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老公的女秘书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北川睡得四仰八叉，身上盖着一条粉色真丝毯子，床头还摆着两杯红酒。
配文：嫂子，顾总在我这边喝多了，今晚不回去了，您别担心。
我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没掉一滴眼泪。
打开公司两千人的大群，把照片和聊天记录一起甩进去。
敲了一行字：恭喜林秘书成功上位，公司决定为她举办专场表彰大会，明早九点，公司大厅见。
发送，关机，盖被子，翻身，睡着。
再开机的时候，未接来电八百多个，差点把手机卡烧废。
【第一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
陆星辞刚把三岁半的女儿豆豆哄睡，自己正准备躺下，手机亮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叫“林秘书”的人。
一张照片。照片里，顾北川仰面朝天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嘴微张，鼾声仿佛能透过屏幕传出来。他身上盖着一条粉色真丝毯子，毯子的花边精致得像是从某个情趣酒店顺出来的。床头柜上摆着两杯红酒，一杯空了，一杯还剩半杯，旁边放着一条拆开的巧克力。
照片下面跟了一段文字。
“嫂子，顾总在我这边喝多了，今晚就不回去了，您别担心哈，我会照顾好他的。”
最后还跟了一个爱心表情。
陆星辞把照片放大，看了三秒。
粉色毯子。红酒。巧克力。爱心表情。
她没哭。她甚至没皱眉。
嘴角往上勾了勾，那个弧度很浅，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陆星辞从床头柜抽出一根没拆封的数据线，把手机连到笔记本电脑上。她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照片和聊天记录截了图。
然后她登录了顾北川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这个账号密码她知道，结婚五年，顾北川的所有密码都是她的生日。这男人在感情上确实没什么心眼，但架不住身边有人替他操心。
公司大群，“海城北川科技全体员工”，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群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几个加班的程序员在发技术文档。
陆星辞把截图甩了进去。
配文：恭喜林娇娇秘书成功上位，公司决定为她举办专场表彰大会，时间明早九点，地点公司大厅，欢迎各位同事前来观礼，共同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
发送。
她看着消息发出去了，那个绿色的小勾变成了两个。
然后关机。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手机也关了。插上充电线。盖被子。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翻身。闭上眼。
豆豆在旁边翻了个身，小胳膊搭在她脖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
陆星辞拍了拍女儿的背，三秒后睡着了。
她睡得很踏实。
这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恰恰相反，她太在乎了，所以她需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陆星辞不是普通的全职太太，结婚之前，她是海城最年轻的公关总监，二十八岁带团队拿下过三个亿级项目。后来怀了豆豆，顾北川说公司走上正轨了，你歇歇吧，她才退了下来。
但退下来不代表废了。
公关人的脑子，跟刀一样，放着不磨也还是快的。
何况这把刀今天要砍的人，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
陆星辞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林娇娇，你发照片之前，就不想想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海城北川科技两千三百四十七人的大群，炸了。
最先看到消息的是还在加班的技术部。程序员小郑刚提交完一版代码，习惯性刷一下群，然后手里的咖啡直接喷到了键盘上。
“卧槽？？？”
他截了个图发到技术部的小群里。
三分钟后，技术部小群炸了。
五分钟后，市场部的人醒了。
八分钟后，财务部的人醒了。
十二分钟后，全公司的人基本都醒了。
群里的消息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往上翻。
“这是真的假的？？？”
“林秘书？？？那个每天穿超短裙的林秘书？？？”
“等等，这是嫂子发的？顾总老婆亲自发的？”
“我截图了，我截图了，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大这么新鲜的瓜。”
“各位冷静，这是不是账号被盗了？”
“被盗的能把聊天记录也截出来？你看看那张照片，粉色毯子，红酒，巧克力，这是标配啊兄弟们。”
“顾总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人啊……”
“正经人设崩塌现场直播，我有生之年竟然能吃到公司内部瓜，值了。”
“明早九点表彰大会？我要去我要去！”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谁能想到大半夜被一条群消息炸醒，还炸得这么开心。”
“林秘书现在知道了吗？她不会还在睡吧？”
“她要是看到了，我估计能当场把自己塞进马桶冲走。”
凌晨两点，群消息已经刷到了上千条。行政部的周姐作为群管理员，犹豫了三十秒，最后没撤回消息。原因很简单：她也想吃瓜。
而此刻，照片的女主角林娇娇，正在离公司十五公里外的一套精装公寓里，睡得正香。
她今晚上演了一出精心策划的好戏。先是“偶遇”顾北川参加商务宴请，再“不小心”把他灌多了，最后“无奈”地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照片是她让闺蜜帮忙拍的，角度选了好几个，最后挑了最暧昧的一张发给了陆星辞。
她的计划很简单：让陆星辞看到照片，崩溃，闹事，跟顾北川吵架。只要两口子闹起来，她就有机会趁虚而入。顾北川这两年公司越做越大，身家已经过了八个亿，她林娇娇今年二十六，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凭什么不能搏一搏？
至于顾北川本人，她有信心。酒精加上她后来在红酒里加的那点东西，明天早上他醒了什么都记不得。她只要说两人发生了什么，以顾北川的性格，多半会认。
她连明天早上要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白色真丝睡裙，若隐若现的那种。
但她万万没想到，陆星辞会把照片直接发到公司大群。
凌晨三点四十分，林娇娇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她被震醒了，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全是消息提醒。微信消息九十九条，未接来电十几个。
她先看了一条闺蜜发来的消息。
“娇娇，你快看公司群，嫂子把你照片发出去了！！！”
林娇娇的手开始抖。
她点开公司群，往上翻，翻到陆星辞发的那条消息。
截图。聊天记录。“恭喜林秘书成功上位。”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颜色转换的速度比交通灯还快。
她猛地坐起来，扭头看向沙发上的顾北川。
顾北川还在打鼾。
林娇娇开始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她想撤回消息，但那不是她发的，她撤回不了。她想打电话给群管理员撤回，但凌晨三点多她打给谁？
她拨了顾北川的手机。关机。
她拨了行政部周姐的电话。没人接。
她拨了闺蜜的电话，接了。
“你完了。”闺蜜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全公司两千多人都看到了，截图都传到外面去了。”
“能不能想办法删？”
“删？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截图了吗？我朋友圈都刷屏了，别家公司的HR都在转发。”
”……“
林娇娇坐在床边，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精心策划的那张照片，原本是用来刺激陆星辞的。她以为陆星辞会哭，会闹，会跟顾北川大吵一架，然后她就能以”无辜者“的身份出现在顾北川身边，温柔地说一句”都是我的错，不要怪顾总”。
她万万没想到，陆星辞没按剧本走。
这张照片，现在变成了铁证。
不是顾北川出轨的铁证，而是她林娇娇主动邀功的铁证。
她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凌晨五点半，顾北川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头疼得厉害。昨晚的宴请他记得前半段，喝了三轮白酒，后来的事情就模糊了。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不对，这不是他家，这是一间陌生的公寓。
粉色窗帘。粉色地毯。床头柜上的红酒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毯子，脑子嗡的一下。
手机在旁边桌子上，他走过去拿起来。开机。
未接来电两百三十七个。
微信消息九百多条。
他先看了一条最新的消息，是公司副总赵明轩发来的。
“北川，你老婆把你秘书的照片发到全公司群里了，你赶紧看看，现在已经传开了。”
顾北川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点开公司群，翻到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那条消息。
陆星辞发的。截图。聊天记录。照片。
“恭喜林秘书成功上位。”
顾北川的脑子空白了三秒，然后轰的一下炸开了。
他立刻拨陆星辞的电话。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他穿上鞋，抓起外套，拉开门就往外冲。
门一开，差点撞上门口站着的林娇娇。
林娇娇穿着白色真丝睡裙，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拖把。
“顾总，我……”
顾北川没看她，直接绕过去往电梯跑。
“顾总！嫂子她误会了，我昨晚只是……”
电梯门关上了，把林娇娇的声音隔在里面。
顾北川坐在车里，手抖着发动引擎，闯了两个红灯，三十五分钟开了平时要开一小时的路。
到家的时候，六点二十分。
他用指纹锁开门，冲进卧室。
豆豆还在睡，陆星辞不在床上。
他跑到厨房，客厅，书房，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她。
陆星辞穿着睡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块吐司。手机还没开机，安安静静地插着充电线。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洒在她脸上，她啃了一口吐司，慢慢嚼着，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星辞，你听我解释。”顾北川站在阳台门口，声音发紧。
陆星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顾北川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你解释什么？”她把吐司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先告诉我，你昨晚喝的酒是谁倒的，你身上的毯子是谁盖的，你旁边那两杯红酒是谁摆的。”
“我……我记不太清了，昨晚喝到后来断片了。”
“断片了。”陆星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在品一杯茶，“那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到她公寓的？”
“不记得。”
“记不记得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不……应该没有吧。”
“应该没有。”陆星辞站起来，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顾北川，你今年三十四了，身家八个亿，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最大股东是我。你被人灌醉了拉到一个女人家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你老婆，你跟我说你断片了。”
顾北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先去洗个脸。”陆星辞端着咖啡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还有，你身上那件衬衫是昨晚的，上面有没有口红印你自己检查一下。豆豆八点醒，你最好在她醒之前把自己弄干净。”
她走了。
顾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领口上确实有一个淡淡的粉色唇印。
他把衬衫扣子解到一半，手停住了，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骂林娇娇？她是你自己招进来的。骂陆星辞？人家没做错任何事。骂自己？对，就是该骂自己。
他去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上不断涌入的消息。
七点钟，陆星辞的手机开了。
瞬间涌进来八百多个未接来电提醒，短信塞满了收件箱，微信消息直接卡了三秒才加载完。
