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第九户
一
二〇二二年，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套房。
二手房，楼龄二十六年，六十二平，两室一厅，总价八十七万。中介说这个价格在这片买不到第二套，我当时以为是捡了便宜。
房子在东城的老工业区，原来是纺织厂的家属楼，三层，砖混结构，外墙刷过两次涂料，第一次是浅黄，第二次是灰白，现在两种颜色剥在一起，像一块烂了的皮。
我看房的时候是下午，楼里挺安静，楼道里有人晒了一排鞋，还有一辆自行车横在转角。二楼有一户在炖肉，香味顺着楼梯往上飘。
中介说，这楼一共九户，八户住人，一户空着。
我说，哪户空着。
他说，三楼最东头那户，房主早就不在了，一直没卖出去。
我说，死了？
他说，不知道，反正空着。你买的是二楼西户，跟他隔一层。
我说，那不影响。
他说，不影响。这楼里的人都挺好，都是老住户。
二
搬进去是九月。
我老婆带着孩子先住进来，我在外面还有一个工程要收尾，隔了半个月才搬过去。
第一次上楼，我碰见了二楼的邻居。
她姓刘，五十多岁，住我隔壁，我一上楼她就开门出来了，很热情，说，是新搬来的吧。
我说，是，以后麻烦您了。
她说，不麻烦。这楼里人少，安静。
我说，听说一共九户？
她笑了一下，说，八户。
我说，中介说九户。
她说，他说错了。八户。
她说完就回屋了，门关得很轻。
三
后来我才慢慢摸清这楼的住户。
一楼三户：东户住一对老夫妻，姓孙，男的以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退休了；中间那户住一个独居的男人，姓陈，四十多岁，在附近开出租车；西户是空的，门锁着，门口堆着几个空花盆。
二楼三户：东户是一对小夫妻，刚生了孩子；中间是我家；西户是刘姐，她男人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
三楼三户：东户住一个老太太，姓周，八十多了，一个人；中间住一个年轻人，姓李，在快递站干活；西户就是那户空着的。
三加三加三，九户。
但是楼里的人说八户。
四
我住了半个月，发现一个问题：这楼的电表箱里，装了九个表。
电表箱在楼梯口，一层的墙上，铁皮箱，锈得厉害，锁早就没了。我晚上抽烟的时候蹲在那儿看过，九块表，一号到九号，每块表下面写着房号。一〇一、一〇二、一〇三、二〇一、二〇二、二〇三、三〇一、三〇二、三〇三。
九个房号，九块表。
八户人家的表都在转，转得慢的那个是周老太太的，她一个人住，晚上只开一盏灯。
第九块表也在转。
五
我又去看了水表。
水表在楼道下面的一个井里，一块水泥板盖着。我把板子掀起来，看见九根管子，九个表。
第九个表也在转。
那是一个机械表，字盘上有个红色的小转轮，转得很慢，但确实在转。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分钟，它转了三圈。
一吨水是七百多圈，一天走三吨水，就是两千多圈。
六
我把这事跟刘姐说了。
我说，刘姐，这楼到底几户。
她说，八户啊。
我说，那电表怎么有九块。
她说，老楼了，表是以前装的，多了没拆。
我说，那块表在转。
她说，哪块。
我说，三〇三那块。
刘姐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
她说，那表老了，空转。
我说，水表也在转。
她说，水管里有气，水表就转。
我说，一天三吨气？
她把菜往盆里一放，说，小徐，你别管这些。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老楼都这样。你住着就行。
七
我没再问。
我不是那种爱打听事的人。我自己在外面干工程，一天到晚跟人打交道，回家只想躺着。
但有些事你自己不想，它也会找上来。
第一件是敲门。
大概是住进去第二十天的时候，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有人敲门。
敲三下，很轻。
我起来开门，外面没人。楼道的灯亮着，我们这楼是声控灯，亮着说明刚才有人走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第二天，同一时间，又敲了三下。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我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十一点四十，敲了三下。
我拉开门，外面还是没人，但楼梯口有一点声音，像是有人往上走，脚步很轻，拖着地。
我喊了一声，谁？
没有人答。
八
第二件事是鞋。
我们这楼有个习惯，各家把鞋放在门口。一楼东户的老孙家放的是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一双布鞋。二楼东户那对小夫妻放的是两双运动鞋。刘姐家门口是一双拖鞋。
我不放，我老婆说放外面不干净。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看见我家门口多了一双鞋。
是一双男式的黑布鞋，鞋面很旧，鞋底磨得只剩一层，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我拎起来看了看，四十二码，我穿四十三。
我敲了刘姐的门。
我说，刘姐，这鞋是你家的吗。
她说，不是。
我说，那怎么放我家门口。
她说，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那双鞋，脸色变了一下，说，你扔了吧。
我说，扔了不好吧，万一人家找。
她说，没人找。
九
我没扔，我把鞋放在楼梯转角的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鞋不见了。
第三天早上，我家门口又出现一双。
