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塞给我一张房卡，让我替他去海岛酒店退婚。
我推门就说：“这婚谁爱结谁结，我绝不伺候。”
满屋宾客齐刷刷回头。主位上的女人放下酒杯，露出我六年前最怕见到的那张脸。
她指了指身旁的新郎席：“坐。退婚可以，先解释一下，当年为什么把我也退了。”
我转身要跑，门外十二名保安同时鞠躬。
“闻先生，乔总说了，您今天只能横着出去。”
【第一章】
渡轮靠岸时，闻鹤声还不知道，自己的清白即将葬在这座岛上。
海风裹着咸腥气，吹得他衬衫乱拍。
电话里，唐逐哭得鼻音发颤。
“老闻，救命。家里给我安排了个女人，今晚见面，明早订婚。我现在被堵在机场，实在赶不过去。”
“所以？”
“你替我退掉。”
闻鹤声停在码头，盯着掌心那张烫金房卡。
“婚姻大事也能代办？”
“你是王牌活动策划，死人都能被你办成周年庆。退个婚还不手拿把掐？”
“少给我戴高帽。”
“事成之后，我把城南会展中心的全年项目给你。”
闻鹤声想拒绝，房租催缴短信恰好跳了出来。
工作室欠着四个月场地费，三个员工已经学会用一桶泡面轮流续命。会计昨天抱着账本问他，要不要把发财树卖了。
那棵树枯得只剩盆。
闻鹤声把拒绝咽了回去。
“地址。”
“澜屿酒店，顶层云厅。房卡能开专用电梯。”
“女方叫什么？”
“我妈没说。我只知道姓乔，家里做酒店。你进去就说我不婚主义，喜欢自由，八字克妻，必要时表演抽风。”
闻鹤声掐断电话。
【克妻不行。抽风可以考虑按分钟收费。】
澜屿酒店立在崖边，整面玻璃幕墙映着暮色。门童接过他的旧帆布包，手停了半秒。
四周宾客西装笔挺，腕表上的零足够给他的工作室续命八辈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黑长裤，鞋底还沾着码头的沙。
很好。
不是来退婚，是来投案。
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门一开，弦乐钻进耳朵。长桌两侧坐满衣着考究的宾客，杯盏碰撞声瞬间停下。
闻鹤声以为唐家已经把照片发给女方，只得抬手打招呼。
“各位晚上好。我就是今晚那个不合适的人。”
没人说话。
几十道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刮。
闻鹤声走到长桌尽头，拉开空椅，将房卡拍在桌上。
“这场婚事，我不同意。”
邻座老人手里的汤勺掉进碗中。
叮。
清脆得扎心。
有人吸气，有人捂嘴，还有个年轻人已经掏出手机，镜头稳得颇具职业素养。
主位上的女人背对落地窗。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墨绿色长裙，手腕压着一份合同。灯光落过眉骨，将眼底切出一层冷色。
闻鹤声看清她的脸，后颈瞬间绷紧。
乔照月。
六年前，他亲口说腻了，再也不想看见的人。
也是在那天之后，换掉号码、退出学校、从他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
乔照月抬起眼，目光从他的鞋尖扫到发梢。
“你不同意？”
闻鹤声喉结滚了一下。
【唐逐，你家祖坟今晚最好自己长腿跑路。】
他抓起房卡，扭头就走。
宴会厅的门先一步打开。
十二名保安排成两列，齐齐弯腰。
“闻先生，晚上好。”
闻鹤声脚底生根。
乔照月轻敲桌面。
“回来。”
“乔总认错人了。”
“闻鹤声，二十九岁，栖城人，经营一家快倒闭的活动工作室。左肩有一道烫伤，喝豆浆不放糖，撒谎时右手会摸裤缝。”
闻鹤声低头。
右手正贴在裤缝上。
他把手塞进口袋。
“调查挺细。”
“用不上调查。”乔照月端起杯子，“我睡过。”
咳声从长桌这头炸到那头。
老人一口汤喷在桌布上。
偷拍的年轻人手抖了一下，随后把手机举得更高。
闻鹤声闭了闭眼。
五秒。
他已经用脚趾在地毯下完成了一套海景别墅的硬装。
乔照月指向自己身旁的空位。
“坐。”
闻鹤声没动。
她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签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闻鹤声。
“你拿我的房卡，进我的宴会厅，当着我全部亲友的面宣布拒婚，还在直播镜头前坐实了我们的旧关系。”
闻鹤声看向四周。
墙角三台摄影机亮着红灯。
“什么直播？”
年轻人小声提醒：“乔氏酒店继承人公开选婿发布会，在线人数刚破六百万。”
闻鹤声两眼发直。
“我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
乔照月把笔推到他面前。
“来不及。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赔偿直播事故、品牌损失和三十六家媒体的违约金。”
“多少？”
“七千八百万。”
闻鹤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
“第二是什么？先说好，违法乱纪我也可以酌情研究。”
乔照月终于弯起嘴角。
“留下，做我的未婚夫。”
【第二章】
闻鹤声没有签。
不是因为有骨气。
是钢笔被他捏得打滑，连续三次没对准签名栏。
乔家长辈围坐四周，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单独承办一届表情包大赛。
坐在右侧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照月，这人来历不明，不能胡闹。”
乔照月没看他。
“郁叔，他的来历我比谁都清楚。”
郁怀庚敲着桌面。
“公开选婿关系乔氏声誉。一个濒临破产的小老板，配不上你。”
闻鹤声抬头。
“谢谢提醒。差点忘了我还有个老板身份。”
桌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郁怀庚脸色沉下去。
乔照月把合同又推近半寸。
“原定候选人唐逐缺席。闻鹤声持他的邀请卡到场，主动发表拒婚宣言。直播观众已经认定这是节目安排。”
“只要他配合我完成三天公开行程，事故就能转成宣传。”
闻鹤声捕捉到重点。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到点自动解除？”
乔照月盯着他，指尖压住杯口。
“你这么急？”
闻鹤声想说不急，手机又震了起来。
唐逐连续发来二十七条消息。
第一条还是询问战况。
最后一条已经变成了遗书。
“兄弟，我刚看见直播。你先顶住。我妈正在磨刀，我爸负责查航班，我准备去国外躲几年。”
