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出班级群七年后，母校忽然请我回去参加创业路演。
秘书备好车队，我嫌堵，骑着共享单车进了校园。
礼堂门口，老同学正拿我当反面教材：“闻砚川当年连毕业照都没钱拍，估计还在给人送货。”
我低头看了眼刚收到的消息。
“闻董，收购协议已签，校董们都在等您。”
我默默把贵宾证翻了个面。
行。
先听听他们还能替我穷成什么样。
【第一章】
九月的临江市，太阳贴着香樟树梢往下烤。
临江理工大学东门堵成了停车场。
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撞在校庆拱门上。保安挥着旗子，嗓子已经劈了叉。
一辆蓝色共享单车从车缝里钻出来。
我捏住刹车，鞋底擦过地面，停在门口。
保安看了看单车，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烫金请柬。
“创业领袖论坛？”
“对。”
“送资料的走侧门。”
我把请柬翻开。
保安盯着上面的名字，嘴唇动了两下：“闻砚川？”
“本人。”
他按住对讲机：“老周，查一下。有人骑共享单车冒充特邀嘉宾，气质还挺稳。”
我想解释，手机先响了。
行政负责人唐青禾压着嗓子问：“闻董，车队在高架桥下面转了四圈，司机说没接到您。”
“我到了。”
“您怎么到的？”
我扫了一眼车篮里被风吹歪的西装外套。
“绿色出行。”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您骑自行车去了？”
“准确地说，是需要扫码的自行车。”
“保镖呢？”
“让他们去吃午饭了。”
“那辆车刹车好用吗？”
我低头看向已经歪掉的车把。
“现在讨论这个，有点伤感情。”
保安扑哧一声，又赶紧绷住脸。
电脑很快查到名单。他双手递回请柬，腰弯得过于用力，帽檐差点扎进我胸口。
“闻先生，请进。刚才是工作流程。”
“理解。下次判断骗子，别看交通工具。”
“那看什么？”
“看他愿不愿意替学校捐钱。真骗子舍不得。”
我推着单车进校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闻砚川？”
我转过头。
何启明从一辆白色跑车里下来，钥匙在食指上绕圈。七年过去，他的发际线向后完成了一次战略转移，脸上的自信倒是原地扩建。
他从鞋尖看到我肩膀，最后把目光钉在共享单车上。
“真是你。班群里问了三天，你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混得没脸见人。”
我按下还车键。
机械女声当众播报：“本次骑行费用，一元五角。”
何启明笑得肩膀直抖。
他身旁的女人摘下墨镜，是当年的文艺委员林绮薇。
“你别笑，人家能来就不错了。砚川，你在哪儿工作？我们公司仓储部还缺个主管，工资八千，包工作餐。”
“我自己做点生意。”
“摆摊？”何启明拍了拍车顶，“创业别端着。现在经济压力大，欠债不丢人。今天有投资人，我可以替你递句话。”
“你认识投资人？”
他的下巴抬高两寸。
“曜石资本听说过吗？”
我点头：“有点耳熟。”
“他们新上任的执行董事今天会来。那种人物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唐青禾又发来消息：“闻董，董事会的人已到一号会议室。曜石资本并购母校科技园的协议，只差您签字。”
我打下两个字：“稍等。”
何启明凑近半步：“跟谁聊天？催款的？”
我按灭屏幕。
“同事。”
“懂。跑腿群里的同事也是同事。”
几名老同学从礼堂方向走来，听见动静，全围了上来。
“这不是闻跑跑吗？”
“七年不见，装备升级了。当年骑二手车，现在骑共享的。”
“共享的不用修，商业思维进步明显。”
笑声钻进树叶里，惊飞两只麻雀。
我想走，何启明伸手拦住。
“别急。今晚是校友创业路演，我是评审。你既然做生意，项目书带了吗？”
“没带。”
“那你来干什么？”
“收个东西。”
“收什么？”
我看了一眼礼堂顶端那块写着“创新改变未来”的红色横幅。
“科技园。”
四周静了一瞬，接着笑声炸开。
林绮薇扶住车门：“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
何启明抹掉眼角笑出的水：“科技园至少值二十亿。你要能收，我把这辆车送你。”
我绕过他的手。
“别。颜色太白，不耐脏。”
礼堂门口，接待老师看见我的请柬，脚下一个急停，刚想迎上来，我竖起食指。
他把那声“闻董”硬吞回去，喉结滚了半圈。
何启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意收了收。
“你认识周老师？”
“不熟。”
“那他为什么冲你点头？”
“可能颈椎不舒服。”
周老师捂着脖子，表情逐渐复杂。
我从他身边走过，听见何启明在背后招呼众人。
“进去吧。等会儿让闻砚川坐我们那桌。大家都是同学，得给困难校友一点关照。”
我没回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唐青禾只发来一句：“收购消息暂未公开。校方安排您在路演末尾揭牌。”
我把贵宾证塞进口袋。
既然他们想关照我，那就让他们关照得完整一点。
【第二章】
礼堂里冷气开得足，地板泛着清洁剂的柠檬味。
前排摆着姓名牌，后排是校友席。何启明把我按在最后一桌，位置正对服务通道。
“坐这儿方便。”
“方便什么？”
“上菜快。你以前不是最会帮大家拿外卖吗？”
同桌几人低头憋笑。
大学时，我母亲做手术，父亲留下的修车铺又被火烧了。我白天上课，晚上替人取快递、送饭、修电脑。有人叫一次“闻跑跑”，全班就跟着叫了四年。
那时我没空争一张嘴。
现在更没空。
我刚坐下，一个纸袋递到面前。
“给。”
我抬眼。
岑知微站在桌边。她穿着校友志愿者的浅灰衬衫，长发束在脑后，胸牌上写着“建筑学院讲师”。
七年前，她是班里唯一没叫过我外号的人。
毕业典礼那天，我被债主堵在宿舍楼下，也是她把自己的相机卖了，塞给我六千块。
后来我去了南方，从修电路板开始创业。最忙的那几年，一天能睡三小时。我换了号码，也把许多人弄丢了。
纸袋里是一件叠好的白衬衫。
“你袖口沾了车链油。”她说。
我低头，手腕旁果然蹭着一道黑印。
“谢谢。”
“洗手间在左边。别用冷水，油会黏住。”
何启明拖长声音：“岑老师还记得他的尺寸？”
周围视线一下聚过来。
岑知微放下纸袋，转头看他。
“毕业那年，我替全班订过服装。记性好，不犯法。”
“我就是开个玩笑。”
“你的笑话七年没更新，服务器该报废了。”
桌边有人没忍住，一口茶喷在何启明裤腿上。
