光。那种光她每年请安时都见过一次，就在他笑眯眯摸她头顶的时候。像是看一株长势不错的药材，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收割。
陆云舒心里补了一句：换不换的，自己说了不算。
大典的流程还要走很久。各国使臣献礼、宗门弟子比试、仙君赐福。陆云舒端端正正站回队列，余光看见萧承稷已经坐不住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频频往天衡宗方向看。她太了解这个皇帝了，他现在的表情和当年确认她是假货那天一模一样——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赶紧揣进兜里。
大典终于结束。陆云舒回到蕴宁殿，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侍女就递了消息进来：陛下派人去查天衡宗那个女弟子了。
陆云舒放下茶盏。查吧，查得越快越好。查清楚，把人认回来，她这个假货就可以退场了。可她刚躺下不到一炷香，另一个消息又递了进来：陛下查到了，但暂时不打算把人接回来，只让人盯住天衡宗。
陆云舒坐起来。
不接回来？为什么？真公主找到了，他这个皇帝不急着认亲，反而只是“盯住”？她想了想，脸色沉下来。除非萧承稷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什么时机需要等？升仙会之前。他需要一个真公主在升仙会上“可用”，所以先把人放在天衡宗养着，到时候再认回来，直接送去升仙。
陆云舒攥紧了茶盏。
第二章 八岁那年，她杀了一个人
陆云舒八岁那年出宫历练，在一片野林子里遇到了狼群。
说是历练，其实是萧承稷每年都搞的“皇室子女试炼”，把她丢到京郊围场，美其名曰锻炼胆魄。八岁的陆云舒带着八个侍卫进了林子，前半天风平浪静，后半天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群风狼。侍卫们拼死护送她往结界口跑，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只狼王苟延残喘地咬死了最后一个侍卫，口水滴答地盯着她。
八岁的陆云舒握着短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跑不动了，腿软得像面条，后背抵着一棵老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死在这里了。父皇不会来救她，父皇只是把她扔进来走个过场，谁知道今年围场里进了狼群？她甚至想到，萧承稷知道有狼群吗？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安排好的？
冲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不知道从哪片草丛里冒出来的，佝偻着腰，头发花白，身上的粗布衣裳打着补丁。她跑得跌跌撞撞，却一头撞进了狼王的正面，双臂张开把陆云舒挡在身后。狼王一口咬住老妇人的后腰，把她甩出去。陆云舒看见老妇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血从腰侧涌出来，把粗布衣裳浸透了。
可就是这一瞬间，狼王偏了头。陆云舒看准时机，双手握剑扑上去，一剑捅进狼王的眼睛。狼王哀嚎一声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陆云舒瘫在地上喘气，然后爬起来去拖那个老妇人。老妇人还有气，只是被甩出去的时候撞到了头，晕了过去。陆云舒把她拖进一个山洞——她后来想，八岁的自己力气怎么那么大，可能是吓的。她撕了自己的裙子给老妇人裹伤，又跑出去找水，用一个破瓦罐喂了半壶。
老妇人醒过来，看见她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一串眼泪无声落下，嘴里翻来覆去念一句话：“我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小姐的孩子……我果真没认错……”
陆云舒蹲在她面前：“谁？”
老妇人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你不是皇后的女儿。你是皇后亲妹妹沈瑶之的女儿。你娘和你姨母，十八年前死在清泉别苑，同一天，同一间屋子。”
