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自己
一
我在自来水公司的调度中心值夜班，第三年了。
调度中心在城西一栋旧楼的三层，一间屋子，四张桌子，一个老式的机柜，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屏上是我们这个区所有的管网图，蓝线是水管，红线是阀门，绿点是泵站。白天有六个人在这儿，晚上只有我一个。
工作不忙。泵站的参数自动上传，压力低了会报警，我起来看一眼，判断是爆管还是跳闸，打电话通知抢修队。一晚上最多两三个电话，多数时候整夜无事。
我有个习惯，值夜班的时候把座机的话筒线绕一圈，绕在手指上，绕了再解开。这习惯是从上一任那儿学来的。他叫林志远，比我大五岁，也是夜班。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他没回家。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人推开门，屋里没人。座机的话筒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时间停在三点十七分。他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饭盒在桌上，盖子是开的。
我们找了他半个月。报了警，调了监控，把整个区的泵站翻了一遍，没有。
后来就不再找了。单位给他家里赔了钱，档案上写的是意外失踪。他的位子空了半年，然后我来了。
二
第一个电话是九月十号来的。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正在看一份老图纸，座机响了。我们这行，夜里来电话基本都是事，我抓起话筒，说，调度，请讲。
那边没有声音。
我又说了一遍，喂，调度。
那边有呼吸。很轻，很稳，像人在忍着不说话。
我说，哪一位，是不是管网有问题。
那边开口了。
他说，别走西门。
我的手指一下子僵住，因为那声音我太熟了。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说话，就是那个声音，有点闷，尾音往下掉，说话的时候习惯先吸一口气。
我说，你是谁。
那边说，别走西门。
我说，你他妈谁。
那边停了一下，说，你知道我是谁。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我值班室这部座机的号码。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没放下，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窗外是马路，路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地闪。
三
我们值班室下班走西门。
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因为西门出去是条小巷，三百米就到公交站，比走正门少绕五百米。夜里没人愿意多走，都走西门。
那天早上我下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里堵得慌。最后我走了正门，绕了一大圈，多走了一公里。
第二天上班，我听同事说，西门那条巷子昨晚出事了。一个小年轻喝多了，躺在巷子里，被一辆过路的电动车轧了，人没事，腿上缝了十几针。时间是五点四十，正好是我平时走的那条路，那个点。
同事说，你平时不是走西门吗。
我说，昨天想走正门。
他说，那你运气好。
我没说话。我心里知道那不是运气。
四
第二个电话是三天后来的。
我刚泡了面，箸子还没拆，座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本机号码。
我接了。
他说，你抽屉第二格，有一张过期的体检单，你把它扔了。
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说，体检单上有一项是红的，你没去复查。
我拉开抽屉，第二格压在一堆表格下面，确实有一张体检单，七月份的，最后一项用红笔圈着，写着建议复查。我拿到手就塞进去了，谁都没告诉，连我老婆都没告诉。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你后面。
我猛地站起来，回头。屋里只有我，机柜的散热风扇在转，大屏的光照着四张空桌子，桌面上有一层薄灰。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你。
我说，那我是什么。
他说，你也是我。就是时间不一样。
我说，你少来这套。
他说，你小时候在老宅门口摔过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疤在你左边膝盖靠里一点，形状像个月牙。你现在摸一下。
我摸了。疤在那儿，形状确实是月牙。这个疤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说，你想要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得打这个电话。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三年前没人给我打。
五
我开始录音。
我买了一支录音笔，摆在座机旁边，只要电话响就按下去。第三个电话来了，我一边听一边录。
他说，明天别去南环路。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
我说，你能不能说清楚。
他说，说清楚没用。你去年也是这么问的。
我说，去年？
他说，你现在还不明白。
电话断了。
我把录音笔拿起来，倒回去听。
录音笔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我的问话，我的呼吸，我的椅子响。中间是空的，一大段空白，空白的长度跟那通电话一样长。
我把录音笔插到电脑上，用软件看波形。波形中间是一条平线，平得像尺子画的。
六
第二天我没去南环路。
不是我听话，是我请了假。我老婆让我陪她去医院看她妈，我就没去单位。南环路那天中午出的事，一段主管爆了，水把路面冲开一个两米多的坑，一辆车陷进去，车上三个人，一死两伤。抢修的去了四个，我们单位的小刘在最下面拧阀门，被塌下来的土压住，断了三根肋骨。
小刘二十四岁，去年刚结婚。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就哭了。他说，哥，我听见有人喊我，我就抬头了，一抬头土就下来了。
我说，谁喊你。
他说，不知道。就一声，喊我名字。
我在病房外面站了很久。走廊的灯是白的，亮得刺眼，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林志远失踪那天，他本来是要去南环路的。那天夜里有报警，南环路的压力掉了，值班记录上写着"已通知抢修"，但抢修队说没接到电话。
七
我给林志远的手机打了电话。号码停机了，但还没注销，语音提示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我又给他家里打。他母亲接的，一听是我，声音就哑了。她说，你有消息了？
我说，没有。阿姨，我想问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志远出事前一天，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她说，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半夜。三点多。他说，妈，你明天别出门。
我说，您出门了吗。
