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全村花八千块，买回了一条本来就该通的路。
钱进了方桂枝的兜，骂名落在我爸头上。
八年后，她儿子结婚，我从工地请假，带了辆大挖机回村。
她堵在车前骂我缺德。
我没下车。
新娘却先摘了头纱：“师傅，先别挖，我怕证据没了。”
【第一章】
我爸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给挖机换黄油。
电话那头先响了一声盆子落地的动静。
接着是方桂枝的嗓门。
“周安平，明天我儿子结婚，你今天催我腾地方，你家是死不起人，还是见不得别人办喜事？”
我手上的黄油枪停住了。
“爸，开免提。”
我爸没应。
方桂枝倒先凑了过来。
“周顺，你在外头混了几年，翅膀硬了？不就是借你家那块破院子摆几辆车吗？还给我发通知！我不识字，你发给鬼看？”
“不是今天才通知。三个月前，村里见证过，月底租期到，你签过字。”
“我签字怎么了？签了字，我儿子就不能结婚了？”
我把黄油枪搁在履带上。
“结婚证管两个人，不管我家一亩二分地。”
电话那头静了半拍。
她把声音拔高。
“听听！大家听听！这就是周安平养的好儿子！”
我爸终于开口：“你先出去。盆里的药别踩。”
我指节收紧。
“她把什么碰了？”
“没什么，煎药的盆。”
方桂枝抢着说：“你爸自己没端稳，别想讹我。一个破盆，摆在门边，不就是等人赔吗？”
我抬头看了眼工地食堂的钟。
下午四点二十。
“爸，把电话拿好。我现在回来。”
“你别耽误干活。我跟她再说说。”
“你说了八年了。”
我把手套摘下来，黄油蹭到指缝里，擦了两遍，没擦掉。
电话挂断前，方桂枝还在喊。
“回来也得讲人情！明天谁坏我儿子的事，我让他祖宗八代不得安生！”
旁边的许大力拎着扳手看我。
“谁啊？骂人还带售后的。”
“我村里的。”
“你村这个项目，嘴部施工挺密集。”
我给工头请了两天假，又打电话租平板车。
大力盯着我。
“回家吵架，带挖机？”
“清场。”
“清人还是清地？”
“地。”
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
“早说。我刚把咱俩刑期算出来。”
我家那块院子，是以前的磨坊。
房子还在，机器早拆了，使用手续一直在我爸名下。
八年前，我爸腰伤，干不了磨面生意。方桂枝租下院子，说放农具，租金一年一千二。
后来她把农具清出去，堆建材，停货车，又把院子临路的排水沟填了，铺成停车场。
前年一下大雨，我家后墙泡出一条黄水线。
我爸找她挖沟。
她说：“你家墙没出息，淋点水就哭，怨得着我？”
今年我准备回来做农机维修，把院子收回，顺手恢复排水沟。
通知提前三个月送到。
村里的人在。
她签了字。
她儿子何家盛还发过语音，让我放心，肯定按时腾。
结果昨天租期结束，院子里立起了婚庆拱门。
门口还挂了块牌子。
何氏产业园。
我爸发来照片时，我正喝水。
一口喷在大力裤腿上。
大力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家乡特产，劲挺大。”
晚上六点多，平板车进村。
挖机压在车板上，灯一亮，村口卖豆腐的刘叔端着碗追了十几步。
“周顺！你这是回来随礼，还是回来拆席？”
我从车窗探出头。
“收院子。”
刘叔嚼豆腐的动作停了。
他把碗往旁边一塞，跟了上来。
“那我得去。八年前吃过一次亏，这回得坐前排。”
还没到家，方桂枝已经带人堵在磨坊门口。
她穿着准备明天迎客的红外套，双手叉腰。
“你敢动一下试试！”
我下车，先拍院子现状，再拍到期通知，最后给村里唐主任打电话。
“我到了。今晚只卸车，不施工。明早按约定，在我家院内清场，麻烦您来核一下边界。”
方桂枝伸手抢手机。
我退开一步。
“你先别着急。我没打算挖你家。”
她下巴一抬。
我把镜头转向那块牌子。
“我想看看，你这个产业园，到底哪一部分姓何。”
她身后的何家盛，脸上的笑先没了。
【第二章】
何家盛把我往旁边拉。
“顺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明天给个面子。”
“面子给三个月了。”
“我结婚，就这一天。”
我指着院子里打好的地脚螺栓。
“停一天车，给婚庆拱门打永久基础？”
他手一松。
大力蹲下去，拿手电照了照。
“还带预埋件。你们村办婚礼，准备传给孙子？”
旁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方桂枝抄起扫帚就过来了。
“外村人少插嘴！”
大力站起来，退到我身后。
“我插嘴可以停工，你动手可不包维修。”
我没接她的话，推门进了家。
我爸正拿抹布擦地。
屋里一股药渣味。
砂锅裂了半边，黑药汁浸进水泥缝，地上还有两片白瓷。
我弯腰去捡，我爸伸手挡。
“别扎着。”
他的右手伸不直，食指和中指扣着，手背几条筋绷在皮下。
我把瓷片放进簸箕。
“她推你了？”
“扯了一下袖子。”
“你怎么不在电话里说？”
他把抹布拧干。
“你在机器上干活，脑子一乱，容易出事。”
我喉咙堵了一下，把砂锅拎起来。
我爸按住我的手。
“别拿出去砸。新买的，底还能当花盆。”
门外又传来方桂枝的喊声。
