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他办每一件事都合规矩：编号、盖章、报销、抚恤，连一个遗腹子的冬衣钱都算到角。整夜他都在按手续烧掉一栋楼，也按手续把一个人送走。最后一份秘密处决名单上，第三十八行是手写的，墨还没干。学生问，这个人是谁。他说，我教出来的。然后他把章按了两次。
民国、年代文、谍战、反派视角、师生、密室单场、人性、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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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八年一月，南京。夜里十一点，办公室的暖气早就停了。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铁皮箱，一桶汽油，一份还没签完的清单。
窗外有卡车在等，发动机一直没熄，声音一阵一阵撞在玻璃上。整栋楼只剩这一间还有灯。
电话铃响了半声，断了。
楚材把听筒拿起来，听了听，没有声音，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用手指把线捋了一下，把缠住的那一段理顺。
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三四岁，穿一件不合身的棉袍，手里抱着一叠卷宗，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会跑掉的东西。
“进来。”楚材说，“关门。”
学生进来，把门关上，站在离桌子三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清到哪儿了。”
“丙字，第七箱。”学生说，“还有十一箱。”
楚材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试了一下，试出墨，才开始写。
他写的是编号。
甲字一，甲字二，甲字三。每一个编号后面跟一个日期，日期后面跟一个经手人的姓。
写到第十七个，他停下来，把“甲字十七”后面那个姓划掉，改写成另一个姓。
“这个人，上个月走了。”他说，“写死去的人，不要写他的姓，写代号。”
学生应了一声，掏出本子记。
楚材没有抬头。
“记这个做什么。”他说，“记在脑子里。”
学生把本子合上，手垂下去。
汽油桶在墙角，桶盖开着，里面是空的。楚材看了一眼那个桶，又看回纸面。
门被推开一半，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棉帽子压到眉毛，身上一股汽油味。
是司机，姓赵，开了十几年车。
“楚先生。”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车等了一个钟头了。”
“再等。”
“油不够。”老赵说，“这一趟跑下来，剩的只够回库。”
楚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过去。
老赵接住，掂了掂，没有拆。
“路面上有兵。”他说，“昨天晚上，挹江门那边拦了三辆。”
“拦下来做什么。”
“搬东西。”老赵说，“什么都搬。连后座上的毯子都扯走了。”
楚材把笔搁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怕。”
“我怕。”老赵说，“我拉了二十七年车，头一回怕成这个样。”
楚材点点头，像听见一件很平常的事。
“拉完这一趟，你就不干了。”
老赵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你手在抖。”楚材说，“抖了半个月了。”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插进袖子里。
“楚先生，您走不走。”
“我等一个电话。”
老赵站了一会儿，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带上以后，楚材听见他在走廊里把烟拆开了，火柴划了一下，没着，第二下才着。
“还有一件事。”学生说，“第三科的抚恤，报上来七个人，数目对不上。”
楚材把笔搁下。
“差多少。”
“差四十二块六。”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算盘，珠子拨得很轻。拨了三下，停住。
“不是四十二块六。”他说，“是四十三块二。他们把一个孩子的冬衣钱忘了算。”
学生愣了一下。
“七个人里，有一个是遗腹子，今年两岁。”楚材说，“冬衣钱二十七块，摊到这个人头上是六块。”
他把算盘推回去，重新拿笔。
“照四十三块二报。多的那六毛，从我这一栏扣。”
学生抬起头看他。
楚材已经在写下一个编号了。
写到第二十三，他停住，伸手去摸抽屉。
摸出一只小玻璃瓶，倒出两片药，没有喝水，直接咽下去。
“老师。”
“胃。”楚材说，“不碍事。”
他把瓶子放回抽屉，放得很正，瓶口朝里。
“丙字第七箱，封了没有。”
“封了。”
“拆开。”
学生抱着卷宗的手紧了一下。
“拆开。”楚材说，“我刚才想起来，那一箱里有一份东西不该走。”
学生把卷宗放到桌上，转身出去。走廊里没有灯，他的脚步声在很远的地方响。
楚材坐在那儿，没有动，眼睛看着桌上那盏台灯。
灯罩是绿的，边缘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皮。这盏灯用了十几年，从他还在军校的时候用到现在。