陆云舒脑子嗡了一下。太多人说过自己与皇后只有五分相像，她一直以为是外甥女像姨母的缘故。她盯着老妇人的眼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妇人张嘴，正要说话——
一支箭从林子里飞出来，射穿了她的喉咙。
陆云舒呆愣愣地抱着老妇人，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动不了。她没看清放箭的人，只看到箭杆上缠着半截墨绿色的丝线。她认识那种丝线——宫里的暗卫才用的制式。她在萧承稷的御书房外见过，在蕴宁殿的守卫腰上见过。
老妇人至死没闭上眼。陆云舒把她埋在山洞里，用石头封了洞口，磕了三个头。她回宫的路上一直在想：暗卫是皇帝的人，皇帝知道她遇袭了吗？如果知道，为什么暗卫杀了救她的人？如果不知道，暗卫为什么会出现在围场？
那天晚上她回到皇宫，萧承稷来看她，摸着她的头说“舒儿受惊了”。她扑进他怀里哭了一场，哭完回房吐了一地。
她不敢问。不敢查。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一个假公主，如果连“有用”都做不到，随时可以被“病逝”。她从那天起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她的一应用度、她的公主身份、她的体面，全都是因为“有用”。什么时候没用了，什么时候就可以被扔掉。而“被扔掉”的具体形式，她不敢想。
从那天起，陆云舒拼命修炼。
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三个时辰。别人学一套心法就够，她学三套。她不敢让萧承稷觉得她没用，更不敢让他觉得她有用过头了——太弱会被扔，太强会被忌惮，她只能拿捏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让萧承稷觉得她“养着不亏”。
她每年跟着萧承稷去仙君府请安。第一次去，殷无咎摸着她的头顶，笑眯眯地说：“根骨虽杂，养一养也能用。”她当时没听懂，后来每次想起这句话，后背都发凉。“养一养也能用”——像说一块地，一头牲口，一味药材。
她不知道仙君有什么问题，但她知道，老妇人没说完的话，一定和仙君府有关。她查了十年，只查到两件事。其一：五百年来，被仙君“接引升仙”的公主，没有一个回来过。其二：每年流入仙君府的珍贵灵药，数量比整个太医院十年的用量还多。
灵药不会凭空消失。五百年的灵药堆在一起，够把一个人从头到尾重新塑一遍。可仙君从来没受过伤，也没听说过他用这些药救人。那药去哪了？喂给谁了？
她不敢往下想。但每次去仙君府，路过后院那座常年不开门的丹房时，她都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像铁锈，又像腐肉。
第三章 真公主，萧长宁
祈福大典结束，真假公主的流言传遍大街小巷。
已逝的皇后年轻时跟随父亲征战南北，是个威名赫赫的女将军。她父亲沈老将军镇守北境三十年，把北狄打得不敢南下牧马。沈蕴之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上阵杀敌，十五岁带兵奇袭敌营，十八岁那年与当时的太子萧承稷一见钟情，卸去戎装换上红妆。当时这段故事被编成话本传遍大晟，人人都说皇帝好福气，娶了个能打仗的皇后。
可惜皇后福薄，十八年前难产而死，连孩子都没留下。
如今所有人都看到了酷似已逝皇后的女子，她的身份快速传开：天衡宗内门弟子，顾青橙。
顾青橙本来不叫顾青橙。她六岁被养父母卖给天衡宗的时候，养父孙大柱跟外门执事说“这丫头没名字，随便叫”。外门执事看她瘦瘦小小，扔进外门杂役堆里，登记的时候随手写了个“顾青橙”——顾是执事自己的姓，青橙是因为那天他正好吃了个橙子。就这么敷衍。
她在天衡宗从外门杂役做起。外门弟子每天要砍柴、挑水、扫剑坪、给内门师兄师姐跑腿。顾青橙干了两年，把剑坪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每天趁扫地的时候偷看内门弟子练剑，看了两年，偷学了两套基础剑法。八岁那年宗门大比，外门杂役没资格上台，她站在台下看，看完了回去自己练。九岁，内门一个师兄丢了丹药，冤枉是她偷的。执事要打她三十板子赶出山门，她当场把那师兄的剑法破了一遍，用的还是偷学的。执事傻了眼，报到长老那里。顾长明正好路过，看了她一眼，说：“这丫头我要了。”
从此她成了顾长明的亲传弟子。顾长明给她取名叫“青橙”，说“顾青橙”三个字太草率了，得改。顾青橙说不用改，我就叫这个。顾长明问为什么。她说：“外门执事随手起的，说明我这条命是随手捡来的。名字草率点好记，好记就没人忘得了我。”顾长明看了她半天，笑了：“行，那就叫这个。”