她没看那些。她拨了一个电话。
“多多，早上好。”
电话那头，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陆星辞你个疯子！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公司群发那种消息？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不要命我要！你知道我昨晚看了一晚上瓜，黑眼圈比我脸还大吗？”
陆星辞把手机拿远了十厘米。
“你来我家，我请你吃早餐。”
“吃什么早餐！我带着奶茶来，你有话说就说，我昨天已经吃了一晚上的瓜了，今天我要吃现场版！”
二十分钟后，钱多多踩着拖鞋出现在陆星辞家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和一袋包子。
她一进门先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的顾北川，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三秒，然后扭头对陆星辞说：“哟，这就是传说中的顾总啊，粉色毯子盖着还挺舒服的吧？”
顾北川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多多。”陆星辞喊了一声。
“行行行，我闭嘴，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两人坐到了阳台上。
陆星辞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钱多多的表情从兴奋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激动。
“所以你直接发群里了？两千人的大群？”
“嗯。”
“天才。”钱多多竖起大拇指，“你知道你这一手有多狠吗？林娇娇想让你社死，你反手让她社死。她想让你在家闹，你直接把战场搬到了全公司面前。她没法再装白莲花了，因为全公司都知道她主动发了照片给你。”
“她犯了一个错误。”陆星辞喝了一口奶茶，“她以为我会按正常人的反应来。哭，闹，质问顾北川，然后她就可以在中间当好人。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做公关出身的。别人给我递刀子，我从来不会浪费。”
钱多多看着她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那接下来呢？你说了明早九点表彰大会。”
陆星辞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当然要办。”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钱多多放下奶茶，正色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联系一个人，周婷婷，你们公司的行政总监，她是北川科技的群管理员。让她把群里的消息做个备份，别让人删了。”
“然后呢？”
“然后你陪我去一趟公司。”
“去看戏？”
“去办表彰大会。”
钱多多的眼睛亮了。
“陆星辞，你知道你现在是全网最帅的已婚女性吗？”
“少废话，吃包子。”
【第二章】
早上八点十五分，海城北川科技大楼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不是来上班的。是来看戏的。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海城的商业圈。北川科技的竞争对手们从来没这么积极过，一个个比上班还准时地出现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刷手机，生怕错过任何后续。
公司大厅里，前台小姐姐把镜子前的那盆绿植挪了个位置，正对着大门，说是为了“挡煞”。旁边的保安大哥问她挡什么煞，她说你不懂，今天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八点半，员工们陆续到了。
平时九点上班的人，今天八点半就来了七成。有人甚至穿了正装，说是“出席重要典礼”。行政部的周婷婷站在大厅二楼往下看，整个一楼大厅乌泱泱全是人，跟开年会似的。
她昨晚也没睡好。群消息炸了以后，她接到十几个电话，都是问她要不要撤回消息。她一个都没接。因为她也想看结果。
八点四十五分，林娇娇出现了。
她从公司侧门进来的，戴着一副大墨镜，低着头，脚步快得像在竞走。但两千多人的群里都在传她昨晚的照片，她就是化成灰也有人认得出来。
“来了来了！林秘书来了！”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侧门。
林娇娇被这道目光钉住了。她站在原地，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秘书，早啊。”市场部的小刘端着咖啡杯走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笑容，“昨晚照顾顾总辛苦了吧？”
林娇娇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个照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粉色毯子，红酒，巧克力，这配置挺标准的呀。”
“对对对，标准配置，跟情趣酒店主题房似的。”
“哎林秘书，你那条粉色毯子是哪买的？我也想整一条，看着挺软和。”
笑声从人群中冒出来，一浪接一浪，压都压不住。
林娇娇咬着嘴唇，转身想走，差点撞上刚进门的顾北川。
顾北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乌青色出卖了他。他昨晚到今早一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人在大厅中央面对面站着，中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全场两千多号人，鸦雀无声。
“顾总，我……”林娇娇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颤。
顾北川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大厅入口。
陆星辞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下面配了条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她一只手牵着豆豆，豆豆背着小书包，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周围这么多人。
钱多多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脸上的表情跟过年看烟花似的。
全场再次安静。
然后陆星辞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她松开豆豆的手，把豆豆往顾北川面前一推。
“豆豆，叫爸爸。”
豆豆仰头看了顾北川一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顾北川蹲下来，一把抱住女儿，抱得很紧。
陆星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转头扫了一圈大厅里的人群。
两千多双眼睛盯着她，有兴奋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
她开口了。
“今天这个场面，我相信大家都看到昨晚群里的消息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大厅的回声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先说一件事，照片是林秘书本人发给我的，不是我偷拍的。她发照片给我，配上文字说顾总在她那过夜，还让我别担心。我收到以后觉得这么好的事情不能我一个人知道，就跟全公司分享了一下。”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笑。
“至于表彰大会的事，我说到做到。”她从钱多多手里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这是我昨晚做的，林秘书的年度表彰PPT，一共十二页，包括她的工作简历、业绩总结，以及昨晚的英勇事迹。我打印了五十份，等会儿放在前台，大家可以自取。”
钱多多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陆星辞继续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林秘书回答一个问题。”
她看向林娇娇。
林娇娇的墨镜早摘了，眼睛红肿，嘴唇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根被风吹歪的芦苇。
“林秘书，你昨晚把顾总带回你的公寓，拍照片发给我，你的目的是什么？是照顾喝醉的上司？还是在向上司的妻子示威？如果是前者，你应该先打120送他去医院，而不是把他带回你家盖粉色毯子。如果是后者，那你至少应该选一张光线好点的照片，这张拍得有点歪。”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声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有人笑到蹲在地上，有人笑到扶着旁边的柱子，有人笑到手机都拿不稳。
林娇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颜色转换之丰富堪比调色盘。
“陆星辞，你别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过分？”陆星辞歪了下头，“你半夜给我老公拍床照发过来，配爱心表情，然后说我过分？林娇娇，你是对‘过分’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吗？”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集。
林娇娇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凌乱的声响。她跑到侧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两千多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陆星辞站在原地，等笑声平息了一些，她把手里那沓打印好的PPT纸放在前台桌上。
“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翻翻，我做的还挺用心的，排版配色都研究过。”
然后她转身，走到顾北川面前。
顾北川还抱着豆豆，父女俩的脸挨在一起。豆豆在啃棒棒糖，顾北川的眼睛看着陆星辞，里面有愧疚，有忐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司的事你处理。”陆星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豆豆我送幼儿园，中午你来接我们吃饭。”
“吃什么？”
“你定。”
她伸手接过豆豆，往外走。豆豆回头看了一眼顾北川，挥了挥小手。
“爸爸拜拜！”
顾北川站在大厅中央，手里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才放下手。
两千多号员工看着他，表情各异。
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西装领子，用了三秒把自己的CEO气场拉回来。
“都看够了？看够了上班。”
人群散了，但八卦的种子已经埋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这颗种子会在茶水间、在电梯里、在午餐桌上疯狂生长，至少能撑一个月的热度。
顾北川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三秒眼。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明轩，昨晚的商务宴请是谁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林秘书安排的，说是和昌盛集团的饭局。”
“昌盛集团那边来了几个人？”
“来了两个，但都是生面孔，以前没打过交道的。”
“查一下昌盛集团昨晚到底有没有约我们吃饭。”
“你怀疑……？”
“你先查，查完了告诉我。”
顾北川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把公司群里昨晚的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陆星辞那条消息的时候，他停了。
“恭喜林秘书成功上位。”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换一个人发这条消息，可能是愤怒的，是崩溃的，是歇斯底里的。但陆星辞发出来，这六个字就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一刀切开所有伪装。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五年前他追陆星辞的时候，她还在公关公司。有一次客户在会上刁难，所有人都急了，她端着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用三句话让客户哑口无言，当场签了合同。
那三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因为他当时坐在旁边，心跳快得像打鼓。
后来他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她说，吵闹是最低级的回应，让对方自己把脸凑到刀口上，才是最高级的。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把头埋进手掌里，深深叹了口气。
而此刻在公司一楼茶水间，几个年轻员工正围着前台桌上那沓PPT纸翻看。