“我告诉你们，周安平当年收全村修路的钱，账都没算明白！现在他儿子又回来讹人，这叫什么？一窝出来的！”
我爸肩膀僵住。
抹布里的水滴在鞋面上。
八年前，国家给村里修水泥路。
路修到方桂枝家门口，她临时把竹围栏往外挪，卡住施工通道。
勘测线外清清楚楚，村里拿着图找她，她坐在竹椅上，怀里抱一只鸡。
“图是人画的，我家鸡走到哪，哪就是我家院子。”
我爸当时负责给施工队带路、协调村民。
他指着那只鸡说：“它昨天跑到小学，学校也是你家的？”
她没说过我爸，当场把鸡往地上一放，自己躺下了。
施工队有工期。
那两天又预报有雨。
村里的人急着把路修通，最后凑了八千块，求她挪围栏。
我家出了自己那份，还替三户暂时拿不出钱的人垫了钱，总共一千。
钱是我爸收的，交钱时我不在。
后来方桂枝逢人就说，自己只收了三千。
剩下五千，谁收的钱，问谁去。
我爸找她对账，她抱着胳膊笑。
“给钱时有收条吗？”
那天着急施工，她收完钱，往屋里一钻，门从里面插上。
说好的收条，没了。
几位在场的老人说看见八千，她就说他们跟我爸串通。
村里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最难受的不是当面问。
是我爸走过去，别人把话停住，等他走远，再接上。
我读职校那年，去小卖部买洗衣粉。
有人笑着问：“你这学费，是不是从路上刮下来的？”
我把洗衣粉放回去，想上前，又被我爸拽住了书包。
他一路没说话。
回家后，把村里每户出了多少钱，又抄了一遍。
我到现在还留着那本账。
方桂枝后来来租院子，我爸本来不肯。
她搬出她去世的丈夫，说乡里乡亲，别把事做绝，又让当时几位老人来劝。
我爸最终签了合同。
租期八年。
他说写长一点，省得年年扯皮。
没想到，纸上的八年到了，她嘴里的八年，还没开始算。
我把新买的砂锅钱记在手机上，走出门。
“方桂枝，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她看见我举手机，立刻捂住脸。
“拍什么拍！侵犯我肖像！”
“你的脸值多少钱，先给个报价。省得拍完，你又说少了五千。”
刘叔背过身，肩膀抖了几下。
何家盛挤过来。
“顺哥，别弄得太难看。我给你五百，明天以后再腾。”
“合同写的是恢复原状。沟呢？”
“过两天挖。”
“院子里的棚呢？”
“慢慢拆。”
“你家这个慢慢，是按日历走，还是按族谱走？”
何家盛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想说，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沈禾两个字。
他立刻走远。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没事，工人提前来了，明天开业的场地我都安排好了。”
我看向院子里那排地脚螺栓。
开业？
他明天，不是只结婚吗？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家盛家的音响先开了。
鞭炮还没放，主持人已经喊了三遍百年好合。
大力咬着包子，把耳塞往里按。
“好合不清楚。我再听半小时，可能先好聋。”
我让平板车停在自家院内的卸车位，挖机卸下来，铲斗落地，钥匙拔掉。
不占村道。
不碰邻家。
警示带沿我家院墙拉了一圈。
唐主任带着村里的老会计过来，手里拿着当年的磨坊登记图和租赁合同复印件。
他先对边界，又对通知上的签字。
方桂枝立刻挤过来。
“你们村干部就这样办事？大喜的日子，帮着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她话音刚落，何家盛从后面钻出来。
一米八的个子，肚子把衬衫扣子顶得发亮。
大力嘴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这孤儿，发育得挺有主见。”
唐主任瞪他一眼，大力扭头去收工具。
“桂枝，先把话说清楚。”
唐主任把合同摊在机盖上。
“租期昨天结束。你们答应清场，也签了到期通知。周顺没有临时变卦。”
“签字是签字，办喜事是办喜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清？”
“等孩子生了再说！”
围观的人都停了声。
刘叔端着豆浆，嘴贴着碗沿，半天没喝。
唐主任拿笔的手悬在纸上。
“谁生？”
方桂枝梗着脖子。
“新媳妇刚进门，你们就拆场地，冲了她的福气怎么办？”
我点点头。
“行，你直接说租期看产检，我就不翻合同了。”
人群里爆出一串笑。
何家盛把他妈拉开，拿出烟递给唐主任。
“我妈急糊涂了。这样，今天先把婚礼办完，晚上我跟顺哥慢慢谈。”
我没接烟。
“今天可以先不拆棚。你现在把我的锁换回来，把你院外停的车清进去，别占村道。再签一个明确的清场安排，恢复费用谁出，写清。”
我爸站在门口，朝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的意思。
不必赶在别人拜堂时掀桌。
院子拿回来，旧账说清楚。
这两件事，我一件都没打算靠挖机砸出来。
何家盛却没接我递过去的纸。
他看着院门上的锁，喉结动了两下。