此刻顾青橙走在大街上，感受到周围灼热的目光。她今早出宗门采买，本来不想走盛京主街，但大师兄说“你那张脸现在全城都认识，躲也没用，不如大大方方走”。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后面跟着两个师兄当保镖。
她想起祈福大典高台上那些人的眼神。皇帝、公主、皇室供奉的仙君——他们的眼神都一样。特别是那位仙君。
殷无咎芝兰玉树，剑眉星目，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撑着座椅扶手，饶有意味地盯着她。
像看到一个满意的物件。
顾青橙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在天衡宗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抢丹药的、抢功法的、抢师门资源的，无一例外都带着贪婪。可这位仙君贪什么？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一个五百年道统的仙君贪的？
她下意识往师傅顾长明身后退了半步。
顾长明低头：“怎么了？”
“师傅，”顾青橙压低声音，“那个仙君，不对劲。”
顾长明抬眼看了看高台，皱眉：“玄真仙君在大晟传了五百年道统，各国皇室奉他为上宾，休得胡言。”
“他看我的眼神，”顾青橙说，“不像看人，像看物件。”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青橙天资聪颖，其他宗门确实明里暗里想抢，可仙君怎会……他下意识把手按在剑柄上，很快又松开。祈福大典期间各国休战、宗门共守，他不能轻举妄动。而且玄真仙君地位超然，五百年道统不是闹着玩的，他一个剑修长老贸然出头，只会给宗门惹麻烦。
“大典结束再说，躲在师傅后面别出来。”
顾青橙老老实实隐入师傅身后，根本没注意到高台上的皇帝萧承稷推开一众奴仆，带着笑意离开的身影。
当晚回到住处，顾青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翻宗门藏经阁借来的古籍。天衡宗藏经阁三层以上要长老令牌，她借的是二层对亲传弟子开放的部分，大多记载的是宗门历史、历代祖师事迹、天下宗门谱系之类的内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凭直觉一页页翻。师傅说仙君没问题，可她信自己的眼睛。那种目光她见过——外门杂役堆里，有些师兄看新来的小师妹时就是那种目光。后来那些小师妹要么被欺负走了，要么被欺负得不敢吭声。
仙君看她的眼神，比那些师兄还露骨。
翻到后半夜，她在记录天衡宗历代祖师事迹的一本残卷里，发现夹着一页泛黄的散页。散页的纸张和残卷不一样，像是后来被人塞进去的。上面只有几句话：
“第七代祖师逐孽徒殷无咎于北境，废修为，毁道基。此獠嗜血髓，尤喜萧氏血脉，遁后不知所踪。”
殷无咎。萧氏血脉。
顾青橙把散页收进怀里，一夜没睡。第二天她去查了殷无咎是谁，宗门谱系上写得清楚：天衡宗第七代祖师座下弟子，天资卓绝，一度被定为下一任掌门人选。后来修习邪法，残害同门，被祖师亲自出手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当时记录只写了“逐于北境”，没说死没死。
她又去查了玄真仙君的来历。各国志异里记载，玄真仙君五百年前降临大晟，扶持当时的萧氏子弟萧晟登上皇位。从此大晟皇室奉仙君为座上宾，每十八年献一位公主“升仙”。五百年来从无间断。
五百年前。殷无咎被逐也是五百年前。
萧氏血脉。
顾青橙把散页和志异放在一起看，后背冷汗涔涔。如果殷无咎就是玄真仙君，那他这五百年在大晟做什么？每十八年要一位公主，公主去哪了？为什么一个都没回来？
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四章 朕不换人
陆云舒满怀期待地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召见。
这三天她没闲着。她让侍女在外面散消息，说“端宁公主那日大典上出了风头，长公主气得好几天没吃饭”。萧承稷的眼线肯定听到了。她就是要让萧承稷觉得她在意、她不甘心、她想争。一个会争的假公主，比一个乖乖等死的假公主安全。
御书房内，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瞥了她一眼，开门见山：“朕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陆云舒跪在地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父皇在说什么？儿臣听不懂——”
