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种菜的女人
一
我们公司在这栋楼的十七到二十层，我在十九层，做项目。
做了七年。七年里我加过的班数不清，平均一周三天到十一点，赶上项目上线，通宵也是常事。加班加到最后，人会养成一些怪毛病。我的怪毛病是上天台。
天台在二十层上面，要爬一层消防梯，铁门常年虚掩，锁坏了。楼里没人上去，物业挂过一块牌子写着"设备层，禁止入内"，牌子挂了三年，锈得看不清字。
我上去是为了抽烟。办公室里不能抽，楼下要绕到马路对面，还得跟保安打招呼。天台上风大，安静，能看见大半个城，晚上灯一亮，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地上。
第一次上去是去年三月。我推开门，站在那儿，发现天台上不是空的。
天台上种着菜。
二十几个白色泡沫箱，沿墙码着，排得整整齐齐。箱子里是土，土上绿油油一片，有小白菜，有韭菜，有几架豆角爬在竹竿上，还有一丛辣椒，红得刺眼。
泡沫箱中间有一个人，蹲着，在拔草。
她穿着深蓝色的裤子，上身是件旧的碎花外套，头上戴一顶草帽，帽檐很宽。背有点驼，蹲着的姿势很稳，手在土里翻，动作很熟练。
我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说，你抽烟啊。
我说，嗯。
她说，抽吧，这儿风大，味儿散得快。
我说，这菜是您种的？
她说，我种的。
我说，物业不管？
她说，管过。后来不管了。
她把手里的一把草扔进一个塑料桶里，说，你抽你的，我干我的。
二
从那以后我常上去。
一周两三次，有时候更多。我不太说话，靠在水塔边上抽，抽完就走。她也不说话，蹲在那儿弄她的菜。我们之间隔十几米，谁也不打扰谁。
慢慢的我知道了她的规律。她一般是下午四点多上来，弄两个小时，六点多下去。下雨天不来，刮大风也不来。她带一个搪瓷缸子上来，缸子里是水，喝的时候仰头，喝完了继续干。
有一次我烟抽完了，她看我在兜里翻，说，别翻了，我这有。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红梅，八块钱一包，扔给我。
我说，您还抽烟。
她说，不抽。这是给上来的小伙子备的。你们这些人，上来都没烟，跟丢了魂一样。
我说，谢谢。
她说，不客气。你叫什么。
我说，我姓陈。
她说，陈什么。
我说，陈默。
她点点头，说，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
我说，周姐。
她说，哎。
三
我跟周姐熟起来，是因为一次下雨。
那天我上去抽烟，天有点阴，抽到一半开始掉雨点，我没带伞，想着抽完再下去。周姐喊我，说，过来帮个忙。
我过去，她指着几个泡沫箱说，这几个刚撒了籽，雨大了要冲掉，帮我抬到檐下。
我们抬了八个箱子。抬完雨就大了，砸在水泥地上啪啪响。我们躲在水塔下面，蹲着，看雨。
她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做项目。
她说，项目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给人干活，干完了交差。
她说，那跟我种菜一样。
我说，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说，你们这行累。我看你们天天晚上亮着灯，一点多还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我说，您怎么知道。
她说，我在这楼下干了十一年。
我说，保洁？
她说，嗯。十九层，二十层，我扫了十一年。去年腰不行了，才不干的。
我说，那我们见过。
她说，见过。你以前老在茶水间站着发呆，手里拿着杯子，一站十分钟。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工作上的事。
她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工作上的事。
四
周姐的菜种得讲究。
不是随便种种。她那二十几个箱子，位置是固定的，箱子里的土也不一样。有的土黑，有的土黄，有的掺了沙子。她给每个箱子编了号，用铅笔写在箱壁上，从一到二十四。
一号到八号种叶菜，小白菜、菠菜、生菜。九号到十四号是韭菜和葱。十五号到十八号搭架子，种豆角和黄瓜。十九号到二十二号是辣椒和茄子。二十三号种姜。二十四号空着，一直空着，土翻过，很松。
我问她，二十四号怎么不种。
她说，那块地得空着。
我说，为什么。
她说，休地。
我说，种菜还要休地？
她说，地累了就得歇。一直种，土就死了。
我说，那这箱土看着挺好的。
她说，我养了三年。
我蹲下去看那个箱子。土确实是好土，黑褐色，捏一把松软，还有点潮。土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白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说，那是菌。土活了才长这个。
我说，您这土哪儿来的。
她说，一点点攒的。菜叶子沤，鸡蛋壳砸碎了拌，楼上楼下要来的咖啡渣，还有那边工地挖地基挖出来的老土，我拿了十几袋。
我说，那得攒多久。
她说，三年。
五
我开始帮她干活。
一开始是抬箱子，后来是浇水，再后来学着松土、拔草、认虫。她在旁边看着，说，轻一点，别把根弄断。说，水要浇在根上，别浇叶子。说，这个是蚜虫，别用手捏，一捏一片，拿水冲。
我干得很笨。有一次我拔草，把两棵刚出的苗拔了。她看了看，没说什么，蹲下去把苗又插回去，说，插不活了，但试试。
我说，对不起。
她说，种菜就是这样，你得先弄死几棵，才知道怎么弄活。
六
我那时候正在做一个很难的项目。
