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迟音枝写了六年歌。
她拿奖那晚，全场都在喊她和经纪人般配，只有我抱着未署名的母带，坐在停电的录音棚里等她一句解释。
再睁眼，我回到她第一次参加选秀的前夜。
她把车票塞给我：“陪我去鹭州，老规矩。”
我把票转手卖给黄牛，拎起行李登上去云汀的夜船。
老规矩作废。
这一次，她唱不上去的高音，轮到她自己咽。
【第一章】
颁奖礼的直播声从墙上那台旧电视里挤出来。
“年度最佳唱作人，迟音枝。”
掌声炸开。
屏幕里的迟音枝穿着银色长裙，灯光从她肩头扫过去。她接过奖杯，先抱了身旁的邵景舟。
主持人笑着起哄：“音枝今晚最想感谢谁？”
迟音枝握住话筒。
我坐直身体，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续约合同。
桌上的咖啡凉透，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油光。空调坏了，风扇转一圈，吱呀一声，吹得合同边角反复翘起。
“最感谢景舟。”
迟音枝看着邵景舟，眼里盛着舞台的碎光。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镜头推近。
邵景舟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台下有人喊亲一个。
迟音枝没有躲。
我的手机亮了。
工作群里，助理发来一串烟花。
“迟老师封神了！”
“邵总眼光无敌！”
“这对什么时候官宣？我把民政局搬来！”
没有人提我。
那张获奖专辑里，十一首歌，九首由我作曲，七首由我填词。为了配合迟音枝的声线，我把所有署名让给她，只在内部合同里保留了一个制作顾问的位置。
领奖前，邵景舟说镜头不够，叫我留在公司盯母带。
我信了。
信得十分端正，端正到可以装裱后挂进反诈中心。
电话响起。
迟音枝那边很吵。
“既白，你看直播了吗？”
“看了。”
“景舟替我跑了半年资源，这个场合我必须给他体面。你不会计较吧？”
我盯着合同最后一页。
那里本该有她的签名。
“你答应公开制作名单。”
“以后有机会。”
“这句话，你说了四年。”
她沉默两秒，语气压下来。
“闻既白，今晚是我的好日子，你别扫兴。”
电视里，主持人宣布迟音枝与邵景舟共同成立新厂牌。
厂牌名字叫枝舟。
我替她熬过三百多个通宵，名字连个偏旁都没混进去。
挺好。
做人不能太贪，至少枝舟里有个舟，方便他们翻。
“音枝。”邵景舟在电话那头喊，“采访开始了。”
“来了。”
她匆匆对我说：“你先回去，明天给我做醒酒汤。”
电话断了。
棚顶的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我摸黑走到设备旁，拔下那块存着全部工程文件的硬盘。门外暴雨砸在铁棚上，密得发闷。
我刚推开门，脚下的积水便漫过鞋面。
手机又震起来。
邵景舟发来消息。
“续约条款改了。以后你的作品归厂牌所有，固定月薪一万二。音枝念旧，我劝你识趣。”
我想回复，雨水顺着指尖滑进充电口，屏幕骤然黑掉。
仓库旁的广告架被风掀翻。
金属断裂声贴着耳后劈下。
我回头时，只看见一片砸落的黑影。
再睁眼，耳边有人拍桌子。
“闻既白，你发什么呆？”
迟音枝站在面前。
她二十二岁，长发扎成马尾，身上还穿着大学合唱团的白衬衫。桌面摆着两张去鹭州的动车票，日期是六年前。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边割进指腹，血珠冒了出来。
疼。
不是梦。
迟音枝把其中一张票推过来。
“节目组只给我一个陪同名额。明晚出发，你记得带那把吉他。”
上一世，我就是从这张车票开始，一路替她写歌、垫钱、跑场、挡酒。
她去鹭州，我退掉云汀声音纪录组的实习。
她缺启动资金，我卖掉父亲留下的旧铺。
她签约受阻，我将自己写了三年的曲库送给邵景舟。
最后，她站上领奖台，我站在黑掉的录音棚。
迟音枝敲了敲桌面。
“听见没有？”
我拿起车票。
她眉心松开，转身收拾行李。
“对了，我不吃车站盒饭。你提前做点三明治，鸡蛋只放蛋白。”
我将票对折。
她听见脆响，回过头。
我没有撕票。
退票要扣手续费，仇恨归仇恨，钱不能跟着殉情。
我打开二手平台，把票加价二十挂了上去。
三秒后，有人拍下。