这次是双女式的黑色布鞋，小一号，鞋面上有一点点绣花，绣的是一朵梅。
我拿着这双鞋，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那天我把鞋放在了同一处窗台上。
第四天，鞋又不见了，门口又出现了一双，是一双小孩的鞋，红布面，很小，只有我手掌那么长。
十
我开始记日子。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出门看门口，晚上回家看门口。
一个月里，我在门口捡到了七双鞋。男式的、女式的、小孩的。都是布的，都是旧的，都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
这一个月里，我也没有再听见敲门声。
十一
我去找了老孙。
老孙七十多了，以前是车间主任，脾气直。我拎了两瓶酒过去，他挺高兴，让我坐下，我们喝了半瓶。
我说，孙叔，我问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这楼里，三〇三那户，是什么人。
他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怎么问这个。
我说，那块表在转。
他没说话，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这楼是厂里八五年盖的。
我说，嗯。
他说，那时候分房，按工龄、按职称、按家里人口。分了三轮，一共九户。
我说，九户。
他说，九户。三〇三分给了一个姓吴的技术员，叫吴建平，那年三十四岁，老婆在纺织厂做挡车工，有个女儿，六岁。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出事了。
十二
老孙给我讲了那一天。
一九九三年冬天，厂里效益不好，开始减员。吴建平在名单里。
他去找领导，找了三次，没用。他老婆也在名单里。
那天晚上是十二月十七号，很冷，厂里暖气停了，家家都在屋里烧炉子。
第二天早上，三〇三没人出来。
第三天，门还是锁着的。
第四天，老孙觉得不对，去找了保卫科，把门撬开。
屋里三具尸体。
炉子烧着，窗户关得死死的，烟囱的接口脱了，一氧化碳。
人是在睡梦里走的。
老孙说，孩子躺在中间，两边是爸妈，三个人盖着一床被子。
他说完，把酒一口喝完了。
十三
我说，那后来这房子怎么没卖。
他说，卖过。
他说，第二年是厂里收回去，想再分，没人要。后来厂子改制，房子归了个人，转了两手，都住不长。
我说，为什么住不长。
他说，住进去的人，三个月就搬。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自己想想。
我说，您直说。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他说，那屋子没有窗。
我愣了一下。
我说，没有窗？
他说，三〇三在最东头，是整栋楼最边上的一户，按理说应该有两面墙朝外。可是当年盖楼的时候，图纸上这户只有一间房，剩下那间是管道井，后来硬隔出来的。
他说，那间屋子原来是走廊，封起来做了房间。所以那间屋子只有一扇门，没有窗。
他说，那三个人，是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走的。
十四
我回去以后，去看了三〇三。
三楼最东头，门是铁的，上了两把锁，一把是老式的挂锁，一把是新换的插芯锁。
门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黄了，上面的字看不清，只能看出是"某某封"几个字。
门缝下面塞满了灰。
门框边上的墙面，有一道很细的缝，从上到下，一直裂到地面。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扇门后面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
十五
那年冬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找物业查了缴费记录。
物业说三〇三的户主姓徐，登记电话是一个空号，六年没交过物业费，他们也联系不上。
我说，姓徐？
他说，对，徐国强。
我说，这房子现在是谁的。
他说，产权还是他的，没变更过。
我说，那你们怎么不处理。
他说，处理什么，房子在，人不知道在哪儿。
第二件，我去查了水费。
自来水公司说三〇三每月用水三吨，一直正常缴费，缴费方式是银行代扣，卡号是一个老的存折号。
我说，能查这张卡是谁的吗。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户主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不能查。
第三件，我把那双小孩的红布鞋收了。
我把它放在我家鞋柜最上层，用一个塑料袋装着。
我老婆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捡的。
她说，捡这个干什么。
我说，等人来找。
十六
三月里有一个周末，刘姐在楼道里擦窗户，我出去倒垃圾，跟她聊了几句。
我说，刘姐，您在这楼住多少年了。
她说，二十六年。分房就住进来。
我说，那您见过吴建平吗。
她把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说，见过。他住三楼，我在二楼，平时楼上楼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话不多。下班回来就去楼下那棵槐树底下坐着，有时候抱他闺女。
她说，他闺女见人就笑，见了我就喊刘姨。
她说到这儿停了，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拧干。
我说，那你们后来……
