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销微信，辞职，换城。
她换了十七个号码，我一次没接。
四年后，商场碰见，她推着婴儿车问我：“你结婚了？”
我晃了晃戒指：“比你早半年。”
她低头，手机里还留着那个红色感叹号。
可她不知道，她丈夫刚找我下了一笔订单。
【第一章】
许知意拉黑我之前，给我发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催她还钱。
第二，不许干涉她和贺承礼交朋友。
第三，在她消气之前，不许主动联系。
我看完，把正在填写的转账金额删了。
六万。
用途是她店里的周转款。
赵启叼着牙签，探头看了一眼。
“你俩谈恋爱，还带制定治安管理条例的？”
我没接话，点开了我妈发来的住院单。
床位排到了，三天后办手续。
我给许知意发消息。
“我妈住院，你借的八万六，先还三万。”
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赵启把牙签拿了下来。
“真拉黑了？”
我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我说有事商量的地方。
再往上，是她发来的晚餐照片。
贺承礼坐在她对面，腕上的表抵着酒杯。桌子正中间摆着蛋糕，写着知意事业长虹。
那张桌子是我做的。
她开店预算不够，我连续干了五个周末，切板、封边、刷漆，手背到现在还留着一道口子。
今天下午她让我过去修灯。
我说得先去医院，她回了一句：“你妈又不是第一次做检查。”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赵启端起自己的啤酒，喝了半杯。
“我有两万。”
“我够。”
“那你要她还钱干什么？”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炒面。
“因为那是我的钱。”
赵启盯着我，筷子悬在碗上。
“你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手机震了。
陆嘉打来电话。
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那家店开业时，他负责拍照，我负责搬柜子。
“予安，知意就是想让你重视她。你换个号码打过去，哄两句不就好了？”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上的油。
“她说不许联系。”
“女人说不许，你就真不许？”
“她二十七了，应该具备表达能力。”
赵启把一口酒喷进了炒面里。
陆嘉停了两秒。
“承礼说，你在店里做那点事，总拿出来算账，知意压力很大。”
“你现在也在店里？”
“嗯。”
“开免提。”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许知意的声音传过来。
“周予安，你又找人告状？我拉黑你，就是让你反省一下。你什么时候能别把钱挂嘴上？”
我看着医院缴费单上我妈的名字。
喉咙有点干。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八万六，有借条，约定上个月归还。”
她拔高了声音。
“店刚开起来，你现在抽走钱，是不是要逼死我？”
贺承礼在旁边笑了一声。
“男人要有格局。跟自己女朋友算这么清楚，难怪知意没底气。”
我没有接他的话。
“陆嘉，刚才那些话，别替她删。”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赵启伸手过来，又停在半空。
“你准备怎么办？”
“先吃饭。”
“然后呢？”
“送我回去拿东西。”
我和许知意没有同居。
她说婚前住一起掉价，但为了方便我接送、修东西、给她做饭，把我一半的衣服和工具搬去了她租的房子。
钥匙一直挂在我的钥匙圈上。
那天，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工具、证件，还有放在书架最下面的借条。
她的东西，我一件没动。
取下钥匙时，钥匙圈勒进指腹，掐出一道白印。
赵启提着工具箱站在门口。
“戒指呢？”
我拉开抽屉。
绒布盒还在。
订婚戒指花了两万八，没刻字，没改圈，退货期限还剩两天。
赵启看着我把盒子塞进口袋，忽然笑了。
“你这求婚，准备得真周全。”
“嗯。”
“连撤退路线都有。”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拍照，发给陆嘉。
“请转告许知意，钥匙放好了。借款按借条处理，其他不用转达。”
赵启关上后备箱。
“你不留句狠话？”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留了。”
“哪句？”
“按借条处理。”
他握着方向盘笑了半天。
“行，你这句话，比祖宗十八代都有用。”
车开出去时，陆嘉又打电话。
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消息。
“她说你有本事这辈子别回来。”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归进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借款材料。
赵启余光扫过屏幕。
“她知道自己在你这里已经从女朋友变成附件三了吗？”
【第二章】
戒指退掉之后，我去了医院。
我妈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袋鸡蛋。
“你不是说忙？我自己来就行。”
我接过袋子。
“住院带鸡蛋干什么？”
“隔壁王姨给的。人家说补身体。”
“手术前禁食。”
她低头看了看鸡蛋。
“那你补。”
我去缴费，领住院用品，把她的鞋换成防滑拖鞋。
她等我忙完，才指了指我的手。
“又给知意店里干活了？”
“最后一次。”
她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
“吵架了？”
“分了。”
“你提的？”
“她把我拉黑了，我同意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
“那八万六……”
“会要回来。”
她摸着塑料袋上的结，捏了好几下。
“要是不好要，就算了。你别为这个把自己弄进去。”
我蹲下，替她把拖鞋摆正。
“妈，我是去法院，不是去劫法场。”