她说，我出门了。我去买菜，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股骨头摔裂了，躺了半年。她说，他那天说话的声音不对，怪怪的，像换了个人。
我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我说，阿姨，他有没有说过别的。
她说，他说了一句。他说，妈，你以后要是接到我电话，别接。
八
我去了一趟林志远家。
他母亲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楼，没有电梯。她腿不好，坐在门口，看见我来了，让我进屋坐。
屋里有股药味。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林志远站在中间，穿着我们单位发的那件蓝色工作服。照片上的他笑得很规矩，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袋，里面是林志远的东西。手机，钱包，一个钥匙串，还有一本工作笔记。
手机是关机的，我按了开机，屏幕亮了，还有百分之七的电。我翻通话记录。
最后一条通话，九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十二分，呼出，号码是他的本机号。
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我盯着那个记录看了很久。一个人不可能给自己的号码打电话，更不可能打四十七分钟。
我又翻短信。发件箱里有一条，是那天凌晨四点零一分发出去的，收件人是他母亲。
内容是五个字：别接我电话。
九
我回家，把这件事跟我老婆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听完以后没有害怕，她的反应是皱着眉看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说，录音你听了。
她说，听了。空的。
我说，那些事都发生了。西门，南环路。
她说，都是巧合。人一天要遇上多少巧合，你挑几个对上的，就觉得是命。
我说，那张体检单呢。我的疤呢。
她说，你自己心里知道的事，你自己也能说出来。你现在压力大，夜里一个人，容易想多。
我说，那是电话里的声音。
她说，电话里的声音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风，是线路杂音，是你自己。
我说，那林志远呢。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不是那种看，就是，看看睡眠。
我说，好。
我说好的时候，其实心里在想别的事。我在想，如果她说得对，那我该松一口气。可我一点都不松。我心里很清楚，那声音不是杂音。
那声音在替我挡事。
十
第五个电话是两天后的夜里。
那天我休息，在家。我睡到半夜，被手机吵醒。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接了。
他说，你的手机快没电了。
我说，我知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你到底在哪儿。
他说，我在值班室。
我说，哪个值班室。
他说，我们的。
我说，那我在哪儿。
他说，你在家。
我说，不可能。值班室没人。我今天休息。
他说，你现在走到窗边，往下看。
我下床，走到客厅的窗边。楼下是小区的大门，路灯下面停着两辆车，保安室的灯亮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打瞌睡。
我说，我看了，没什么。
他说，往上看。
我抬头。
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我们单位的蓝色工作服，个子跟我差不多，站在天台最边上，正对着我这个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站着的姿势我认得，右脚稍微往前，身体重心偏左，这是我站久了的习惯。
我说，那是谁。
他说，你猜。
我说，你让他在那儿干什么。
他说，不是他在那儿。是你在他那儿。
电话断了。
十一
我穿上外套下楼，跑到对面那栋楼。
电梯已经停了，我爬楼梯，从一层爬到十八层，爬到天台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抖。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铁锁，锁眼上全是锈，看样子锁了很久了。
我拍着门喊了两声。里面没有声音。
我下楼，绕到楼后，抬头看。
天台上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根晾衣绳，在风里晃。
我站在楼下，喘着气，汗把衬衫都湿透了。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本人。
我接了。
他说，你现在明白了吧。
我说，明白什么。
他说，你找不到他的。
我说，那他是谁。
他说，他是下一个你。
十二
我去了单位，把这三年的值班记录全部调出来。
我们单位的记录是纸质的，一个厚厚的本子，一天一页，交接班要签名。我翻到三年前九月那一段。
九月十六号，夜班，林志远，签名在。十七号，夜班，林志远，签名也在，但字迹很轻，像是描的。十八号，夜班，空白，下面是"未交接"三个字，是领导后来补的。
我又往前翻，翻到两年前，一年前。每年都有一个"未交接"。
两年半前，十一月，一个人叫孙立，未交接。
一年前，三月，一个人叫王成，未交接。
这两个人我都没听说过。单位里没人提过。我来了三年，问过同事，同事说夜班以前就林志远一个人，后来就是我。
我把这三个名字抄在纸上，去找我们科长。
科长五十多了，快退休，头发掉得只剩一圈。我把纸放在他面前，说，这三个人是谁。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说，老员工了，都调走了。
我说，调到哪儿。
他说，别的单位。
我说，哪个单位。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在值夜班。
他把纸推回来，说，你值你的班，别管这些。
我说，科长，他们是不是也没交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是马路，车流很密，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他说，小林是个好同志。
我说，我问的不是小林。
他说，你们这个岗位，晚上一个人，一台机柜，四个泵站，整个区的水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人长时间待在那儿，容易出问题。
我说，出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要是觉得值不了，可以申请调岗。
我说，我不调。
他说，那就别问。
十三
我没有再问。
但我做了一件事。我从网上买了一个老式的寻呼机，不是真能用，就是那种纪念品，能显示数字。我把它摆在值班室的桌上，每接一次那种电话，我就按一下，记一个数。
一个月里，我记了十一次。
十一次电话，没有一次的通话记录里留下痕迹。座机的计费系统里，那段时间是空的，像被人剪掉了一段。
我开始明白一件事：给我打电话的，不是电话。
十四
十月的一天，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住在老家，一个人，身体还行。她平时一个月打一次，那天不是周末，她突然打来，我心里就有点慌。
她说，你在单位吗。
我说，在。
她说，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我说，熬夜。