第一页：林娇娇个人简历，姓名下方用彩色字体标注“特长：给上司拍床照”。
第二页：入职以来的工作总结，详细列出了她每天穿超短裙的次数统计，附饼状图。
第三页：昨晚事件复盘，标题是“一个秘书的自我修养”，下面用红字写着“照顾喝醉上司的正确方式是送医院，不是带回家盖粉色毯子”。
每一页都配了插图和注释，排版工整，配色专业，用的是一个资深公关人的审美水准。
“这谁做的？嫂子做的？”
“嫂子以前是干公关的，你们不知道？”
“我靠，这水平，去干设计都够了。”
“关键是这个饼状图，超短裙出现频率统计，也太细致了吧。”
“你们看第五页，第五页！”
第五页是一张时间线图，标题叫“林秘书的上位之路”，从她入职到现在，每个月的重要事件都标了出来，包括三次“偶遇”顾北川、五次“加班”到深夜、两次出差同行。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这是带着数据来的。”
“嫂子昨晚几点发的群消息？一点二十三。也就是说她从一点多收到照片到一点二十三分发群，中间不到三分钟。三分钟做了个决定，一夜做了个PPT。”
“这什么脑子啊。”
“我说实话，我现在怕的不是顾总出轨，我怕的是嫂子哪天要是看我顺眼，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笑声又响了一片。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公司三公里的一间出租屋里，赵明轩正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上是一串聊天记录。
他昨晚也没睡。
因为他知道，陆星辞那一炸，炸掉的不只是林娇娇，还有他赵明轩的后半生。
【第三章】
赵明轩今年三十九岁，北川科技的二号人物，持股百分之十五。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他和顾北川是合伙兄弟，一起熬夜吃泡面，一起跑客户喝到胃出血。后来公司做大了，顾北川成了大老板，他赵明轩还是副总。这本身没什么，问题是顾北川的身家翻了十几番，他的股份虽然值不少钱，但跟顾北川比起来，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人比人，气死人。
半年前赵明轩认识了一个做投资的圈子，里面有几个人一直在暗示他，如果能把北川科技的控制权搅一搅，股价波动一下，低位吃进去再拉上来，一轮操作能赚几千万。
他动心了。
但他不能明着来。顾北川对他虽然信任，但公司的大事还是自己拍板。想要搅动局面，就得从顾北川个人身上下手。
林娇娇就是他找的。
准确说，林娇娇是他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懂分寸的聪明人”。赵明轩花了三个月把林娇娇安排进北川科技当秘书，表面上是正常招聘，实际上简历是造的，面试是他打了招呼的。
林娇娇的任务很简单：接近顾北川，制造把柄。
赵明轩要的不是真的把柄。他要的是“看起来像把柄的东西”。只要陆星辞跟顾北川闹起来，两口子内讧，顾北川精力分散，他赵明轩就能在公司里做文章。拉拢几个中层，搞几笔糊涂账，等顾北川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再出来“帮兄弟一把”，趁机拿到更多话语权。
昨晚的饭局是他安排的。所谓昌盛集团的商务宴请，昌盛集团确实来了人，但那两个人是花钱请的托。真正的戏码是酒。他提前让林娇娇在顾北川的酒杯里加了点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一个酒量不错的人断片。
然后林娇娇把人带走，拍照，发给陆星辞。
按他的计划，陆星辞看到照片应该崩溃，应该质问顾北川，应该闹得鸡飞狗跳。两口子吵架最厉害的时候，他赵明轩就出来当和事佬，一边安抚顾北川，一边在公司里偷偷布局。
但陆星辞没按剧本来。
她没哭没闹，直接把照片群发了两千人。
这一手把赵明轩的整个计划打碎了。
因为现在全公司都在关注这件事，他赵明轩作为副总，不可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去做任何小动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要是这时候搞事情，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更麻烦的是，顾北川刚才打电话来问他昨晚饭局的事。如果顾北川查下去，发现昌盛集团那两个人是假的，顺藤摸瓜查到林娇娇的背景，最后查到他赵明轩头上……
赵明轩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桌面。
他得赶紧想办法。
先稳住林娇娇。这丫头别再乱说话了，现在全公司都在吃瓜，她要是被人问出什么不该说的，链条就断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娇娇发了条消息。
“你现在别跟任何人说话，先冷静几天，有事我帮你处理。”
发完之后等了三分钟，没回。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关机。
赵明轩的手指停了。
不对劲。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坐回去，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他给那个投资圈的朋友发了封邮件，简短明了。
“计划有变，需要新的方案。”
发完之后，他把邮件删了，清空了回收站。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星辞昨晚做的PPT里，有一页他没看到。
那页PPT只有两份打印件，一份在陆星辞手里，一份在钱多多手里。
那页PPT上画了一个关系图。
最上面是赵明轩。
中间是林娇娇。
最下面标注了一行小字：昌盛集团，查无此人。
陆星辞昨晚做PPT的时候，顺带查了昌盛集团的工商信息。海城确实有昌盛集团，但工商登记的联系人、办公地址都对不上昨晚那两个“客户”。她让钱多多托朋友查了一下，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昌盛集团的员工。
也就是说，昨晚的饭局是假的。
那么谁有能力和动机安排一场假的商务宴请，把顾北川骗过去灌醉，再让林娇娇把他带走？
答案太明显了。
陆星辞坐在钱多多的车里，看着手机上赵明轩的资料，慢慢说了一句。
“这盘棋，有人在下。”
“赵明轩？”钱多多从后视镜里看她。
“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他。”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昨晚的饭局是他安排的。顾北川今早打电话问他了。”
“你从顾北川那知道的？”
“不用他说，我看他手机就行。”
”……你翻他手机了？“
”结婚五年，他的密码是我的生日。他自己送上门的。“
钱多多沉默了两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星辞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先不动他。让他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疼。“
”你这思路跟你做公关的时候一样一样的。“
”本来就是一样的。不管是竞品还是小三还是公司内鬼，处理方法都一样：先收集证据，再选时机，最后一击致命。“
”那现在证据够了吗？“
”不够。昌盛集团那两个人是假的，但这只能证明饭局有问题，不能直接证明赵明轩是主谋。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怎么弄？“
”顾北川。“陆星辞说，”他要查昌盛集团的事，就一定会查到赵明轩头上。我不需要自己动手，我只要在旁边推一把。“
”你让顾北川自己查自己公司的人？“
”他查的是昌盛集团，又不是赵明轩。查到哪算哪。但如果赵明轩心虚，他会自己露出马脚。“
”万一顾北川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也没关系。“陆星辞看着前方红灯变绿，”我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娇娇。“
”你要去找她？“
”不用我找。她现在社死全公司，她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赵明轩。只要赵明轩联系她，我就能知道。“
钱多多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
”陆星辞，你以前做公关的时候，对手怕你吗？“
”怕。“
”我现在理解他们了。“
陆星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钱多多看了一眼之后，默默把车门锁上了。
中午十二点，顾北川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他开了一辆新买的黑色SUV，车窗降下来，露出的脸比早上好看了些，但眼底还是有青色。
陆星辞牵着豆豆走过来。豆豆看见顾北川，挣开妈妈的手就往前跑。
”爸爸！爸爸！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肯德基！“
陆星辞在后面说：“不许吃肯德基，上次吃完拉了三天肚子。”
”那吃什么嘛。“
顾北川看了陆星辞一眼，试探着说：“旁边有家粤菜馆，环境不错。”
”行。“
三个人上了车，豆豆坐在安全座椅上，嘴里又开始念叨肯德基。顾北川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陆星辞。
陆星辞闭着眼靠在副驾座椅上，像是在养神。
”星辞。“
”嗯。“
”今天早上的事……“
”吃饭的时候说。“
顾北川闭了嘴。
粤菜馆在幼儿园隔壁两条街，中午人不多，他们坐了个靠窗的位置。豆豆坐在中间，左手抓着蒸排骨，右手拿着虾饺，吃得满脸是油。
顾北川给陆星辞倒了杯茶，推过去。
陆星辞睁开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
顾北川低声说：“昨晚的饭局，我查了。昌盛集团那边根本没约过我们。来那两个人不是他们的人。”
”我知道。“
顾北川愣了。
”你知道？“
”我今早就查了。昌盛集团的工商信息和昨晚那两个人对不上。你那个饭局是假的，有人设了个局把你骗过去灌醉，然后让林娇娇把你带走。“
顾北川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虾饺差点掉到桌上。
”你是说……有人故意的？“
”不然呢？你觉得林娇娇一个秘书有本事安排一场假饭局？她能调动昌盛集团的人？“
”那是谁……“
”你觉得北川科技里，谁有这个能力？“
顾北川沉默了。
赵明轩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下，他立刻摇头。
”不可能。明轩跟我八年了，他不会做这种事。“
”八年。“陆星辞把茶杯放下，”八年里他拿了多少分红？公司估值翻了十几倍他手里的股份值多少钱？他现在还是副总，你现在是八个亿的老板。你觉得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星辞，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我不往坏处想，我往证据上想。昌盛集团那两个人是假的，饭局是假的，酒里可能有东西，林娇娇是安排进来的。这一套组合拳，你觉得是林娇娇一个人能操作的？“
顾北川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蠢人，只是这八年他一直把赵明轩当兄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但现在陆星辞把逻辑链条摆出来了，他没法反驳。
”你要我查赵明轩？“
”不用你查。你自己查他会有顾虑。你查昌盛集团那两个人就行了，查到谁联系他们的，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是他，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我只负责一件事。“
”什么？“
”保护我和豆豆的利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北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陆星辞名下有北川科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结婚后顾北川主动转给她的。这百分之二十里有豆豆的未来。她不关心赵明轩想干什么，她关心的是如果赵明轩搅乱了公司，股价跌了，受损的是她女儿。
顾北川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拒绝他求婚时说的话。
”我不需要你养我，我需要你做事靠谱。“
他当时觉得这女人太强势了。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强势，她是清醒。清醒到让人害怕。
”我知道了。“他说，”昌盛集团的事我来查，你放心。“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娇娇。她今天社死全公司，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安排她进来的人。如果那个人是赵明轩，她一定会联系赵明轩求助。你注意观察赵明轩这两天的动向。“
”你这是让我监视自己的兄弟。“
”我让你保护自己的公司。“
顾北川看着她，看了五秒。
豆豆在旁边把最后一块虾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爸爸你怎么不吃呀？”
”爸爸在吃。“顾北川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没动。
陆星辞帮豆豆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了，送豆豆回去午休。下午你该上班了。“
三个人出了餐厅。顾北川开车送她们回家，一路上豆豆在后座唱儿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没人打断她。