闻鹤声当场拨过去。
唐逐秒接。
“老闻，你听我解释。”
“地址是你给的。”
“对。”
“房卡是你给的。”
“也是。”
“人为什么是乔照月？”
“我真不知道她是你前女友。我只知道乔家独女三十岁，脾气硬，手段狠，追求者排到海关。我哪敢多问。”
闻鹤声看了一眼主位。
乔照月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他压低声音。
“你人在哪？”
“机场洗手间。”
“别走。”
“你要来救我？”
“我去把你按进烘手机，让你感受春天。”
电话被唐逐飞速挂断。
全场听得清清楚楚。
乔照月身旁的老太太笑得肩膀发颤，银勺敲得杯碟叮当乱响。
“这孩子有意思。”
郁怀庚咬着牙：“婚姻不是儿戏。”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
“公开挑了两个月，一个敢来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掉下来一个，你还嫌姿势不标准？”
闻鹤声听明白了。
这场选婿根本不是乔照月自愿参加。
乔氏正在推进海岛度假区融资。部分家族股东以继承稳定为借口，逼她从合作方中挑选联姻对象。
她索性把候选人全部放上直播，让公众监督。
前面七位，有人隐婚，有人欠债，有人把个人介绍做成融资计划书，还有一位带着母亲来量乔家保险柜尺寸。
今天的唐逐，是最后一个。
结果唐逐没来。
来了个前男友。
还是主动冲进来退婚的前男友。
直播间的热度已经冲上平台第一。
公关总监拿着平板跑来，嘴唇都在抖。
“乔总，词条爆了。”
“哪条？”
“前男友替现任未婚夫退婚。”
闻鹤声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句话里为什么每个字我都认识，合起来却足够判我八年？”
公关总监继续汇报。
“还有一条，落魄初恋杀回豪门，乔氏总裁当场强娶。”
乔照月抿了一口酒。
“后半句不错。”
“哪里不错？”
“事实准确。”
闻鹤声把合同翻过来，逐条审阅。
三天未婚夫妻体验期，需共同参加酒店宣传、慈善晚宴和度假区路演。双方不得擅自离岛，不得公开拆台，不得与第三方传出桃色新闻。
最下方还有一条手写补充。
甲方有权追问六年前分手真相，乙方不得撒谎。
闻鹤声拿笔划掉。
乔照月又写回去。
他再划。
她再写。
两个人隔着合同来回攻防，纸面很快黑成一片。
老太太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你们这是签合同，还是给钢笔做耐久测试？”
闻鹤声放下笔。
“公事归公事，旧账不在合作范围。”
乔照月手指停住。
玻璃杯里的冰块撞了一声。
“可以。”
她抽走合同，干脆地签了名字。
“那就只谈公事。”
语气没有起伏。
闻鹤声胸口却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按下笔尖，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才发现，纸张底部还藏着一行小字。
合同期间，乙方需入住甲方住所，便于拍摄日常素材。
闻鹤声猛地抬头。
“住所？”
乔照月起身，拿过他的帆布包。
“放心。家里房间多。”
“我可以住酒店。”
“酒店也是我的。”
“我睡码头。”
“码头旁边那块地，上个月刚被我买下。”
闻鹤声沉默两秒。
“乔总，你家到底多大？”
乔照月走到门口，侧过脸。
“够你跑。”
“抓回来也方便。”
【第三章】
乔照月的住所不在酒店。
车沿山路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一栋临海别墅前。
闻鹤声下车后，先看院墙，再看铁门，最后看门口两台巡逻车。
“你这是住家，还是关押重点人员？”
管家接过行李。
“闻先生，乔总说您擅长失踪，安保等级特意升了两级。”
“她还挺体贴。”
“您再夸两句，地下车库的防爆门也能为您打开。”
闻鹤声把剩下的话吞了。
客厅保留着旧式木质结构，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六年前，乔照月常用同味道的香水。
他脚步慢了一拍。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海边，旧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两袋橘子。
那是他们大学毕业旅行时拍过的画面。
当年闻鹤声骑着一辆快散架的自行车，载她沿海岸线跑了二十公里。链条掉了七次，乔照月笑了七次，第八次直接蹲在路边，扬言要把车埋了。
画里没有人。
只剩那辆车。
他想靠近，楼梯上传来鞋跟落地的声音。
乔照月已经换下礼服，穿着米色家居服。头发松散垂在肩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看够了吗？”
闻鹤声收回视线。
“赝品。”
“理由？”
“车把少了一道裂口。”
乔照月盯了他几秒。
“你记得。”
“职业习惯。”
“活动策划还负责鉴定自行车？”
“业务不景气，什么都学一点。”
乔照月从他身边走过，雪松气息擦过鼻尖。
闻鹤声指节收紧。
“房间在二楼。”
“最好离你远点。”
“走廊尽头。”
“谢谢。”
“我房间也在尽头。”
闻鹤声脚下一停。
乔照月已经进了书房，只留下一句：“别多想，主要防贼。”
晚饭只有他们两个人。
餐桌长得过分。闻鹤声坐在一头，乔照月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六把椅子，递一碟酱油都需要快递员中转。
管家摆上菜。
清蒸鱼，炒青笋，莲藕排骨汤，全是他以前常点的。
闻鹤声夹起一块青笋。
“你家厨师研究过我？”
“菜单随机。”
管家站在一旁，眼神飘向天花板。
“乔总昨晚改了十七遍。”
乔照月筷子一顿。
管家转身就走。
“我去检查防爆门。”
餐厅只剩咀嚼声。
闻鹤声低头喝汤。
乔照月忽然开口：“当年那个女人是谁？”
汤勺磕在碗沿。
六年前，乔照月在校外公寓撞见闻鹤声和一个陌生女人抱在一起。
他没有解释。
他当着她的面搂住对方，说自己早就厌了，说和她谈恋爱只是图新鲜。
乔照月扇了他一巴掌。
第二天离开学校。
闻鹤声摸了摸右侧脸颊。
“过去太久，忘了。”
“撒谎。”
“合同里那条被我划掉了。”
“我写回去了。”
“我又划了。”
“所以我们没有达成共识。”
“没有共识就按没有处理。”
乔照月放下筷子。
“闻鹤声，你还是这么会逃。”
桌下，他的指甲压进掌心。
想解释，话抵住舌尖，又被他咽下去。