“钥匙……钥匙在婚庆那儿。”
话音没落，一辆车停在路边。
沈禾穿着婚纱下车，裙摆抱在手里，后面跟着她爸沈建成。
她没往婚礼现场走，径直来到院门前。
“钥匙在我这儿。”
何家盛跨过去，挡住她。
“你怎么提前来了？不是说好我去接？”
“婚庆给我打电话，说开业揭牌的地方来了挖机。”
沈禾看着警示带，又看向机盖上的合同。
“你不是说，这是你家的院子吗？”
没人接话。
风把合同的一角掀起来，唐主任伸手按住。
方桂枝先笑了。
“自家人，叫什么都行。小禾，你先去化妆，别让外人看笑话。”
沈禾没动。
“我问的是，院子是谁的？”
我把合同转向她。
“我爸名下的老磨坊。她租了八年，昨天到期。”
沈禾看完第一页，手指挪到最后一页。
她认得何家盛的签名。
三个月前的到期交接通知，他作为使用人，也签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另一份合同。
纸角被她捏得起了褶。
“那他上个月，凭什么把这里租给我八年？”
我没接上话。
大力手里的包子掉在工具箱上。
沈禾把转账记录翻出来。
“设备没买，装修没做。光场地租金，我给了二十八万。”
方桂枝伸手去遮手机。
沈禾把手往后一收。
“钱进的，就是她的账户。”
唐主任把烟放回何家盛手里。
没点。
我看着何家盛。
原来他不是舍不得腾院子。
他是把我的院子，给自己娶成彩礼了。
【第四章】
何家盛把领带往下拽了拽。
“小禾，你别听他挑事。产权是产权，经营是经营，你不懂这里头的事。”
沈禾掀起裙摆，从婚纱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做了六年财务。你再说一次，我听听哪里不懂。”
他嘴唇动了动，转头朝我挤出个笑。
“顺哥，别站外头聊，进屋。”
“你们可以进。我家的合同，不借你带走。”
我抽回原件，递给我爸。
方桂枝趁机去拽沈禾。
“男人办事，你掺和什么？婚车都到了，先上车！”
沈禾低头看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松开。”
“你这孩子怎么不分轻重！”
“二十八万，够不够重？”
她爸沈建成把两人隔开。
“桂枝，你上周在我家说什么？你说院子是你们自家的，租金收进你手里，是防着小两口乱花，往后还要拿出来添设备。”
方桂枝拍了一下腿。
“对啊！我替孩子保管，有错吗？”
“保管为什么签租赁合同？”
“有个合同正规！”
大力在旁边插了一句。
“锅是借的，饭钱收了，您这正规主要体现在饭碗端得稳。”
方桂枝扭头骂：“有你什么事！”
大力指了指挖机。
“我干拆除的，听见空心的东西，职业上想敲两下。”
我把他往后拽了拽。
沈禾开始拨电话。
她先打给帮她做食品作坊前期咨询的人。
“我上次发你的场地资料，原件查了吗？”
电话里的人说，经营手续还在筹备，她只发了何家盛给的照片，原件约好婚礼后一起核。
沈禾闭了闭眼。
“先全部停下，不要替我递交任何申请。”
她又翻到聊天记录，把何家盛发的语音点开。
“这院子从前是周家磨坊，早转给我家了。老人怕手续麻烦，一直没改名字。村里都知道，你还不信我？”
声音放完，何家盛抬手去按她手机。
沈建成扣住他的手腕。
“你让她放。”
何家盛嘴角抖了两下。
“叔，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唐主任把登记图翻到背面。
“这里没有你家受让的记录。周安平也没同意过转租。家盛，你不能拿村里都知道这句话做证明。”
方桂枝急了。
“那不是迟早的事！我在这儿用了八年，还能让他收走？”
我看着她。
“你在医院住八年，出院还得把楼带上？”
人群里有人把刚喝进去的豆浆喷了。
沈禾没笑。
她把两份合同的日期并排放着。
何家盛确认到期清场在前。
向她收八年租金在后。
她用指甲按着日期，指节一点点发白。
“你知道自己月底就不能用了，还是收了我的钱。”
何家盛擦了擦鼻尖。
“不是还有得谈吗？我准备买下来。”
“跟谁谈过？”
“我妈跟周叔……”
我爸从门口走过来。
“我没答应卖，也没答应续租。”
方桂枝朝他一指。
“你没答应有什么用！当年修路，你们不也说一分不给？最后不还是乖乖把八千块捧到我手里！”
四周突然没了声。
连主持人都从音响后面探出脑袋。
我把手机举稳。
“多少？”
方桂枝嘴还张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当年收了多少？”
她眼珠转向我爸，又转向围观的人。
“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刘叔把豆浆碗放在石墩上。
“你刚才记得挺清楚。八千。我们都听见了。”
我爸站在台阶下，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不是说，我拿走五千吗？”
方桂枝开始往后退。
“谁说过？你找谁去！”
她退到何家盛身边，踩住儿子的皮鞋。
何家盛倒吸一口气。
母子俩一起晃了晃。
我没让开镜头。
“八年前，你不肯写收条。今天人齐，正好补一张。”
【第五章】
方桂枝突然坐到地上。
手掌拍着大腿，哭声起得比音响还快。