到了家门口，陆星辞牵着豆豆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顾北川。“
”嗯。“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北川的喉结动了动。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身上怎么有口红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星辞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最好庆幸我今天没带豆豆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她牵着豆豆进了楼，门关上了。
顾北川站在车旁边，脚像灌了铅。
【第四章】
下午两点，北川科技大楼里依然弥漫着早晨的八卦余温。
茶水间挤满了人。打印机旁边排着队，不是打印工作报告，是在复印那张PPT。有人甚至做了电子版，在公司内网上偷偷传，半天下载量就破了三百。
”你们看到第七页了吗？“
”哪页？“
”第七页，林秘书入职以来的‘偶遇’记录。嫂子不知道从哪弄的数据，把每次林娇娇在非工作时间‘偶遇’顾总的时间地点全列出来了。“
”这都能查到？“
”人家是做公关的，数据搜集是基本功。“
”你们说嫂子昨晚到底睡了没有？“
”看那个PPT的完成度，我觉得她没睡。“
”一夜没睡还能做出这种东西？换我我早就哭到脱水中暑了。“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你哭，她做PPT。“
”你们说林秘书现在人呢？“
”上午跑出去了，下午没来。“
”她还能来吗？两千人都看见她了，这脸往哪搁。“
”我觉得她可能要辞职。“
”辞职？她的问题可不只是辞职那么简单吧。她给上司下药拍照，这要是追究起来……“
”你说下药？真的假的？“
”我猜的。你没看顾总那个状态吗？平时喝半斤白酒都不上头的人，昨晚断片了？不觉得奇怪吗？“
这句话一出，茶水间安静了两秒。
”卧槽，你这么一说……“
”嘘，别说了，有人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大家各自散开，假装在接水、拿杯子、看窗外。
进来的是行政部的周婷婷。她端着保温杯，扫了一圈茶水间里的人群，什么都没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掏出手机，给陆星辞发了条消息。
”茶水间的人在讨论下药的事了。“
陆星辞秒回：“好。让子弹飞一会儿。”
周婷婷看着这四个字，莫名打了个寒颤。
下午三点，陆星辞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北川科技的股权结构图。
顾北川持股百分之四十五，她是百分之二十，赵明轩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几个小股东和员工期权池。
如果赵明轩要搅动控制权，他需要拉拢小股东，凑够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对立投票权。但现在她陆星辞和顾北川加起来百分之六十五，赵明轩根本动不了。
除非……他和外部资本联手。
陆星辞想起了赵明轩认识的那个投资圈子。如果有人在低位买入北川科技的流通股，配合内部搞事，是可以做一波波段的。这种操作在资本市场不新鲜，但需要里应外合。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张，帮我查一个人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赵明轩，北川科技副总。“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你又来了。上回帮我查竞品的就是你吧？这次是你自家公司？“
”怎么说？“
”你说呢。你让我查的人，最后都没好下场。“
”那是他们自己不干净。你只管查，查完发给我就行。“
”行吧。三天。“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别了，你请我吃饭我得做PPT，太累。“
陆星辞挂了电话，笑了一下。
钱多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银耳羹。
”你给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帮我查赵明轩的资金流水。“
”你还有这种朋友？“
”做公关的谁没几个查信息的朋友。“
钱多多把银耳羹放下，坐到她旁边。
”我帮你查了一个东西。“她打开手机，翻出一个页面，”林娇娇的社保记录。她入职北川科技之前，在一家叫‘盛源投资’的公司干过三个月。“
”盛源投资。“陆星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公司做什么的？“
”表面上做股权投资，实际上是个壳。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五十万，注册地址是个写字楼里的工位，员工不超过五个。“
”股东呢？“
”自然人股东，叫吴立成。这个名字不认识，但我让人去查了，这个吴立成去年跟赵明轩一起打过高尔夫。照片在一个高尔夫俱乐部的公众号上，背景里能看出来是赵明轩。“
陆星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盛源投资，赵明轩，吴立成，林娇娇。“她把这四个关键词连在一起，”林娇娇在盛源投资干过三个月，盛源投资跟赵明轩有关系。所以林娇娇进北川科技不是巧合，是安排好的。“
”这个链条够了吗？“
”还差一环。赵明轩跟吴立成打高尔夫只能说明他们认识，不能证明盛源投资是赵明轩的。我需要吴立成和赵明轩之间更直接的资金关联。“
”你不是让人查赵明轩的资金流水了吗？“
”对，三天后就有结果。如果他的账户跟盛源投资或者吴立成有资金往来，这条链就闭合了。“
”那这三天你打算干嘛？“
”等。“
”等什么？“
”等赵明轩联系林娇娇。“
”你怎么知道他会联系？“
”因为他没有选择。林娇娇现在是他唯一的线，如果林娇娇扛不住压力乱说话，第一个牵连的就是他。他必须稳住她。“
陆星辞把电脑合上，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但还有一种可能。“她又说，”赵明轩比我想象的更狠，他可能会直接弃掉林娇娇。让她一个人扛所有事，自己撇干净。“
”那林娇娇会替他扛吗？“
”不会。一个社死的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赵明轩如果这时候不帮她，她翻脸比谁都快。“
”所以你要等的是林娇娇翻脸的那一刻。“
”不是等。“陆星辞放下碗，”是推。“
钱多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推？“
”让周婷婷帮个忙。“
”周婷婷？行政总监？她帮你？“
”她今早帮我把群消息备份了。她不是帮我，她是站在对的一边。“
陆星辞拿起手机，给周婷婷发了条消息。
”帮我个忙。下午找个机会，单独跟林娇娇说一句话。就说：嫂子已经查到了盛源投资。“
”就这样？“
”就这样。“
周婷婷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林娇娇出现了。
她从侧门进来，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跟她平时精心打扮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尽量不看任何人。
但她的工位上已经被同事放了一束花，是菊花。
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恭喜林秘书，早日上位。
林娇娇把花扔进垃圾桶，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全是未读邮件和消息提醒，她一个都没点开。
周婷婷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路过。她在林娇娇工位前停了一秒，低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林娇娇能听到。
”嫂子已经查到了盛源投资。“
然后她走了。
林娇娇的手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僵住了。
盛源投资。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后脑勺上。
那是她入职北川科技之前工作过的地方，也是赵明轩的人安排她进去过渡的。她以为这段经历没人知道，因为盛源投资就是个壳，没什么人会去查。
但陆星辞查到了。
林娇娇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陆星辞查到盛源投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知道林娇娇不是正常渠道入职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赵明轩。
如果陆星辞把这个信息放出来，林娇娇不是丢工作那么简单，可能要吃官司。给上司下药，伪造饭局，这些事情一旦被定性，不是辞职能了结的。
而赵明轩呢？他今早发了消息让她别乱说话，说要帮她处理。但他怎么帮她处理？全公司都看到照片了，他能撤回两千人的记忆吗？
他帮不了她。他只是在让她闭嘴，保他自己。
林娇娇坐在工位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跟赵明轩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赵明轩发的：“别跟任何人说话，有事我帮你处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赵总，陆星辞查到盛源投资了。你不是说没人会查吗？“
发出去。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赵明轩没回。
林娇娇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看。
她知道赵明轩不会回。因为回什么都等于承认。一个字不回，至少还能装作没看到。
”行。“她自言自语，”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从她被赵明轩的人找上门，到进盛源投资过渡，再到安排进北川科技当秘书，每一步她都记了。不是为了留后路，是她的习惯。她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记性好。
她把备忘录里的内容整理了一下，截了图，存进相册。
然后她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
”你好，我是北川科技的林娇娇。我想约陆星辞见一面。“
下午五点十分，陆星辞收到了这条短信。转发的人是周婷婷。
她看着短信，想了三秒，回了两个字。
”明天。“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海城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陆星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钱多多坐在隔壁桌，假装看手机，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林娇娇准点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跟昨天判若两人。没化妆，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神比昨天清醒多了。
她坐下来，先看了一眼陆星辞。
陆星辞给她倒了杯茶。
”你来找我，说明你想清楚了。“
林娇娇端起茶杯，没喝，手指捏着杯壁。
”你查到了盛源投资。“
”嗯。“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是正常渠道进来的。“
”嗯。“
”所以你知道我背后有人。“
”嗯。“
林娇娇沉默了几秒。
”你不问是谁？“
”不用问。你想说就自己说。“
林娇娇把茶杯放下。
”是赵明轩。“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过期的购物清单。
”半年前他的人找到我，说有个活儿，干好了给我五十万。让我进北川科技当秘书，接近顾总，制造把柄。一开始只是拍照，制造暧昧假象，让你们两口子闹起来。但后来越来越过分，这次他让我在顾总的酒里加了东西。“
”加了什么？“
”不知道，白色粉末，无色无味。他说是助眠的，但我估计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陆星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
”我有聊天记录。从一开始联系我到昨天的安排，我都留着。我还有一段录音，是他让我在酒里加东西的时候说的。“
”你录了音？“
”我这个人习惯留后手。“林娇娇苦笑了一下，”干这种事，不留点东西在手里，万一对方翻脸不认人怎么办。没想到真翻脸了。“
”你把证据给我，然后呢？“
”然后我走。“林娇娇低下头，”我承认我做错了，该承担的我承担。但你能不能不报警，让我走。“
陆星辞看着她。
林娇娇今年二十六岁，长了张漂亮脸蛋，本来找个正经工作也能过得不差。但她选了捷径。捷径这东西，走着走着就走到悬崖边了。
”你先把证据给我看。“
林娇娇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陆星辞拿过来，插进笔记本电脑。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第一个是聊天记录截图，从半年前开始，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对方用的是加密聊天软件，但林娇娇截图的时候连头像和时间戳都截了。头像虽然是卡通图，但聊天内容里多次提到了”北川“”顾总“”副总“这些关键词。