她说，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酱牛肉，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下周吧。
她说，你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
我说，知道。
她说，你爸的忌日快到了，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上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寻呼机。
十一点四十，座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本机号码。
我接了。
他说，你妈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听见了。
我说，你在我身上。
他说，我在你后面。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别回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不是你妈。
十五
我说，你放屁。
他说，你听我说完。你妈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你听见了吗。
我说，什么声音。
他说，电视。你妈从来不看电视，她说电视吵。你爸死后那台电视就没开过，你自己知道。
我愣住了。
我回想刚才那通电话。我妈说话的时候，背景里确实有一点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话，我当时以为是院子里的邻居。
我说，那可能是我妈开了。
他说，你去过她家多少次。她的电视放在哪儿。
我说，里屋，靠墙。
他说，她那屋子，电视机离电话多远。
我说，隔着两道门。
他说，隔着两道门，你能听见电视里人说话，却听不见电视的电流声？
我没说话。
他说，那不是电视。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有人在学。
十六
我坐在那儿，脑子很乱。
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他说，你回家，但别进那个门。
我说，那我妈在里面。
他说，你妈不在里面。
我说，那她在哪儿。
他说，她在你应该到的地方。
我说，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
他说，你现在回去，走高速，两个小时到。到了以后，站在门口，先不要敲。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会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你听清楚是谁的声音，再决定进不进。
我说，如果我不进呢。
他说，不进，你就还能给我打电话。
我说，那我进了呢。
他说，那以后就没人给你打电话了。
十七
我请了假，开车回去。
上高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阴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得很快。我开得很快，一百二，一百三，心里急，又不知道自己急什么。
到镇上已经四点多了。我把车停在村口，走进去。
我家的院子在村东头，门口有一棵枣树，是我爸种的。院门是新换的，铁门，红漆。我站在门口，没敲。
院里有声音。是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在说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带着笑。
那声音是我妈的。
我听着，眼泪差点下来。我想，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那声音就是我妈，她今天开了电视，一边看电视一边跟人说话，跟谁呢，大概是邻居。
我把手举起来，要敲门。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但我在这个院门口听了二十几年，我认得。
那是我爸的声音。
我爸死了九年了。
十八
我站在门口，手停在半空。
院里我妈还在说话，说得挺高兴，说到什么好笑的事还笑了一下。那个低低的声音应和着，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退了半步，退到枣树后面。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院里的说话声停了，隔了两秒，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说，喂，儿子。
我说，妈，你在家吗。
她说，在家。你到哪儿了。
我说，我在村口。
她说，快进来，我给你热饭。
我说，妈，我问你一个事，你现在一个人吗。
她说，一个人啊。我一个人还能有谁。
我说，那你刚才跟谁说话。
手机里静了。
院里的说话声也停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我妈在手机里说，我刚才没说话啊。我在睡觉呢。
十九
我站在枣树后面，一动不敢动。
院门里面，有脚步声走过来，走到门边，停下了。
门上的小铁窗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是我妈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有笑，眼睛看着我。
她说，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我妈眼睛不好，看人总是虚着，可那天的眼神很直，像两个点，钉在我脸上。
我说，妈，你把门开开。
她说，锁着呢，你自己开。
我说，钥匙在你那儿。
她笑了一下，说，我忘了。
然后她把小铁窗关上了。
二十
我往后退，一直退到路对面。
我拨了一个号码，是我妈的手机。
响了三声，接了。她说，儿子，你怎么还不进来。
我说，妈，你开一下院门。
她说，门没锁啊。
我说，锁了。
她说，锁了啊，那我把钥匙给你扔出来。
我说，不用。妈，你从里面把电视关一下。
她说，电视没开。
我说，那我听见了什么。
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儿子，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妈，你告诉我，我爸的忌日是哪天。
电话里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你爸的忌日，八月十二。
我说，错了。是八月二十一。
那边突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很轻，但我的头发全竖起来了，因为那不是我妈的声音。
那也是我的声音。
二十一
我挂了电话，跑回车上，锁了车门。
我坐在车里，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天已经黑了，村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照着一地的落叶。
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刚才打给我妈的。时长两分四十一秒。
再往前一条，是我下午接到的那通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我的号。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像扔一块烧红的铁。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我没有看，接了，放在耳边。