当年乔家资金链吃紧，乔照月的父亲找到他，递来一张支票。
闻鹤声没收。
对方便拿出他母亲的手术资料，告诉他，乔照月已经为了陪他放弃出国接管家族项目。只要闻鹤声不离开，她就会被踢出继承名单，乔家也不会再为他母亲联系那位主刀医生。
年轻时的闻鹤声以为，狠话说得越重，她就走得越快。
后来才知道，刀捅得准，拔出来也会带肉。
乔照月等了片刻，拿起餐巾擦嘴。
“明早七点拍摄情侣晨跑。”
“我不晨跑。”
“违约金八百万。”
“我突然热爱运动。”
“六点半起床。”
“七点不是开拍吗？”
“给你半小时化妆。”
闻鹤声抬头：“我这张脸需要化妆？”
乔照月目光落在他眼下。
“需要抢救。”
第二天清晨，摄制组挤满院子。
闻鹤声穿着运动服出来时，乔照月已经站在镜头前。
导演喊：“两位靠近一点。”
他们各迈半步。
中间还能停一辆观光车。
导演擦了擦汗。
“再自然一点，牵个手。”
闻鹤声刚抬起手，乔照月转身整理头发，他抓了个空。
弹幕滚成一片。
“男方伸手被拒，确认家庭地位。”
“他昨晚是不是睡沙发了？”
“这哪是情侣晨跑，这是债主押送欠款人。”
导演试图挽救：“闻先生可以帮乔总系鞋带。”
闻鹤声低头。
乔照月穿的是一脚蹬运动鞋，根本没有鞋带。
他沉默三秒，蹲下身，替她拍掉鞋面上一粒灰。
乔照月呼吸停了半拍。
镜头迅速推进。
闻鹤声站起来，对导演说：“系好了。隐形鞋带，进口技术。”
导演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乔照月转过身，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闻鹤声眯起眼。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违约金再加一百万。”
“乔照月，你这是封口，还是抢劫？”
她迈上跑道，发梢被海风吹起。
“追上我再告诉你。”
【第四章】
情侣晨跑最终变成了环岛追债。
乔照月跑在前面，闻鹤声追在后面，摄像师扛着机器被甩出三百米，跪在路边怀疑职业选择。
直播观众却吃得很饱。
词条从“豪门强娶”变成了“乔总携前任开展体能复仇”。
上午九点，两人前往度假区工地拍宣传素材。
项目位于岛屿西侧，包含悬崖酒店、水上剧场和民俗街区。闻鹤声看完沙盘，视线停在剧场区域。
“排水口在哪？”
项目经理指了指模型角落。
“经过三轮测算，够用。”
闻鹤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沿模型地势倒下。
水越过缩小的挡墙，汇进观众席。
项目经理脸色一变。
“这只是模型。”
“模型都淹了，真人能长腮？”
郁怀庚从外面走进来。
“闻先生不懂工程，少在镜头前危言耸听。”
他身后跟着几名投资方代表。
闻鹤声放下空瓶。
“我不懂工程，但我办过三百多场户外活动。风往哪灌，水往哪走，人群从哪个出口堵死，我交过的学费比你这模型贵。”
郁怀庚拿起设计报告。
“项目通过了专业评审。”
“评审数据用的是近十年平均降雨量。岛上后天有强对流天气，短时降水会超过设计峰值。”
“天气预报只有中雨。”
闻鹤声打开手机，调出自己订阅的海洋气象图。
“西南水汽正在抬升。中雨是三小时前的数据。”
郁怀庚笑了一声。
“靠一张民用图质疑专家，闻先生的胆子比专业知识丰富。”
四周响起低低议论。
项目经理也摇头。
“临时修改排水施工，至少停工两天。后天就是投资开放日，耽误不起。”
闻鹤声看向乔照月。
她站在沙盘另一侧，正在翻最新施工记录。
郁怀庚也转向她。
“照月，这不是谈恋爱的游戏。项目延误，损失按千万计算。”
乔照月合上文件。
“暂停水上剧场地面施工，增设临时导流槽。”
项目经理瞳孔撑大。
“乔总？”
“按闻鹤声说的做。”
郁怀庚拍响桌面。
“你拿整个项目陪他胡闹？”
乔照月走到闻鹤声身边。
“他胡闹的账，我来赔。”
闻鹤声侧头看她。
她没有回避镜头，也没有问他有几成把握。
六年前，他创业承办第一场校园音乐节。开场前四小时，舞台顶棚被风掀翻，所有人都劝他取消。
乔照月拿着工具箱爬上支架，只说了一句：“你负责让演出开始，我负责让棚别塌。”
后来演出顺利，棚也没塌。
只是她下来的时候，手掌磨破了三处。
闻鹤声移开目光。
“先别演信任戏码。我错了真让你赔。”
“赔得起。”
“有钱了不起？”
“对。”
他被堵得没话。
直播弹幕笑成一锅粥。
午后，工地开始挖临时导流槽。
郁怀庚没有继续阻拦，只在离开时盯了闻鹤声一眼。
那道目光凉得扎人。
傍晚，公关总监送来一段偷拍视频。
画面中，闻鹤声在宴会厅外接听唐逐的电话。经过剪辑，他的话只剩三句。
“这女人我熟。”
“先把合同拿到。”
“项目归我。”
视频标题写着：落魄前任精心设局，借感情侵吞乔氏资产。
不到半小时，转发破十万。
乔氏股价受到波动，投资方连夜要求说明。
郁怀庚召开临时会议。
屏幕上全是质疑评论。
“我早说过，他接近照月另有目的。”
“他的工作室欠债，最需要的就是乔氏项目。”
“公开选婿变成利益输送，董事会不会接受。”
闻鹤声坐在会议桌末端，手里转着一支笔。
乔照月看向他。
“原视频呢？”
“唐逐那边有通话记录。宴会厅监控也能恢复完整语境。”
“需要多久？”
“十分钟。”
郁怀庚冷声开口：“十分钟足够舆情再翻一倍。立即终止合约，公开与他切割，才是最稳妥的处理。”
闻鹤声站起身。
“有道理。”
乔照月眉心压低。
“你去哪？”
“切割。”
“坐下。”
“乔总，公事归公事。”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重。
“我让你坐下。”
会议室静得只剩空调风声。
闻鹤声低头看着那只手。
六年前，她也这样抓过他。
她问，你是不是有苦衷。
他掰开了她的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动。
乔照月对公关总监说：“不删，不压，也不澄清。”
郁怀庚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下一秒，她把电脑推给闻鹤声。
“开直播。”
“做什么？”
“既然他们说你图我的项目，就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项目拿走。”
闻鹤声盯着她。
“你疯了？”
乔照月扯过一把椅子，在镜头前坐下。
“六年前疯过一次。”
“今天复诊。”
【第五章】
直播开启时，在线人数迅速冲破八百万。
乔照月没有准备公关稿。
她把那段偷拍视频完整播放了一遍，然后示意闻鹤声坐到镜头前。
“网友说你接近我，是为了乔氏的活动项目。”
“网友说得保守。我还想要钱。”