第二个文件夹是录音。陆星辞点了播放，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酒里加点这个，保证他断片。你把他带回去，拍几张照片，发给那个女的。剩下的不用你管。“
声音经过手机外放有点失真，但说话的节奏和语调，跟赵明轩很像。
第三个文件夹是林娇娇的备忘录整理版，从时间线到人物关系，写得很详细。
陆星辞把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
”录音里的声音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是赵明轩，需要做声纹比对。“
”你是说去找专业机构？“
”不用，有朋友能做。“
林娇娇点了下头。
”那我走了。“
”等一下。“陆星辞叫住她，”你知道你现在走的后果吗？“
”我知道。我走了以后赵明轩会找我的麻烦。“
”不止。你给我这些证据，如果事情走法律程序，你也是参与者。给上司下药，伪造商务宴请，这些你都有份。“
林娇娇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我知道。“
”你真的愿意？“
林娇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嫂子，你昨晚把我照片发到两千人的群里的时候，我想过要你命。我整夜没睡，想了一百种弄死你的办法。但今天早上醒过来，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从头到尾我就是个棋子。赵明轩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以为干完这一票拿五十万走人就行。但他昨天连消息都不回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他不会给我五十万，也不会帮我处理任何事。他只是在用我。“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恨他。“
”一半一半吧。恨他是真的，想保命也是真的。你比他有底线，至少你不会让人在酒里下药。“
陆星辞没说话，看着她。
”你走吧。“她说，”证据的事如果走法律程序，我会跟律师说你是主动提供的。至于其他的事，你自己想清楚。“
林娇娇站起来，把风衣扣子系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嫂子，你做的那个PPT是真的厉害。我社死了一整天，第一次知道被两千人围观是什么感觉。“
”希望你以后不用再体验了。“
林娇娇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也算是个笑。
她走了。
钱多多从隔壁桌过来坐下。
”你怎么看？“
”证据是真的。聊天记录的时间线对得上，录音需要鉴定，但八九不离十。“
”你信她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证据经不经得起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陆星辞看了看手机，顾北川发来一条消息。
”昌盛集团那两个人查到了，是临时雇的群众演员，在一个兼职平台上接的活。发布任务的人用的虚拟号码，但注册信息关联到了一个手机号。我让人查了那个手机号，机主叫吴立成。“
陆星辞看完，把手机给钱多多看。
”盛源投资。“钱多多说，”吴立成是盛源投资的法人。“
”对。顾北川查到了昌盛集团那边，我查到了盛源投资这边，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赵明轩。“
”但现在还不能动他。昌盛集团的线索到他那一层就断了，因为发布任务用的是虚拟号。盛源投资的吴立成可以说跟赵明轩只是认识，不能证明赵明轩指使了什么。“
”那林娇娇的录音呢？“
”录音如果能确认是赵明轩的声音，加上聊天记录，加上盛源投资的关联，加在一起可以形成证据链。但需要时间。“
”你现在缺什么？“
”一个赵明轩自己跳出来的机会。“
”什么意思？“
”赵明轩现在还不知道林娇娇把证据给了我。他以为林娇娇在沉默，他觉得自己还安全。但只要他听到风声说林娇娇叛变了，他会慌。慌了就会出错。“
”你怎么让他听到风声？“
陆星辞笑了一下。
”周婷婷。“
下午一点，赵明轩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公司的股价走势。北川科技的股价今天跌了百分之三，因为昨晚的消息传开了，市场上有传闻说公司内部出了丑闻。
这对赵明轩来说本来是好事。股价跌了，他外面的人正好低位进场。但问题是，跌得不够多，而且走势太明显了，像是有人在趁机做波段。
他正琢磨着，手机响了。
是周婷婷。
”赵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今天上午有人看到林秘书跟一个陌生女人在老城区的茶馆见面。“
赵明轩的手指停了。
”谁看到的？“
”市场部的小李，正好路过。他说那个女人穿着灰色风衣，跟林秘书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看清那个人了吗？“
”没看清脸，但身形跟……嫂子有点像。“
赵明轩的脸沉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拨林娇娇的电话。
还是关机。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
林娇娇去见了陆星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娇娇可能在跟陆星辞交易。用什么交易？信息。
她手里有什么信息？
聊天记录。录音。
赵明轩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当初跟林娇娇联系用的是加密软件，但林娇娇如果截了图，截图里虽然看不到他的真名和头像，但聊天内容里有太多指向他的细节。”北川“”顾总“”副总“”酒里加东西”。这些话拼在一起，加上盛源投资和吴立成的关联，够推断出是他了。
他得想办法。
撤？来不及了。现在跑路等于认罪。
否认？可以。聊天记录里的头像和名字都不是他的，他可以说那不是他说的。但录音呢？如果林娇娇录了音……
赵明轩的手开始抖。
他拿起手机，给吴立成打了个电话。
“老吴，你那个盛源投资最近有没有人查？”
“不知道啊，怎么了？”
“你帮我盯着，如果有人查工商信息或者找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盯着就行。”
挂了电话，赵明轩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计划本来很周密。让林娇娇制造事端，陆星辞跟顾北川闹起来，他在中间浑水摸鱼。但他低估了陆星辞。
他以为她是个退了休的家庭主妇，看到老公跟秘书的照片会哭会闹会失控。没想到她一夜之间反手把林娇娇社死全公司，然后查到了盛源投资，又跟林娇娇见了面拿到了证据。
这哪是家庭主妇，这是做情报出身的吧。
他现在唯一的优势是：陆星辞手里还没有能百分之百证明是他指使的直接证据。聊天记录是匿名的，录音还没鉴定，盛源投资的关联是间接的。
只要他能稳住，把吴立成那边处理干净，让林娇娇的证词变成孤证，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他得快。
赵明轩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海外账户。他需要把跟吴立成之间的资金往来清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部删除。
他正在操作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顾北川。
“明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明轩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好，马上。”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他用了八年，从公司还只有十个人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墙上挂着他和顾北川在公司成立那天的合影，两个人手里端着啤酒，笑得跟傻子一样。
他关上门，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了顶楼的按钮，看着数字一层一层跳。
到了。
顾北川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赵明轩走进去，坐下。
“北川，什么事？”
顾北川看着他。
“昌盛集团那两个人，查到了。是兼职平台上雇的群众演员，发布任务的人用的虚拟号码，但注册信息关联到一个叫吴立成的手机号。”
赵明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来之前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吴立成？不认识。跟咱们公司有关系吗？”
“他是一家叫盛源投资的公司法人。”
“盛源投资？也没听说过。北川，你觉得有人在背后搞我们？”
“我不确定。所以我来问你，半年前林秘书入职的时候，是你推荐的对吧？”
赵明轩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对，是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这姑娘能力不错。怎么了？”
“那个朋友是谁？”
“一个做猎头的，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怎么了，这事跟林秘书入职有关？”
“没什么。就是排查一下。”
顾北川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赵明轩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转身走向门口。
“明轩。”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最近手头有什么大项目吗？”
“没有，都正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赵明轩走出去，关上门。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六章】
赵明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眼，深呼吸了三次。
刚才那场对话，他表面上稳住了，但顾北川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发毛。
“你最近手头有什么大项目吗？”
这不是随口一问。顾北川从来不问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他问这句话，要么是在试探，要么是已经怀疑了。
赵明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二十层的高度，人小得跟蚂蚁一样。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第一条路：现在收手，把所有痕迹清干净，赌陆星辞手里的证据不够。但林娇娇的录音是个隐患，一旦鉴定出来是他的声音，他百口莫辩。
第二条路：主动出击。在陆星辞出手之前，先下手为强。但怎么为强？他现在没有陆星辞的把柄。她做的每一步都是合法的，群发照片是她作为妻子收到照片后的反应，查工商信息是公开渠道，跟林娇娇见面是对方约的。他抓不到她任何错处。
第三条路：跑。
但现在跑太明显了。公司副总在公司出事的时候连夜消失，等于在脸上写“我是凶手”四个字。
赵明轩在窗边站了五分钟，最后做了第四个选择。
找陆星辞谈判。
他了解陆星辞的性格。这个女人做事讲究性价比，不会为了出气把自己搭进去。如果能给她足够的好处，让她不追究，也许还有转机。
他拿起手机，给陆星辞发了条消息。
“嫂子，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等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下午三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下午三点，咖啡厅。
赵明轩到得比陆星辞早。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夹。
陆星辞准时出现。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还是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赵明轩站起来拉开椅子。
陆星辞坐下，没点东西。
“赵副总找我来什么事？”
赵明轩愣了一下。她叫他“赵副总”，不叫“赵哥”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端着酒杯叫他赵哥，说“北川就靠你了”。
“嫂子，我就直说了。”赵明轩把文件夹推过去，“这是北川科技百分之五的股权转让协议，如果签了，这百分之五的股份转到你名下。”
陆星辞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没打开。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在查盛源投资的事。但我想说，那个公司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林秘书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所以你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是让我别查了？”
“不是让你别查。是咱们之间没必要闹到那个地步。北川是我的心血，也是北川的心血。你手里有百分之二十，再加上这百分之五，你就是第二大股东。你和我联手，在公司里谁也动不了我们。”
陆星辞看着他。
“赵明轩，你跟我说‘那个公司跟我没有直接关系’。但你跟吴立成一起打过高尔夫，林娇娇入职前在盛源投资干过三个月，昌盛集团那两个人是吴立成雇的兼职演员。你跟我说这些跟你没关系？”
赵明轩的表情僵了一秒。
“你查得挺仔细。”
“我还知道你昨晚给林娇娇发消息让她别说话。你发完之后她就来找我了。”