隔壁床的叔叔刚喝了口水，咳得整张床都在响。
我妈拍了我一下。
“你以前没这么贫。”
“以前话费都花在道歉上了。”
她低头，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我手里。
手术很顺利。
我在医院陪了几天，许知意一个电话都没打。
倒是陆嘉来过一次。
他拎了两盒营养品，刚坐下，就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她发朋友圈了。”
照片里，贺承礼帮她举着新店的招牌。
配文是：筛掉消耗你的人，才能遇见托举你的人。
我把手机推回去。
“营养品多少钱？”
“干什么？”
“如果是她买的，你带回去。”
“我买的。”
“谢谢。”
陆嘉搓了搓膝盖。
“她说你不声不响搬东西，太难看。”
“我搬自己的东西，需要剪彩？”
隔壁床叔叔又开始咳嗽。
陆嘉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其实她已经把你放出来了，就等你说句话。”
我拿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
“正好。借款催告发过去，能收到了。”
他看着那几张纸，脸上的笑没了。
“你来真的？”
“上个月到期，催过三次。她有钱请客，有钱做活动，没有钱还债。”
“毕竟谈了三年。”
我翻到转账那页。
“所以利息按原约定，不加别的。”
陆嘉站起来，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回去劝劝她。”
“你可以劝她还钱。”
那天之后，我做了几件事。
先把与借款有关的聊天、电子转账凭证和原始文件备份，去咨询了律师。
再迁走微信里的钱，解绑需要更换的账号，告诉家人和真正要紧的人，以后打电话。
最后提交注销申请。
赵启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一项项处理。
“你这分手，交接流程比我们公司裁员还完整。”
“公司给补偿，她不给。”
“也是。”
轮到工作时，我没有摔工牌。
我在原公司的展陈施工部待了五年，项目刚好收尾。
老板翻着我的辞职申请。
“为了女朋友？”
“有一部分。”
“剩下的呢？”
“想换个地方，也想做点能留下自己名字的东西。”
老板拿笔敲了敲桌子。
“海城那家禾木工作室，之前找我推荐人。做场景模型和商业装置，缺一个能画图、能落地的。你要不要试？”
我想点头，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工资？”
老板笑了。
“终于会先问这个了。”
我把手头资料整理完，按流程办离职。
许知意是在我交接的最后一周，第一次打来电话的。
屏幕亮起时，我正站在仓库里清点设备。
我看了一眼，按掉。
她发来短信。
“周予安，你差不多得了。店里柜门坏了，今晚过来。”
我把短信截图。
她又发。
“我知道你看见了。”
再过十分钟。
“你想逼我主动，是不是？”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拧螺丝。
工友蹲在旁边。
“谁催你？”
“以前的客户。”
“活还接吗？”
“不接。”
“钱少？”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盒子。
“零元终身维护。”
工友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
“你还干过慈善？”
【第三章】
离开之前，我去见了律师。
律师姓陈，说话不快，翻材料很快。
借条、转账、到期催还记录，她一张张核对。
“这笔钱，是借款还是双方共同投资，对方很可能会争这个。”
“借条写了借款。”
“很好。店铺登记里有你吗？”
“没有。”
“利润分成协议呢？”
“没有。”
她抬起头。
“你出钱，出力，没股份？”
我坐直了一点。
“那时候准备结婚。”
陈律师把笔放下。
“婚姻登记处不负责自动补发股权。”
赵启在旁边点头。
“记下了，今天这咨询费，我也受益。”
律师替我发出正式催告。
当天下午，许知意又换了一个号码。
我没接。
她发来一段语音，短信收不到，又让陆嘉转给我。
“你是不是疯了？我们之间的事，你找律师？”
“我妈都知道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八万六而已，你拿这个羞辱我？”
我回复陆嘉。
“请她在期限内还款。后续联系律师。”
陆嘉这次没劝。
他发来一个地址。
“她说东西还没收干净，让我过去拿。你有没有落下什么？”
我想了想。
“门后还有一把水平尺。”
过了半小时，陆嘉给我打电话。
这回我接了。
他那边很安静。
“予安，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我们约在店对面的面馆。
陆嘉坐在最里面，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
他先把水平尺递过来。
又拿出手机。
“有个东西，你得听。”
录音开始时，先是卷帘门的声音。
许知意在问：“他真走了？”
陆嘉说：“房子退了，工作也交接了。知意，别折腾了，把钱还了。”
接着是贺承礼的声音。
“不能这时候低头。他就是赌你舍不得，换个城市增加筹码而已。”
许知意停了几秒。
“可他把微信注销了。”
“账号能重建，人又没死。你一着急，他就知道这招有用。”
陆嘉问：“所以拉黑也是你教的？”
贺承礼笑了一声。
“关系里面，谁先恢复联系，谁就失去定价权。”
我握着茶杯，指尖慢慢收紧。
杯壁烫得指腹发麻，面馆里油泼辣子的气味呛进鼻子。
录音里，许知意又说了一句。
“我只是想让他把那六万也拿出来。店里撑不住了，我跟他说借，他总问什么时候还。”
陆嘉的声音变了。
“你不是说，他跟你计较给他妈看病那点钱？”
“我又没说不给他妈治！他退了戒指，不就有钱了吗？”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响了一下。
贺承礼接话。
“女人不能太懂事。男人的钱，不花在你身上，也会花在别人身上。”
录音停了。
我盯着茶水里的两片碎叶，过了片刻才把杯子放下。
陆嘉拿纸擦了一遍桌子。
“我当时开着录音，是怕你那把尺子再扯出什么事。他们当着我的面说的，我没剪。”
他把原文件发过来。
“还有个东西。”
是一张付款截图。
许知意给贺承礼转了九千八百元。
项目名称是亲密关系主动权训练。
付款时间，就在她向我借八万六的第三天。
我抬头看他。