他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又挪回去。
学生回来，抱着一个纸箱，纸箱的绳子已经解过，封条撕了一半。
“打开。”
学生把纸箱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一叠的纸，捆着麻绳，纸角发黄，捆绳的地方压出了深印。
楚材蹲下去，一捆一捆往外拿。
拿到第五捆，他的手停住。
那一捆比别的薄，绳子系得也不一样，是双结。
“这一捆谁系的。”
“不知道。”
他把那一捆抽出来，放在桌上，解绳。绳结解得慢，他解了很久，指甲在麻绳上来回刮。
解开以后，最上面是一张纸，纸上是一份名单，油印的，字是蓝的。
他把名单抖开，摊平。
“念。”
学生凑过来，念了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第三个。
念到第九个，楚材抬手。
“停。”
学生停住。
“再念一遍第九个。”
学生念了一遍。
“这个人不在这张名单上。”楚材说，“他的案子，民国二十七年就结了。”
学生看着他。
“拿笔来。”
学生把笔递过去。
楚材在名单上，把第九个名字划掉，划得很轻，只在名字上走了一道。划完，他在旁边补了一个名字。
补完，他把名单推给学生。
“去，跟丙字第六箱里那份对一下。”
学生抱着名单出去。门开着，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桌上的纸角被吹起来，楚材用手按住。
他把按住的那一角抚平，抚了两遍。
学生回来，站在门口。
“对上了。”他说，“第六箱里那一份，第九个是这个人。”
“嗯。”
“老师，”学生说，“这一份，为什么要改。”
楚材把名单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上衣口袋。
“因为原来那个名字，是个错。”他说，“错了要改。”
“那个是错？”
“那个是别人报上来的错。”楚材说，“报到我这儿的错，我改。”
他站起来，走到汽油桶边，把桶盖扶正了一点。
“把第七箱剩下的都倒进去。”
学生抱起纸箱，往桶里倒。纸一落下去，声音很闷，像倒了一箱湿的东西。
“火柴。”
学生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蹲下去，往桶里递。
火苗先从纸边上起来，很细，然后一下子铺开，把整个桶口照亮。
两个人站在桶边，看那些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灰往上飞，飞到灯底下，被灯照着，像下雪。
“翻一翻。”楚材说，“别让底下没烧透。”
学生找了根铁尺，蹲下去翻。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学生直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老师，楼下有个女人。”
“什么人。”
“说她丈夫姓何，前天夜里被带走。”学生说，“她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不走。”
楚材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第几个。”
学生翻开清单，从上往下找。
“第二十一个。”
楚材没有抬头。
“你去跟她说，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学生站着没动。
“她男人前天夜里被带走，是当着她的面带走的。”他说，“老师，我说不出口。”
楚材把笔放下。
“那我去说。”
他站起来，把外衣的扣子扣好，从桌上拿起帽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火看着。”
楼梯上的灯坏了两盏。他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一半，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上盖着一块布。
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先生。”她说，“我找何志清。”
楚材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上。
“你丈夫的名字，不在我手上。”
“那在谁手上。”
“在船上。”
女人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不会水。”
“那你就当他走了。”楚材说，“走了，比什么都干净。”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她说，“你也有家吗。”
楚材没有答。
他转身往上走。走到第三级台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回头递过去。
女人没有接。
他把票子放在台阶上，压在一块砖底下。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孩子在怀里哭了一声，很短，然后被捂住了。
回到屋里，他把帽子挂回钉子上，挂得很正。
“火。”
“还着。”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试了一下，试出墨。
“第二十一个，”他说，“划掉。”
学生看着他。
“老师。”
“划掉。”楚材说，“这个人，昨天已经送走了。”
学生低头，把那一行划掉。
划得很轻。