公关总监扶住桌沿。
导演抬手捂脸。
郁怀庚坐在远处，嘴角已经压不住。
弹幕停顿半秒，随后铺满屏幕。
“他承认了？”
“这哥们把自爆玩成了抢答。”
“乔总绑回来的人，精神状态果然领先普通人。”
乔照月问：“想要多少？”
闻鹤声掏出工作室报价单。
“澜屿开放日全案执行，一百八十万。预付款百分之六十，尾款活动结束七个工作日内结清。加班另算，海岛蚊虫叮咬属于工伤。”
乔照月接过报价单。
“市场价只有一百二十万。”
“我的方案值一百八十万。”
“证明。”
闻鹤声将水上剧场平面图投到屏幕。
“开放日原方案以酒店参观和商务晚宴为主。投资人不是来旅游，媒体也不缺一顿饭。”
“我会把尚未完工的民俗街改造成一场沉浸式经营测试。游客持虚拟资产入场，自由选择酒店、餐饮、演艺和零售项目。消费流向实时汇入大屏。”
“乔氏不用背着几十页报告求人相信，只需要让市场现场投票。”
投资方代表坐直了身体。
闻鹤声继续切换页面。
“水上剧场不办歌舞秀，改成项目竞拍厅。每一位投资人都能临时追加资源，观众则用消费选择决定哪个区域获得资源。”
“这不是开放日，是一次缩小版商业运营。”
会议桌旁没人再笑。
郁怀庚开口：“三天内无法落地。”
“正常团队不行。”
“你的团队行？”
“我的团队穷。”闻鹤声抬眼，“穷人最大的优点，是给钱就能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直播间再次刷屏。
闻鹤声当场给工作室开视频。
镜头里，三名员工正围着一锅泡面。
员工许放看到老板，眼眶发亮。
“闻哥，你被富婆扣下的消息是真的吗？”
“谁传的？”
“房东。他说你要是成功入赘，记得把欠的房租补上。”
乔照月靠近镜头。
“房租多少？”
许放瞬间坐正。
“四个月，二十六万。姐姐，不，老板娘，我们闻哥身体好，吃得少，会修灯泡，还能主持婚礼和葬礼，买回去不亏。”
闻鹤声一把扣下电脑屏幕。
会议室里死寂两秒。
唐逐通过手机连线笑出鸡叫，随即被闻鹤声踢出直播间。
乔照月转动钢笔。
“一百八十万，我批。”
郁怀庚猛地起身。
“照月，公开选定供应商，流程不合规。”
闻鹤声把三份文件投上屏幕。
“所以我在直播开始前，邀请了另外两家公司同步竞标。方案、成本、履历全部公开，二十七位专业评委匿名打分。”
屏幕跳出结果。
闻鹤声的团队综合得分第一，报价最低。
郁怀庚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闻鹤声靠回椅背。
“郁先生提醒得对。流程必须合规。”
“尤其是偷拍视频，也该查查从谁的内部账号流出去。”
公关总监立刻调出后台记录。
偷拍视频由项目副经理的账户导出。副经理正是郁怀庚安插进项目的人。
郁怀庚没有慌。
“员工个人行为，不能牵连管理层。”
“当然。”闻鹤声点头，“所以我只报警，不骂你。”
会议室门被推开，两名警员走进来。
项目副经理腿一软，撞翻椅子。
他否认，甩锅，声称账号被盗。技术人员当场展示登录设备和指纹记录，他嘴唇抖了几下，抱着头蹲到墙边。
直播观众看完全程，评论方向彻底翻转。
乔氏股价也开始回升。
郁怀庚缓缓坐下。
“闻先生手段不错。”
“过奖。主要是对手递刀时，刀柄冲着我。”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乔照月走到窗前。
闻鹤声收拾电脑，准备回房开工。
“刚才为什么不走？”她问。
“合同没到期。”
“只因为合同？”
闻鹤声扣上电脑包。
“乔总，成年人的世界别问废话。问就是钱。”
乔照月转身，一步步走近。
他想后退，腰抵住会议桌。
她的手撑在他身侧，鼻尖离他只剩几寸。
雪松气息钻进呼吸。
闻鹤声喉咙发干。
“直播关了吗？”
“关了。”
“摄像机呢？”
“也关了。”
乔照月目光压住他。
“那就不谈公事。”
她抬起手，指腹碰到他的右脸。
六年前那一巴掌落下的位置。
闻鹤声想躲，肩膀却撞上桌沿。
乔照月问：“疼过吗？”
“你那点力气，挠痒都不够。”
“我问的不是脸。”
他呼吸一滞。
门忽然被撞开。
唐逐拖着行李箱冲进来。
“兄弟，我来负荆请罪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
唐逐看了看他们的姿势，手掌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能过船。
“要不我先出去，你们把旧账结一下？”
乔照月收回手。
闻鹤声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砸过去。
“滚。”
【第六章】
唐逐没滚成。
乔家老太太听说原定候选人到了，命人把他请进餐厅。
所谓请，是四名保安抬着行李箱围在两侧，唐逐走在中间，步伐端正得准备去领判决书。
老太太给他盛了一碗汤。
“听说你让我外孙女婿替你退婚？”
唐逐双手捧碗。
“奶奶，这是误会。”
“谁是你奶奶？”
“董事长。”
“我退休了。”
“老祖宗。”
老太太笑出声，把汤勺放下。
“嘴倒是快。为什么逃？”
唐逐看向乔照月，又看向闻鹤声。
“我妈只说女方强势，资产比我家多，叫我婚后少说话。我一算，余生可能只剩呼吸权，当场买了机票。”
闻鹤声冷笑。
“你还把房卡给我。”
“咱俩谁跟谁。我有难，你得同当。”
“下次你下葬，我也替你躺。”
“那多不好意思。”
“我把你压下面。”
唐逐端着碗挪远半米。
乔照月坐在对面看他们互掐，嘴角抬了一点。
老太太捕捉到她的神情，眼珠转了转。
“既然正主来了，明天的情侣任务重新分配。”
闻鹤声警觉抬头。
“什么任务？”
“开放日前的酒店体验。你和照月住情侣套房，唐逐负责跟拍。”
唐逐一口汤喷回碗里。
“我？”
“你惹的祸，你收拾。”
第二天，摄制组来到悬崖酒店样板间。
房间只有一张床。
闻鹤声站在门口，盯着那张铺满玫瑰花瓣的圆床。
“设计师跟床有仇？”
唐逐扛着摄像机。
“直播观众投票选的。票数一千三百万。”
“里面有多少是你买的？”
“我发誓，一票没买。我只转发了二百多个群。”
闻鹤声转头找乔照月。
她已经走到落地窗边，检查房间设施。
导演递来任务卡。
“两位需要共同完成晚餐、双人按摩和默契问答。积分不足，晚上不能增加床铺。”
“我睡地上。”
“地板安装了压力感应装置，落地超过十秒就会报警。”
“沙发呢？”
“长度一米二。”
闻鹤声量了量自己。
“截肢来得及吗？”
直播间笑得满屏问号。
第一项是做晚餐。
乔照月切菜，闻鹤声掌勺。
两人多年没配合，动作却没乱。她递盐，他抬手接；他关火，她已经把盘子放到旁边。
唐逐绕着厨房拍摄。
“你们这是六年没见，还是昨晚刚排练过？”
闻鹤声把一根黄瓜塞进他嘴里。
“摄影师不需要台词。”