陆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他不只是她朋友。他收钱，教她怎么对付你。”
我还没开口，赵启从后面凑了过来。
他刚到，听了最后一句，愣了半天。
“等会儿。”
“你借钱给她，她拿去交学费。”
“学的内容是怎么让你再掏钱？”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掌按住桌沿。
“周予安，你这是给自己的诈骗进修班当奖学金了。”
面馆老板端着面过来，停在我们桌边。
“谁的牛肉面？”
赵启指着我。
“他的，多放点肉。”
老板看了我一眼。
“失恋了？”
赵启摇头。
“比那个复杂。”
“他刚发现自己还是个校友基金。”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
辣椒碰到舌根，呛得我眼睛发酸。
陆嘉张了张嘴。
“对不起。我之前真以为……”
“录音原件留好。”
我把水杯推开。
“别替她传话了。”
他点头。
我吃完面，给陈律师发了消息。
“按原计划走。”
走出面馆时，许知意站在马路对面。
她抱着胳膊，看到我，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水平尺。
“就为了这个，你还要跑一趟？”
我停下来。
她抬了抬下巴。
“既然见着了，聊聊吧。”
我把水平尺递给赵启。
“有事联系律师。”
她的手从胳膊上滑下来。
“周予安，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指了指她背后的店。
“我没砸你的柜子，没拆你的灯。”
“我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拿走。”
她盯着我，眼皮颤了几下。
“你以后别后悔。”
赵启抱着水平尺，替我拉开车门。
“放心。”
“他这次撤得很平。”
【第四章】
海城的面试，在一间满地木屑的车间里。
唐禾拿着我的履历，先问了一句。
“会干什么？”
“画施工图，做木作，装机械结构，处理现场问题。”
“不会什么？”
“猜别人说不要到底是不是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旁边正在喝豆浆的师傅把吸管咬扁了。
“我们这里不要就是不要。”
唐禾把一张图摊开。
“这个展示台，客户要求转动时不露电线。下午出方案，材料预算三千内。试工照付钱。”
我把袖子卷起来。
“工具在哪儿？”
她指着墙边。
“用完归位，别让钳子和扳手自由恋爱。”
赵启送我过来，站在门口听得直点头。
“这公司不错，连工具都比你有边界。”
我拿起一块样板，他立刻退了出去。
下午，我做完方案。
唐禾没夸，拿尺量了几处，把两张纸分开。
“技术没问题。工资这张，项目奖金这张，出差补贴写在附件里。”
我看了两遍。
她皱眉。
“有问题直接说。”
“没有。”
“那你盯着看什么？”
“第一次有人把以后会给我的钱，提前写下来。”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你上家公司欠薪？”
“上段关系欠。”
她把水推过来。
“那不归劳动仲裁。”
我在海城住下，白天干活，夜里学新的建模软件。
借款的事由律师推进。
许知意先提出，这笔钱属于恋爱期间的赠与。
陈律师把借条复印件推了过去。
她又说是共同投资。
陈律师问她股权和分红在哪里。
她拿不出来。
她最后提出，过去三年她为我花了不少钱，应该抵扣。
列出的清单第一项，是给我买的生日蛋糕，二百六十八元。
赵启看到照片，给我打电话。
“蛋糕不是你自己取的吗？”
“是。”
“外卖费也省了。她这账算得不精。”
我没再跟着算生日蛋糕。
律师告诉我，普通交往支出和明确借款不能混在一起。
调解那天，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城市。
许知意坐在桌子对面，身边是她妈。
她妈一见我就拍桌子。
“谈了三年，说走就走，你耽误我女儿的青春怎么算？”
我把身份证放到桌上。
“阿姨，我这三年也没按暂停。”
调解员抬手，让她先坐下。
许知意攥着纸巾。
“钱我可以还。但你把那些东西删了。”
“哪些？”
“录音，聊天记录，还有你发给律师的。”
陈律师开口。
“相关材料需要留存，不对外传播与删除原件是两回事。”
许知意看着我。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翻开借条，指着日期。
“我信过，所以才会有今天这张桌子。”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妈又要开口，调解员把纸转过去。
“先看还款安排。”
最终，借款本金和按原约定计算的逾期利息写进调解协议，经过司法确认。
许知意需要在约定日期一次付清。
离开时，她追到走廊。
“我承认我那天做得不对，你现在也赢了，能不能别闹了？”
我停在电梯前。
“许知意，我不是在等你认输。”
她抓住我的袖子。
“那你到底要什么？”
电梯门开了。
里面有人推着保洁车出来，车轮压过地砖，响了两声。
我把袖子抽回来。
“还钱。”
她站在门外，没再进来。
还款截止前一天，钱到账了。
陆嘉发来消息。
“她妈垫了一部分，店里抽了一部分。”
我回复：“收到。”
他隔了很久，又发一条。
“贺承礼说，他的钱都压在项目里，帮不上。”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装展示台。
唐禾在另一头拧螺丝。
“追回来了？”
“嗯。”
“今天下班别加班。”
我抬头。
她把工单往我面前一拍。
“请吃饭。你上周答应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怎么，钱一到账就装失忆？”
我忽然笑出了声。
那顿饭，我请了整个车间。
赵启远程点了个赞。
“很好，扶贫改团建了。”
【第五章】
许知意开始换号码找我，是在钱还完以后。
第一个号码打来时，我正在客户现场。
没接。
短信随后进来。
“钱收到了，你可以接电话了吧？”
我存下短信，把号码标注清楚。
第二个号码隔了三天。
“我到你原公司了，他们说你辞职了。”
第三个号码是在一个周末。
“你至于为了这点事换城市吗？”
我都没回。
赵启问我：“你不把陌生来电全拦了？”
“工作要接客户。”
“那就这么耗着？”
“有信息确认是她的，屏蔽。没确认的，按工作电话处理。”
他叹了口气。
“你看，你干什么都比谈恋爱专业。”
我在海城的第一个项目，差点把招牌砸了。