甲方换了三任负责人，每换一任就推翻一次方案。我们组四个人，走了两个，剩下我和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每天开会，每天改，改到第十一版的时候，我在会议室里把笔摔了。
摔完我上天台。
周姐正在给豆角搭架。她看我脸色不好，说，吵架了。
我说，没吵。就是干不下去了。
她说，那就别干了。
我说，说得轻巧。房贷还有十八年。
她说，那你就干。干完了再骂。
我靠在水塔上，抽了半根烟，说，周姐，你说人为什么要这么活。
她把手上的土拍掉，说，你这问题太大，我答不上来。
我说，随便答。
她想了想，说，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我老伴以前在砖厂，一天搬两千块砖。搬了二十年，退休那年查出来肺上有病，两年就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搬的砖能盖一百栋楼，可他一天都没住过楼房。
她说，我后来到这儿来扫地，天天在这楼里，从地下室扫到二十层。有一回我扫到十九层，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看了半天。我想，这楼里有一块砖是他搬的也说不定。
她说，那时候我就不觉得累了。
我说，那不一样。您那是为自己想通了，我这是被人磨。
她说，都一样。人得给自己找个说法，找不到就活不下去。
七
那年夏天，天台的菜长得特别好。
黄瓜结了三十几根，豆角一串一串地垂下来，辣椒红了一半。周姐摘了一袋给我，说，拿回去吃。
我说，这多不好意思。
她说，吃吧。我种这么多，自己吃不完。
我拿回家，我老婆问哪儿来的。我说天台上一个阿姨种的。她说，你们公司还有这种福利？我说不是福利，是一个保洁阿姨在天台上种菜。
她说，那挺好啊。
第二天她炒了黄瓜，我吃着，觉得比超市买的脆。我说，这黄瓜有黄瓜味。我老婆说，黄瓜本来就有黄瓜味。我说，现在超市的没有。
八
八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物业要清天台。说是要检修消防设施，所有杂物必须清走。通知贴在电梯里，白纸黑字，限期三天。
我上去的时候，周姐正坐在一个泡沫箱上，手里拿着那张通知。
她说，你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她说，他们说三天。
我说，我帮您想办法。
她说，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去找物业说。
她说，没用。我找过。
我还是去了。
物业办公室在一层，两个男的，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吃泡面。我把情况说了，说天台上的菜是一个老太太种的，种了三年，能不能通融一下，挪到边上去，不占消防通道。
吃泡面的那个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哪个公司的。
我说，十九层，做项目的。
他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看她种了三年。
他说，规定就是规定。消防通道不能占。出了事谁负责。
我说，那些箱子都在墙根，没占通道。
他把泡面放下，说，你懂消防？你懂消防你去当物业。
我没说话。
打游戏的那个说，你们楼上的人就是事多。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九
三天后，天台清空了。
我上去的时候，泡沫箱全没了。地上留着二十四个方形的印子，水泥地上一圈一圈的土痕，还有几摊水渍。
周姐坐在水塔底下，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
她说，来一根。
我掏出烟，给了她一根。她说，我不抽，给你的。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土都让他们倒了。
我说，倒哪儿了。
她说，垃圾站。三年攒的土。
我说，我去找找。
她说，找不回来了。垃圾站一天清两回。
十
我下楼，去了垃圾站。
垃圾站在楼后面，铁皮棚子，里面两个大桶。我去的时候桶已经清空了。
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在旁边整理纸板，我问他，今天上午有没有人倒土。
他说，有啊，二十几箱。
我说，倒哪儿了。
他说，都倒垃圾车上了。
我说，垃圾车去哪儿。
他说，填埋场。
我站在那儿，闻着垃圾站的味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了。
土是三年前一点点攒的。菜叶子沤，鸡蛋壳砸碎，楼上楼下要的咖啡渣，工地挖出来的老土。她说过，地累了要歇。她说，我养了三年。
十一
我回去找周姐。
她还坐在那儿，搪瓷缸子在手里，没喝。
我说，周姐，土找不回来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给您买新的。买营养土，网上有，一袋十几块。
她说，不用。
我说，我赔给您。
她说，赔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天台那一圈空印子。
她说，小陈，你过来看。
她站起来，走到那块空地中间，用脚在地上点了几下。
她说，一、二、三、四，这四箱是小白菜。五、六、七、八，是菠菜和生菜。这边九到十四，是韭菜和葱。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搭架子，豆角黄瓜。十九到二十二，辣椒茄子。二十三，姜。
她说，二十四空着。
我说，您记得真清楚。
她说，我记了十一年了。
我说，十一年？
她说，这楼是我家的地。