何启明脸皮抽了抽，又扯出笑：“知微还是护着老同学。砚川，你可得领情。当年你追了她那么久，她也没答应，今天还给你带衣服。”
我手指停在纸袋边。
“我什么时候追过她？”
“天天送早餐，修电脑，图书馆占座，不是追是什么？”
岑知微盯着我，也等答案。
我清了清嗓子：“早餐是她付钱让我顺路带。电脑里有我的毕业设计备份。图书馆座位，是她替我看书包，我替她接热水。”
何启明拍桌：“你看，连热水都接。”
“饮水机就在我旁边。总不能让她跨过我。”
岑知微捏紧胸牌，指节压出白痕。
“闻砚川。”
“嗯？”
“你这些年能活着，主要靠运气吧？”
我想回答，礼堂音响突然发出刺耳啸叫。
台上主持人试了两次麦克风。
“各位校友，本次创新论坛即将开始。请持红色嘉宾证的来宾移步前三排。”
林绮薇瞥见我口袋露出半截红边，伸手抽了出来。
“你怎么也有红证？”
她翻到正面。
证件塑封上没有职务，只有我的名字和编号零零一。
何启明拿过去，指甲弹了弹卡面。
“做得挺真。”
“学校发的。”
“红证只给捐赠千万以上的校友和主评委。你捐了多少？”
“还没算。”
“编不下去了？”
他招手叫来负责证件的学生。
“同学，查一下，这张是不是假的。”
学生接过证件，扫描二维码。
平板响了一声。
页面弹出一片金色，最上方写着“最高权限”。
学生眼睛越睁越大。
何启明探头：“死机了？”
“不是。这张证可以进入校内所有会议区，还能调阅论坛项目资料。”
“怎么可能？”
“系统显示由校长办公室直接签发。”
何启明的钥匙停止转动。
林绮薇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我拿回证件：“现在能坐前面了吗？”
何启明扯住椅背：“等等。校庆筹备忙，发错证很正常。你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出了事谁负责？”
学生也犯了难：“要不我联系老师确认？”
“确认吧。”
电话打到周老师那里。
周老师听完，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谁扣了零零一号证？立刻还给贵宾！”
学生手一抖，平板差点砸在桌上。
何启明脸上的肌肉僵了两秒。
“贵宾？他？”
周老师已经挂断。
同桌没人再笑，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作响。
我拿起纸袋，对岑知微说：“我去换衣服。”
她点头，嘴角刚抬起一点，又压了回去。
走出几步，何启明在背后冷哼。
“无非是认识校领导。现在拉关系进场的人多了，项目真不真，台上见。”
我脚步没停。
洗手间镜子里，袖口的油污被水浸开。我换好衬衫，发现尺寸正合适。
纸袋底部还有一张七年前的欠条。
上面是我的字。
“欠岑知微六千元，三年内归还。”
欠条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逾期四年，利息面谈。”
我看了半分钟，给唐青禾发消息。
“替我查一件事。岑知微的建筑实验室，为什么被科技园停掉了？”
消息很快回来。
“何启明旗下启航建设投诉实验室违规，占用了场地。细节正在查。”
我擦干手，将欠条收进内袋。
门外的广播响起：“创业路演第一组，启航智慧城市项目，请何启明先生上台。”
我推开门。
何启明已经站在聚光灯下，意气扬扬地展示一张规划图。
那张图右下角，署着岑知微的名字。
【第三章】
大屏幕上的建筑模型缓慢旋转。
何启明握着翻页器，声音灌满礼堂。
“我们的核心设计，是利用模块化社区降低百分之三十的能耗。这项技术由启航团队独立研发，已申请专利。”
掌声响起。
岑知微坐在过道边，后背绷直，手里的圆珠笔被拇指压弯。
我在她身旁坐下。
“图是你的？”
“初稿是。”
“专利呢？”
“被驳回了。他比我早十五天提交。”
“文件泄露？”
她看向台上：“我的实验室曾经停电三天。恢复供电后，服务器硬盘坏了。备份也没了。”
“你没追查？”
“查过。监控那几天检修，门禁记录丢失。学校让我先拿证据。”
台上，何启明按出下一页。
“我们已获得临江理工科技园的优先入驻资格。融资目标五千万，出让百分之十股权。”
评审席响起低声议论。
一个秃顶投资人举起话筒：“何总，专利的实际权属有没有争议？”
“没有。”
“我听说学校某实验室也做过相似设计。”
何启明笑了：“学生作业和商业技术不能混为一谈。有些老师带学生画了几张草图，就认为整座城市都该交版权费，这种思路不利于科研落地。”
几道视线落到岑知微身上。
她想站起来，手刚撑住座椅，我按住她面前的文件夹。
“再等两分钟。”
“等什么？”
“等他把坑挖深。浅了埋不住他的嘴。”
她转头看我，呼吸顿了顿。
“你有证据？”
“正在路上。”
“闻砚川，这不是修电脑。你别为了替我出头，把自己卷进来。”
“我不替人白干。”
她眉头收紧。
我拍了拍内袋里的欠条：“有利息。”
岑知微闭了闭眼：“你真是一点没变。”
“变了。以前六千块就肯干，现在比较贵。”
台上进入提问环节。
主持人扫过观众席：“还有哪位校友想提问？”
我举手。
何启明看见我，笑意又冒出来。
“老同学也对智慧城市感兴趣？”
工作人员送来话筒。
我问：“你说设计能耗下降百分之三十，模拟依据是哪套气候数据库？”
何启明停了半拍。
“这是技术机密。”
“临江市近十年的气象数据，还是沿海数据库？”
“当然是本地数据。”
“那模型为什么采用东经一百二十一度、北纬三十一度的日照参数？临江的位置往西差了两百多公里。”
礼堂里响起翻资料的沙沙声。
何启明喉结一滚：“你从哪儿看出的参数？”
我指向屏幕左下角。
“没删干净。”
模型旋转到背面，一行细小数字暴露出来。
评审们纷纷抬头。
秃顶投资人把眼镜推到额头：“这套参数一错，节能测算全部要重做。何总，你们独立研发，没发现？”
何启明握紧翻页器：“展示版本拿错了。技术团队准备过多套测试方案，这恰好证明我们的研究充分。”
“好。”我点头，“第二个问题。核心结构的抗震节点为什么缺少横向荷载测试？”
“当然做过。”
“报告第几页？”
助理在台下疯狂翻动材料。
何启明额角渗出汗：“完整报告不在现场。”
“第三个问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急，才三个。你的融资额有八个零，我问三个问题不过分。”
后排有人笑出声。
何启明牙关收紧：“闻砚川，你不是建筑专业，别拿网上搜来的词扰乱路演。”
“我确实不懂建筑。”
他立刻抓住这句话：“不懂就别装专家。”
“所以我请了懂的人。”
礼堂侧门打开。
唐青禾提着电脑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校长亲自从前排站起：“章院士，您怎么来了？”
老人摆摆手，接过工作人员的话筒。