“老师。”他一边翻一边说，“我们是不是输了。”
楚材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桶里的火，看了一会儿。
“没有输。”他说，“是换了个地方赢。”
学生抬起头。
“换哪儿。”
楚材没有答。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张还没签完的清单。
“丙字第七箱，封了没有。”
学生愣住。
“刚烧了。”
“那就写烧了。”楚材说，“编号照旧，日期写今天，经手人写你。”
学生站着没动。
“写。”
学生回到桌前，拿起笔，写。手有点抖，字写得比平时大。
写到最后，他问：“老师，这一栏，写什么。”
“写‘就地焚毁’。”
“四个字？”
“四个字。”
学生写完，把清单推过来。
楚材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印章，哈了一口气，按下去。
印泥有点干，第一下不清楚。他把章拿起来，又按了一次。
两下，重了。
“这一栏，以后会有人查。”他说，“查的人只看章，不看字。”
学生把清单抽回去。
“经手人这一栏，”楚材说，“写你自己。”
“写我？”
“写你。”楚材说，“名字要写全，姓什么，叫什么，一个字都不能少。”
学生握着笔，没有落下去。
“老师，这一栏，以前都是写您的。”
“以前是以前。”楚材说，“这一箱是你烧的，这一栏就该是你的名字。”
“可我才来了三个月。”
“三个月也是三个月。”楚材说，“有名字的人才算干过事。”
学生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姓，停了停，又写了名。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没有离开纸。
“老师，”他说，“这三个字，会跟我一辈子。”
“会。”楚材说。
学生抬起头。
“那您为什么还要我写。”
楚材把印章在手里转了半圈。
“因为我这一辈子，也写过这三个字。”他说，“写的时候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他把章放下。
“写吧。写完你就知道，往后签什么，都得先想一遍。”
学生把清单抽回去，用镇纸压住，等印泥干。
楚材把电话拉过来，摇了两下。
“接三楼。”
等了一会儿。
“谁。”他说，“我，楚材。”
那头说了什么，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
“第二批的位子，我要两个。”他说，“一个是我这儿的人，一个不是。”
那头又说了几句。
“不是我的家眷。”楚材说，“是一个学生的家属，姓陈，遗属，母女两个。”
他听完，没有马上答。
“我知道名单上没有她们。”他说，“名单上没有的人，才要靠人记着。”
那头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楚材把听筒从耳边挪开了一点，看了一眼表。
“那就这么办。”他说，“我记你这一次。”
那头挂了。
听筒里剩下电流的声音，很轻。
他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正，压在原来的印子上。
桌上那部电话是黑的，拨盘上的数字磨得发亮。他伸手把拨盘拨回原位，拨盘转回去的时候发出一串很轻的响。
响完了，屋里又静下来。
楚材回到桌边，坐下，把台灯又挪近了一点。
“还有一份。”他说。
“什么。”
“最后一份。”楚材说，“不是档案，是名单。”
他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边上磨白了。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三张纸，复写纸抄的，最上面一张是正本，字是蓝的，第二张第三张颜色浅一些。
“这是要带走的那一份。”他说，“明天早上随第二批走。”
“念。”
学生拿起正本，从第一个念起。
姓、名、年龄、职务、案由、处置。
一个一个人，念得很慢。
楚材坐在那儿听，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
念到第二十几个，学生的声音慢了一点。
“念。”
学生念下去。
念到第三十七个，他停住。
“怎么。”
“这一行，”学生说，“是手写的。”
楚材没有动。
“别的都是复写。”学生说，“这一行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还没有干。”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灯光透过纸背，那一行的墨色比别处深，边缘还洇着。
“念。”
学生低下头，念：
“杨立仁，男，四十六岁，本部专门委员，案由，通共嫌疑，处置，密裁。”
屋里静了。
窗外卡车的发动机还在响，声音一阵一阵撞在玻璃上。
学生抬起头。
“老师。”
“念完了吗。”
“念完了。”
“三十八个人？”
“三十八个。”
楚材把正本拿过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第三十七行，他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停。
不是抖。手指压着纸，很稳。
“这一行，是我写的。”他说。
学生看着他。
“名单是上头定的。”楚材说，“三十七个人定死了。第三十八个，是我加的。”
“为什么。”
楚材把纸放回桌上，抚平折角。
“因为他太干净。”他说。
学生没有听懂。