“八岁那年你在宫外救了个老妇人，朕知道。”萧承稷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老妇人死了，你也查了十年，查到什么了？”
陆云舒不装了。她直起身，跪坐在地上，看着皇帝的眼睛：“查到仙君府每年收进去的灵药，比整个太医院十年用的还多。父皇，那些灵药喂给谁了？”
萧承稷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朕不管你查到了什么。仙君已经认可了你，升仙会的名额还是你的。青橙回来，朕给她另安排。你懂事些，蕴宁殿本就是给她的，腾出来。”
陆云舒垂下眼，袖中的手狠狠掐了把大腿，挤出几滴泪抬起眼：“父皇这就要将我赶得远远的？”
“你向来乖巧，让一让青橙。”
“我偏不。”陆云舒飞速磕了个头，“蕴宁殿我住惯了，父皇若不想认我，就一道旨意将我赶出宫去。”
她拿出手帕捂着眼跑了出去，满殿的奴才根本不敢抬头。跑到门口时，她余光瞥见萧承稷嘴角翘了一下。那表情她太熟了——皇帝觉得她“闹脾气”闹得正好，闹脾气说明她还在意公主的身份，在意就好控制。
回到蕴宁殿关起房门，她擦了擦硬挤出来的眼泪，脸上一点悲伤都没有。
脑子里飞速转着一笔账：仙君认可她，皇帝不换人。这意味着萧承稷根本不打算让她功成身退。假公主当了十年棋子，现在真公主回来了，她连“让位保命”这条路都走不通。萧承稷想干什么？两个公主都攥在手里，一个真一个假，仙君要哪个给哪个？
她想到老妇人死前没说完的话，想到那支墨绿色丝线的箭。箭是宫里暗卫的制式，能动暗卫的只有一个人。她查了十年，查不到实证，但每次去仙君府请安回来，萧承稷都会“关心”她路上发生了什么、仙君说了什么、摸了她的头还是手。
有一次她故意说“仙君今天没摸我头，摸了摸我的手腕”。萧承稷当时脸色就变了，问“摸的哪只手”。她说是右手。萧承稷沉默了半天，说“下次仙君摸你手腕，你回来告诉朕”。陆云舒当时才十岁，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后来她懂了：皇帝在记录仙君对她的“检查结果”，仙君摸哪里，皇帝就知道她哪里合格、哪里不合格。
皇帝知道仙君在“挑东西”，而且他在帮仙君挑。
陆云舒攥紧了手帕。她得在天衡宗那边搭上线。真公主是天衡宗亲传弟子，背后有剑修师傅。如果仙君真的有问题，天衡宗是她唯一的活路。可萧承稷现在不放真公主回来，她连人都见不着，怎么搭线？
她想了半天，突然拍了下桌子。萧承稷不认，她可以逼他认。怎么逼？让全盛京都知道天衡宗那个女弟子长得像皇后，让百姓去议论、去施压，让萧承稷不认也得认。反正他迟早要认，她只是把时间提前了。
陆云舒叫来侍女：“去，把端宁公主那张脸的事往外传。传得越玄乎越好，就说皇后显灵了。”
第五章 明撕暗合
萧长宁被接回宫那天，盛京百姓挤满了长街。
皇帝认亲的戏做得很足，太庙告祖、玉牒添名，赐号“端宁公主”，封邑三千户。陆云舒被降为“义女”，封号从“长宁”改成了“云舒”，连封地都削了一半。
宫里人见风使舵，第二天陆云舒门口的炭火就断了。第三天，伺候的宫女从八个减到两个。第四天，御膳房送来的午膳是凉的。
陆云舒坐在冷飕飕的殿里啃冷鸡腿，啃了两口，萧长宁推门进来了。
两人对视。萧长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热腾腾的八宝鸭、水晶肘子、一壶烫好的酒。
“心态不错，看着也不像传闻中娇气任性的样子。”萧长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凉鸡腿也啃得挺香。”
陆云舒抬眼看着盛装的萧长宁：“端宁公主来我这儿，有何贵干？外面可都传遍了，说你把我的封地抢了。”
“外面还说咱俩水火不容。”萧长宁把鸭腿撕下来递给她，“不如跟我合作，斗一场。我骂你假货，你骂我村姑，咱俩在御花园吵，在太后寿宴上吵。吵得越凶，他们越放心。”
陆云舒接过鸭腿咬了一口：“我为什么要跟你吵？又没好处，父皇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你。”
“你是个聪明人，又能忍。我听宫人讲，你年年都被带去仙君府，就没看出一丁点不对劲吗？”萧长宁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油，“我回到宗门就让大师兄将你查了个底朝天。我应该没看走眼，你可不是争风吃醋的小女子。”