“闻先生发给我一份模型，让我看看。这个项目不是有几个问题，是除了封面，剩下的都有问题。”
礼堂瞬间安静。
何启明嘴唇失去血色：“章老师，您可能没看到完整数据。”
“我看过原始数据。”老人把一个硬盘放在桌上，“七年前，岑知微带学生参加国际绿色建筑竞赛，模型就存进了赛事组委会服务器。她后来修改过六版，每一版都有时间戳。你提交专利的版本，连她第三版里的错误参数都没改。”
岑知微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声音尖利。
“原始数据还在？”
老人点头：“组委会保留十年。闻先生半小时前联系我，我让人调出来了。”
所有目光又转向我。
何启明的手垂在身侧，翻页器啪地掉在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抓了两次才抓住。
“这只能证明方案相似，不能证明我盗取。”
我看着他：“没关系，证明你盗取的东西也在路上。”
“你吓唬谁？”
“你的前技术主管孟维，正在校门口。”
何启明瞳孔骤缩。
这一回，他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
【第四章】
孟维进门时，西装皱成一团，怀里抱着一台旧服务器。
两个安保人员跟在身后，鞋底踩得地板咚咚响。
何启明冲下台阶：“谁允许他进来的？他早就被公司开除了！”
孟维把服务器放上桌，喘了口气。
“不是你开除我，是我发现你拿岑老师的资料申请专利，不肯替你改后台记录。你让我背泄密的锅，我才走的。”
“胡说！”
何启明抓住他的衣领，手还没收紧，校方安保已经扣住手腕。
他挣了两下，领带歪到肩头。
“放开！这是我的商业纠纷！”
我接过唐青禾递来的文件。
“确实是商业纠纷，所以曜石资本的法务也来了。”
三名律师从侧门走入。
为首的人打开公文包：“启航建设曾向曜石资本申请过三千万过桥贷款，并以涉案专利收益权作为增信。若专利权属造假，贵司涉嫌提供虚假材料。”
何启明盯住我：“你凭什么叫得动曜石资本的律师？”
我没有回答，只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孟维接通服务器电源。
风扇发出沉闷嗡鸣，屏幕上跳出一串日志。
“这是机房的异地备份。何总以为主盘格式化就能清掉记录，可公司为了通过信息安全审核，数据每天凌晨自动传到云端。后台显示，他的秘书登录过岑老师实验室的设备，复制文件后，又删除门禁日志。”
屏幕上的操作时间、账号、设备编号排成一列。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何启明还在摇头：“账号能伪造。孟维恨我，当然会做假证。”
律师说：“数据会交给司法鉴定机构。真假不是靠音量决定。”
何启明甩开安保，指着我骂：“闻砚川，你为了一个女人设局害我？你知道启航背后是谁吗？”
“谁？”
“临江城投的齐总。他是本次校庆的主要赞助人，也是科技园理事。你动我，等于打他的脸。”
话音刚落，前排一名中年男人站起来。
他胸口别着金色理事徽章，眉间挤出三道沟。
“启明，少说两句。”
何启明抓到救命绳，快步下台。
“齐叔，他们联手栽赃。启航马上要拿下科技园二期，这时候出事，损失的是城投。”
齐茂衡扫过屏幕，目光落在我身上。
“年轻人，事情还没查清。校庆来了这么多媒体，闹大了，对学校和企业都没好处。”
我问：“齐总想怎么处理？”
“先关掉直播，暂停路演。内部调查。谁有责任，后面再追究。”
岑知微攥着话筒：“我的实验室被关了一年，项目被夺走，学生也受了处分。现在证据摆出来，还要内部调查多久？”
齐茂衡眉头压低：“岑老师，我是在保护学校声誉。你是教师，更该顾全大局。”
她指尖发颤，话筒外壳发出轻响。
我从她手里接过话筒。
“所谓顾全大局，就是受害者闭嘴，拿走东西的人继续融资？”
“你没有资格给我下定义。”齐茂衡看向校长，“这位校友扰乱会场，保安为什么还不请他出去？”
校长嘴唇动了动，视线转向我，又转向主席台后的幕布。
“齐总，他是今天的特邀嘉宾。”
“特邀嘉宾也要守规矩。”
齐茂衡掏出手机：“我现在给曜石资本的负责人打电话。你们借着他们的名号带律师进来，我倒要问问，是谁给的权力。”
他拨出号码，打开免提。
礼堂里只剩等待接通的嘟声。
唐青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齐茂衡再次拨打。
唐青禾的手机再次震动。
周围人的表情开始变化。
齐茂衡盯着她：“你是谁？”
“曜石资本行政负责人，唐青禾。”
“执行董事呢？”
唐青禾抬手，掌心朝向我。
“在您面前。”
齐茂衡握着手机，指节一根根僵住。
何启明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林绮薇手里的杯子倾斜，冰水漫过指缝，她也忘了放下。
后排有人小声问：“闻砚川不是送外卖的吗？”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送了，送何启明上路。”
礼堂里憋出一阵闷笑。
我把收购文件放在桌上。
“介绍一下。我叫闻砚川，曜石资本执行董事，也是砚星科技的创始人。七年前确实送过饭，修过电脑，还替人排过队。”
我看向何启明。
“劳动经历，不影响我今天否决你的融资。”
他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椅背。
“砚星科技？那个做城市能源芯片的砚星？”
“临江还有第二家？”
他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
齐茂衡先回过神，挤出一声笑：“原来是闻董。年轻有为。刚才都是误会，咱们可以坐下来谈。”
“您刚才要请我出去。”
“我不知道您的身份。”
“所以身份普通的人，就该出去？”
齐茂衡的笑卡在脸上。
我翻开收购协议。
“还有一件事。曜石资本今天完成了对临江理工科技园百分之六十一股权的收购。交割后，齐总不再担任科技园理事。”
全场的呼吸都轻了。
何启明猛地看向齐茂衡。
“齐叔，你不是说收购不可能通过吗？”
齐茂衡没理他，只盯着协议上的红章。
我合上文件。
“现在，我有资格定义科技园的规矩了吗？”
【第五章】
路演被迫暂停二十分钟。
何启明没有离开。
他坐在休息室里，先打了七个电话，又摔碎一个杯子。门缝外全是记者，他只要踏出去，摄像头就会追着脸拍。
我在隔壁会议室签交割文件。
最后一页落笔时，校长长出一口气。
“闻董，科技园这些年资金紧张，城投握着很多资源。齐茂衡借此干预项目，我们也很被动。”
“被动不是放任的理由。”
校长手掌压住桌面，半晌才点头：“您说得对。岑老师实验室的事，学校会重查。”