第二项是双人按摩。
酒店技师拿出两件浴袍，闻鹤声当场申请退出。
导演提醒：“退出扣五十分。”
“扣。”
“积分清零，夜间只能共享一床被子。”
闻鹤声拿回浴袍。
“年轻人要勇于体验新项目。”
按摩室香薰升起，水声从石墙后传来。
闻鹤声趴在按摩床上，背部肌肉绷紧。技师的手碰到他左肩时，他闷哼一声。
乔照月从另一张床坐起。
“停。”
她拉开他的浴袍领口。
左肩那道烫伤暴露在灯下，旧疤从肩头延伸到后背。
乔照月指尖悬在上方。
“怎么弄的？”
“烧水不看壶。”
唐逐扛着摄像机，脸色变了。
六年前，闻母手术后发生病房电器火灾。闻鹤声冲进去救人，左肩被掉落的金属灯罩烫伤。
这件事他没告诉乔照月。
唐逐张了张嘴，闻鹤声抬眼将他钉在原地。
乔照月没有追问，只让技师避开伤处。
镜头关掉后，唐逐把闻鹤声堵在洗手间。
“你还准备瞒多久？”
“少管。”
“她父亲拿你妈的手术逼你离开，这不是你的错。”
“我可以不拿支票，可以带我妈转院，也可以把真相告诉她。路不止一条，是我替她做了决定。”
“你当时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伤人就不算伤？”
唐逐一拳砸在隔间门上。
“那你回来补啊！”
水龙头没关，冷水冲过闻鹤声的指节。
“她现在不缺我。”
“她缺不缺，你问过吗？”
门外传来轻响。
两人同时停住。
闻鹤声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一枚耳坠落在地毯上。
乔照月今天戴的那枚。
【第七章】
晚上的默契问答取消了。
乔照月让助理送来消息，说项目突发状况，她先回总部处理。
闻鹤声捏着那枚耳坠，在窗前站到海面彻底黑下去。
唐逐蹲在门边。
“她听见了。”
“嗯。”
“你追不追？”
闻鹤声抓起外套。
“车钥匙。”
唐逐把钥匙抛过去。
“山路封了一段，开车绕行要一小时。酒店后面有观光缆车，十二分钟能到总部园区。”
闻鹤声冲出房间。
缆车站却挂着停运牌。
工作人员正在锁门。
“夜间风速超标，不能运行。”
“下一班车呢？”
“明早八点。”
闻鹤声抬头看向对岸。
乔氏总部的灯隔着山谷亮着。
雨点落在脸上。
先是稀疏几滴，转眼砸满玻璃顶棚。风从峡口灌入，铁索发出低沉震响。
他拨打乔照月的电话。
无人接听。
第二遍，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关机。
唐逐追过来，撑开的伞立刻被风掀翻。
“别看了，走消防山道。”
“山道封闭。”
“我刚问了本地员工，有一条维修步道能过。四公里，泥多，摔不死。”
两人翻过护栏。
雨水沿石阶往下冲，鞋底陷进泥里。风裹着树叶打在脸上，手电光被雨幕切得零碎。
走到半山，唐逐脚下一滑，抱住树干破口大骂。
“我这辈子替朋友赴汤蹈火，没想到真有物理版本！”
闻鹤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上来。
“你可以回去。”
“回去让你一个人摔沟里？到时候乔照月拿我的骨灰威胁我，我死都死不踏实。”
四十分钟后，他们从总部园区后门翻进去。
保安举着手电冲来。
唐逐立刻举手。
“自己人！未婚夫和前候选人！”
保安的眼神逐渐失去理解能力。
闻鹤声顾不上解释，直奔顶层。
会议室灯亮着。
乔照月独自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旧文件。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闻鹤声浑身湿透，泥水顺裤脚滴在地砖上。右手攥着她的耳坠，掌心被耳针扎出血点。
乔照月看着他。
“来做什么？”
“送东西。”
他把耳坠放到桌上。
“送完了？”
“没有。”
“还有什么？”
闻鹤声胸口起伏，雨水从眉骨滑下。
“六年前，你父亲找到我。他用我母亲的手术和你的继承权逼我离开。我没收钱，但接受了他联系的医生。”
乔照月指尖压着那份旧文件。
“我知道。”
闻鹤声怔住。
她把文件推过来。
那是当年的转院记录和手术协调函，签字人不是乔父。
是郁怀庚。
“我父亲三年前去世前留下录音。他承认当年同意见你，但他只想让你劝我出国。他没有拿手术威胁你。”
“真正找到你的人，是郁怀庚。”
闻鹤声翻动文件，手指抖了一下。
乔照月站起身。
“郁怀庚当时负责乔氏海外融资。他需要我离开国内，也需要我和指定家族联姻。你是最方便清除的障碍。”
“那名抱你的女人呢？”
“医院护工。”闻鹤声嗓音发涩，“她弟弟欠郁怀庚的钱。那天她按要求配合演戏，后来我找到她，她已经去了北方。”
乔照月呼吸急促，手掌撑住桌角。
“所以你明知道是局，还是说了那些话。”
“那时我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这重要吗？”
她抓起桌上的杯子，想摔下去，手举到一半又停住。
杯壁在她掌心轻颤。
“闻鹤声，我问过你。”
“我问你是不是有苦衷。”
“只要你点一次头，我就会留下。”
闻鹤声没有辩解。
她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水溅湿文件。
“你以为赶我走是保护？”
“不是。”
“那是什么？”
“自以为是。”
乔照月眼眶发热，视线却没躲。
“你凭什么替我选？”
“我没资格。”
“凭什么六年不找我？”
“我找过。”
她顿住。
闻鹤声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从未发送成功的邮箱草稿箱。
里面躺着两百一十七封邮件。
第一封写于分手后第三天。
最后一封写于上个月。
每一封都没有收件地址。
乔照月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封标题上。
“今天工作室开张。没有客人。唐逐送了花，花篮上写着早生贵子，被我踹出去了。”
下一封。
“母亲恢复得不错。她问你去了哪里，我没敢说。”
再下一封。
“我在海边看见一辆旧自行车，追了三条街。不是你。”
乔照月按灭屏幕。
“写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
闻鹤声站在她面前，肩上的雨水落在地面。
“所以我不是来求原谅。”
“我是来告诉你真相。你要骂，要打，要解除合同，我都认。”
乔照月抬起手。
闻鹤声没有躲。
巴掌没有落下。
她抓住他的湿衬衫，将人扯近。
“我现在最想做的，是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楼层挺高，建议走法律程序。”
乔照月盯着他，眼里的水终于滚下来。