陆云舒满足地打了个嗝：“多谢夸奖。”随后重重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一支海棠花，“吵架有什么用，你大师兄就没教你点其他招数？”
“我大师兄出的招数你还是不听的好。师傅说宫里的人脑子都长在耳朵上，听什么信什么。”萧长宁压低声，“说正事。仙君，你了解多少？”
陆云舒放下鸭腿，身体不自觉绷紧：“打从我三岁启蒙，每年都去请安。他笑眯眯摸我头顶，第一次去就说了句‘根骨虽杂，养一养也能用’。我一直很害怕，只想赶紧结束回宫。刚开始还往父皇怀里钻，结果回来后父皇就罚我练功，后来我就再也不躲了，硬生生熬着。我私下查了十年，查到两件事。”她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五百年来被仙君‘接引升仙’的公主，没有一个回来过。其二，源源不断的珍贵灵药，数目庞大，全进了仙君府。我可是很有诚意，就是不知你查到了什么。”
萧长宁放下手帕，拧起眉头：“我在宗门藏经阁翻到一页散页，上面写天衡宗第七代祖师逐出过一个孽徒，叫殷无咎。‘嗜血髓，尤喜萧氏血脉，遁后不知所踪。’散页的纸张和藏经阁其他古籍不一样，是后来被人塞进去的。”
“殷无咎。”陆云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玄真仙君，同时代？”
“都是五百年前。一个被逐出师门后消失，一个出现在大晟扶持萧氏登基。”萧长宁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折好的纸，“我回宫后查了玉牒。萧承稷给我添的出生时辰，写的是极阴之时。我问礼部为什么写这个，礼部说是陛下亲笔批的。可祖制里皇室公主的出生时辰从来只记年月日，不记时辰。”
陆云舒盯着那张纸，后背一阵发凉：“他特意把你的生辰改成极阴。为什么？”
“因为殷无咎修炼需要的萧氏血脉，必须极阴之命。”萧长宁把纸收回去，“祈福大典上他看我那一眼，我师傅以为是贪图天才弟子。但一个五百年的仙君，什么天才没见过？他在挑祭品，而且他挑中了。”
陆云舒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那咱俩还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挑中你，皇帝不换人，我替你去死。你跑了，我留下填坑。”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仅凭我们两个干不过仙君，我得传信回宗门。身边盯的人太多，我们只能针锋相对迷惑他们，才能在皇帝和仙君眼皮底下活下去，活到师傅和师兄们来救我们。”萧长宁伸出手。
陆云舒握上去：“成交。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查了十年，只知道仙君府不对劲，具体的证据没有。你师门会信吗？”
“我师傅不一定信，但我大师兄会信。”萧长宁说，“他本来就对仙君的事有疑心，只是碍于宗门规矩不能明着查。我传信回去，他会想办法。”
两人松开手，对视一眼。陆云舒忽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食盒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喊：“端宁公主少来假惺惺！这破食盒拿走，我不稀罕！”
萧长宁冷着脸拂袖而去，出门时还重重哼了一声。门外的宫女太监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当天下午，整个皇宫都知道了：两位公主彻底翻脸，陆云舒不识抬举，端宁公主好心送饭被轰了出来。
只有两人自己知道，每次吵完架，陆云舒都会往萧长宁的茶壶里塞一张小纸条。
萧长宁第一次收到纸条时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你屋里那个叫春杏的宫女，换掉，是皇帝的人。
第六章 秘境里的三十息
传信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萧长宁身边跟了十二个“伺候”的宫女、八个“护卫”的太监，连上茅房都有人守在门口。陆云舒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打从她和萧长宁会面之后，皇帝慈父之心大作，身边的人全换了个遍，比萧长宁只多不少。
两人兢兢业业地扮演着。