“不是重查，是公开调查过程。她的学生因什么受处分，谁签的字，也要公布。”
“可以。”
门被敲响。
岑知微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那支被压弯的圆珠笔。
其他人陆续离开。
会议室只剩我和她。
她拉开椅子，没坐。
“你就是砚星的创始人？”
“嗯。”
“去年给学校捐了两座实验楼的人，也是你？”
“通过基金会捐的。”
“为什么不留名字？”
“楼是让人做实验的，不是让人记名字的。”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伸手。
“六千块。”
我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
“本金加利息，你填数字。”
“谁要钱？欠条还我。”
“你写了利息面谈。”
“现在谈。”
她的手停在我胸前。
我向后靠了靠：“想加多少？”
“解释七年不联系的原因。”
空调压缩机发出低响。
窗外传来学生社团排练的鼓点，一下一下敲进来。
我想拿杯子，指尖碰到杯沿，又收回去。
“创业初期出了事故。”
“什么事故？”
“第一批能源控制器短路，仓库起火。合伙人受伤，公司欠了八百万。我卖掉所有设备，住在工厂里修产品。那段时间债主每天堵门。”
她眉间收紧：“所以你换了号码？”
“旧手机被烧了。号码补回来后，我看见你发了很多消息。”
“为什么不回？”
“最后一条是你说，别再找你。”
她愣住：“我没发过。”
我拿出手机，从加密备份里翻出截图。
七年前凌晨两点十七分，岑知微的账号发来一句：“钱不用还，以后也别联系了，我不想再被人误会。”
她拿过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天我在毕业聚餐，手机丢过两个小时。”
“谁捡到的？”
她呼吸一沉：“林绮薇。她说在洗手间找到的。”
门外传来高跟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我拉开门。
林绮薇端着两杯咖啡，站在走廊里。
她挤出笑：“我听说你们在开会，送点喝的。”
岑知微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这条消息是你发的？”
林绮薇扫了一眼，手腕抖了一下。咖啡从盖口溅出来，烫得她立刻松手。
纸杯滚过地砖，褐色液体流到鞋边。
“怎么可能？七年前的事，我哪记得。”
“账号登录记录能查。”
“都过去七年了，平台早删了。”
“我只问是不是你。”
林绮薇转开视线：“知微，你别听他挑拨。那时全班都知道他追你，我怕你被拖累，可能说过几句重话，也是替你考虑。”
“用我的账号？”
“我……”
她退后一步，鞋跟踩进咖啡，身子一歪，扶住墙才站稳。
我问：“何启明让你发的？”
“跟他没关系。”
回答太快。
岑知微手里的圆珠笔啪地断成两截。
林绮薇咬住嘴唇：“就算是我发的，又能怎样？你们当年也没在一起。闻砚川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你跟着他有什么结果？”
“结果由我选。”岑知微把断笔扔进垃圾桶，“不是由你替我选。”
“我是在帮你！”
“你帮我错过七年？”
走廊尽头有人探头。
林绮薇声音低下去：“你现在怪我，无非是知道他有钱。换成他还骑共享单车，你会问这条消息吗？”
岑知微向前半步。
林绮薇下意识捂住脸。
巴掌没有落下。
岑知微只从她胸前摘走校友志愿者的工作牌。
“别碰我负责的会务资料。你不配。”
林绮薇脸上血色退净，转身快步离开。
我看着地上的咖啡：“她不会就此罢手。”
“你怎么知道？”
“何启明的项目出事，她没有先问证据，先替他解释。两个人绑得比我们看到的深。”
岑知微转头：“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们反扑。”
“你不怕？”
“怕。”
“看不出来。”
“我怕他们太聪明。那样处理起来费时间。”
她嘴角抬起，偏过头咳了一声。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们。
唐青禾说：“闻董，网上突然出现一批帖子。有人指控砚星科技窃取高校成果，还说您今天收购科技园，是为了销毁侵权证据。”
我走到窗边。
楼下，几辆媒体车已经堵住出口。
何启明的反扑来了。
速度不慢。
可惜，方向选错了。
【第六章】
十分钟内，“砚星创始人侵吞母校专利”冲上本地热榜。
帖子配着我骑共享单车入校的照片，又贴出几张代码截图。发帖者声称我七年前从学校实验室拷走算法，靠侵权发家，今天当众打压何启明，是为了独占科技园。
评论区骂声翻滚。
林绮薇接受了一家自媒体采访。
镜头里，她眼圈泛红，声音断断续续。
“闻砚川大学时经常替同学修电脑，有机会接触许多私人文件。我不敢说他一定偷过，但何启明的材料刚曝光，他就能立刻叫来专家，实在太巧了。”
一句“不敢说”，后面句句都在说。
会议室里，学校宣传负责人急得来回踱步。
“闻董，要不先发声明，说您和岑老师只是普通校友，避免舆论继续扩散。”
岑知微抬头：“为什么要强调我和他的关系？”
“网上说他为您出头，属于私人报复。”
我问：“如果关系不普通，就不能揭发盗窃？”
负责人擦了擦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发没有意义的声明。”
唐青禾把电脑转过来：“水军账号来源查到了。启航公关总监向一家营销公司转账八十万。合同名目是校庆品牌推广。”
“证据固定了吗？”
“已做公证保全。”
“还不够。”
她愣了一下：“还缺什么？”
“他们说砚星偷了算法，就让他们把指控说全。通知直播平台，半小时后开公开质询会。所有媒体都能提问。”
宣传负责人猛地停步：“现在直播？风险太高。”
“谣言躲在暗处才有力。拉到灯下，看看它有没有腿。”
岑知微把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大学时参与实验室项目的记录。你只负责硬件测试，核心算法那时还没有立项。”
我翻了两页：“你一直留着？”
“实验档案必须保留。”
“我的借书卡复印件也是实验档案？”
她手指一顿，抽走其中一张纸。
“夹错了。”
“上面还有我欠食堂十二块的记录。”
“闭嘴。”
唐青禾低头盯着键盘，肩膀抖了两下。
半小时后，直播开始。
镜头架在校史馆报告厅。在线人数从十万跳到三十万，又冲过百万。
第一个记者直接发问：“闻先生，有校友证明您在校期间利用维修电脑的机会复制资料，您如何回应？”
“请那位校友说明，我复制了哪台电脑、哪份资料、哪一天发生。”
“她只说存在这种可能。”