“欺负人啊！儿子结婚的日子，一群人围着我一个寡妇逼债！”
大力掏出手机看时间。
我问他看什么。
“学技术。刚才还站着开价，三秒就转成卧式了。”
她哭了两声，见没人上前扶，抬头去看何家盛。
何家盛的手机在响。
婚车司机催他出发。
他压着火接通：“先等着！”
电话那头的人说，超时另算。
何家盛捂住话筒，冲我低声说：“你非得今天弄？”
“你明知今天有婚礼，还把到期场地往里装。你是想办喜事，还是拿喜事给我上锁？”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乡里乡亲，做事别太绝。”
沈禾突然开口。
“先把钱退我。”
何家盛转过头。
“咱俩的事，回家说。”
“哪个家？”
“你什么意思？”
“我们还没领证。你之前说，婚礼办完，挑个日子去领。我现在觉得，你这个日子挑得挺留后手。”
何家盛伸手去牵她。
沈禾把手包塞进他手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头纱取下，卷好放到包上。
“拿着。别踩坏，租的。”
何家盛捧着头纱，眼睛直了。
旁边一个堂弟伸手要接，他猛地甩开。
“你也跟着外人闹？”
沈禾指着合同。
“你的签字是外人写的，还是转账是外人收的？”
方桂枝不哭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
“钱进了我家，就是给你们小家庭用的。你现在退婚，酒席谁赔？亲戚来了谁赔？我家丢的人谁赔？”
沈建成往前站了一步。
“账可以一项一项算。你先拿出真实的账，别拿嘴算。”
何家盛没再吭声，转身走到院墙边打电话。
我看见他把手机举得很高，先拍挖机，再拍沈禾，最后拍坐在门口的我爸。
几分钟后，村群里跳出一段视频。
开头是我的挖机。
后面剪着方桂枝坐地哭的画面。
何家盛配了一段话，说周家临时加价，带机器堵婚礼，还拉着新娘一起逼他妈拿钱。
租赁合同没有。
提前通知没有。
二十八万也没有。
大力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他拍工程宣传片挺合适。能把前因后果都铲平。”
我把三个月前送通知的完整视频发进群。
视频里，方桂枝坐在自家门口，一边剥花生，一边按手印。
何家盛拿着笔说：“月底腾，没问题，顺哥你放心。”
第二条是昨天到现在的现场记录。
第三条是方桂枝刚才亲口说收了八千。
我只加了一句话。
今天先核合同，旧账也欢迎当面核，不接受隔着手机给我爸定罪。
刘叔第一个回了语音。
“我在现场。挖机停在人家自家院里，村道一寸没占。谁不信，来，带板凳。”
没几分钟，人更多了。
婚庆老板挤进来，皱着眉问：“到底还办不办？我工人从五点忙到现在。”
何家盛指着我。
“他不让办！”
我侧身让开路。
“你家院子在那边。酒席摆你家，婚礼办你家，我这儿不收门票。”
婚庆老板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家自己的院子里，堆满从磨坊挪出去又没地方放的旧砖和脚手架。
他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你昨天跟我说，那边是备用区。”
何家盛不看他。
婚庆老板把工作单翻到最后。
“还有，尾款什么时候结？”
方桂枝一把夺过单子。
“喜事都让他们搅黄了，你还好意思要钱？”
老板愣了两秒，扭头看我。
“兄弟，你这挖机，能顺便帮我把拱门卸了吗？”
我还没答，院外响起了警笛。
方桂枝马上挺直腰。
“我报的警！让警察看看，你们怎么欺负人！”
【第六章】
两位民警下车，先让围观的人退到路边。
方桂枝一路小跑过去。
“就是他！开挖机回来要拆我家，逼得我儿媳妇不结婚了！”
民警看了看停着的机器，又看向我。
“谁开的？钥匙在哪？”
我把钥匙拿出来。
“我开的。卸车后就没启动。合同和通知都在，机器停在我家院内。”
大力把施工记录和现场照片递过去。
民警没接方桂枝递来的烟，让双方分开讲。
我讲清了租期、通知和清场约定。
唐主任出示了村里保存的登记资料，又说明早上核过边界。
民警指着院门。
“有争议的物品先不要擅自处置，人员也别往机器下面钻。合同纠纷按程序解决，谁都不能动手。”
方桂枝立刻喊：“听见没有！不许动！”
民警转向她。
“你也不能砸人家的盆，拉扯老人，更不能占着道路聚众堵车。说你儿子结婚，不等于别人就不能主张权利。”
她张开的嘴缓缓合上。
我爸把那只裂开的砂锅拿出来。
“这个不用赔，别再说我拿了钱就行。”
我接过砂锅，放在桌上。
“该赔的赔，该说清的说清，两回事。”
沈禾走过去，递出自己的合同和转账记录。
“我还要反映另一件事。收款前，他们明确承诺有完整使用权。可他们已经书面确认租期结束，我想先登记情况，材料我会补齐。”
民警逐页看材料，问了几个日期，让她保留原始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
没有谁现场拍桌子，替她判出个结果。
可方桂枝已经不站了。
她搬了张凳子，坐下，两只脚来回搓地。
何家盛蹲在她旁边，嘴里不停地说什么。
她猛地抬头。
“钱不能退！退了你拿什么……”
何家盛攥住她的胳膊。