御花园吵了七场。最出名的一场是“茶壶事件”——萧长宁在御花园赏花，陆云舒路过，两人话不投机，陆云舒一把掀了石桌上的茶壶，萧长宁不甘示弱，把整碟点心扣在陆云舒头上。宫女太监们扑上来拉架，消息传到萧承稷耳朵里，皇帝欣慰地笑了：“到底是小姑娘，沉不住气。”
太后寿宴上互相阴阳了十二回。最绝的一回是太后赏了萧长宁一柄玉如意，陆云舒当场说“这如意真配端宁公主，和公主的命一样，看着贵重，其实一碰就碎”。萧长宁回了一句“义女姐姐倒是结实，粗瓷碗似的，摔了也不心疼”。太后笑得前仰后合，赏了两人一人一碟核桃酥。
朝臣宴席上摔了三只杯子。每次摔完，萧承稷都派人来“调解”，调解的内容永远一样：让陆云舒让着萧长宁。陆云舒每次都哭一场，哭完回去该吃吃该喝喝。
宫里人都说，真假公主水火不容。
转机出现在升仙会前一个月。皇室安排两位公主去云泽秘境摘灵草，美其名曰“增进姐妹情谊”。云泽秘境是天衡宗和皇室共管的灵药园，里面有妖兽但等级不高，只是风狼爱群居、赤练蛇爱藏在草丛中，再加之地形复杂，还是有一定危险。萧承稷十分不放心，派了一大群护卫，一群人乌泱泱地出发了。
进秘境第三天，机会来了。
陆云舒在一条溪谷边发现了一群风狼的踪迹。她数了数，七八头，个头不小。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长宁，两人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陆云舒故意往风狼的领地走，把侍卫们都引过去。风狼群冲出来的时候她假装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两个侍卫扑上来拉她，她“腿软”倒地，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侍卫们忙着护她和杀狼，阵型全乱了。
萧长宁趁乱钻进一片密林。
她跑了大概半里地，找到一棵老树，在树根处埋下一枚天衡宗秘传的传信玉简。玉简是她从宗门带出来的，一直藏在贴身的暗袋里。她咬破手指，往玉简上滴了一滴血，玉简亮了一下，发出嗡鸣。
传信玉简只能用一次，亮起来之后三十息内必须把话说完，说完玉简碎裂。萧长宁掐着时间，快速把关键信息说了一遍：仙君疑为殷无咎，需要宗门查证，真假公主联手拖延，升仙会之前务必赶到。
三十息到，玉简碎成粉末。
萧长宁从密林里出来时，脸上看不出表情。陆云舒一身劲装被护卫扶着，胳膊上缠了绷带——刚才“摔”的时候她故意磕在石头上蹭了块皮。她抬了抬下巴：“端宁公主倒是躲得快，留我一个人喂狼。”
萧长宁冷冷瞥她一眼：“那又如何，又未被咬死。”
护卫们面面相觑。当晚扎营，陆云舒的侍女来报：“端宁公主，长公主那边说帐篷不够，只能凑合一顶了。”萧长宁的侍女去看了一眼，果然只搭了一顶大帐篷。两人在帐篷门口吵了一架，内容从“你故意挤兑我”到“你有本事自己搭”，吵到最后陆云舒“气冲冲”地进去了，萧长宁“冷着脸”也进去了。
帐篷里，两人的床榻分隔两头，中间拉着布帘。在护卫面前，这叫势如水火。可到了后半夜，陆云舒裹起衣服塞进被窝，吹灭蜡烛，轻手轻脚钻进布帘另一侧。
萧长宁没睡，在等她。
陆云舒躺下来，心跳得飞快。这帐篷隔音不好，外面有护卫巡逻，她们连说话都不敢出声。萧长宁拉过陆云舒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等待。
陆云舒松了一口气。师门收到了，回复“等待”——至少不是石沉大海。
她想缩回手，萧长宁没松开。陆云舒抬眼，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萧长宁正看着她，眉眼弯弯的。
陆云舒愣了愣，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她快速钻回自己的被窝，一堆衣服乱七八糟被她踹到地上，背对着萧长宁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垂。
萧长宁……身上很暖和。
三天后秘境结束回宫，皇帝加派了三倍人手“保护”两位公主。萧长宁再想传信，发现所有渠道都被堵死。陆云舒的侍女也被换了一批，连倒夜香的婆子都换了生面孔。两人只能等，升仙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有一天御花园“偶遇”，萧长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师门回了‘放心，会查’。但在他们查完之前，我们得自己活着。”
陆云舒面不改色地骂了一句“端宁公主挡了我的道”，拂袖而去。
第七章 升仙会，我不去