她说，后来什么都别说了。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搬。
她把抹布搭在窗台上，看着我。
她说，我男人在外地，一年回来两回，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这房子是我的，我搬去哪儿。
她说，孙叔七十多了，周老太太八十多了，他们能搬去哪儿。
她说，我们不是不想搬，是搬不动。
她说，搬不动，就得在这儿住着。住着，就得让他也住着。
十七
那年春节前，楼里发生了一件事。
三楼中间那个送快递的小李，有一天夜里下楼，在三楼转角踩空了，摔了下去，把腿摔断了。
他是在医院里跟我说的。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
他说，徐哥，那天晚上我看见东西了。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一个门。
我说，什么门。
他说，三楼转角那儿，墙上有个门。
我说，那儿是墙。
他说，我知道是墙。可是那天晚上，那儿有个门，是木头的，刷的绿漆，跟我们楼下的门一个样。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我说，什么光。
他说，黄的，像灯泡的光。
他说，我当时想过去看看，脚一踩空就摔下去了。
十八
我从医院回来，直接上了三楼。
楼梯转角那里，确实是一面墙。墙刷的是白灰，年份久了，发黄，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比其他地方白一些，形状是长方形的，大概一人宽，两米高。
我伸手摸了一下。
那块墙面是凉的，其他地方是温的。
我用指关节敲了敲。
声音是空的。
十九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了买房的时候中介给我的资料。
里面有一张楼层的平面图，是复印的，线条很淡。
我把图摊在桌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
一楼三户，二楼三户，三楼三户。
三楼东户那一块，画着一个长方形，里面写着"三〇三"，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长方形，标着"井"。
那个小长方形，就是那间没有窗的屋子。它在图纸上的位置，是在三〇三的西侧，也就是挨着楼梯的那一面。
也就是说，那间屋子是紧贴着楼梯转角的。
我把图翻过来，看了背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很淡：
九户，实住八户，一户不迁。
二十
正月十五那天，我下了一个决心。
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锤子和一根撬棍。
晚上十一点，我老婆孩子都睡了，我换了双胶鞋，戴上手套，上了三楼。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又亮了。
我站在转角那面墙前面。
墙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正好一人宽。
我举起锤子，敲了一下。
声音很闷，是砖。
我又敲了一下，砖掉了一块，里面是黑的。
我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不是砖，是一层木板。木板上有绿漆。
二十一
我花了四十分钟，把砖拆开一个洞。
拆的时候我一直很小声，怕吵醒人。砖是后砌的，砌得很糙，砂浆都没抹匀，一撬就下来。
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翻身，被子摩擦的声音。
我把手电伸进去，照。
里面是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大概四五个平方。地上铺着地板革，墙上贴着报纸，报纸已经黄透了。
屋子中间有一张床，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床被子。
被子上躺着三个人。
二十二
我站在洞口，腿软得站不住。
手电的光在抖，光柱扫过去，我看见了他们的脸。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一个小孩。
三个人都是闭着眼睛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脸是完整的，没有一点腐烂的样子。
那个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胸口有一个布牌，上面写着"纺织二车间"。
那个小孩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
被子是花的，蓝底白花，被角掖得很整齐。
二十三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我听见一声响，是我自己的手电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电的光在地上转了一圈，照到了墙。
墙上有东西。
我拿起手电，照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有字，用铅笔写的，字很工整：
十二月十七日，晴，零下七度。
今天去买煤，涨了两毛。
小梅要一双红棉鞋，下个月发工资买。
明天不用上班了，厂里说不用来了。
我们商量了一晚上，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在一起。
二十四
纸的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不一样，更小：