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沈禾看着他。
“拿什么？”
何家盛别开脸。
“没什么。”
沈建成拿出另一张单子。
“你说你自己投了十万做场地改造，让小禾放心把积蓄拿出来。我昨天想问，你这个十万，花在哪儿了？”
他把单子递给我。
上面写着排水工程、地面加固、钢棚翻新。
施工人一栏，竟然是我爸。
我爸凑过去，看了半天。
“我？”
他抬起那只伸不直的右手。
“我这手，拧个酱油盖都得拿钳子，你让我挣十万？”
大力伸长脖子看了眼。
“叔，你深藏不露啊。我们工地干活要机器，你这靠名字就能竣工。”
何家盛扑过来要拿纸。
沈建成把手抬高。
“别抢。我女儿给我的照片，我打印的。你抢这张，也不止这张。”
何家盛僵在原地。
方桂枝却又找到了话。
“单子是我让写的！自家人做生意，记个账怎么了？他爸以前给这里铺过两块砖，算工钱不行吗？”
我看向单子上的日期。
上个月十二号。
那天我爸在县医院复查，还是我陪的。
我把缴费记录翻出来，递给民警看。
方桂枝没再接。
她低头抠凳子边沿，指甲刮得吱吱响。
何家盛开始朝沈禾低头。
“小禾，我只是想让你家看得起我。我本来准备等生意做起来，再把这些补上。”
“拿我的钱，补你说的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禾把他手里的头纱抽回来。
“那你先把账退回原来的样子。”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以为他终于准备谈退款了。
结果他转向我，挤出一句。
“顺哥，这院子，你开个价。”
【第七章】
我看了何家盛几秒。
“你拿什么买？”
他咬着后槽牙。
“你别管，开价。”
沈禾抬起手机。
“拿我的二十八万？”
何家盛没回答。
方桂枝又站起来了。
“周顺，你不就想要钱吗？你爸当年带头收钱，你现在带头收地，一家子算盘打得响！”
我爸一直站在门边。
听见这句，他把手里的帽子摘下来，塞进裤兜。
“桂枝，今天别躲了。八千块，谁拿的？”
“我说了我记不清！”
“你刚才记清了。”
“我嘴快，说错了不行？”
刘叔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我也嘴快说两句。八年前我出了三百，钱装在红塑料袋里。你嫌里面有零钱，让安平给你换整的，是不是？”
方桂枝转过身。
另一个老人接上。
“我出的两百，两个一百，用报纸包着。你当着我面拆的。你数了两遍，最后还要八十八，说图吉利。”
“那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老人拐杖往地上一顿。
“说过！你满村骂，说我们拿了安平好处，帮他作假！”
我爸从屋里取出那本账。
本子外面套着透明塑料袋。
纸边已经卷了，第一页上记着每家的名字。
我接过来，一页页摊开。
“各家当年出的数，谁记得，就核谁的。不记得的，不逼着认。”
有人往前挤。
有人给在外打工的家人拨视频。
一个大婶拿着手机，扯着嗓子喊：“你别管你那边几点！你当年修路出了多少，说清楚！”
手机那头的人顶着乱头发。
“五百。我记得。那个月就因为这五百，你半个月没给我炒肉。”
周围笑了一片。
大婶拍了拍屏幕。
“说钱，别揭家丑！”
老会计拿着笔，一户一户对。
我爸当年垫的那几份，也有人站出来认。
其中一家的儿子从旁边店里出来，手机往我爸面前递。
“叔，当年你替我家垫的，我今天补你。”
我爸把手机推回去。
“你爸后来还过，账上划了。今天不是再收一次钱。”
我翻到那行，下面果然有个小小的日期。
刘叔看了一眼，突然不笑了。
“安平，你连这个都留着。”
我爸捏着帽檐。
“怕记错。钱这东西，别让别人吃亏。”
那几个以前跟着传过话的人，站在人群后头，没再往前看。
方桂枝想走。
不是谁拦着她。
是她刚走到院门口，婚庆老板抱着自己的尾款单过来了。
“你们谈你们的，我这个先结。”
她换个方向，酒席承包的赵师傅端着一盆切好的肉挡在旁边。
“菜已经备了，桌椅已经摆了。你说退，不可能让我把猪给你缝回去。”
方桂枝瞪他。
赵师傅把盆往桌上一放。
“别瞪。肉死了，不怕你。”
我差点没绷住。
何家盛猛地踢了一脚凳子。
“都来逼我！是不是都觉得我好欺负！”
凳子撞到墙上，又弹回来，磕在他小腿上。
他弯下腰，吸着气，还要抬头瞪人。
民警伸手制止。
“有话说话，别摔东西。”
沈禾看了看他，又看向方桂枝。
“钱不退，我按程序继续追。你们说院子能拿下来，我也不会再签任何东西。”
方桂枝攥着手机不吭声。
沈建成把女儿护在身后。
“亲事停了。账不糊涂算。今天先把能确认的都确认，别拿婚礼压人。”
何家盛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
他终于没再说面子。
方桂枝却忽然转向我爸。
“安平，咱们多少年的邻居。你说句话，只要你答应续租，孩子就不用闹到这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爸身上。
八年前，她就是这么把八千块，磨进了自己的口袋。
【第八章】
我爸嘴唇动了一下。
方桂枝赶紧往前凑。
“你最讲人情，我知道。老何活着的时候，也没少帮你。就当看他一面……”