赵明轩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呢？”
赵明轩深吸了一口气。
“嫂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林娇娇手里那些东西，聊天记录也好录音也好，都不能直接证明是我。头像是卡通的，名字是匿名的。录音需要声纹鉴定，就算鉴定出来相似度也不会到百分之百。你手里的证据不够，打不了官司。”
“所以你来跟我谈判，是因为你觉得证据不够？”
“我来是因为没必要闹到那一步。公司股价已经跌了，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拿百分之五，我这边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干净，大家相安无事。”
陆星辞端起他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
“赵明轩，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吧？”
“公关总监。”
“对。公关这一行，核心不是吵架，是解决麻烦。但解决麻烦的前提是搞清楚谁在制造麻烦。你现在坐在我对面，给我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让我别查了。你觉得这个操作，像是一个跟我没有关系的人会做的事吗？”
赵明轩的脸色变了。
“你在录音？”
“没有。我不用录音。”陆星辞把咖啡杯放下，“你自己说了‘就算鉴定出来相似度也不会到百分之百’，这句话承认了录音里的人可能是你。你还说了‘我这边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干净’，这句话承认了你那边有事需要处理。你刚才这几句话，比你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有用多了。”
赵明轩的脸从红变白。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着急了。着急灭火，着急谈判，着急给陆星辞好处让她闭嘴。结果一着急就把底牌露了。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陆星辞，你别逼我。”
“逼你什么？”陆星辞抬头看他，“你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提醒你，公司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公司的事我说了不算，但证据的事我说了算。赵明轩，你今早跟顾北川说你不认识吴立成，你现在坐在我对面跟我说‘我这边的事我自己处理干净’。你回去想想，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顾北川会怎么想。”
赵明轩盯着她看了五秒，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撞到了隔壁桌的椅子，发出一声响。咖啡厅里几个人看了过来，又低下头。
陆星辞坐在原地，把那杯美式喝完了。
她拿出手机，给顾北川发了条消息。
“赵明轩刚才约我见面，给了我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让我别查了。他承认了盛源投资跟他有关系。”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你那个兄弟，不是你兄弟。”
五分钟后，顾北川回了一个字。
“知道了。”
陆星辞看着这两个字，能想象顾北川打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八年的兄弟，背叛的滋味不好受。但不好受总比被骗到死好。
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阳光正好。她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十层的大楼。八年前她和顾北川结婚的时候，这栋楼还是个空壳，墙上连漆都没刷完。现在外墙全是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手机响了。是钱多多。
“怎么样？赵明轩上钩了？”
“他自己跳进来的。”
“你早知道他会来找你？”
“他没别的选择。他不知道林娇娇给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这种情况下，最着急的人一定是信息最少的人。他比我们慌，所以他先动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他出招。他已经急了，急了就会出错。”
“万一他狗急跳墙呢？”
陆星辞想了想。
“他不会。他这种人，最大的弱点是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他不会跳墙，他会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还有什么机会？”
“毁掉证据。”
“他怎么毁？林娇娇已经把U盘给我了。”
“他不知道U盘在我这。他以为林娇娇手里拿着原件。所以他接下来会去找林娇娇。”
“你不是说林娇娇手机关机了吗？”
“关机不等于找不到。赵明轩知道林娇娇住哪。”
钱多多沉默了两秒。
“你要报警吗？”
“还不急。让他去。去了才有证据。”
“你这是钓鱼。”
“我不钓鱼。他自己要上钩。”
陆星辞挂了电话，往公司里走。
前台桌上那沓PPT已经被人拿光了，只剩下一张被折了角的纸。她捡起来看了看，是第五页，林秘书的“上位之路”时间线图。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二十楼。
数字往上跳。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进来两个人。一个市场部的，一个财务部的。他们看到陆星辞，愣了一下，然后很尴尬地点了点头。
“嫂子好。”
“早。”
两人站在她身后，小声嘀咕。
“这就是嫂子啊，看着挺温柔的。”
“温柔？她昨晚那个PPT做得比年终汇报都专业。”
“嘘，别说了。”
二十楼到了。陆星辞走出去，敲了敲顾北川办公室的门。
“进来。”
顾北川坐在桌后，面前的电脑关着。他看着陆星辞，表情复杂。
“你跟赵明轩见面了。”
“嗯。”
“他给你股份了？”
“百分之五。”
“你收了吗？”
“你看我像是收的人吗？”
顾北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星辞，谢谢你。”
“别谢我。你查昌盛集团那两个人查到了吴立成，这说明你还没蠢到家。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我知道。但赵明轩那边……”
“他会去找林娇娇。”陆星辞坐在他对面，“他现在最害怕的是林娇娇手里的录音和聊天记录。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在我这，所以他会去找林娇娇要。”
“你要我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把赵明轩今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安排人记下来就行。”
“安排谁？”
“你公司的保安。调一下停车场和公司周边的监控。赵明轩如果离开公司去找林娇娇，监控会拍到。”
“然后呢？”
“然后我等着。”
顾北川看着她。
“你真的不急？”
“急有用吗？”
“没用。”
“那就别急。”
陆星辞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今早问赵明轩‘最近手头有什么大项目吗’，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没有。”
“他名下没有大项目，但他这个月有大额转账。我让人查了他的资金流水，今天下午出结果。如果他跟盛源投资或者吴立成之间有钱的往来，那他刚才在咖啡厅跟我说的那句‘那个公司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就是假的。”
“你查了他的资金流水？”
“三天前就安排了。”
顾北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admiration, guilt， 还有一点畏惧。
“陆星辞，你当初为什么不做公关了？”
“因为嫁给你了。”
“后悔吗？”
“看情况。如果今天的事处理好了就不后悔。处理不好，我带着豆豆走，股份套现，自己去开公司。”
“你会走？”
“不会。但你需要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顾北川看着她。
“我知道。”
陆星辞转身走向门口。
“星辞。”
“嗯。”
“赵明轩的事，我自己来处理。他是我的兄弟，是我的错。”
“他不是你兄弟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七章】
下午四点，赵明轩离开公司了。
监控显示他的车从地下车库出去后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高架，往城东走了。
城东是林娇娇出租屋的方向。
陆星辞坐在家里，看着手机上顾北川发来的实时消息。
“他上高架了。”
“往东走。”
“在城东三环下了。”
“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红枫小区，林娇娇租的地方。”
陆星辞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等他出来。”她回了四个字。
赵明轩敲林娇娇的门敲了三分钟。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分钟。隔壁邻居开门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四分钟，门开了。
林娇娇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不行。
赵明轩没等她让就挤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
“充电器呢？”
“不想开。”
赵明轩站在她逼仄的出租屋里，四处看了看。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半盒外卖和一瓶矿泉水。
“你去找陆星辞了。”他没绕弯子。
“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
林娇娇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赵明轩的太阳穴突突跳。
“林娇娇，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她牵扯进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她会帮你？她只会利用你。等她拿到她想要的，你该坐牢还是得坐牢。”
“你当初不也说要帮我处理吗？你帮了什么？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让我别说话，然后人就不见了。”
“我那是在保护你！你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少来。”林娇娇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是在保护你自己。赵明轩，你让我在酒里下药，让我把人带回来拍照，让我发给你老婆。从头到尾你安排的每一步，出了事第一个撇的是你。你觉得我傻吗？”
赵明轩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手里那些东西给我，我给你一百万，你走人。去哪个城市都行，别留在海城了。”
“一百万？”林娇娇看着他，“你当初说五十万，现在涨到一百万了。物价涨得挺快啊。”
“你别跟我阴阳怪气的。一百万现金，今天到账，你把聊天记录和录音全删了，手机也给我。”
“然后呢？你拿到这些东西删了，回头再说我敲诈你？”
“我保证不会。”
“你的保证？”林娇娇笑了，笑得眼角都出了泪，“赵明轩，你的保证值几个钱？”
赵明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伸手抓住林娇娇的手腕。
“你别逼我。”
林娇娇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你松手。”
“你先把东西给我。”
“我不给。”
赵明轩的手收紧了。林娇娇的手腕被攥得发白，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你弄疼我了。”
“东西在哪？”
“你找啊。你搜啊。你把我家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赵明轩松了手，转身开始在出租屋里翻。抽屉、衣柜、床头柜、沙发垫子下面，全翻了。手机、电脑、移动硬盘，一一检查。
什么都没有。
“你放哪了？”
“你猜。”
赵明轩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娇娇，你听好了。你现在手里拿着的东西，对你没有好处。你给我，我给你钱，大家体体面面。你不给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拿不出来。”
“什么办法？你去把我灭口？”
“我没那么说。”
“你不用那么说。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你连给上司下药的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赵明轩的手握成拳。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盯着林娇娇看了十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银行APP。