麻烦帮我们把煤炉的烟囱接上。
孩子怕冷。
二十五
我退出那个洞，坐在地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楼道的灯灭了，又亮，又灭。
我坐在地上想一件事：这三十年，是谁每个月给水表交钱？是谁每年清明把墙重新砌上？
后来我知道了。
是这楼里的八户人。
二十六
第二天我去找老孙。
我说，孙叔，三〇三的墙，是谁砌的。
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这话，慢慢把椅子转过来。
他说，你拆了。
我说，我拆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三个人。
他闭上眼睛，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后来他说，是我砌的。
他说，那年把门撬开以后，保卫科的人要抬人，我不让。
我说，为什么。
他说，抬出去，就散了。
他说，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就那间屋子。抬出去，一个进这个抽屉，一个进那个柜子，孩子都不知道跟谁。
他说，我就跟他们商量，把门封了，把墙砌上，让他们在那儿待着。
我说，他们都同意？
他说，八户，八家签字。
他说，签完字，我们凑钱，每个月往那个存折里打水费。一年一个人十块，打了三十年。
我说，那敲门呢。
他说，什么敲门。
我说，夜里敲三下门。
他愣了一下，说，不是我。
二十七
我回家，把那双小孩的红布鞋从鞋柜里拿出来。
鞋很小，红布面，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很密。
我拿着那双鞋，上了三楼。
洞口还开着，里面很黑。我把手电放在地上，照着，然后我把鞋放进去，放在床脚边。
我说，找着了。
我说，你们的鞋，被人捡了。
我说完，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我把砖一块一块码回去，码得很整齐。第二天我去买了水泥和沙子，重新抹了面，抹得比原来平。
二十八
那年三月，我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我去了趟区档案馆，查了纺织厂的旧档案。
档案里有吴建平的资料：一九五九年生，一九八三年进厂，技术员，一九九三年十二月解除劳动合同。妻子叫林秀英，一九六一年生，挡车工。女儿叫吴小梅，一九八七年生。
我又去了派出所，查了户籍。三个人的户口还在，一直没有注销。
户籍警说，这种情况，得有人来申报死亡，才能销户。
我说，那房子呢。
他说，房子产权还是吴建平的，没有人继承，就一直在那儿。
我说，那能不能办个手续，让他女儿有个名字。
他说，什么名字。
我说，我想在楼下立块牌子。
他看了我一眼，说，这个你得找街道。
二十九
牌子是五月立起来的。
一块青石板，四十公分宽，六十公分高，嵌在一楼入口的墙上。上面刻了三行字：
吴建平 一九五九—一九九三
林秀英 一九六一—一九九三
吴小梅 一九八七—一九九三
下面一行小字：
此楼九户，常住八户。
第九户在此。
字是我找人刻的，钱是我出的。老孙他们八户人凑了点，我没要，最后他们买了两盆花摆在旁边。
三十
六月的时候，我去了街道办。
我跟一个办事员说了三〇三的事，说人死了三十年没销户，房子没人继承，问能不能走程序。
他听了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了两页，说，这个情况我们这儿有五六户。
我说，那怎么处理。
他说，一般两种办法。一种是有亲属来申报死亡，然后走继承，再处置房产。第二种是长期无人主张，走司法程序，由法院宣告死亡。
我说，那要走多久。
他说，快的话三年，慢的话五六年。
我说，这么久。
他说，得公示，得找利害关系人，得有证据。你说的那些，都是你在墙上看见的，那不算证据。
我说，那三个人在里面躺着，这算不算证据。
他放下册子，看着我。
他说，你说的这个，我得报上去。
我说，报了会怎么样。
他说，报上去就得处理。处理，就得把人抬出来。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说，你要报吗。
我说，我再想想。
三十一
立牌那天，楼里的人都下来了。
老孙穿了件新外套，周老太太拄着拐，那对小夫妻抱着孩子，刘姐端了一盘橘子。
我们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没人说话。
后来老孙说了一句：老吴，我们给你把牌子立上了。
他说完，鞠了三个躬。
我们也跟着鞠躬。
三十二
从那天起，楼里再没出现过鞋。
敲门声也停了。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站在客厅里，忽然想，会不会是我把他们的东西拿走了，他们就不再来了。
我又想，也许他们本来就不需要来。
他们只是想让人知道，这楼里有九户。
三十三
今年夏天，我儿子上小学了。
他放学回来，在楼下看见那块石板，问我，爸爸，这上面写的是谁。
我说，是住在这楼里的人。
他说，住哪儿。
我说，住三楼。
他说，我没见过。
我说，他们搬走了。
他说，那为什么还刻名字。
我说，因为住过。
他想了想，说，那我们以后搬走了，也会刻名字吗。
我说，不知道。可能不会。
他说，那我不想搬。
我说，为什么。
他说，搬走了就没人记得我们住过这儿。
三十四
我蹲下来，跟他说了一件事。
我说，你记住这楼里有九户人家。
他说，我知道，我数过，一共九个门。
我说，对，九个门。
他说，可是妈妈说是八户。
我说，妈妈数的是住着人的。
他说，那另一户呢。
我说，另一户住的是记得他们的人。
他想了想，说，就是我们吗。
我说，对，就是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