他说，现在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那不是你妈。也不是你爸。它只是把你记得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给你看。
我说，那我妈呢。
他说，你妈在县医院，三〇二病房，床位靠窗，床号是十七。她上周摔了一跤，肋骨裂了一根，住了六天，今天刚出院。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一个月没给她打电话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我是你。我打过。
二十二
我开车去了县医院。
护士查了记录，说，陈桂兰，六十八岁，上周三入院，肋骨骨裂，昨天下午出院，是她侄子来接的。
我说，我没有让她侄子接。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病历上写的是她本人打电话让侄子接的。
我说，我能看一下病历吗。
她把病历翻过来。签字那一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那个字迹我认得。
那是我妈的。她写字慢，一笔一划，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左勾。
我把病历合上，说了声谢谢，往后退了一步。
护士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儿子。
她说，那你这些天怎么不来。
我说，我值夜班。
二十三
我回村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院门开着，屋里的灯亮着，从窗户能看见里面有影子在动。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枣树下面，抽了半包烟。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院门开了。
我妈出来了。她穿着那件灰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垃圾。她走到门口，把垃圾倒进桶里，直起腰，捶了两下背。
她的动作很慢，很费力，走一步要停一下，就是肋骨裂了的人的样子。
我把烟掐了，走过去。
我说，妈。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
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你不是让我回来。
她说，谁说的。我没让你回来。
我说，你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她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说，我今天发烧，一直在睡觉，手机在桌上，我没动过。
二十四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家的堂屋里。
我妈给我热了饭，坐在旁边看我吃。她一直问我在城里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我说都好。她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
我说，夜班。
她说，值夜班不行，人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我放下筷子，说，妈，我们换个班吧。
她说，怎么换。
我说，你别一个人住。搬到城里来，我那有房子。
她说，我不去。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
我说，那我把工作辞了，回来。
她说，别。你有你的日子。
她说完，把碗收走了。她背对着我洗碗，说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拦你。
我说，他什么时候说的。
她说，他快不行那几天，有一天特别清醒，他跟我说，孩子要往外走，你别拽他。
二十五
第二天我要回城里，我妈站在门口送我。
我走出十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我说，妈，我下周回来。
她说，好。
我说，你手机别关机。我随时打。
她说，好。
我说，如果接到我电话，我说话不对，你就挂。
她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不对。
我说，没什么。就是，如果你觉得不对，就挂。
她说，行。你路上小心。
我走了二里地，回头，还能看见那件灰棉袄。
二十六
我回到单位，提了调岗申请。
科长看了我一眼，把申请压在桌上，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调岗以后工资少一半。
我说，知道。
他把笔拿起来，在申请上签了字。
签完他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实话，你到底遇到什么了。
我把寻呼机放在他桌上。上面显示十一。
我说，十一个电话。
他数了数，说，都是谁打的。
我说，我打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科长，林志远那天，是不是也收到了电话。
他没有回答。他把寻呼机推回给我，说，你走吧。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他说，那个岗位，晚上没人，是好事。
我回头。
他说，有些东西，它只在有人听见的时候，才需要说话。
二十七
调岗以后，我改上白班。
白班很吵，六个人，电话不断，报修单一张接一张。我在那儿坐了半年，没有接到过一个奇怪的电话。
只有一次。
那天下午快下班，座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外部号码。我接了，说，调度。
那边有呼吸。
我说，请讲。
那边开口了，说，你还好吗。
那是我的声音。
我握着话筒，站在那儿，办公室里五个人在说话，键盘在响，打印机在出纸，日光灯亮得像白天。
我说，还好。
那边说，那就好。
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同事问我，谁啊。
我说，打错了。
二十八
现在我有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我都会在楼下站五分钟，抬头看看我家那扇窗户。
窗户里有人影，有灯光，有电视的声音。我老婆在做饭，孩子在写作业。
我看着，不上去。
我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在等电话。
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响，那头会说一句什么，然后我会做一些事，或者不做。
那天晚上和今天之间，隔着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一辈子短得可怜，短到一通电话就能讲完。
我唯一庆幸的是，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站住了。
我没有敲那扇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