“他跟我学了四年。”楚材说，“学得比谁都像。他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信到肯替我去死。这样的人，留在这边，会比我们难。”
“他不是在那边吗。”
“他在香港。”楚材说，“在写材料。”
他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试了一下。
“写材料的人，最怕的是写完了没人信。”楚材说，“他一辈子体面，最后要靠一张纸换一条命。那张纸上，他要划掉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妹妹、自己的老师。”
“他划得下去吗。”
“划不下去。”楚材说，“划不下去，他就活不成。”
学生站在那儿，手垂着。
“那您为什么还要把他写上去。”
楚材抬起头。
“因为写上他，他就还有一条路。”他说，“名单上有他，是有人要他死；名单上没有他，是没人管他死活。前者他还能恨，后者他连恨都没有。”
他把名单翻到最后，拿起章。
“老师。”学生说，“他是您的学生。”
“学生是我教的。”楚材说，“名单不是我定的。”
“老师。”学生说，“要是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呢。”
楚材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就先把它抄完。”
“这一行是您加的。”
“这一行是我加的。”楚材说，“所以我签。”
他把章哈了一口气，按下去。
第一下很清楚。他看了一眼，把章拿起来，又按了一次。
两下。重了。
学生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要去拦，又没有动。
楚材把名单吹干，吹了三口。
“装袋。”
学生找出一个牛皮纸袋，把三张纸放进去，放得很齐。楚材接过袋子，把口折了两折，用胶水封住，在封口上写编号。
甲字四十。
写完，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明天早上七点，交给第二批的人。”他说，“不要交给第一批。”
“第三十八行，那边会知道吗。”学生问。
“不知道。”楚材说，“名单到了，他们才会看见。”
“那要是看见了，问起来呢。”
“问起来，”楚材说，“就说是我加的。”
他把镇纸从袋子上拿开，又压回去。
“一个人加的名字，比一份名单上印的名字重。”他说，“印的是规矩，加的是人情。规矩能推，人情推不掉。”
“第一批呢。”
“第一批的车上有人。”楚材说，“名单到了那边，先看的是人，不是纸。”
学生把袋子抱起来，抱得很紧。
楚材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伸手把学生的领子理正。
领子歪了，他理了两下，理平。
“外面冷。”他说，“把我的围巾拿去。”
“不用。”
“戴着。”楚材说，“明天还要用你。”
学生把围巾接过去，没有围，抱在手里。
走廊尽头有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两个人都听见了。
楚材没有回头。
“去看看。”
学生出去。走廊里没有灯，他的脚步声一直往远处去，走到一半停了，然后又响，响回来。
“是猫。”他说，“把桶碰倒了。”
“扶起来。”
“扶起来了。”
楚材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清单放进抽屉，印章放回盒子里，盒子盖上，用一块布压住。
他把台灯关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光照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圈茶渍，一个烟头烫的洞，还有一道划痕，是很多年前谁的钥匙划的。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三道痕迹。
学生回来，站在门口。
“老师，还有十一箱。”
“烧。”
学生转身要走。
“等等。”
学生停住。
楚材从抽屉最里面拿出半块饼，用纸包着，递过去。
“吃了再干。”
“我不饿。”
“吃了。”楚材说，“天亮以前干不完。”
学生把饼接过去，纸包有点油，他捏着。
“老师。”
“嗯。”
“您走不走。”
楚材回到椅子上坐下，把台灯又挪近了一点。
“我在这儿等一个人。”他说。
“谁。”
“不知道。”楚材说，“电话打不通，就是个不知道。”
学生站了一会儿，抱着饼和围巾，转身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楚材坐在那儿，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远处去。
然后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把听筒贴到耳朵上。
没有声音。
他把听筒放回去，又摇了一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他摇得很慢，摇柄转到底，再转回来。
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
听筒里有一点很轻的杂音，像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有。
他把听筒放下。
“明天再打。”他说。
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半声。是完整的，一声，两声，三声。
他看着那部电话，等到第四声，才接起来。
“喂。”
那头问了一句。