升仙会那天比祈福大典还热闹。
各国使臣一个不落，各大宗门也都派了观礼长老。百姓挤挤攘攘，都想看大晟公主“白日飞升”。仙君府提前半个月就封了山，说仙君在闭关准备，升仙会当日才出关。
殷无咎坐在白玉座上，仙风道骨。他今天看起来心情格外好，面色红润，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陆云舒站在祭台左侧，萧长宁站在右侧，两人中间隔着三丈远，底下百姓指指点点：“看，两位公主站一起都嫌弃。”
流程走到仙君择选。殷无咎站起身，广袖一拂，声音传遍全场：“吾观二女，皆有大机缘。然升仙之路，一人足矣。”他抬手，指向萧长宁，“此女血脉纯正，与吾有缘。便——”
“我已有师门，不劳仙君费心。”
萧长宁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场死寂。
皇帝萧承稷手里的玉笏“啪”掉在地上。殷无咎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萧长宁身边。
“我血脉不正，配不上。”
殷无咎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陆云舒仰起头，笑得比他还和善，“我不配上您的餐桌，也不想成为您的盘中餐。”
百姓们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宗门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开始疏散百姓，围住殷无咎。陆云舒注意到，那些长老围是围了，但没有一个拔剑。她心里一沉：这些老东西在观望，谁赢他们帮谁。
天衡宗的人混在观礼长老里，顾长明抱着剑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殷无咎身上，一动不动。他在等，等殷无咎自己暴露。
第八章 你算什么东西
殷无咎的脸黑红交加。这群人有备而来，但备得不够。
他嗤笑一声，仙风道骨的外皮像泥巴一样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一双漆黑的瞳孔，没有眼白，全是浓稠的黑。周身仙气倒灌，变成黑红色的雾，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
“区区两个蝼蚁，”殷无咎的声音变了调，像铁砂磨骨头，“也配跟本座说不？”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气横扫祭台。萧长宁拔剑迎上去，剑光劈开黑雾，但只劈开了一半，就被余波震飞出去，脊背撞在石柱上，嘴角淌血。陆云舒甩出三张符箓，符火炸在殷无咎胸口，烧焦了一片衣角。殷无咎反手一抓，陆云舒整个人被吸过去，脖子卡在他掌心里。
“你算什么东西？”殷无咎低头看她，漆黑的瞳孔里全是轻蔑，“一个假货而已。本座吃了五百年的萧氏血脉，你一个外姓野种，连当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他随手一甩，陆云舒砸在萧长宁旁边，滚了两圈。
萧长宁看向各宗门长老，发现他们只是围着，并没有出手相救的打算。她心里一凉：这些人与魔头是一路的，至少不敢得罪他。萧长宁撑着剑站起来，把陆云舒挡在身后。殷无咎踱步过来，黑雾在掌心凝成锁链：“两个一起带走。真的吃了，假的拿来做花肥。”
锁链落下来的瞬间，一道道剑光飞驰而来，劈得锁链碎回了黑雾。
第九章 师门到了
谢无衍的剑先到，人后到。剑尖点在锁链上，锁链寸寸碎裂。
顾长明紧随其后，一把把萧长宁从地上捞起来，反手往她嘴里塞了三颗丹药。
“师傅，”萧长宁咳着血笑，“你来得有点晚。”
“不算晚。”顾长明把她往身后一按，拔剑。
殷无咎见势不妙，黑雾暴涨，猛地朝最近的观礼宗门长老扑去。他要在天衡宗合围之前撕开一个口子跑，或者抓个人质。离他最近的是青霄宗的一位长老，那老头脸色煞白，连剑都没拔出来。
谢无衍的剑到了。剑光从侧面切入，硬生生把殷无咎逼回祭台中央。顾长明同时出剑，封住他往东的退路。殷无咎怒吼一声，黑雾凝聚成一只巨掌拍向顾长明。顾长明不退不避，一剑劈开巨掌，余波把他袖子撕掉半截，但人没退一步。
天衡宗执法堂长老落在祭台正中央，手里展开一卷泛黄的兽皮，声音灌注灵力，全场听得清清楚楚：
“五百年前，天衡宗第七代祖师逐出孽徒殷无咎，废其修为，毁其道基。此獠逃遁后以邪法续命，借皇室之手吞噬萧氏灵力血脉修炼，五百年间被献祭的公主共计二十七人。玄真观地下三丈，全是骸骨。各位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挖。”