“你还敢贫？”
闻鹤声抬手，想替她擦，又停在半空。
“想碰我？”她问。
“想，又怕挨打。”
“那就欠着。”
她松开手，转身背对他。
“郁怀庚手里握着乔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他不会只剪一段视频。开放日是他最后的机会。”
闻鹤声捡起桌上的资料。
“那就让他出手。”
“你有办法？”
“没有。”
乔照月回头。
闻鹤声抹掉脸上的雨水。
“但我擅长把别人准备的舞台，改成自己的节目。”
【第八章】
开放日前夜，暴雨如期抵达。
水上剧场周围的临时导流槽吞下积水，观众席保持干燥。原本反对停工的项目经理蹲在排水口旁，看着浑浊水流冲向海沟，额头渗出冷汗。
如果没有改造，第二天整个剧场都会泡在水里。
气象部门连夜升级预警。
闻鹤声那张民用图，判断对了。
乔氏内部对他的质疑少了一半。
剩下一半，由郁怀庚亲自撑着。
凌晨两点，仓库起火警报突然响起。
闻鹤声带人赶到时，烟雾正从侧门往外涌。消防喷淋已经启动，数百套互动设备全被浇透。
许放抱着一台主机冲出来，脚底打滑，整个人坐进水里。
“闻哥，完了！芯片进水，明早肯定开不了！”
员工们围在仓库外，衣服湿透，谁都没说话。
三天没合眼做出的设备，成了满地废铁。
乔照月调取监控。
起火前十分钟，画面被人切断。备用电源也遭到破坏。
唐逐蹲在设备旁边，拆开外壳。
“损坏率超过七成。重新采购来不及。”
许放一拳砸在地面，指关节擦出血。
“明天怎么开？”
闻鹤声环顾仓库。
烧焦的塑料气味堵住鼻腔，报警器仍在尖叫，水滴从货架边缘不断砸落。
他抬脚踢掉主电源。
报警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看向他。
“电子设备没了，规则还在。”
许放愣住。
“什么意思？”
“把线上系统改成人工系统。”
“明天两千名游客，人工怎么统计？”
闻鹤声抓起一盒泡水的实体筹码。
“用颜色分区，用盖章记录消费，用广播站每十分钟公布数据。”
“智能手环换成纸质身份卡。电子地图换成街头演员带路。积分榜不用屏幕，让书法协会现场写。”
唐逐眼睛亮了。
“原本是未来商业城，现在改成民国账房？”
“再加一条设定。”闻鹤声把湿透的方案撕成几份，“台风摧毁通讯，所有游客进入孤岛生存模式。谁能让街区恢复营业，谁就是岛主。”
许放从地上爬起来。
“道具呢？”
“酒店布草做旗帜，废弃木箱做摊位，筹码拿去烘干。联系岛上的学校、剧团、商户，愿意参加的全部免一年场地服务费。”
乔照月马上接话：“我批。”
唐逐扛起一箱筹码。
“我去找烘干机。”
员工们散开，脚步踩得水花四溅。
乔照月叫住闻鹤声。
“这套临时方案风险更高。”
“电子系统被破坏，幕后的人会等我们宣布取消。我们越按时开，他越急。”
“你想逼他第二次出手。”
“第一次藏得干净，第二次未必。”
乔照月看着他肩头的旧疤。
“不能拿人冒险。”
“我知道。”
“包括你。”
闻鹤声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转身把一块印章塞给她。
“乔总，去盖章。一个人头五十块，别想拖欠工资。”
清晨六点，街区改造完成。
红黄蓝三色旗帜挂满屋檐，演员穿着各式服装站上街头，商户把收款码收起来，换成木牌和算盘。
两千名游客入场时，广播响起。
“欢迎来到失联后的澜屿。通讯中断，资产清零。诸位手中只有十枚贝壳币。”
“想吃饭，先找工作。”
“想住酒店，先让老板相信你不是来拆床的。”
游客愣了三秒，随后笑声从入口一路炸进街区。
有人去码头搬箱子，有人摆摊画画，有人向餐馆老板推销自己。投资人也不能例外，西装革履地站在路边卖椰子，画面被媒体疯狂转发。
纸质系统不够精准，却把人与人的交锋推到台前。
民俗街消费额在两小时内突破预期。
中午，郁怀庚出现了。
他带着董事和律师，当众出示一份安全质询书。
“昨夜仓库失火，主办方隐瞒事故，使用未经测试的临时方案。为了游客安全，我要求暂停活动。”
街口逐渐安静。
媒体镜头全部转向闻鹤声。
郁怀庚继续说：“如果闻先生拒绝，我将向监管部门举报乔氏违规经营。”
闻鹤声拿起广播话筒。
“举报电话需要我帮你找吗？”
郁怀庚脸色一沉。
“你把安全当玩笑？”
“当然不敢。”
闻鹤声抬手。
街区各处走出二十名安全员，展示每个区域的实时人数、消防通道和应急记录。所有数据都由纸面、对讲机和独立摄像设备三重备份。
“临时方案在开场前通过了消防和监管部门的现场核验。”
“仓库事故也已经报警，没有隐瞒。”
郁怀庚攥紧质询书。
闻鹤声走到他面前。
“郁先生，你怎么知道仓库烧的是互动设备？”
“新闻里写了。”
“新闻只说仓库发生线路故障，没公布物资清单。”
郁怀庚眼皮跳了一下。
“我从内部人员处得知。”
“哪位内部人员？”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没关系，他已经告诉警察了。”
两名警员从人群后走来。
昨夜负责切断监控的电工被带到现场。他看见郁怀庚，腿当场发软。
“郁总，你说只烧几台机器，没说要让我坐牢！”
郁怀庚后退一步。
“我不认识他。”
电工掏出手机。
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和任务地址全部保存完整。
郁怀庚先是否认，又指着电工怒骂，声称对方受闻鹤声收买。警员亮出调查手续后，他嘴唇失去血色，手中的文件散落满地。
围观董事纷纷退开。
乔照月从街区另一端走来。
“郁叔，你安排偷拍视频，我可以当作商业斗争。你破坏仓库、拿游客冒险，已经越线。”
郁怀庚盯着她，呼吸乱了。
“我做这些是为了乔氏！你为了一个男人，把家族产业交给外人！”
乔照月在他面前站定。
“六年前，你也说为了乔氏。”
她按下录音笔。
里面传出郁怀庚年轻些的声音。
“闻鹤声，你母亲等不起。离开照月，医生今晚就到。”
郁怀庚身体晃了一下。
“录音怎么会在你手里？”
闻鹤声开口：“那名护工保存的。她这些年不是失踪，是一直怕你报复。”
“我找到她时，她只提一个条件。”
“让真相在所有人面前播出来。”
郁怀庚扑向录音笔，警员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几下，膝盖撞上石板，整个人瘫坐下去。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当年所有人都想让你们分开！”
“乔氏不能交给一个恋爱脑！”
乔照月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镜头。
“开放日继续。”