“是我。”楚材说。
那头说得很快，说了很长一段。
“名单送了。”楚材说。
那头又问。
“第三十八行也加了。”
那头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咳嗽。
“我知道他是谁。”楚材说，“我教出来的。”
那头又说了几句，最后一句很短。
“是。”楚材说，“我明白。”
他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听筒上压了一下，压得比平常重。
桌上那个牛皮纸袋还在，压着镇纸，封口的胶水刚干，反着一点光。
他看着那个袋子。
“明天送。”他说。
说完他伸手，把袋子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推到台灯照不到的地方。
说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单，把它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个章。
两下，重了。
他把清单合上，放进铁皮箱，箱盖扣好，把锁挂上去。
锁扣上有一道旧痕，是别人撬过的。
他用手把那道痕摸了摸。
摸完，他把锁又打开了。
箱盖掀起来，里面的东西装得很满：卷宗、账册、几只空的档案袋，最底下压着一条旧围巾。
他把围巾拿开。
围巾下面有一个信封，很薄，边上磨白了，封口没有拆过。
他把信封拿起来，举到眼前。
信封上是钢笔字，写得规规矩矩：楚材先生亲启。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写了三个字，笔画瘦，收笔的地方有点飘。
他看了很久。
他把信封翻过来，翻过去，没有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汽油桶边。
桶里的火已经矮了，纸都成了灰，只有几处还红着。
他站在桶边，手悬在桶口上方。
悬了一会儿。
松手。
信封落下去，落在灰上，先卷起一角，然后整张着了。
火从落款那儿烧起来，先烧掉姓，再烧到名，最后烧到那三个字。
他一直看着，看到信封变成一片黑，黑得跟灰一样。
他回到桌前，把箱盖扣好，把锁挂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摸那道撬痕。
走廊里传来划火柴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着了。
火从远处亮起来，光沿着走廊爬过来，爬到门口，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很长，一直伸到桌子底下。
他没有动。
火的声音越来越大，纸在火里卷起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布。
走廊里有脚步声上来，走得很急。
老赵站在门口，帽子上落了一层灰。
“楚先生，车要走了。”
“走。”
“最后一趟。”老赵说，“库里剩下的都装上了，装不下的，我浇了油。”
楚材点了点头。
“您呢。”老赵说。
“我等电话。”
老赵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棉帽子摘下来，又戴回去。
“楚先生，”他说，“民国十六年，我给您开过车。那年您三十一岁。”
“三十一。”
“那天您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老赵说，“我在后视镜里看您，您一直看窗外。”
楚材没有接话。
“那我走了。”老赵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手里那包烟放在门槛上。
“这个您留着。”他说，“路上买不着。”
脚步声下去，一直下到楼底，然后卡车的门响了一声，发动机的声音变大，慢慢远了。
走廊里只剩下火的声音。
楚材把台灯关了。
黑下来以后，他坐着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民国十三年冬天，有个学生来上课，迟到了五分钟。那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要按规矩罚。他说，进来坐。那人说，不罚，我下次还会迟。
他当时笑了，说，那你站着听。
那人就在门口站了一节课，站得很直，军装的领子扣到最上一颗。
下课以后他走过去，替那人把领子理正，说了一句：规矩是给不守的人定的，你守得住，就不必站着。
那人说：老师，我记住了。
后来那个人被派到上海，一年给他写四封信，每封信都不超过一页。
最后一封是民国三十七年冬天，信上说：老师，我可能做不了您那样的人。
他没有回。
现在那封信在皮箱最底下，压在一条旧围巾下面。
屋里黑了。
他坐在黑里，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
“还有吗。”
门外有人答：“还有十一箱。”
“烧。”
学生转身下楼。
楚材摸了摸口袋，摸出那只小玻璃瓶。
摇了摇。
空的。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口朝里。
药没有了。
他摸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把清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
药，一瓶。
写完他把笔放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