商场开业前一夜，互动装置卡住。
合同约定次日九点验收。
如果不能运行，工作室要承担违约责任。
客户站在现场，反复看表。
“你们不是说调试过？”
唐禾拿着检测记录。
“车间通过了。运输之后结构偏移，我们正在查。”
“我要结果，不要原因。”
我钻进底座，手背擦过钢架，破了皮。
里面闷得厉害，电机断开之后还留着热度。
唐禾蹲在外面，把照明灯往里移。
“看得到吗？”
“再低一点。”
“这样？”
“行。”
我找到变形的定位件，准备拆，扳手刚卡上去，顶上的检修门忽然往下落。
唐禾伸手托住。
金属撞在她掌根，发出一声闷响。
我从底座里挤出来。
“手给我。”
她把手往后缩。
“先修。”
“你的手也在维修范围内。”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伸出来。
掌心红了一片，已经开始肿。
我让师傅拿冰袋，自己把检修门重新固定。
客户还在催。
唐禾站起来。
“还有四小时。如果超时，责任按合同走。现在请留出操作空间。”
她没有让我承诺奇迹，也没当着客户把问题推到我身上。
凌晨五点，装置重新运转。
六点，连续测试通过。
七点，客户签了预验收记录。
我坐在包装箱上，裤腿全是灰。
唐禾递给我一瓶水。
“你刚才手抖了。”
“饿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
“先吃。”
我咬了一口。
她站在旁边看记录表，右手握笔的姿势有点别扭。
“医药费走公司。”我说。
她头也没抬。
“当然。工伤又不是员工福利体验券。”
我吃着包子，笑得肩膀直抖。
她终于抬头。
“你有什么毛病？”
“暂时没查出来。”
项目结束，奖金随工资一起到账。
我核对了数字，发现比估算多了一千。
去找唐禾，她把奖金办法翻出来。
“现场排障补贴，写着呢。”
“你真按这个发？”
“我写着好看？”
我站在她桌前，想说谢谢，开口却问：“下次出问题，也能直接说？”
她放下笔。
“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没回答。
她盯了我一会儿，把文件合上。
“周予安，机器坏了可以修，方案错了可以改。”
“你不用先证明自己值得被听见，再来开口。”
我抓着手机，拇指抵在屏幕边缘。
手机恰好震起来。
第七个号码。
短信写着：“我发烧了，你能不能别赌气？”
唐禾看见我盯着屏幕，没有凑过来。
“私事？”
“以前的。”
“要出去处理吗？”
我按灭屏幕。
“不用。”
她点头，把下一张图递过来。
“那看看这个。客户想让三米长的装置进两米宽的门。”
我接过图。
“让他先进去冷静一下。”
她握笔的手一抖，纸上划出一道线。
那天我们没有谈恋爱。
只是一起给一个想在物理定律上省钱的客户，重新做了报价。
【第六章】
我和唐禾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她请的。
那天她拿着手机过来，问我周日有没有空。
“有项目？”
“没有。”
“有客户？”
“也没有。”
“那是——”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周予安，我约你吃饭。”
旁边的师傅把电钻关了。
另一个师傅把耳罩摘了。
我抬头看他们。
两个人齐刷刷转身，开始研究一块已经报废的木板。
我嗓子有些发紧。
“有空。”
唐禾点头。
“周日六点，我订地方。”
她走后，师傅凑过来。
“你刚才问得真全面。她要是再不说清楚，你是不是准备带安全帽？”
我看了眼桌上的图纸。
“吃饭用不上。”
“谢天谢地，你还有常识。”
那顿饭吃到一半，唐禾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太敢提要求？”
我放下筷子。
“为什么这么问？”
“你点菜先问我，每次都行，都可以。鱼刺卡在嗓子里，大概也准备先夸厨师手艺不错。”
我喝了口水。
“上次谈恋爱，我说一句不愿意，对方能跟我算一周。”
“所以呢？”
“改得慢。”
她把菜单推过来。
“现在改。还想吃什么？”
我翻了两页。
“锅包肉。”
她抬手叫服务员。
“加一份锅包肉。”
我看着她。
她拧开饮料。
“然后呢？需要我写个可行性报告？”
我笑了。
吃完饭，她要付款。
我伸手去拿账单，她按住。
“这次我约的。”
“我可以付。”
“下次。”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下次什么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盘子。
“你先把这次的锅包肉消化了。”
我们在一起之后，并没有立刻变得事事顺利。
她赶方案会忘记吃饭，我出现场会连续几个小时不看手机。
有一次约好看电影，我临时处理漏水，把时间忘了。
等我从商场地下设备间出来，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
我站在电梯口，掌心全是汗。
给她拨回去，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故意的。”
她那边有广播声。
“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现场。”
“受伤没有？”
“没有。”
“那先回来吃饭。电影退不了，票钱记你账上。”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问：“信号不好？”
“没有。你不生气？”
“生气。约好的时间，你至少该让别人带句话。”
“对不起。”
“收到。下次改。”
她停了一下。
“现在说说，你晚饭吃什么？”
我靠在墙上，后背那块衬衫还湿着。
“都可以。”
“再说一次。”
“牛肉面。”
“行，加蛋吗？”
“加两个。”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
“胃口不错，还能抢救。”
我回去时，桌上摆着面。
她把电影票压在碗边。
我拿起来，看见背面写了几个字。
欠我一次，时间另约。
没有不准联系，也没有让我猜她到底要什么。
我把票收进钱包。
第二次看电影，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赵启知道以后，打电话嘲笑我。
“出息。谈个恋爱，终于从答辩改成正常交流了。”
他笑完，又问：“真准备重新开始？”
我看着唐禾发来的消息。
她说停车场满了，让我帮她看看东门还有没有车位。
我站起来往外走。
“已经开始了。”