“我也认为她有买彩票中五亿的可能。不能因此让彩票中心先给钱。”
现场响起几声笑。
第二名记者举起话筒：“您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七年前的竞赛数据？”
“章院士是竞赛组委会成员。数据库有检索功能。科技进步的意义，就是让人不用骑马去档案馆翻箱子。”
弹幕飞快刷新。
“他嘴怎么这么损？”
“严肃问题被他答出了相声味。”
“先别站队，等证据。”
唐青禾投出砚星成立时间轴。
“砚星的核心技术源于闻先生创业后独立购买的三项专利，以及团队四年研发。所有代码版本均有第三方存证。网传截图并非砚星代码。”
记者追问：“那是谁的？”
“启航建设的。”
屏幕切换，代码截图右上角藏着一串项目编号。
孟维解释：“何启明让人把自家测试代码截下来，换了文件名，伪造成砚星侵权证据。他们忘了删内部编号。”
直播评论停顿半秒，随后刷成一片问号。
我拿起话筒：“何总说我偷了他的东西，证据是他自己的东西。这个逻辑很严谨，严谨到凶手把身份证订在了作案计划书上。”
报告厅笑声彻底压不住。
记者又问：“营销公司的转账与何先生有关吗？”
律师展示合同、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中，启航公关总监写得清清楚楚：“重点攻击闻砚川穷人暴富、忘恩负义。把岑知微写成他养在学校的关系户。”
岑知微盯着那句话，指尖压在桌边。
我关闭投影。
“后半句不必展示。”
她却拿过话筒：“展示。做错事的不是我，我不躲。”
镜头转向她。
“我的项目数据有竞赛平台存证。我的学生处分记录、实验室停用文件、启航投诉材料，今天全部公开。谁认为我靠关系，可以逐项核验。谁继续造谣，我会起诉。”
她放下话筒，掌心留下四个指甲印。
直播评论开始转向。
“受害者还要自证，什么道理？”
“启航这回把脸伸进碎纸机了。”
“前排收购何启明同款专利，买一份错八处。”
质询会结束前，警方发布通报：已收到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诬告及网络造谣的报案材料。
何启明仍没露面。
他发了一封内部邮件，宣布公关总监停职，把所有责任推给员工个人行为。
唐青禾看完冷笑：“甩锅速度很快。”
我合上电脑：“他还没认输。他在等齐茂衡。”
“齐茂衡刚被撤掉理事职务，还能做什么？”
“城投持有科技园二期地块。交割协议规定，若地块合作终止，曜石要承担十六亿违约金。”
唐青禾吸了口气：“他想用地块逼我们撤案？”
门外响起脚步。
齐茂衡的秘书送来一份解约通知。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热度。
我摸了摸页角。
对方终于把真正的牌掀出来了。
【第七章】
科技园二期工地在城西。
下午五点，挖掘机全部停工。钢筋立在夕光里，风卷起沙土，打在安全围挡上啪啪作响。
齐茂衡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身后是城投的法务和项目负责人。
“闻董，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是好事，可商业不是课堂辩论。你赢几句嘴，改变不了合同。”
我接过安全帽，没有戴。
“解约理由呢？”
“曜石收购科技园未提前获得城投认可，导致合作基础变化。按补充协议，我们有权终止供地。”
唐青禾递出原合同：“补充协议的签署日期是三年前。经办人签名模糊，公章编号也与城投当年使用的编号不符。”
齐茂衡眼皮跳了一下。
“你怀疑协议造假？”
“不是怀疑。我们在等你解释。”
他笑了一声：“合同原件在档案室。你们没资格调阅。”
“国有企业的重大项目补充协议需要上会。会议纪要也没有？”
“内部材料，无可奉告。”
齐茂衡转身往办公室走：“十六亿，三天内到账。否则法院见。”
我叫住他：“齐总，城西地块曾是化工厂，对吧？”
他的脚停住。
“二十年前就完成土壤修复。”
“修复报告里只有表层采样，没有地下水检测。”
“你想说什么？”
“我来之前让团队重新取样。两百米外的废弃井，重金属指标超标十二倍。这块地根本不符合科研园区建设标准。”
齐茂衡转过身，脸上的肉绷紧。
工地负责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继续说：“城投把存在污染风险的土地交给科技园，又用一份疑似伪造的协议索赔十六亿。真进法院，先被查的恐怕不是曜石。”
“检测机构是你的人，数据做不得数。”
“环保部门的人正在路上。”
远处响起车辆声。
两辆白色检测车穿过工地大门，车顶灯光扫过围挡。
齐茂衡的秘书贴近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何启明从临时办公室里冲出来。
“齐叔，你不是说他查不到吗？”
空气停住。
齐茂衡猛地回头：“谁让你出来的？”
“我在里面躲了四个小时，你还想让我等多久？网上全在骂我，公司银行账户也被冻结了！”
“闭嘴！”
“你答应替我解决他！”
齐茂衡抬手一巴掌抽过去。
声音脆得让门口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何启明捂住脸，眼里先是发空，接着冒出狠意。
“你打我？专利的事是你让我做的！你说拿下岑知微的技术，城投才肯把智慧社区项目给我！”
齐茂衡扑上去捂他的嘴。
两人撞翻塑料桌，文件、茶杯和烟灰缸滚了一地。
记者从检测车后涌出来，镜头全部对准他们。
齐茂衡僵住。
唐青禾低声问我：“您叫的记者？”
“不是。”
岑知微从另一辆车下来，手里拿着校庆媒体证。
“我叫的。”
她走到我身边，呼吸还有些急。
“他们不是喜欢公开讨论吗？我给他们扩大一下讨论范围。”
我看了眼她脚上的高跟鞋：“工地路不好走。”
“所以呢？”
“下次穿平底鞋。”
她盯住我：“你现在只看见鞋？”
“还看见你没戴安全帽。”
“闻砚川。”
“在。”
“你单身七年，不冤。”
旁边的唐青禾把脸转向检测车，肩膀又开始抖。
何启明在镜头前彻底失控。
“是齐茂衡让我复制文件，也是他让学校停掉实验室。他说只要岑知微拿不出原始数据，专利就是我的！”
齐茂衡指着他，手指发颤：“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盗窃？你自己贪心，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收了我两百万！”
“那是咨询费！”
“哪家咨询费装在两只酒箱里？”
记者的闪光灯连成一片。
警方车辆随后进入工地。
何启明看见制服，腿向后挪了半步，踩中散落的矿泉水瓶。他双臂乱挥，还是一屁股坐进泥坑。