广播重新响起，人群中先有零星掌声，随后连成一片。
闻鹤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掌声向自己走来。
她停在一步外。
“公事处理完了。”
“嗯。”
“现在谈私事。”
闻鹤声下意识看向周围数百台手机。
“在这？”
乔照月拿走他手里的话筒。
“闻鹤声，三天合约今晚到期。”
“到期以后，你打算去哪？”
整条街的人同时安静。
唐逐举着摄像机，激动得镜头乱抖。
闻鹤声扯了扯湿皱的衣领。
“先回工作室交房租。”
乔照月闭了闭眼。
人群中爆发出整齐的叹气声。
唐逐捶胸顿足。
“没救了！这人从情商盆地一路挖到了地幔！”
【第九章】
晚上八点，三天合约正式结束。
闻鹤声收拾好帆布包，站在别墅门口。
管家替他打开铁门。
“闻先生，真走？”
“合同到期，不走等着交物业费？”
“乔总在露台。”
“我知道。”
“她从下午站到现在。”
闻鹤声握着背包带，指节一寸寸收紧。
“麻烦替我道别。”
管家盯着他看了几秒。
“闻先生，六年前您替她做决定。六年后还准备再来一次？”
海风穿过院门。
闻鹤声没有回答。
他转身上楼。
露台没有开灯。
乔照月靠着栏杆，面前放着那份到期合同。纸页被风吹得翻动，签名处已经沾上水汽。
她听见脚步，没回头。
“管家让你来的？”
“不是。”
“那就是忘了东西。”
“嗯。”
“什么？”
闻鹤声走到她身后。
“六年前落在你那里的东西。”
乔照月手指蜷起。
“我扔了。”
“那我重新放一份。”
他把一张折叠纸放在合同旁边。
乔照月打开。
不是情书。
是栖城民政服务中心预约单。
预约事项：结婚登记。
预约日期：下月七日。
申请人一栏，已经填了闻鹤声的名字。
乔照月抬头，眼底映着远处灯火。
“谁允许你预约的？”
“平台允许。实名登录，手续齐全。”
“我同意了吗？”
“所以来问。”
“问人的态度呢？”
闻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盒。
想单膝跪下，裤腿刚弯，露台门忽然被推开。
唐逐、许放、管家和乔家老太太齐齐扑进来。
最前面的唐逐收不住脚，直接撞在闻鹤声背上。
闻鹤声膝盖着地，整个人往前一栽，抱住乔照月的腿。
戒指盒飞出去，在地板上滚了三圈。
四周死寂。
闻鹤声仍保持抱腿姿势。
乔照月低头看他。
“这是什么流程？”
闻鹤声缓缓闭眼。
“滑跪求婚。”
唐逐捂住嘴，笑声从指缝漏出来。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忍住，给孩子留点脸。”
“奶奶，他的脸六年前就不要了。”
闻鹤声松开乔照月，起身揪住唐逐衣领。
“今天咱俩必须走一个。”
唐逐扭头就跑。
“照月救命！你未婚夫求婚现场杀人了！”
“谁是她未婚夫？”
“预约单都填了，你还想赖账？”
两人绕着露台追了三圈。
乔照月弯腰捡起戒指盒。
盒里放着一枚素圈戒指，没有钻石，内侧刻着两个字。
照返。
她认得这枚戒指。
大学时，闻鹤声在手工作坊磨了整整一个月。原本准备毕业那天送她，分手后却再没出现。
她抬头。
闻鹤声已经把唐逐按在躺椅上，正在讨论从哪个角度扔下去比较节省力气。
“闻鹤声。”
他立刻松手。
“在。”
“过来。”
他走回她面前。
乔照月举起戒指。
“你拿六年前准备的东西求婚，算不算库存积压？”
“旧货保值。”
“没有钻石。”
“当时买不起。”
“现在呢？”
“现在也买不起。工作室刚交完房租。”
许放在门边举手。
“老板，我们还欠供应商二十三万。”
闻鹤声回头：“你可以闭嘴。”
乔照月将戒指放进他掌心。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下一秒，她伸出左手。
“戴。”
闻鹤声没动。
“你说什么？”
“只说一次。”
他抓住她的手，指尖发抖，套了两次都没对准。
乔照月看着他。
“王牌策划就这水平？”
“第一次，缺少经验。”
“六年前没给别人戴过？”
“没有。”
“以后呢？”
“也没有。”
戒指终于落到指根。
闻鹤声抬眼，喉结滚动。
“所以，你答应了？”
乔照月抽回手，拿起预约单。
“我只答应考察。试用期一年。”
“一年？”
“表现不好随时退货。”
“退货需要保持商品完整。”
“看情况。”
闻鹤声想抱她，手臂刚抬起，乔照月的手机响了。
公关总监在电话里尖叫。
“乔总，露台直播没关！”
众人同时看向角落。
唐逐带来的摄像机亮着红灯。
在线人数，两千三百万。
评论已经铺满屏幕。
“乔总求婚成功。”
“纠正，是男方滑跪抱腿，女方完成收购。”
“建议试用期延长，产品看起来不太聪明。”
闻鹤声缓缓转头。
唐逐贴着墙往门口挪。
“兄弟，你听我解释。摄像机自己开的。”
“你站住。”
“今天是好日子，不宜见血！”
唐逐拔腿狂奔。
闻鹤声抄起抱枕追出去。
乔照月站在露台上，笑得肩膀发颤。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等了六年，值吗？”
乔照月看着楼下被保安围堵的两个人。
闻鹤声夺过观光车，唐逐挂在车尾求救，管家带着人一路追，院子里乱成一团。
她低头转动指间的戒指。
“先留着。”
“观察一下。”
【第十章】
开放日结束后的第二周，乔氏宣布终止郁怀庚全部职务，并启动股权追偿。
仓库纵火、商业窃密和多年前的胁迫证据一并移交司法机关。
郁怀庚起初拒绝认罪，后来发现几名同伙全部提交证据，才瘫坐在审讯室里，反复喃喃自己只是想守住乔氏。
没人再听他的借口。
水上剧场项目凭借开放日数据获得追加投资。
闻鹤声的工作室也拿下乔氏年度活动合约。
签约当天，他特意穿了最贵的西装。
那套西装价值两千八，租的。
许放带着员工站在乔氏总部楼下，拉起一条横幅。
“热烈庆祝老板靠个人能力拿下项目，未婚妻只提供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帮助。”
闻鹤声下车看见横幅，转身就想上车。
乔照月从后座叫住他。
“跑什么？”
“我去买把剪刀。”
“横幅我批的。”
闻鹤声转过头。
乔照月已经戴上墨镜，从他身边走过。
许放带头鼓掌。
唐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往闻鹤声胸前别了一朵红花。
“闻总，软饭硬吃第一人。”
“我凭方案拿的项目。”
“大家都懂。方案是你的，乔总也是你的。”
闻鹤声抓住他的手腕。
“上次直播的账还没算。”
唐逐立刻指向乔照月。
“嫂子救我。”
乔照月脚步没停。
“别打脸，下午他要见客户。”
唐逐露出得意神色。
闻鹤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签约会议进行到一半，乔氏一名董事提出质疑。