“看好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到林娇娇面前。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记录。收款人：林娇娇。金额：一百万。状态：已到账。
“钱已经给你了。”他把手机收回来，“你不用还不还的问题了，钱你拿着。东西的事，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娇娇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五个红印子。
她拿出手机。手机没电了，她插上充电线，开了机。
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到账一百万。
她看着这个数字，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自嘲的、苦涩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窝囊的笑。
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星辞发的。
“如果需要帮助，告诉我。”
林娇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
“嫂子，他刚走了。他给我转了一百万，让我删证据。他翻了我家，没找到东西，因为东西不在我家。”
电话那头，陆星辞的声音很平静。
“你手腕怎么样？”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
“有点红。”
“拍照。”
“什么？”
“把手腕上的痕迹拍下来。这是他对你动手的证据。”
林娇娇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手腕拍了张照。照片里，五个红印子清清楚楚。
“发给我。”
林娇娇把照片发了过去。
“你先别出门，把门锁好。今晚他可能还会来。”
“他不会了。他拿到没拿到东西都会走。他这种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两次。”
“那好。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
“明天上午十点，你来一趟北川科技的法务部。我让律师在那等你。”
“律师？”
“对。你手里的证据，需要律师帮你走正规流程。你自己拿着那些东西不安全。”
“你是说……正式立案？”
“你觉得赵明轩给你转一百万让你删证据，这个行为叫什么？”
林娇娇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叫行贿证人。”
“对。加上他今天在你出租屋里的行为，推搡、限制人身自由、强行搜查。这些加在一起，够立案了。”
林娇娇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
“嫂子。”
“嗯。”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他来找我，对吧？”
“对。”
“你真的一点都不急？”
“急的人不是我。”
林娇娇闭上眼。
“好。明天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百万。
赵明轩以为用钱能堵住人的嘴。他不知道有些人的嘴不是用钱堵的，是用道理堵的。而道理这东西，陆星辞手里多得是。
窗外天黑了。林娇娇把窗帘拉上，把门反锁了两道。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半年前赵明轩的人找到她的时候，说的是“帮个忙，赚快钱”。她信了。五十万对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姑娘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以为只是拍几张照片制造点误会，不犯法。
后来赵明轩让她在酒里加东西的时候，她犹豫过。但赵明轩说“只是助眠的，不伤人”。她又信了。
人就是这样，一步退了，步步退。退到最后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看是深渊，往后看是来路。
来路上全是错。
手机亮了。是陆星辞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来之前，把赵明轩给你转一百万的银行记录截个图。”
“好。”
林娇娇放下手机，闭了眼。
这一夜她睡得不好，梦里全是赵明轩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北川科技法务部。
法务总监叫程岩，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是顾北川从大律所挖来的，打过不少商业诉讼。
陆星辞提前到了，坐在会议室里等。程岩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沓材料。
“嫂子，你说的这些证据如果都成立，赵明轩面临的不只是民事赔偿，可能涉及刑事。”程岩推了推眼镜，“给他人下药涉嫌投放危险物质罪，虽然剂量不构成重伤，但性质恶劣。伪造商务宴请骗取公司高管到场，涉嫌诈骗。指使他人做伪证，妨害作证。行贿证人，一百万。”
“量刑呢？”
“要看最终认定。但光是行贿证人这一项，如果数额认定为一百万，三年以下。如果下药被认定，可能更重。”
“林娇娇呢？她是参与者。”
“她作为参与者，但主动提供证据、主动交代，可以认定从轻。如果她配合调查，检察院可能不起诉或者缓刑。”
“好。”
门开了。林娇娇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了起来。跟前两天比，她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但眼底还是有疲惫。
她进门看到程岩，脚步顿了一下。
“坐吧。”陆星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娇娇坐下，把手机和U盘放在桌上。
“东西都在这。聊天记录、录音、备忘录，还有昨晚赵明轩给我转一百万的银行流水。”
程岩拿起U盘，插进电脑，逐一检查。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严肃，最后变成一种微妙的凝重。
“录音里的声音，需要做声纹鉴定。但即使不做鉴定，结合聊天记录的内容、盛源投资的关联、以及赵明轩昨晚的行为和转账记录，证据链已经比较完整了。”
“能立案吗？”陆星辞问。
“可以。”程岩合上电脑，“我建议先走公司内部程序，由北川科技作为受害方报案。顾总是被下药的人，公司是受害主体。这样立案更快，影响面也更可控。”
“顾北川知道吗？”
“我跟他昨晚聊过。”陆星辞说，“他同意。”
林娇娇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会有什么后果？”
程岩看着她。
“你主动提供证据，主动交代，积极配合调查。按照我的经验，检察院大概率会认定你为从犯，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最好的情况是不起诉，最差也是缓刑。但前提是你全程配合，不能有任何隐瞒。”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那好。”程岩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准备报案材料。预计今天下午就能递交。”
他走了。会议室里只剩陆星辞和林娇娇两个人。
安静了一会儿。
“嫂子。”林娇娇先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算好了我会来找你？”
陆星辞想了想。
“不算。但我准备了两种可能。一种是你不来，我自己查。一种是你来，多一份证据。”
“如果我不来呢？”
“那我就用盛源投资的关联链和昌盛集团的线索慢慢查。时间会长，但结果不会变。”
“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赵明轩吧。”林娇娇看着她，“你是为了豆豆。”
陆星辞没说话。
“你手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果赵明轩搅乱了公司，股价跌了，豆豆的未来就缩水了。你不是在保护顾北川，你是在保护你女儿。”
陆星辞看着她。
“你挺聪明的。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林娇娇低下头。
“我知道。”
“以后呢？”
“以后？”林娇娇抬起头，“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可能要找个别的工作，离开海城。”
“你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
“有工作经验吗？”
“在盛源投资干了三个月，在北川科技干了半年。正经经验没有。”
陆星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如果想找工作，可以来找周婷婷。她不是北川科技的人，她自己有个行政咨询公司，缺人手。”
林娇娇愣了。
“你帮我？”
“不是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用不用是你自己的事。”
林娇娇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
“别谢我。你帮了我，我帮你，两清。”
“我没帮你。我只是不想替赵明轩扛。”
“一样的。”
下午两点，北川科技法务部正式向海城市公安局经侦大队递交了报案材料。
报案人：海城北川科技有限公司。
被报案人：赵明轩。
涉嫌罪名：诈骗、妨害作证、行贿。
材料包括：林娇娇的聊天记录截图、录音文件、备忘录整理版、赵明轩转账一百万的银行流水、昌盛集团两名“群众演员”的兼职平台记录（由顾北川提供）、盛源投资工商信息及吴立成与赵明轩的关联证据、以及林娇娇手腕受伤的照片。
下午四点，经侦大队受理了案件。
赵明轩此刻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正在发生。他以为林娇娇收了一百万会消停，以为陆星辞手里的证据不够，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在这时候给顾北川发了一条消息，语气跟平时一样。
“北川，下午股价跌了百分之三，要不要发个公告稳定一下？”
顾北川回了两个字。
“不用。”
赵明轩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他又给吴立成打了个电话。
“老吴，盛源投资的工商信息你赶紧变更一下，把法人换成别人。”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换就行。”
“可变更需要时间，至少三个工作日。”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赵明轩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不知道的是，法务部的程岩在递交报案材料的同时，已经把盛源投资的信息列入了证据清单。工商变更的记录，也会成为证据的一部分。
他更不知道的是，陆星辞从昨天开始就让周婷婷帮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离开公司去找林娇娇的监控记录、他在咖啡厅跟陆星辞见面的消费记录、他给林娇娇转账的银行流水，全部都在材料里。
赵明轩以为自己在下棋。
但他不知道，棋盘早就被掀了。
下午五点半，陆星辞在家给豆豆做晚饭。
豆豆坐在客厅地毯上看动画片，电视里一只粉色小猪在泥坑里跳来跳去，豆豆笑得前仰后合。
门铃响了。
陆星辞开门，是顾北川。
他手里提着两袋菜。
“我来做饭。”
“你会做饭？”
“我学过。”
“什么时候学的？”
“今天中午看视频学的。”
陆星辞让开身，看他提着菜走进厨房。他系上围裙的样子有点笨拙，袖子卷到胳膊肘，拿着菜刀对着一颗白菜比划了半天。
“你切的是丝还是条？”
“丝。”
“这叫丝？”
“差不多。”
“你之前切过菜吗？”
“没有。但万事开头难。”
陆星辞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白菜，切出来的东西粗细不一，最粗的跟小拇指差不多。
“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顾北川的刀停了。
“法务部下午递交了报案材料。赵明轩还不知道。”
“我知道。程岩跟我说了。”
“你早就知道？”
“我让他报的。”
顾北川放下刀，转过身。
“星辞，我跟赵明轩八年的兄弟。”
“我知道。”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信了一个人八年，帮了他八年，结果他从头到尾在算计你。”
“我知道。”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平静？”
“因为你没时间不平静。豆豆还在客厅看电视，饭还没做好，白菜还没切完。你先把这些事做完，不平静的事可以留到晚上豆豆睡了以后。”
顾北川看着她。
“你怎么总能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必须分清楚。我如果也跟着你一起情绪化，谁来管豆豆？谁来做饭？谁来在赵明轩还没倒下之前盯着公司的股价？”
顾北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这些。”
“我扛得住。但你欠我一顿正经的晚饭。你把那颗白菜切完，别浪费食材。”
顾北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是是真的。
他转回去继续切菜。
陆星辞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
“我来。你去陪豆豆。”
“你说了让我做饭的。”
“我让你做饭，没说让你浪费白菜。”
顾北川被推出厨房。他走到客厅，豆豆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出来干嘛？”
“爸爸被妈妈赶出来了。”
“妈妈厉害。”
“嗯，妈妈最厉害。”