西装后摆浸进黄水。
他顾不上爬起来，抓住齐茂衡的裤脚。
“齐叔，你得救我。资料是你给我的，舆论也是你让我做的。你不能把我推出去！”
齐茂衡一脚踢开他的手。
“我不认识你这种蠢货。”
何启明坐在泥里，喃喃重复：“你不能不管我……你拿过钱……”
警员走近，要求两人配合调查。
齐茂衡还想打电话，手机刚解锁就被依法暂时扣下。
何启明被扶起来时，两条腿直打晃。他看见我，忽然挣开警员，朝我扑来。
“闻砚川！都是你设的局！”
他跑出两步，鞋陷进泥里，脚拔出来了，鞋没出来。
一只袜子踩进水坑。
记者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声传出去老远。
我站在原地：“原始数据不是我放的，假合同不是我签的，钱也没进我的酒箱。你们自己挖坑，我只是请了几个人围观。”
何启明张着嘴，胸口起伏，最终被带上车。
天边最后一点光落下去。
岑知微把一顶安全帽扣到我头上。
“现在合规了。”
帽子有点小，压住眉毛。
我想摘，她按住帽顶。
“别动。闻董也得守规矩。”
我隔着帽檐看她。
七年前没说出口的话挤到喉咙口，刚要开口，工地广播突然响了。
“请无关人员立即撤离污染区域，请无关人员立即撤离。”
岑知微后退一步：“先撤。”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
行。
老天爷可能也觉得我该继续单身。
【第八章】
第二天，调查全面展开。
城投暂停齐茂衡职务，启航建设的多个账户被依法冻结。学校撤销对岑知微团队的处分，恢复实验室，并成立知识产权审查组。
校庆论坛却没结束。
上午九点，最终项目评选照常举行。
何启明的位置空着，姓名牌也被撤走。评审席中央多了一张牌子：闻砚川。
我刚坐下，后排老同学集体低头。
昨天还要给我介绍仓储工作的人，今天连呼吸都控制着音量。
林绮薇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和口罩。她以为没人认出，帽檐上那枚镶钻的字母却在灯下闪个不停。
主持人宣布自由交流。
何启明的跟班赵炀端着茶走来。
“闻董，昨天是我有眼无珠。大学同学嘛，开几句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茶，看了一眼杯底。
“你叫过我多少次闻跑跑？”
他的笑凝住：“年轻时不懂事。”
“群聊天记录显示，上周你还叫了。”
“那是为了活跃气氛。”
“今天也活跃一下。”
我把话筒递给他。
“上台说说，你们为什么认定穷过的人，一辈子只能穷。”
赵炀手里的茶杯抖出一圈水。
“闻董，我嘴欠，我道歉。上台就不用了吧？”
“你在一百多人的群里嘲笑我，私下向我道歉。账怎么算？”
周围老同学把头埋得更低。
赵炀站了半天，接过话筒走上台。
他面对礼堂，嘴唇干得起皮。
“我向闻砚川同学道歉。我曾因他的家庭条件和兼职经历嘲笑他，也跟着别人给他起外号。劳动没有高低，我的行为很没教养。”
台下没有掌声。
他鞠了一躬，耳朵红得发紫，下台时差点走错方向。
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
“砚川，当年我也说过。”
第三个人跟着起身。
有人真后悔，有人只是怕被清算。我没兴趣逐个辨认。
“道歉不是排队领免罪券。过去的事，到此为止。谁参与造谣，法务会联系。没参与的，安心看路演。”
人群松出一口气。
林绮薇悄悄起身，往侧门移动。
岑知微堵在门口。
“去哪儿？”
“洗手间。”
“你提交了启航项目的推荐函，评审组需要你说明情况。”
“那封推荐函是何启明逼我写的。”
“你昨天还说他项目可靠。”
“我被他骗了！”
林绮薇压低帽檐：“知微，我们做了四年同学，你非要把我逼死？”
“是谁用我的账号发消息？”
“我已经道歉了。”
“你没有。你只说替我考虑。”
走廊摄像头正对着她们。
林绮薇摘下口罩，眼泪滚到下巴。
“对，是我发的。何启明说闻砚川欠债太多，迟早拖累全班。他还说只要你和闻砚川断了，就推荐我去城投实习。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岑知微看着她：“你想要机会，所以替我删掉选择。”
“你现在什么都有，当然能指责我。我家里没背景，我不争怎么办？”
“争，是拿自己的能力。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林绮薇擦掉眼泪，忽然看向我。
“闻砚川，她也没你想得那么好。你出事那年，她去南方找过你，可她只找了三天就走了。她如果真在乎你，为什么不一直等？”
岑知微肩膀一僵。
我从评审席站起。
“她为什么要等一个连消息都没回的人？”
林绮薇一怔。
“你不怪她？”
“该解释的人是我。”
“那我呢？我只发了一条消息，你们把所有错都推给我？”
“没人把所有错推给你。你只承担你那一条。”
律师走到她面前，递出文件。
“林女士，您在采访中发表失实言论，并参与传播伪造证据。这是证据保全清单及律师函。若您愿意公开澄清，可作为后续处理的参考。”
她看着文件，膝盖慢慢弯下去。
岑知微一把托住她手臂。
“别跪。你不是道歉，你是想让我背上逼你下跪的骂名。”
林绮薇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只剩狼狈。
周围镜头全拍了下来。
她扶墙站直，眼泪又往下掉。她没有再争辩，抱着文件离开礼堂。
最终评选继续。
岑知微的学生团队带着新方案上台。他们没有沿用被盗的旧模型，而是针对污染地块设计了一套生态修复与低能耗实验园。
答辩结束，一名学生紧张得捏住衣角。
“闻董，您会因为岑老师的关系，给我们高分吗？”
全场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岑知微扶住额头。
我翻开评分表。
“不会。”
学生脸垮了。
我继续说：“你们的成本测算漏了一项，施工周期也过于乐观。我只能给八十七分。”
“那其他评委呢？”
“九十二、九十、九十四。”
学生眨了眨眼：“所以您给得最低？”
“避嫌。”
“那我们还能拿第一吗？”
“目前第一。”
几个学生抱在一起，叫声掀翻礼堂。
岑知微走到评审席边，敲了敲桌面。
“闻董，公事办完，私账该算了。”
“什么私账？”
“七年的利息。”
全场忽然静得过分。
上百双眼睛在我和她之间移动。
我第一次觉得，面对十六亿违约金也没这么难开口。
【第九章】
校庆晚宴设在旧图书馆前的草坪。
彩灯缠在树枝上，乐队试音，烤肉气味顺着风飘出去。学生们围着获奖团队拍照，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被校长和几名校董堵了半小时。