我爸把帽子重新戴上。
“他帮我修过屋顶。我给他换过三回磨盘。谁欠谁的，不能由活着的瞎算。”
方桂枝脚步停了。
“你这是什么话？”
“人死了，你就别把他抬出来挡账。”
她脸上的肉绷住，嘴角往下压。
我爸指着院门。
“租到昨天，今天还我。签过字的，照着办。”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合同被汗浸软了一角。
方桂枝又去抓他的袖子。
我爸退开半步。
“别拽。我这件新的，去年过年顺子买的。”
大力把脸扭到一边。
我听见他抽了一下鼻子，又低声说：“叔这句，比我骂她十句管用。”
上午十点，婚庆老板正式停了婚礼流程。
不是我宣布的。
是沈禾自己给双方亲友发了消息，说明婚礼取消，请大家不要再赶来。
她没在群里贴一堆辱骂，只把能公开的合同日期和收款事实写清。
何家盛的几个朋友还想劝。
“都走到这一步了，再想想。”
沈禾指向我爸那本账。
“这位叔叔想了八年，你们看见结果了吗？”
几个人把话吞了回去。
唐主任搬了两张桌子，放在树荫下。
一张算退租清场。
一张核新娘的钱。
婚礼的红桌布没来得及撤，桌角还印着喜字。
大力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这婚庆布置挺实用，还能直接转签约仪式。”
我让他去看挖机，省得他再说下去，把方桂枝气得又要躺一次。
沈禾拿出了银行流水。
二十八万分两次转入方桂枝账户，备注都是场地租金。
何家盛之前说的十万元投入，拿不出实际支付记录。
方桂枝倒是拿出一张自己写的收据，说买材料花了三万。
唐主任问哪家店。
她报了村口建材店。
店老板就站在旁边，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桂枝，你上个月买了两包水泥，六十块，还欠着。”
方桂枝朝他使眼色。
老板把烟取下来。
“你眨眼也不能把两包眨成两车。我店小，装不下你这账。”
她把收据揉成一团。
沈禾伸手按住。
“别揉。这也是你提交的材料。”
何家盛抬头看着她。
“你非得这么防我？”
“我前面没防，结果在这儿。”
她把那团纸展开，压在合同下面。
我坐在另一张桌前，列清场清单。
钢棚属于何家，拆下来他们拉走。
院门上的锁交还。
填堵的排水沟恢复。
他们拉来的砖和废料清走。
之前擅自钉在墙上的架子，拆完修补。
大力按实际工作量报了价，没因为今天吵架往上加。
我爸看完，又添了一条。
煎药砂锅，六十八元。
我看着那行字，抬头看他。
他把笔帽扣上。
“你说得对，该赔的赔。”
方桂枝盯着纸。
“砂锅也算？”
我爸点头。
“你踩了药，我没让你按人参算。”
刘叔一口茶呛进鼻子，捂着脸跑到树后。
这回，连唐主任都把水杯放远了。
清场费用不是最多的。
最扎方桂枝眼睛的，是后面那一行。
当年围栏款八千元，收款事实公开确认，退还出资村民。
她拿笔的手缩了回去。
“八年前的事，也要翻？”
我把我爸的账本推到她眼前。
“你拿这件事骂了他八年，现在想翻篇，先把这一页写完。”
她盯着账本，额角慢慢冒出汗。
何家盛突然凑到她耳边。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方桂枝的眼睛，往院子角落那只上锁的铁柜看去。
【第九章】
铁柜放在钢棚下面，外头盖着一块红布。
方桂枝说，里面是婚礼要用的东西。
何家盛说，是他妈存的旧账。
母子俩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沈禾伸出手。
“我的合同原件，是不是也放在里面？”
何家盛不说话。
“你前天让我把原件拿来，说要和场地资料一起存档。现在还我。”
方桂枝攥着钥匙串。
“回头找给你。”
沈禾转向民警，把这件事说清楚。
民警让双方先确认物品归属，属于她的材料应当归还，不能拿着当谈判条件。
何家盛终于站起来，走过去开柜。
红布扯掉。
柜门一开，里面没什么喜糖。
是几本账，几份合同，还有一沓准备发给客商的宣传单。
宣传单上写着何氏食品加工基地。
照片就是我家的磨坊。
我往前看了一眼。
厂长何家盛。
财务负责人沈禾。
技术顾问周安平。
我爸指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没出声。
大力在后面吸了口气。
“叔，你又升了。刚才还是包工头，这会儿进专家组了。”
我爸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
“我答应过吗？”
何家盛抿着嘴。
“周叔，我想着你以前开磨坊，有经验。”
“你想着我说不出话，有用。”
这句落下，何家盛的肩膀塌了。
沈禾从柜里拿回原件，逐份核对。
方桂枝趁她不注意，伸手去抽最底下一本旧记事本。
沈禾按住柜门。
“先别动，我的资料还没拿齐。”
本子掉在地上，夹页里散出几张红纸。
最上面一张，是方桂枝自己写的旧收支。
我没去抢。
刘叔站得近，先念了出来。
“围栏八千，家盛电动车两千七……”
方桂枝弯腰去捡。
手碰到纸，又停住。
她抬头，周围的人都看着她。
我爸的嘴唇颤了两下。
“你自己记着账。”
方桂枝一把把纸攥起来。
“我自己家的账，你们管得着吗！”