十二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楼底下，原来是我家的院子。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说，从这儿到那儿，四十步。院子南边是猪圈，北边是两间瓦房，中间一条砖道。东边靠墙种着两棵石榴，西边一片菜地，就这个形状。
她又用脚点了点。
她说，东头是小白菜，中间韭菜，靠墙那排搭架子，豆角往上爬。辣椒在最外头，因为辣椒招虫，离房子远一点。姜在北边角落，那地方阴。
她说，二十四那个位置，原来是我家的水缸。水缸底下那块地，踩了几十年，踏实了。
我站在那块空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她说，二〇〇八年拆的。我老伴那时候还活着，我们两个签的字，拿了钱，搬到三环外头去了。搬过去以后他一直不舒服，住不惯楼房，早上起来没地方去，就在阳台上坐着。后来我跟他说，你把阳台当院子。
她说，他真当院子了。在阳台上种了两棵葱。
十三
我说，那您怎么又回来了。
她说，钱花完了。老伴看病，儿子结婚，剩不下什么。我五十七岁出来找活，人家都不要。后来这楼的物业招保洁，我一说年龄，他们说超了。我说我不要五险一金，我就要一份工资。他们就留下了。
她说，我在这楼里扫了十一年，从地下室到二十层。扫到第五年的时候，我上过一次天台，那时候上面什么都没有，全是灰。
她说，我站在这儿，往南边看，看见那一片高楼。我算了半天，知道我家院子就在这楼底下，大概在这个位置。
她用脚点了一下脚下。
她说，我就开始种菜了。
十四
我说，那您儿子呢。
她说，在南方。
我说，他知道您在这儿扫地吗。
她说，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在家待着。
我说，为什么不说。
她说，说了他难受。他在外面也不容易。
我说，那他还回来看您吗。
她说，一年一回。过年回来。他回来我就带他去吃饺子，不敢让他上我住的地方，那屋子太小，一共九平米。
我说，九平米。
她说，够住。有张床，有个柜子，有个电磁炉。我白天在这儿，晚上回去睡觉。
十五
我在天台上站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公司，把项目的第十二版做完，发出去。
发完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黑。
我想起周姐说的话。她说她家院子四十步。她说她扫了十一年。她说九平米够住。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睡了，接起来有点懵，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问你在干什么。
她说，睡觉。
我说，你睡吧。
她说，你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妈，你院子里的菜今年种了吗。
她说，种了。种了辣椒和茄子。
我说，多种点。我给你寄点种子。
她说，你哪来的种子。
我说，我认识一个种菜的人。
十六
第二天我去买土。
我在网上买了两百斤营养土，分十袋，配送到楼下。我又去了一趟那家卖菜的店，跟老板要了三十个泡沫箱，一块钱一个。
东西堆在楼下，我搬了两趟。搬到第三趟的时候，保安拦住我，说不能从大堂进。
我说，我走货梯。
他说，货梯要登记。
我登记了，写的是"个人物品"。
搬上楼，堆在天台门口，我去找周姐。
她在楼下坐着，跟几个保洁聊天。我走过去，说，周姐，您上来一下。
她说，干什么。
我说，有点东西。
十七
她上来了，看见那堆东西，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土我买的是营养土，不如您那土，先用着。箱子三十个，您想怎么摆怎么摆。
她说，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我说，不贵。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三百多。
她说，三百多还不贵。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够花。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是没掉眼泪。
她说，小陈，你不用这样。
我说，周姐，我在这儿站了一年多了。我上去抽烟，是因为我在下面待不住。您在上面种菜，是因为您在上面待得住。这楼里就这一块地方是您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她说，物业还会来清。
我说，我找了个人。
十八
我找的人是二十层那个做装修的公司老板，姓吴。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就是他公司的人经常来我们这层借打印机。我去找他，把这事说了。他听完，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天台的检修，是消防设施。这楼里的消防设施，二十年没动过。真来检查，第一个查的是管道和喷淋，不是菜箱。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出钱，把那几个喷淋头换了，管道刷一遍漆，把箱子挪到检修口以外，验收的时候看着干净。
他说，你出钱？
我说，我出。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图什么。
我说，图个地方待着。
他笑了一下，说，行。我认识那个做消防的，我帮你问。
十九
事情办成了。
消防的人来了一趟，换了六个喷淋头，刷了漆，出了一张单子。菜箱是我按周姐的意思重新码的，一个个称过重量，靠墙放，中间留了两米的通道。