谈完科技园重组方案，岑知微已经不在主桌。
唐青禾递来一杯水。
“岑老师去了旧实验楼。”
“你怎么知道？”
“她问我，您大学时最常待在哪里。”
“你怎么回答？”
“我调查过您的创业履历。旧实验楼三层电子室。”
我看她：“行政负责人为什么调查老板大学时待在哪儿？”
“方便处理突发事务。”
“这算什么突发事务？”
“老板即将继续单身，属于公司治理风险。”
她说完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
身后的保镖同时看向别处，仿佛草坪突然长出了值得研究的新品种。
旧实验楼即将改造，楼道只亮着几盏灯。
粉笔灰和木柜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三楼尽头，电子室的门开着。
岑知微坐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只旧铁盒。
“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烧坏的电路板、两张饭票、一把生锈钥匙，还有一颗玻璃糖。
“我的工具盒怎么在你这儿？”
“毕业清宿舍时，你没回来。我替你收的。”
“糖还能吃吗？”
“你可以试试，救护车就在校门口。”
我把糖放回去。
她拿出一张折得发白的车票。
临江到南州，七年前七月十一日。
“我去过南州。”
“林绮薇说了。”
“她只知道三天。我去了三次。第一次没找到你，第二次找到那家烧掉的仓库，第三次遇到你的合伙人。他说你不想见任何老同学。”
我握住车票边缘：“哪个合伙人？”
“蒋威。”
我指节收紧。
蒋威是砚星最早的合伙人。仓库事故后，他卷走客户预付款，去了国外。去年因合同诈骗被抓。
他不是替我挡人。
他怕岑知微发现仓库起火另有原因。
“火灾不是设备自然短路。”我说，“蒋威换过劣质元件，吞了采购款。他怕你见到我后查出货单，才骗你离开。”
她看着那块烧黑的电路板，半天没说话。
窗外乐队奏起节奏轻快的曲子，鼓声隔着玻璃传来。
“所以七年里，一条假消息，一个骗子，一场火，把我们隔开了。”
“还有我。”
“你？”
“我看见那条消息后，没有向你确认。”
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继续说：“我那时穷，欠债，也怕你真觉得我拖累你。那句话只是给了我一个逃开的借口。”
她捏住车票，纸边轻响。
“现在呢？”
“现在不欠债。”
“我问的是这个？”
“也不穷。”
“闻砚川。”
她从窗台跳下来，鞋底落地，震起一层细灰。
“你谈生意的时候，一句话能让几十个人闭嘴。谈到自己，就只剩财务报表？”
我后背抵住实验桌。
她站到我面前，距离只剩半步。
灯管电流发出细响。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柑橘气味，掌心却冒出汗。
“那我直说。”
“说。”
“六千块的利息，我想用余生还。”
她眨了一下眼。
我刚要继续，门外忽然“咣当”一声。
两个人摔了进来。
赵炀压着一名学生，学生手里还举着直播手机。后面挤着一群老同学和获奖团队成员。
整个走廊安静了。
赵炀趴在地上，艰难抬头：“我们说是来参观旧实验室，您信吗？”
我看了眼直播手机。
屏幕显示在线人数二十三万。
弹幕已经疯了。
“余生还六千，这是什么高利贷？”
“闻董谈恋爱也搞并购，一开口就是终身收购。”
“岑老师快签字，别让他反悔。”
我额角跳了两下。
岑知微从学生手里拿过手机，对着镜头说：“直播结束。”
屏幕关闭前，最后一片弹幕刷着“答应他”。
她把手机还回去，又看向门口众人。
“十秒内消失。”
走廊瞬间清空。
赵炀跑掉一只鞋，又折回来捡。看见我们还盯着他，他夹着鞋单脚跳走。
脚步声彻底远去。
我抬手按住眉心：“刚才的话，你可以当没听见。”
“为什么？”
“场合不够正式，还被直播了。”
“那你重新说。”
我放下手：“岑知微，我喜欢你。从大学开始，中间停过联系，没停过想起。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补交作业的机会？”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开铁盒，拿出那张欠条，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纸片落进垃圾桶。
我的喉咙发紧：“这是什么意思？”
“旧账清零。”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实验记录纸，写下一行字，推到我面前。
“新项目试运行，观察期三个月。”
“项目名称呢？”
“闻砚川脱单可行性研究。”
“通过率？”
“看你表现。”
“能申请加速审批吗？”
“不能。”
“投资人没有特殊通道？”
“再问延长到半年。”
我立刻闭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不跟上？”
“去哪儿？”
“吃饭。你大学欠食堂的十二块，我替你交了。”
“这也算利息？”
“算新债。”
我跟出门。
楼下忽然爆出一片欢呼。
刚才那群人根本没走，全躲在楼梯拐角偷听。
岑知微停住脚，缓慢转身。
楼道里人影一散，跑得只剩鞋底摩擦声。
我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母校的科研氛围很活跃。”
“闭嘴。”
她快步下楼，耳廓透出一层薄红。
我追上去时，她没有甩开我的手。
【第十章】
晚宴进行到一半，警方又带来新消息。
蒋威在讯问中供述，当年仓库起火前，齐茂衡通过中间人向他购买砚星的控制器底层资料。蒋威偷换元件、制造事故，原本打算让砚星破产，再低价收走团队技术。
那场火不是意外。
我盯着讯问摘要，纸页在指间发出轻响。
唐青禾问：“要不要取消今晚的揭牌？”
“不取消。”
“您现在还上台？”
“更该上。”
七年前，那场火烧掉仓库、手机和我对人的信任。我用了七年把公司重新建起来。现在证据回到手里，不该躲在一间会议室里沉默。
草坪中央搭起舞台。
主持人宣布科技园重组方案时，校友和学生围到台前。
我走上去，身后的幕布缓缓落下。
新牌匾上没有“曜石产业园”，也没有我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临江青年原创技术保护中心。
我对着话筒说：“曜石资本将投入十亿元，建立高校成果确权、存证和转化平台。项目方不必先认识投资人，也不必先学会喝酒。数据是谁做的，专利就该写谁的名字。”
台下安静片刻，掌声从学生区响起，很快铺满草坪。
章院士坐在前排，拍得手掌发红。