认识一年半，我向唐禾求婚。
地点在工作室。
我做了一个小木盒，按下机关，戒指台会升起来。
计划很完整。
唯一的问题是，师傅收拾桌子时，把它当成试验样品，涂了一层保护油。
我按了三下。
戒指没出来。
唐禾抱着胳膊，看着我。
我额头出了汗，想伸手掰，又怕把盒子掰坏。
旁边师傅小声说：“要不拿撬棍？”
赵启从视频里冒出一句：“婚还没结，先强拆？”
唐禾蹲下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盒子以后再修。”
我抬头。
她晃了晃手指。
“先办正事。”
我从口袋里拿出备用戒指盒。
整个车间安静了一秒。
赵启在手机那头拍桌子。
“好！吃一堑长一智，感情方案也做双备份了！”
唐禾戴上戒指，低头看了好几秒。
接着伸手，把我额头上的木屑摘下来。
“周予安。”
“嗯？”
“以后坏了就说，别一个人躲着修。”
我握住她的手。
“好。”
那时候，许知意已经用过十七个号码。
最后一条短信是：“我要结婚了。”
我没有回复。
半年后，陆嘉告诉我，她嫁给了贺承礼。
我正在给家里的餐桌拧螺丝。
唐禾问是谁。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完，放回原处。
“这桌子还晃。”
我钻回桌底。
“马上。”
她蹲下来替我扶着桌腿。
“慢点，别撞头。”
【第七章】
四年后，我在商场碰见了许知意。
那天，工作室负责的亲子体验区正在布场。
我去楼下买水。
许知意推着婴儿车，从母婴店出来，先看见我手里的工具袋，再看见我的脸。
她停住。
婴儿车前轮压在地砖缝里，轻轻颠了一下。
孩子哼了两声。
她低头拍了拍，抬眼时，目光落在我的无名指上。
“你结婚了？”
“嗯。”
“什么时候？”
“比你早半年。”
她的手从车把上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结婚？”
“陆嘉说过。”
她张了张嘴。
我把水往上提了提。
“没别的事，我先忙。”
“周予安。”
她从包里拿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才找到要给我看的东西。
那是旧微信聊天页的截图。
最后一条消息前面，还留着红色感叹号。
“我给你发过很多消息。”
“我注销了。”
“我知道。后来我才知道。”
她把手机握紧。
“你一个电话都没接。”
我点头。
她盯着我，等了几秒。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旁边的婴儿车里，孩子伸手把安抚巾扔了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掉地上了，换一条。”
她没有马上接。
我把安抚巾放在车把挂篮里。
这时，贺承礼从店里走了出来。
他拿着一袋东西，先皱眉，随后认出了我。
“周予安？”
我点头。
他低头看工具袋，嘴角抬了一下。
“还干安装呢？”
“嗯。”
“挺好，手艺人到哪儿都有饭吃。”
他说着，把袋子挂在婴儿车上。
“知意，我们得上去了，禾木的周工等着看方案。”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
过了两秒，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你是周工？”
“如果你说的是禾木，应该是我。”
他把车把攥住。
许知意转头看他。
“你们认识？”
“刚签了个试制单。”我说。
商场这次筹备家庭主题活动，公开征集互动装置供应商。
贺承礼这几年做短视频，也接品牌活动，拿到一个竞选名额。
他们缺制作团队，联系了工作室。
前期一直是助理对接，我只看过公司名称。
昨天，六万元试制订金刚到账。
贺承礼很快把笑重新挂回脸上。
“早知道是你，就不用绕这么多圈了。”
“还是按合同走。”
“那当然。”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过去那些事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合作伙伴。”
我看了眼时间。
“两点，三楼会议室。”
我转身上楼。
唐禾正在对样品清单，见我手里的水，伸手接过去。
“买水买到产地了？”
“碰到熟人。”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她拧瓶盖的动作停了。
“接单前不知道？”
“不知道。”
“合同给我。”
她看完，把两处条款用笔圈出来。
“只做试制，不含方案知识产权转让。尾款验收后付，公共宣传必须双方确认。”
“嗯。”
“那就按这个做。私事你处理不了，我接手商务。”
我看着她。
她抬头。
“你担心我吃醋？”
“有一点。”
她把笔帽扣上。
“我现在更担心这位贺先生把旧关系当优惠券。”
下午开会，贺承礼果然把合同推了回来。
“方案不错。不过咱们这么熟，试制范围可以再扩大一点吧？”
他指了三处。
新增结构，新增灯光，还要一个可以拍视频的机械开场。
唐禾拿起计算器。
“可以，追加四万二。”
贺承礼顿住。
“我跟予安是老朋友。”
唐禾看向我。
“老朋友？”
我坐直了。
“他教我前女友拉黑我。”
会议室里，正在倒水的助理手一斜，水浇在了自己鞋上。
贺承礼的脸一下绷住。
“这种私事，没必要在工作场合提吧。”
我点头。
“那就谈工作。”
唐禾把计算器转过去。
“四万二。”
贺承礼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出声。
许知意坐在他旁边，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包带。
会议结束时，她忽然叫住我。
“予安，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夹。
“以前不收费。”
【第八章】
贺承礼没有接受追加报价。
他选择原方案，要求按时交样。
这本来是最省事的结果。
第二天，他却带着摄影师来了车间。
没有提前约拍摄。
我刚从装置底座里出来，镜头已经对准了我的脸。
贺承礼站在旁边，笑着拍我的肩。
“老朋友支持一下，给大家介绍介绍。”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拍摄需要先确认范围。”
“随手记录，不用这么紧张。”
唐禾从办公室出来，先把镜头挡住。
“师傅，先停。客户其他样品不能入镜。”
摄影师立刻放下机器。