二十四号箱子放在最里面，空着，土翻得很松。
周姐重新种上菜。这一次种得快，她说营养土是好东西，出苗齐。
那年冬天菜长得特别好。小白菜一茬一茬地出，她割了给我，我拿回家，我老婆开始学着做菜。
我老婆问我，那个阿姨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是我认识的一个种菜的。
她说，你最近不怎么加班了。
我说，项目结束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老往公司跑。
我说，我去浇菜。
二十
第二年春天，周姐病了。
是胃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她在医院住了二十天，我去了四趟。她每次都问天台上的菜怎么样了。
我说，都长着呢。您那韭菜割了两茬了。
她说，别割太狠。割完要施肥。
我说，施了。
她说，二十四号别动。
我说，知道了，空着。
二十一
她出院以后又上来过一次。
那天是四月，天气好，风不大。她穿了一件新的灰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人瘦了很多。
她在天台上慢慢走了一圈，每个箱子都看了看。走到二十四号，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土。
她说，这土好。
我说，养了一年。
她说，还得养。土跟人一样，越养越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扶了她一把。
她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我儿子要接我去南方了。
我说，那好啊。
她说，我不想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去了没地方种菜。
二十二
她走的那天是五月。
她儿子来接的，三十多岁，长得像她，很客气，一见我就握手，说，这些年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他说，我妈说你帮她种菜。
我说，她帮我。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都一样。
周姐上车之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子给我。袋子里是一包种子，用纸包着，纸上用铅笔写了字：小白菜、韭菜、辣椒、豆角。
她说，你留着。每年春天撒。
我说，您到了那边也能种。
她说，那边是楼房，二十三层，阳台朝北。
我说，那您就在阳台上种两棵葱。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她说，对，种两棵葱。
二十三
她走了以后，天台的菜我接着种。
一开始种得很糟。韭菜割完不施肥，长得跟草一样细；豆角搭架搭歪了，风一吹全倒；辣椒生了虫，我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叶子都卷了。
我上网查，问楼下卖菜的老头，慢慢摸着门道。第一年收成很差，第二年好一些，第三年就有点像样了。
我把二十四号一直空着。土每年翻两遍，撒一点草木灰，什么也不种。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同事上来抽烟，看见那片菜地，说，这是谁种的，挺好啊。
我说，我种的。
他说，你还种菜？
我说，嗯。
他说，二十四号那个箱子怎么空着。
我说，休地。
他说，种菜还要休地？
我说，地累了就得歇。一直种，土就死了。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种。
我说，等我哪天想明白了。
二十四
现在我还在那栋楼里，还在十九层，还是做项目。
我上去的时间改成了傍晚。太阳下去的时候，天台上的光很软，菜叶子上有一层金。我坐在水塔底下抽一根烟，看那些箱子，一个一个的，从一到二十四。
我有时候会想，这楼底下有一个院子，四十步长，南边猪圈，北边两间瓦房，中间一条砖道，东边两棵石榴。
我坐在二十层上面，坐在一个不存在的院子上。
去年过年，周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在南方，阳台朝北，种了两棵葱，长得挺好。
她说，小陈，你那菜怎么样了。
我说，好着呢。辣椒结了三十几个。
她说，二十四号呢。
我说，空着。
她说，那就对了。
二十五
有一天我在天台上坐着，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周姐种了十一年菜，不是为了吃。她是在那块地上，把一个院子重新种出来。她记着哪一块种什么，哪一块是水缸，哪一块踩了几十年踏实了。她把这些记了十一年，一天都没忘。
人跟一个地方的关系，到最后就是这点东西。不是房子，不是产权，是你记得哪儿有棵树，哪儿有个坑，哪儿的地踩上去是硬的。
这些东西没有证，也带不走。
但只要有人还记着，那块地就还在。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二十四号箱子跟前，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土。
土是松的，有点潮，捏一把能成团，一松手就散。
我把土抹平了，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四个箱子，一排一排的，在夕阳底下，绿得发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