“管不着。”
我爸说。
“可你把我家的名声，记在你家钱底下了。”
何家盛伸手扶她坐下。
她腿一弯，整个人跌进塑料椅里。
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她还想说话，嘴张了几次，没挤出完整的一句。
沈禾拿着原件走回桌边。
“钱现在退。其他责任，我保留继续依法处理的权利。退钱不等于这些事没发生。”
方桂枝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
她先说密码忘了。
沈禾指着她刚才给婚庆发消息的界面。
“不是锁屏密码。是银行密码。可以走找回流程。”
她又说卡不在身上。
何家盛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布包里，银行卡整整齐齐套着皮筋。
方桂枝抬手拍他。
“你到底向着谁！”
何家盛没躲。
他的领口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
“妈，先退。先把钱退了。”
“你不是说，娶进门就……”
何家盛猛地抬头。
沈禾已经看向他。
“就什么？”
方桂枝把后半句话咬住了。
何家盛抓着桌沿，手背鼓起筋。
“没有。她乱说的。”
沈禾点开手机，把之前保存的一段语音放出来。
那是她上周问何家盛，为什么迟迟不给场地资料原件。
何家盛在语音里笑着说：“婚都结了，你还怕我家占你便宜？我妈这人就嘴硬，过了门都是一家人。”
语音结束。
沈禾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今天就不进这个门。”
何家盛伸手去碰她手腕。
刚伸到一半，沈建成把结算单放在两人中间。
“签字。”
何家盛盯着纸，眼泪砸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他拿起笔，写了两次，第一笔都没写成。
方桂枝靠在椅背上，开始小声念。
“就一块破院子，就一块破院子……”
我看着她。
“既然这么破，你为什么不还？”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嘴角抽动，又低下去。
退款没有靠一句保证就算完。
沈禾核到账金额。
不足的那部分，由何家盛从自己的账户补上。
他们母子之前准备拿这笔钱做什么，我没继续追问。
那是沈禾要核的账。
我的账，也不能少。
清场交接书签好。
排水沟恢复费用、院墙修补费用和砂锅钱，当场结清。
八千块旧款，单列出来，由当年出资的人核实领取，没到场的转账，暂时联系不上的，明细交村里保存，不能进任何人的私人口袋。
方桂枝起初不肯签公开说明。
我把手机里的偷拍视频、完整现场记录，还有老账本摆在桌上。
“你可以不签。但事实我会继续说，材料我会留着。想让我爸以后闭嘴，不行。”
她手抖了半天，最终拿起笔。
公开说明没写一句漂亮话。
当年收了八千。
周安平没有截留。
此前说他截留，是她编的。
唐主任核过文字，让她自己读一遍。
她头压得很低，声音贴着喉咙。
刘叔把婚庆的备用话筒递了过去。
“当年你满村喊，声音可不这么小。”
婚庆老板看了眼话筒，没拦。
方桂枝接过去，手指抖得碰了两下开关。
刺耳的啸声炸开。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捂住耳朵。
大力站在我旁边，嘴动了一下。
我没听清。
等啸声停了，他又说了一遍。
“她这个嗓门，终于接上正规用途了。”
方桂枝攥着话筒，把那几句话念完。
念到自己编造的时候，哭腔压不住，最后两个字散在音响里。
我爸站在人群外，手按着那本账。
他没笑。
只是把皱了八年的封皮，一点点抚平了。
【第十章】
下午一点，清场开始。
何家盛找来的几个人先把柜子、砖垛和钢架搬出去。
每一批都拍照，点清，双方确认。
婚庆的人卸拱门。
大力拿着扳手过去帮忙，拆到一半，朝我招手。
“过来搭把手，这产业园有点上头。”
我抬头一看。
何氏产业园那块牌子卡在螺栓上，掰不下来。
何家盛站在墙边，想过去，又把脚收了回去。
大力拧松最后一颗螺丝，牌子翻下来，背面露出原来的字。
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刘叔盯着看了好几秒。
“这牌子还两面做人呢。”
何家盛抬手挡脸。
方桂枝从屋里冲出来，把牌子抢走，反扣在地上。
她转身时踩到自己的裙摆，踉跄两步，扶住院墙。
没人去推她。
她回头看了一圈，最终把牌子拖回自己家。
院子里杂物清完，边界再核一次。
我爸站在沟边，指着原来留过排水口的位置。
“从这里下。底下有旧砖，不要挖太深。”
我上驾驶室。
大力负责外面指挥，把所有人劝到警示带外。
机器启动，震动从座椅传到后背。
柴油味从窗缝钻进来，履带下的小石子咯咯响。
我握着操纵杆，先铲开表面的浮土。
第一斗下去，挖出来半袋碎砖和几块水泥皮。
第二斗，露出被堵死的旧沟口。
黑水从砖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烂泥味。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刘叔捂住鼻子。