殷无咎在三位高手的围攻下还想挣扎，黑雾散而复聚，聚而复散，每一次都被打得更薄。谢无衍的剑从正面破开魔气，顾长明从侧面削断他的退路，执法堂长老一掌拍碎他的丹田。殷无咎最后一声惨叫，和五百年前那天一模一样。
百姓们安静了三息，然后炸了。
百姓往玄真观方向涌，朝臣瘫了一地，各国使臣面面相觑。皇帝萧承稷站起来想跑，被谢无衍一剑鞘抽翻在地。其他的宗门长老面面相觑，脚底抹油，在顾长明看过来之前跑得干干净净。
第十章 表姐，走
玄真观的地被百姓挖开，白骨叠着白骨，最上面一层还挂着没烂尽的公主制式金线衣。
萧承稷被朝臣当场拿下。一拥而上的百姓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一国之主居然供奉魔头，何其恐怖。随后他被废为庶人，流放北境。另选新帝，新帝登基第一件事：拆仙君庙，平玄真观，把五百年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陆云舒坐在天坛的石阶上，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群，觉得像做梦。
萧长宁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跟我回天衡宗。”
陆云舒抬眼：“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萧家的——”
“你是我表妹。”萧长宁打断她，“你娘沈瑶之，我娘沈蕴之，亲姐妹。你爹陆昭远，可是为国战死的大将军。战死那年我娘还在太庙给他立了牌位。你姓陆，但你骨子里流的是沈家的血。”
陆云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用“你是谁”而不是“你是不是”来定义她。
萧长宁站起来，伸手：“走不走？”
陆云舒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你师傅收我吗？”
“不收。”远处顾长明抱着剑，“我天衡宗不收看走眼十年都查不出仙君是魔头的弟子。”
萧长宁：“师傅。”
顾长明看了陆云舒一眼，哼了一声：“记名弟子。干杂活。”
陆云舒笑了：“那也行。”
尾声 真正的升仙路
半年后，天衡山。
陆云舒蹲在药田里拔草，拔得腰酸背痛。旁边路过的师兄扔给她一瓶治腰的丹药：“陆师妹，掌门说你把后山的灵草认错了七种，让你今晚抄一遍《百草经》。”
陆云舒想骂人，忍住了。她现在是天衡宗记名弟子，没资格骂。
傍晚她拖着腿回住处，路过练剑场，看到萧长宁正在和谢无衍对练。萧长宁的剑比半年前快了不止一倍，把谢无衍逼退了三步。陆云舒坐在台阶上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升仙会上，殷无咎说“你连当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她确实没有当祭品的资格。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被人摆上祭台。
萧长宁练完剑，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想什么呢？”
“想咱俩当年在宫里吵的那些架。”陆云舒喝了一口，“御花园吵、太后寿宴吵、朝臣宴席摔杯子。现在想想怪傻的。”
“不傻。”萧长宁坐下来，“吵得越凶，他们越不盯我们私下。你以为皇帝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咱俩通消息？因为他觉得假公主和真公主天生就该往死里掐。”
陆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皇室吗？”
萧长宁想了想：“不恨。没有那些破事，我不会被卖到天衡宗，不会遇到师傅，不会捡到你这个表妹。”
“我也不恨。”陆云舒往后一躺，看着天衡山的晚霞，红得像烧透的剑胚。
“不过——”她抬起手，朝天上指了指，“真正的升仙路，还长着呢。”
萧长宁也躺下来，和她并排看天。
远处顾长明的吼声传过来：“陆云舒！《百草经》抄完了吗！”
“没——抄——完——”
“那就去抄！”
“师傅我腰疼——”
“腰疼就对了，说明你还知道腰在哪。抄经去！”
陆云舒哀嚎一声爬起来，萧长宁笑得直不起腰。
天衡山的晚霞烧了很久才暗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