贺承礼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们这也太小心了。”
唐禾指着墙上的保密提示。
“签过的合同，都得认。”
许知意跟在后面，抱着孩子，没说话。
贺承礼又指向完成了一半的模型。
“那就拍这个。你站旁边，我说两句。”
他对着镜头开口。
“今天带大家看我们团队自主研发的亲子互动装置，从创意到落地——”
我抬手。
“停一下。”
摄影师看向贺承礼。
“创意和原结构属于禾木，你们委托的是这次试制。合同附件写了署名。”
贺承礼嘴角抽了一下。
“都是合作，一个口径的问题。”
“不是一个口径，是两个主体。”
唐禾把合同电子版调出来，递给他。
他没接。
“周予安，你是不是因为过去的事，故意让我难堪？”
车间里，电钻停了。
师傅把手套摘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桌上的零件收回盒子。
“你按合同说，我就不打断。”
贺承礼扭头让摄影师关机。
许知意把孩子交给助理，走到我面前。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子？”
唐禾站在我旁边，没有替我说话。
我看着许知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就一句介绍，又不会少块木头。”
唐禾把图纸拉到她面前。
“会少署名，少使用范围，少后续授权费。”
许知意没有看图。
她看着唐禾戴戒指的手。
“你们是夫妻？”
“是。”
贺承礼接了一句。
“怪不得。”
他说得不响，车间里却每个人都听见了。
唐禾抬起头。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周工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我把图纸合起来。
“今天拍摄到这里。试制完成后，按约定验收。”
他们走后，摄影师折回来，说有个电池落下。
他拿到电池，没有立刻走。
“周工，刚才那段，我这里有完整原片。”
我看着他。
他压低声音。
“我跟他们只合作这一次。你们如果需要核对现场，我可以配合。”
我道了谢。
第二天，一段视频发了出去。
贺承礼没有使用我们装置的正面画面，却截了我说以前不收费的那段声音。
配文说，妻子创业时遭遇控制型前任，对方用小额借款施压，多年后仍借合作机会刁难。
视频没有写全名。
可工作室的门头露了一半，我的脸也没打码。
评论里有人认出了我们。
有人问，是不是那家正在参加商场活动的供应商。
有人跑到工作室账号下面，要我们解释。
还有人把电话打到前台。
正在接待客户的师傅，脸都绷紧了。
唐禾把电脑转向我。
“先存证。”
我点头。
我们把视频、评论、页面信息按律师建议保存，请摄影师确认原片情况。
再给贺承礼发正式通知，要求停止传播失实内容，提供完整素材。
他很快打来工作电话。
我按下录音，接通。
“周工，网上有些人说话难听，你别介意。视频我可以协调。”
“你发布的，你协调谁？”
他停了一下。
“咱们都做生意。把合作范围放宽一点，这事不就过去了？”
唐禾坐在旁边，笔尖停在纸上。
我问：“放宽什么？”
“这次方案的永久使用权，包括后续复制。你们少赚一点，我们以后多给订单。”
“合同里没有。”
“合同是人签的。”
“删视频和改合同，是两回事。”
贺承礼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死板。知意当年就说，你认准一件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我看着桌上的戒指反光。
“明天下午，商场供应商评审。到时候带上你认为属于你们的原始设计。”
他那边没了声音。
隔了片刻。
“你想干什么？”
我把录音保存。
“按合同，验收。”
【第九章】
评审当天，贺承礼比我先到。
会议室外摆着供应商的展示样品。
他穿西装，胸前别着参选证，见到我，先把许知意挡在身后。
“周工，今天是正式场合，别带私人情绪。”
我把资料放到桌上。
“同意。”
唐禾坐在我旁边。
负责活动的刘经理翻着流程表，先问：“最近网上的视频，我们都看到了。涉及贵司和制作方，得先把事实厘清，否则后续合作无法推进。”
贺承礼点头。
“我们本来也不想占用公共资源。主要是周工对我太太一直有些误会。”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
“当年就是正常恋爱开销，分开之后，他突然全算成了借款。”
许知意坐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
我先看向她。
“你确认这句话？”
她把目光移开。
贺承礼替她回答。
“她这些年一直不愿意提，就是怕受第二次伤害。”
我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借条，转账凭证，调解协议和司法确认材料。个人身份信息已遮挡。”
刘经理拿起来看。
贺承礼伸手想接，被她按住。
“我先看。”
屋子里只剩翻纸声。
许知意攥住了包带。
我开口。
“八万六，约定借款，到期未还。后来按协议清偿。视频说成分手后追讨恋爱开销，与材料不符。”
贺承礼笑了笑。
“就算有借款，也不能说明你没有利用合作刁难。”
唐禾拿出第二份材料。
“原合同，追加需求，报价，双方最后确认的制作范围。请逐项比对。”
刘经理看完，问贺承礼。
“你提出新增三项功能？”
“是正常优化。”
“有没有确认追加费用？”
“没有。”
“那制作方坚持原范围，有什么问题？”
贺承礼靠回椅背。
“问题在态度。我们去拍合作内容，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们下不来台。”
摄影师坐在末端，举了一下手。
“我带了当天的完整素材。”
贺承礼转头。
“谁让你来的？”
摄影师把硬盘放在桌上。
“商场联系我核对拍摄情况。原片是我拍的，我对拍摄内容负责。”
视频投到屏幕上。
贺承礼说出从创意到落地之后，我要求暂停，唐禾拿出合同。
完整对话一句不少。
播放到怪不得三个字时，刘经理抬头看了贺承礼一眼。
他咳了一声。
“现场沟通不够严谨，我认。但这个装置的核心方向，是我们提的。”
唐禾把一份图册打开。
“这套机械结构，我们前年就做过内部样机。这里是分阶段图纸、材料采购、测试视频和先前展示记录。你们提出的是亲子活动的应用需求。”
她翻到合同附件。
“已有结构，归我们。为本项目定制的外观和使用授权，按附件执行。”
贺承礼盯着那页纸。
“助理签的，我没有逐字看。”
一直坐在后面的助理抬起头。