“闻先生和乔总存在私人关系，合作报价是否应该再次审核？”
闻鹤声按下投影。
屏幕上出现五家公司的报价和匿名评分。
他的方案评分第一，报价排在第四。
“确实应该审核。”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当众翻到服务费一栏。
“乔总以未婚夫妻关系为由，要求我打八折。”
董事愣住。
闻鹤声指着乔照月。
“我要投诉甲方利用私人关系压价。”
会议室响起一片咳嗽。
乔照月面无表情地翻开文件。
“闻先生，你的工作室使用乔氏办公室，每月租金为市场价三分之一。”
“那是园区扶持政策。”
“你每天开我的车上下班。”
“顺路。”
“昨晚在我家吃了两碗饭。”
“管家盛多了。”
“还睡了我的床。”
闻鹤声握住钢笔的手顿住。
董事们同时低头，恨不得钻进文件夹。
许放在远程会议画面里捂住耳朵。
唐逐悄悄掏出手机。
闻鹤声指向他。
“敢录像，我让你下半辈子只接殡葬活动。”
乔照月敲了敲合同。
“八折，有意见？”
闻鹤声坐直身体。
“甲方报价合理，合作愉快。”
签约消息当天登上热榜。
网友给他们起了一个新名字：折扣夫妻。
一个月后，预约登记日到了。
清晨六点，闻鹤声穿戴整齐，拿着证件在客厅来回踱步。
乔照月从楼上下来。
“几点预约？”
“九点。”
“现在六点。”
“路上可能堵。”
“服务中心离这里十分钟。”
“还要停车、安检、排队。”
乔照月看着他手里那叠资料。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预约单，还有一本婚后财务规划。
“你昨晚没睡？”
“睡了。”
管家从厨房探头。
“闻先生每隔半小时下楼检查一次证件。”
闻鹤声扭头：“防爆门查完了吗？”
管家立刻缩了回去。
车开到半路，唐逐打来电话。
“老闻，登记完请不请客？”
“不请。”
“我可是媒人。”
“你是事故责任人。”
“没有我，你能替我去退婚？”
“没有你，我求婚也不会滑跪。”
“那段直播播放量已经破亿，你应该给我宣传费。”
闻鹤声挂断，顺手把号码拉黑。
服务中心门口没有堵车。
没有排队。
连停车位都空着一排。
闻鹤声坐在车里没动。
乔照月解开安全带。
“又怎么了？”
“资料可能有问题。”
“检查八遍了。”
“照片拍得不好。”
“能认出人。”
“婚后财务还没约定。”
“各管各的。”
“那孩子跟谁姓？”
乔照月转头看他。
闻鹤声耳根发热，视线迅速飘向窗外。
“我只是做风险预案。”
“闻鹤声。”
“嗯？”
“你怕了？”
他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有一点。”
“怕什么？”
“怕这次也做错。”
乔照月安静几秒，伸手掰开他的手指。
六年前，他曾一根根掰开她抓着自己的手。
这一次，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再让他的手指合拢。
“做错了就改。”
“改不了怎么办？”
“我陪你承担。”
闻鹤声看着交握的手，胸口起伏渐渐平稳。
乔照月推门下车。
“还不走？”
他拿起资料追上去。
登记窗口前，工作人员核对信息。
“双方是否自愿结婚？”
乔照月点头。
闻鹤声也点头。
工作人员看着他。
“请口头回答。”
“自愿。”
“声音大一点。”
“自愿！”
整个大厅齐刷刷回头。
乔照月偏开脸，肩膀开始发颤。
闻鹤声压低声音。
“你又笑？”
“没有。”
“我看见了。”
“闭嘴，按手印。”
红章落下，两本证件推到他们面前。
闻鹤声拿起来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坐得笔直，乔照月靠近他半寸。两个人都没笑，眼底却装着同一片光。
走出服务中心时，门外忽然响起礼炮。
彩纸从天而降。
唐逐和工作室员工从花坛后冲出来。
横幅哗地展开。
“热烈庆祝闻总退婚失败，成功把自己赔了进去！”
路人纷纷驻足。
闻鹤声站在台阶上，额角跳动。
“唐逐。”
“新婚快乐！”
“你最好现在就跑。”
唐逐扔下礼炮，转身冲向路边的观光小火车。
闻鹤声把证件塞进乔照月手里，拔腿追了过去。
“司机，开车！”
唐逐跳上最后一节车厢，冲他挥手。
小火车慢吞吞开出去，速度还没旁边遛狗的大爷快。
闻鹤声两步追上，抓住栏杆。
唐逐瞳孔撑大。
“师傅，加速！”
司机回头：“景区限速五公里。”
“那你让我开！”
“你有小火车驾驶证吗？”
唐逐当场沉默。
闻鹤声翻进车厢，把他按在座位上。
员工们追在后面起哄。
乔照月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两本证件，发梢被风吹过嘴角。
闻鹤声隔着人群回头。
她抬起左手，戒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他松开唐逐，跳下小火车，穿过彩纸和笑声，跑回她面前。
“先说好。”他喘着气，“婚后不能拿违约金威胁人。”
乔照月把其中一本证件塞进他口袋。
“可以。”
“也不能动不动让十二个保安堵门。”
“减到六个。”
“一个都不行。”
“看你表现。”
闻鹤声还想讨价还价，乔照月抓住他的领带，将人拉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四周安静一瞬，起哄声随即掀翻街口。
闻鹤声站在原地，喉咙发干，刚准备抱住她，唐逐的声音从观光小火车上传来。
“直播间的家人们看见了吗？这就是替兄弟退婚的下场！”
闻鹤声猛地回头。
唐逐举着手机，屏幕上在线人数正在狂涨。
“唐逐，你今天必须横着回去！”
他转身追车。
唐逐趴在车尾嚎叫：“嫂子管管他！”
乔照月把两本证件收进包里，慢条斯理地戴上墨镜。
“闻鹤声。”
他停下脚步。
“别打坏。”
唐逐刚松一口气，又听她补了一句。
“下周婚礼还缺伴郎。”
闻鹤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听见没？给你留口气。”
观光小火车沿街缓缓前行。
唐逐抱住车柱，闻鹤声跟在后面，工作室员工举着横幅一路狂奔。彩纸粘在每个人头顶，路边大爷牵着狗加入队伍，连服务中心的保安都探出窗户看热闹。
乔照月站在人群后，摸了摸指间那枚迟到六年的戒指。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们选择。
也没有人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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