豆豆点头，继续看小猪跳泥坑。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均匀利落，跟顾北川刚才那个锯木头似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顾北川坐在豆豆旁边，抱着女儿，看着电视里的小猪，眼睛里映着动画片的粉色光影。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海城北川科技股价今日波动，公司内部人士称或涉及管理层调整。
他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今晚他只想陪女儿看动画片。
【第九章】
三天后，赵明轩被叫去了经侦大队。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到公司，停好车，坐电梯上十五楼。刚进门就看到程岩站在走廊里等他。
“赵总，麻烦跟我走一趟。”
“去哪？”
“经侦大队。”
赵明轩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公司就赵明轩涉嫌诈骗、妨害作证、行贿等事项向公安机关报了案。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
赵明轩的脸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从红到白到灰的三级跳。
“谁报的案？”
“顾总签字的。”
赵明轩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停了两秒才重新运转。
“我要见顾北川。”
“顾总今天不在。”
赵明轩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二十楼。电梯门开了，他冲进去，按了二十。数字跳到二十，门开了。
顾北川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到赵明轩进来，他没站起来。
“北川。”赵明轩的声音有点发抖。
“明轩。”
“你报的案？”
“对。”
赵明轩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上。
“八年，顾北川。我跟你八年。”
“我知道。”
“你就这么对我？”
“赵明轩，你在酒里下药，让林娇娇拍照发给我老婆，背后联合吴立成设假饭局。这些事你做过没有？”
赵明轩的嘴张了又合。
“我没有。”
“你今早去林娇娇家了。监控拍到了。你给她转了一百万让她删证据。银行流水在案。”
赵明轩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需要知道。证据知道。”
赵明轩退了一步，腿撞到身后的椅子。
“北川，你听我说，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外面有人……”
“谁？”
“我……”赵明轩的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你不说也行。经侦的人会查。”
赵明轩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十秒。
赵明轩转过身，走了。
他没去经侦大队，是两个便衣在楼下等着的。程岩陪着他一起去了。公司里没人看到这一幕，因为他走的是地下车库的货运通道。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下午两点，公司内部已经炸了。
“赵副总被带走了！”
“经侦大队来的？”
“是公司自己报的案。听说是赵明轩在背后搞鬼，昨晚秘书的事就是他安排的。”
“我就说嘛，林秘书一个秘书哪有那么大本事。”
“顾总签字报的案？他亲手把自己的兄弟送进去了？”
“什么兄弟，这种兄弟你要吗？”
“我刚才看到赵明轩办公室的门锁了，程岩的人进去在搬东西。”
“搬什么？”
“文件吧。取证。”
下午三点，顾北川在公司全员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关于近日公司内部发生的事件，现做如下说明。赵明轩因涉嫌违法行为，已被公司报案并移交公安机关调查。公司运营不受影响，请大家安心工作。相关事宜由法务部统一处理，不接受个人咨询。感谢各位的理解与配合。”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支持顾总！”
“公司处理得当！”
“安心工作！”
“大快人心！”
“终于真相大白了！”
两千多条消息，刷得飞快。
陆星辞在家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豆豆削苹果。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豆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知道了。”她回了一句。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陪豆豆。
下午四点，赵明轩到了经侦大队。
他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是两个办案人员。
“姓名？”
“赵明轩。”
“年龄？”
“三十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
赵明轩沉默了五秒。
“知道。”
“那你配合调查吗？”
赵明轩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我配合。”
他开始说。
从半年前认识吴立成开始，到安排林娇娇进北川科技，到昨晚的饭局和下药，到拍照发给陆星辞，到找林娇娇要证据，到转账一百万。
他说了两个小时。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不带什么感情了，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为什么做这些事？”办案人员问。
赵明轩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我跟顾北川一起创业，我出力不比他少。但公司做大了，他是大老板，我还是副总。我觉得不公平。”
“所以你选择用违法手段？”
“我当时没觉得会走到这一步。我以为只是制造点矛盾，让他们两口子吵一架，我在中间捞点好处。后来越来越收不住了。”
“你在林娇娇的酒里加了什么？”
“不是林娇娇的酒。是顾北川的酒。加的是……一种安眠药成分。我从一个朋友那拿的，说是处方类的。”
“你知不知道这属于投放危险物质？”
赵明轩的嘴抿了一下。
“我知道了。”
审讯持续到晚上八点。赵明轩被取保候审，等候进一步调查。
走出经侦大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明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夏天的味道，混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拿出手机，想给顾北川打个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没用的。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赵明轩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动了。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响了。是吴立成。
他没接。
手机又响了。还是吴立成。
他按掉了。
手机第三次响。
他关了机。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赵明轩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海城北川科技的股价回到了正常水平，甚至比出事之前还涨了百分之五。原因很简单：赵明轩走了以后，顾北川对公司进行了一轮内部整顿，砍掉了几个赵明轩时期的不合理项目，成本降下来了，利润上去了。
赵明轩的案子在走法律程序。检方以涉嫌投放危险物质、诈骗、行贿三项罪名提起公诉。他的律师做了罪轻辩护，但证据太硬了。聊天记录、录音（经声纹鉴定，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银行流水、林娇娇的证词，每一项都对得上。
吴立成也被牵连进来了。他供出了赵明轩背后还有几个投资圈的人在等着做波段，但那些人用了海外账户和虚拟身份，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赵明轩的妻子在他被取保候审的第三天提出了离婚。
林娇娇没被起诉。检察院认定她为从犯，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作出了不起诉决定。她接受了周婷婷的邀请，去周婷婷的行政咨询公司上班了。第一个月工资到手那天，她请陆星辞喝了一杯奶茶。
“嫂子，谢谢你。”
“我说了不是帮你，是给你机会。”
“我知道。但机会也是你给的。”
陆星辞喝了一口奶茶。
“奶茶不错，下次你请我喝大的。”
顾北川这一个月变化不小。
他开始每天回家做饭了。虽然厨艺依然堪忧，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从最开始切菜像锯木头，到现在至少能把土豆切成均匀的丝了。陆星辞评价说“从幼儿园水平提升到了小学三年级”。
他还把公司的法人代表变更了。之前北川科技的法人一直是他个人，现在改成了持股平台公司。陆星辞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变，但他额外签了一份协议，把个人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也转到了陆星辞名下，作为“补偿”。
“百分之十太多了。”陆星辞说。
“不多。你管着豆豆的未来，值这个价。”
“你确定不是为了讨好我？”
“一半一半。”
“那行，收了。”
豆豆的幼儿园要开家长会了。顾北川请了半天假，跟陆星辞一起去。
家长会上，老师让每个家长介绍一下自己的职业。
轮到顾北川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我是北川科技的CEO。”
旁边一个家长小声嘀咕：“就是那个秘书给老板拍照发群里的公司？”
顾北川的脸僵了一秒。
陆星辞在旁边接了一句：“对，就是那个。现在问题解决了，公司运转正常，欢迎大家投资。”
全班家长笑了。
家长会结束后，顾北川走在陆星辞旁边，牵着豆豆的手。
“你刚才那个回答也太社牛了。”
“做公关的人，这点场面都hold不住还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回哪上班？”
“你不是说想自己开公司吗？”
陆星辞看了他一眼。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你说如果处理不好你就带着豆豆走，股份套现自己去开公司。”
“我说的是‘如果处理不好’。现在处理好了。”
“所以你不走了？”
“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的土豆丝终于切得能看了。走了可惜。”
顾北川笑了。
豆豆在中间抬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爸爸妈妈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要吃肯德基！”
“不行。”
“为什么不行嘛！”
“因为上次吃完拉了三天肚子。”
“那我要吃麦当劳！”
“也不行。”
“那吃什么嘛！”
“爸爸做。”
“爸爸做的不好吃。”
顾北川：“……”
陆星辞拍了拍豆豆的头。
“你爸做的饭虽然不好吃，但他有进步。”
“进步了多少？”
“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
“那还差好远。”
“是啊。所以要给他时间。”
豆豆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爸爸加油。”
顾北川被女儿鼓励了，走路都带风了。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豆豆在前面跑，鞋带松了一只，啪嗒啪嗒地响。
陆星辞看着前面跑的豆豆，又看了看旁边的顾北川。
“顾北川。”
“嗯。”
“赵明轩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你打算去旁听吗？”
“不去了。程岩会处理。”
“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不是最后一面。以后出来了还能见。但见了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还是说我原谅你？”
“都不用说。法庭上不需要你的话。”
“我知道。”
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路边烧烤摊。烤串的烟火气飘过来，豆豆停下来使劲嗅了嗅鼻子。
“好香！”
“不能吃。路边摊不干净。”
“就一串嘛！”
“不行。”
豆豆转向顾北川，使出杀手锏。
“爸爸！”
顾北川看了陆星辞一眼。
“看我干什么？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那……来三串羊肉。”
“你敢。”
“不敢。”
“那走。”
顾北川乖乖跟着走了。豆豆回头看了一眼烧烤摊，失望地撅了撅嘴，但还是跟着走了。
三个人走远了。夕阳沉到了楼后面，路灯亮了。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转，没有什么热血沸腾的复仇。一个女人收到一张照片，用三分钟做了个决定，用一夜做了个PPT，用一周扳倒了一个做了八年局的人。
老公的土豆丝从幼儿园水平进步到了小学三年级。
女儿还在吵着要吃肯德基。
生活继续往前走。
陆星辞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是钱多多发的。
“奶茶店上新了，明天去吗？”
她回了两个字。
“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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