“合同盖的是公司章。签约前，我发给您确认过。”
她拿出手机。
“您回了四个字，先签再说。”
会议室有人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贺承礼的脖子一点点绷紧。
“我们内部的事，回去再处理。”
刘经理合上材料。
“那就谈现在的问题。网上的失实内容，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贺承礼看向我。
眼神从我脸上移到唐禾脸上，又移回来。
“予安，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他第一次把周工改成了予安。
“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人。视频可以删，合作继续，你们该收的钱不会少。”
我把第三份材料放到桌上。
“昨天通话的录音和文字整理。原始文件在这里。”
录音里，他的声音从音箱传出来。
把合作范围放宽一点，这事不就过去了。
这次方案的永久使用权，包括后续复制。
你们少赚一点，我们以后多给订单。
刘经理没有听到最后，就按了暂停。
她看向贺承礼。
“你拿网上的失实内容，要求制作方让渡权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请你解释。”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
“我说的是互相让步。合作总要有诚意，不能逮着合同一点空子都不给。”
唐禾把笔放下。
“你要的不是空子，是我们的设计。”
贺承礼转头看许知意。
“你说句话。”
许知意的手已经离开包带，垂在膝盖上。
“说什么？”
“当年怎么回事，你最清楚。”
她抬起头。
“视频不是你让我拍的吗？”
贺承礼的脸僵住。
“我让你讲真实经历。”
“我说有借条，你说观众不在乎。”
她声音越来越快。
“我说钱已经还了，你说删掉，影响情绪。我还说他已经结婚，你说别提，留着让人猜。”
“许知意！”
贺承礼拍了一下桌子。
门外的孩子被这声响吓哭。
许母推着婴儿车站在门边，皱着眉往里看。
许知意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你小点声！”
贺承礼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说商场就吃这套吗？先把热度做起来，别人为了平事，什么都能谈。”
刘经理把文件合上。
“今天的评审先到这里。你们这项申报需要重新核验，核验完成前，不进入后续签约。”
贺承礼立刻站起来。
“刘经理，活动档期马上到了。我们的预付款、人员都投进去了。”
“那你更应该清楚，提交材料和公开宣传需要真实。”
“可以补充。”
“请按流程提交。”
她起身，请其他评审先离开。
贺承礼往门口追了两步，又折回来。
“周予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删除失实内容，以同等可见范围更正，停止使用未获授权的设计。相关损失和合同问题，由双方律师处理。”
“你非要毁了我？”
“你发视频之前，知道工作室有多少人靠订单吃饭吗？”
他张着嘴，没答。
“你拿别人的饭碗换永久授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一步？”
他往椅子上一坐，腿碰到桌脚。
水杯晃了晃，茶水洒在他签好的申请表上。
许知意站在门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承礼，你说过没事的。”
贺承礼低着头。
“我哪知道他留了这么多东西。”
唐禾拿起自己的包。
“我们正常做生意，所以有合同，有图纸，有交付记录。”
许知意看向我。
“予安，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我以为……”
我把剩下的资料收进文件袋。
“你以为这次，我也会先让步。”
她嘴唇颤了颤，眼泪掉得更急。
“我当年就是想让你哄我。我没想到你真走。”
“你想让我再拿六万。”
她一下没了声音。
我没有播放那段四年前的录音。
这里要解决的，是现在的商业纠纷。
可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她抬手捂住嘴，弯下腰，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贺承礼坐在椅子上，手掌擦过洒出来的水，反复念着：“能补救，肯定能补救……”
许母把孩子抱起来，转身走远。
孩子哭声隔着走廊慢慢小了。
唐禾等我收好最后一页纸，伸手拉住我。
“走吧。”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
许知意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停下。
她抬着头，眼睛里全是水。
“如果当年我没有拉黑你……”
我握紧唐禾的手。
“许知意，没有那个如果。”
“你今天发视频的时候，又做了一次。”
【第十章】
贺承礼的视频删了。
更正说明挂在原账号，按律师沟通后的内容，逐项纠正借款、合作刁难和原创归属问题。
工作室账号发了与业务相关的材料。
没有放孩子，没有放许知意母亲，也没有把四年前那些私下的话做成热闹。
赵启盯着更正视频看了三遍。
“他这回怎么不谈定价权了？”
我正拆试制样品的包装。
“律师在谈。”
“专业对口了。”
试制合同也做了终止结算。
已经完成并经确认的部分列明费用，未发生的部分退回。
设计和未授权复制的权利仍归工作室。
贺承礼提出过用后续订单抵尾款，唐禾让他拿出确定的订单。
他拿不出来。
最后还是按结算协议付款。
商场没有因为这件事把所有项目都交给我们。
我们照常提交样品，照常报价，照常跟其他供应商竞争。
刘经理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事实是一回事，采购是另一回事。”
唐禾开了免提。
“应该的。”
挂电话后，她对着预算表皱眉。
“这轮成本还能不能再压两千？”
我站在旁边。
“不能从结构上压。”
“那从哪里压？”
我看了一眼赵启。
赵启立刻后退。
“看我干什么？我从老家过来是探亲，不是捐躯。”
我把一箱宣传折页放到他脚边。
“义务劳动两小时。”
他低头看箱子，再抬头看我。
“你现在的关系处理得很好。”
“谢谢。”
“旧的停止免费维护，新的开始强制征用。”