“怪不得一下雨我家门口也积水，原来根堵在这儿。”
我爸指着旧沟壁，朝唐主任说：“以前两边都通，后来她说停货车方便，全填了。”
唐主任拍下现状，提醒后续连接村道排水的部分按村里安排施工，别自行动公共设施。
我点头，只处理院内已确认的这一段。
挖到原来坡度，清走碎料，再把旧沟口疏开。
一股水顺着沟底流出去。
我爸蹲在警示带外，伸手比了比水位。
他站起来，腰有点直不起来，我赶紧停机下去扶。
他摆摆手。
“没事，你看墙根。”
贴着墙角积的那层水，正在往下落。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只裂了口的砂锅拿出来，放在门边的木架上。
我问他干什么。
“明天装点土，栽葱。”
“不是赔你新锅了吗？”
“新锅煎药。这个都受过气了，再让它干点轻省活。”
大力一边擦汗，一边给砂锅竖了个拇指。
“叔，您家连锅都有退休安置。”
我爸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笑完还咳了两下。
我伸手拍他后背，手掌贴到薄衬衫，摸到一层汗。
院外，赵师傅正在分装已经做好的菜。
婚礼不办了，食材不能凭空退回去。
双方各自结清确认过的费用，能带走的打包，没出锅的按约处理，没有强拉乡亲继续坐席凑热闹。
沈禾换回自己的衣服，婚纱装在防尘袋里。
她把院门钥匙递给我。
一共三把，绑在红绳上。
“这回，物归原主。”
我接过来。
“二十八万都核清了？”
“到账的核清了。剩下那些材料，我还会找人看，走该走的程序。”
她看着院里露出来的旧沟，长长吐了一口气。
“本来想做个作坊，自己挣点钱。结果先给自己交了一堂课。”
“学费退回来了，先别把自己算成亏光。”
她嘴角抬了一下。
“你这院子，以后真做农机维修？”
“是。”
“我后面租场地，能找你帮忙看看排水和地面吗？按工钱算。”
“能。资料先核，现场再看，合同别因为熟人就省。”
她点头，把这句话记进手机。
沈建成从车里拎来一袋包子，说我们从早上忙到现在，先垫两口。
大力接过去，挑了一个，咬下去就顿住。
我问：“怎么了？”
“肉的。”
“肉的怎么了？”
“我早上那个是素的，掉工具箱里了。折腾一天，伙食居然升了。”
沈禾弯腰笑了一声，手撑着车门，笑完把眼角擦掉，坐进副驾驶。
车开出去时，她没再往何家看。
何家盛追到路边，脚停在路沿上。
他手里还捏着那朵新郎胸花。
花头垂了，别针挂在衬衫口袋上。
方桂枝在自家门口喊他，说屋里还一堆事，站外头丢什么人。
他回头吼了一句：“现在知道丢人了？”
方桂枝往后缩了一步。
她想骂，嘴张开，又看见门口站着的乡亲，最终把门摔上。
门上的喜字被震落一角。
何家盛抬手按了按，没粘住。
风一过，那角又翘起来。
他按了三次，最后蹲在门槛上，脸埋进手里。
我没继续看。
院子还没收完。
傍晚，旧沟清出来，工具归位，我把挖机停回院内，铲斗落稳。
大力坐在履带边吃包子，刘叔蹲在旁边，翻看退回来的转账记录。
“八年前给出去，八年后拿回来。你说我当时要买酒，得喝多少顿？”
他媳妇从路边经过，脚步都没停。
“退的钱转我。”
刘叔把手机一扣。
大力看他。
“叔，八年前的钱，八年后还是没保住。”
刘叔长叹一声，起身追过去。
“给我留三十！这回不是喝酒，我买豆腐！”
我爸坐在门口，挨个给没到场的乡亲打电话，核当年的金额。
有人在电话里跟他道歉。
说那时候听别人讲，以为他真拿了钱。
我爸握着手机，没立刻说没关系。
他把那本账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
“以后听见谁的坏话，先问问本人。别让人捱这么多年。”
电话那头连着应了几声。
我爸挂断，把账本交给我。
“收好。”
我接过来，放进文件袋，和今天签的东西一起封上。
屋里新砂锅咕嘟作响。
大力闻着药味，捏着鼻子往院外躲。
我爸端着一碗药出来，看见院门上还留着红绳，伸手解了，换上我带回来的新锁。
钥匙转了半圈。
咔哒一声。
他拉了拉门，确认锁住，又把钥匙塞到我手心。
“明天开门，咱自己用。”
我握住钥匙。
沟里的水还在流。
大力站在挖机旁边，忽然扯着嗓子喊我。
“周老板，明天正式开业，剪彩请谁？”
我还没说话，我爸把那根红绳从兜里掏出来。
“剪这个。别花冤枉钱。”
大力盯着红绳，点了点头。
“行，咱这企业，起步就有成本控制。”
我爸喝了一口药，苦得眉头皱起来。
他指了指挖机，又补一句。
“还有，谁再来借地方，都先签合同。”
大力举手。
“我今晚借住，算不算？”
我爸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算。住一宿，明早洗碗。”
大力蹲下去，把空包子袋团进掌心。
“这院子收回来以后，收费确实比以前正规多了。”
我笑着把新钥匙挂进钥匙圈。
磨坊门口，那块何氏产业园的牌子已经不在了。
我爸搬出旧木凳，放在刚腾干净的墙边，坐下试了试。
凳子有点晃。
他抬头喊我。
“顺子，拿块砖来。”
我捡起一块砖，垫进凳脚。
他踩了踩地，往后一靠。
这回，没再晃。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