岑知微和她的学生站在灯下。几个年轻人抱着修复园区的模型，有人吸着鼻子，有人把眼镜摘下来反复擦。
我继续说：“我大学时做过很多兼职。有人因此给我起外号。今天我不打算抹掉那段经历。送饭让我交上学费，修电脑让我学会技术，替人排队让我知道时间能换钱。靠劳动活着，从来不该成为笑话。”
后排几名老同学低下头。
“真正该被嘲笑的，是拿别人的成果装点自己，再把受害者的沉默当成软弱。”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揭牌结束后，一辆白色跑车被拖车拉过校门。
何启明曾说，只要我收购科技园，就把车送我。如今车辆因涉及财产保全被依法扣押，车身还沾着工地泥点。
赵炀站在路边，忽然想起这回事。
“闻董，何启明那辆车，颜色确实不耐脏。”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捂住嘴：“我今天没活跃气氛。”
校门外挤着媒体。
记者问我如何看待何启明和齐茂衡面临的调查。
“交给法律。”
“您会接受他们的公开道歉吗？”
“道歉能表达态度，不能替代代价。该归还的成果要归还，该赔偿的损失要赔偿，该承担的责任也不能少。”
“听说何启明在羁押前多次要求见您。”
“没必要。”
“他声称自己被齐茂衡利用。”
“第一次伸手拿别人东西时，没人按着他的手。”
记者又想追问，岑知微从人群里走出来，把一只头盔递给我。
“走不走？”
镜头立刻转向她。
我看着头盔：“什么车？”
她指向路边一辆灰色小电驴。
“我的车送去保养，只借到这个。”
唐青禾在旁边低声提醒：“闻董，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远处，黑色商务车停成一排。保镖整齐站在车边。
我接过头盔：“让司机回去。”
唐青禾点头：“明白。”
记者追过来：“闻先生，您为何拒绝车队？”
我扣好头盔：“校庆活动，低调一点。”
人群里爆出笑声。
这句话不知被谁传到了网上。十分钟后，话题“身家百亿的低调方式是坐女朋友电动车后座”冲上热榜。
我跨上后座时，岑知微回头。
“谁是女朋友？”
“网上说的，不是我。”
“那你下来。”
我立刻扶住车尾：“网络舆论偶尔也值得尊重。”
“观察期还剩八十九天。”
“昨天不是九十天？”
“今天扣一天。”
“为什么？”
“你在直播里擅自提高项目预期。”
她拧动车把。
小电驴猛地窜出去，我后背向后一仰，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
车又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想收回，她按住手背。
“扶稳。摔了我不报销医药费。”
身后的记者群又炸了。
快门声噼里啪啦，保镖们站在商务车旁，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肩膀却都在抖。
小电驴穿过香樟路。
夜风掠过耳边，烧烤摊的辣椒味钻进头盔。学生抱着书从路边经过，有人认出我们，举起手机喊：“闻董，低调点！”
岑知微笑出了声，车把跟着晃了一下。
我赶紧提醒：“看路。”
“怕了？”
“公司刚投十亿，我得活到项目验收。”
“放心，我车技比你谈恋爱的水平高。”
“这个标准没有参考价值。”
她拐进学校后街，在一家旧面馆前停车。
老板从锅里抬头，看见我后愣了半天。
“你是以前总赊账的那个学生？”
“是我。”
“发达了？”
“勉强。”
老板看向路边的电动车，又看向我手里的共享头盔，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混得也不容易。还是老样子？大碗牛肉面，不要牛肉？”
岑知微扶着桌子，笑得弯下腰。
我拉开椅子：“今天加牛肉。”
老板一拍围裙：“行，算你有出息。”
两碗面端上桌，热气扑到脸上。红油浮在汤面，香菜切得细碎，筷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声响。
岑知微夹起一片牛肉：“这一片多少钱？”
“今天我请。”
“你还有十二块欠款。”
我扫码付了一百。
老板从柜台后探头：“付多了，两碗面四十六。”
“剩下的还账。”
“你当年只欠十二。”
“利息。”
老板盯着到账数字，转身拿出一瓶汽水：“送你的。做人讲信用，我也讲。”
岑知微把汽水推到我面前。
“闻董，欠面馆的钱还清了。”
“你的还没还。”
“我的欠条已经撕了。”
“新项目可以追加投资。”
“投资什么？”
我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她没碰：“房子？”
“实验室。”
“别拿钱砸我。”
“不是送你。科技园修复项目需要负责人，钥匙代表使用权，成果归团队。预算接受审计，我不干预研究。”
她拿起钥匙，金属在灯下闪了一下。
“这算公事？”
“公事。”
“私事呢？”
我将那颗保存七年的玻璃糖放在桌上。
“私事只有这个。过期了，不能吃，没法折现。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替我继续保管。”
她看着糖纸，指腹慢慢压平褶皱。
“保管多久？”
“先按余生签。”
她抬起眼，视线停在我脸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刹声。
唐青禾带着保镖冲进面馆。
“闻董，定位显示您停了二十分钟，我们以为电动车出故障了。”
老板手里的漏勺掉进锅里。
他看看门口六名黑衣保镖，再看看我。
“你到底做什么生意？”
我还没回答，岑知微拿起那颗糖，收进口袋。
“他啊。”
她把实验室钥匙也一并握住。
“以前跑腿，现在归我观察。”
面馆里静了两秒。
唐青禾率先转身：“收队。”
六名保镖动作整齐地退出门外。
老板捞起漏勺，喃喃道：“现在年轻人的公司，业务挺杂。”
我看向岑知微：“观察期能缩短吗？”
她夹起最后一片牛肉，放进我碗里。
“看表现。”
“这算加分？”
“算你今晚没迟到。”
“那现在多少分？”
“八十七。”
“为什么和路演评分一样？”
“避嫌。”
门外，电动车孤零零停在一排商务车中间。
晚风吹动后视镜上那根红绳。
我低头吃面，汤很烫，牛肉也薄。
可这一回，没人替我删掉消息，没人替她做出选择。
我抬起头。
“明天还骑电动车吗？”
岑知微拧开汽水，气泡冲上瓶口，溅了我一袖子。
她终于笑得伏在桌边。
“闻砚川，先把共享头盔还了。超时费已经三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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