我们都笑了。
许知意最后一次见我，是来工作室签她那部分更正确认。
她没带贺承礼。
车停在门口，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抱着文件下来。
唐禾在前台接待她。
“需要核对的地方都标好了。你可以带回去给律师看，不急着签。”
许知意摇头。
“看过了。”
她握着笔，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划出了横线。
唐禾收好文件，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说不用。
站起来时，她忽然看向车间里的我。
“能说两句话吗？”
唐禾看我。
我把手上的工具放下，走到前台。
“你说。”
许知意看着我身上的工作服。
袖口有胶，胸前口袋里插着铅笔。
“你以前也总穿成这样。”
我没接。
她的指甲压着文件袋边缘。
“我那时候觉得，你总有做不完的活，见谁都好说话。我朋友说，这种人没本事，才会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前台的小风扇转到她那边，吹起一角纸。
她伸手按住。
“贺承礼会说话。他说我值得更好的，说我不用为了几万块钱低头。”
“现在店关了，他说那是我的店，亏损也是我经营的问题。”
她想笑，嘴角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可当初让我换装修，让我买流量，让我拍那些视频的，都是他。”
我站在前台另一侧。
“这些事，你可以找专业的人帮你理清。”
她抬头。
“你连骂我都不愿意了？”
“骂你解决不了账。”
她低头，手指在文件袋上来回抹。
“我后来才知道，那九千八的课，他给很多人卖过。”
我没有说话。
她又拿出手机。
还是那张截图。
那个红色感叹号，被她用两根手指放大。
“我一直留着。”
“我总觉得，只要这个还在，我们就没有彻底……”
她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吸气。
我看着屏幕。
“这是你手机里的一张图片。”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我摇头。
她站了很久。
车间里传来一阵笑声。
赵启不知道碰了什么，试制台上的小门全部弹开，里面提前装好的木头鸭子排着队转了出来。
他举着双手。
“我声明，是它先动的。”
师傅在旁边拍桌子。
唐禾跑过去断电。
“让你拿螺丝，谁让你摸控制器！”
赵启指着墙上的使用说明。
“上面写着轻触体验。”
“那是给客户看的！”
“我就不能是潜在客户？”
“你先把欠我的午饭钱结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知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了看唐禾，又看了看我。
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走了。”
“路上注意。”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
车门关上时，我回到车间。
唐禾正把跑偏的木头鸭子一只只放回轨道。
“聊完了？”
“嗯。”
“帮忙。赵启说他能修，我没敢让他碰。”
赵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你们对一个成年男性的能力，缺乏基本尊重。”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
“把后盖拧上。”
他接过来，看了半天。
“哪个方向？”
唐禾看了我一眼。
我把螺丝刀拿回来。
“你还是负责成年吧。”
正式开场那天，商场里挤满了孩子。
我们做的机械小城放在体验区中央。
转动手柄，送货的小车就沿轨道跑过街道，木头鸭子从桥下钻出来，最后停在一间开着灯的小屋门口。
小屋的门牌，是我和唐禾一起写的。
回家吃饭。
我妈也来了。
她绕着装置看了两圈，指着那个门牌问：“怎么没写工作室名字？”
唐禾给她搬了把椅子。
“旁边写了，这里归他。”
我妈转头看我。
“你就会写这四个字？”
我蹲在底座旁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够用了。”
赵启举着相机，让我们站过去。
我刚站到唐禾身边，装置里一只木头鸭子忽然卡住，尾巴朝天，停在桥洞底下。
师傅拍了下额头。
“谁把那只放反了？”
赵启把相机往身后藏。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想看看天空？”
唐禾作势要去拿工具。
我拉住她。
“先拍。”
她看了看卡住的鸭子，又看我。
“这也拍？”
“以后慢慢修。”
她嘴角抬起来，伸手替我翻好卷进去的衣领。
赵启重新举起相机。
我妈坐在前面，一手拽着我，一手拽着唐禾。
相机响了一声。
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一声。
是唐禾刚刚设好的提醒。
她凑过来看屏幕。
“写的什么？”
我把手机转给她。
今天领证纪念日，提前下班。
她伸手，替我点了完成。
“这条不能光点完成。”
“知道。”
我从工具袋最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
她一看就笑了。
“这次能打开吗？”
赵启伸长脖子。
我按下机关。
小木盒开到一半，停住了。
整个车间的人都看着我。
唐禾抱着胳膊，眉毛往上一挑。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备用盒。
赵启蹲在地上，笑得相机都拿不稳。
唐禾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手工做的木质小人。
一个抱着图纸。
一个拎着工具箱。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抱图纸的那个塞给我。
“拿好。”
我问：“你的呢？”
她把拎工具箱的小人放进自己口袋，又伸手牵住我。
“我的，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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