迟音枝盯着成交页面，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把票卖了？”
“嗯。”
“那你怎么去鹭州？”
“我不去。”
空气停了几秒。
楼下有人练唢呐，一口气没接上，吹出一声濒临断气的鹅叫。
迟音枝扯了扯嘴角。
“又闹什么？”
“没闹。我明晚去云汀。”
“那个穷得连正式办公室都没有的纪录组？”
“对。”
“你答应过陪我。”
“我还答应过少吃夜宵。”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人总得允许自己改邪归正。”
她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
“闻既白，我最后问一遍。你去不去？”
我拎起墙边落灰的行李箱。
箱轮刚滚两步，左轮脱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我停住。
气势已经出门，行李箱决定留下来照顾前任。
迟音枝低头看轮子，又抬头看我。
我弯腰捡起来，夹在腋下。
“看什么？成年人离开一段错误关系，掉个轮很正常。”
她嘴唇动了动。
“我们什么时候是那种关系？”
“说得对。”
我拉开门。
“所以不用告别。”
门在她面前合上。
走廊灯光惨白，我掌心全是汗，伤口被汗一浸，烧得发紧。
屋里传来椅子撞地的声音。
迟音枝第一次没有追问我几点回来。
我也第一次，没有回头。
【第二章】
去云汀的夜船十一点开。
我拖着三轮行李箱赶到码头时，检票口只剩一道缝。
工作人员抬手拦我。
“行李坏了？”
“没有，它只是对四轮驱动失去信仰。”
“还能跑吗？”
“我能，它不一定。”
身后响起一阵笑。
一个戴鸭舌帽的姑娘伸手提起箱子底部。
“别贫了，再聊两句，船能替你办欢送会。”
她个子不高，手劲却足，拎着箱子就往通道里冲。我夹着吉他跟上，鞋底踏过潮湿钢板，咣咣作响。
舱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姑娘把箱子放下，喘了两口气。
“闻既白？”
我看向她。
她摘掉帽子，额发被汗压得乱七八糟。
“纪栖禾，人间有声纪录组导演。下午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一个没接，我以为招了个失踪人口。”
我掏出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被迟音枝连续打进来的电话挤在下面。
我当着纪栖禾的面，把迟音枝设成免打扰。
纪栖禾探头扫了一眼。
“逃婚？”
“逃工伤。”
“前公司？”
“前祖宗。”
她点点头，伸出手。
“欢迎加入。工资四千五，包住，不包活着。”
“合同呢？”
“打印机被房东抱走抵租了。”
“设备呢？”
“有。”
她掏出一支录音笔。
外壳缠着三圈胶带，按键凹进去一半。
我按了一下。
录音笔发出滋啦声，随后传来男人高亢的叫骂：“纪栖禾，你再欠一个月房租，我把你们全组打包送去海鲜市场！”
纪栖禾一把抢回去。
“设备状态很稳定，连房东的愤怒都收得层次分明。”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船笛拉响，甲板震了一下。
【现在跳船，还来得及吗？】
凌晨两点，船驶进外海。
海风带着咸腥气，从舱门缝里钻进来。纪栖禾给我看项目资料。
人间有声要拍一部关于民间声音的纪录片。
第一站是云汀岛北岸，那里住着一群修复老乐器的匠人。平台只给他们四十天，样片不过审，项目解散。
“你为什么找我？”
“我听过你的毕业作品，《潮痕》。”
我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那首曲子没有正式发布，只在学校展演过一次。迟音枝唱主旋律，所有人都记住了她。
“你记得作曲？”
“节目单第一行写着闻既白。我识字。”
纪栖禾说得平常。
我喉咙却堵了一下。
六年里，太多人告诉我，署名不重要，谁唱红了才重要。
原来真有人看第一行。
手机屏幕亮起。
迟音枝发来二十多条消息。
“你在哪里？”
“卖票是什么意思？”
“明天集合，你别开这种玩笑。”
最后一条停在十分钟前。
“既白，我的参赛曲还没改完。”
我关掉屏幕。
纪栖禾递来一袋海苔饼。
“吃吗？”
“鸡蛋只放蛋白吗？”
“什么？”
“没事。”
我咬了一口，碎屑掉了满身。
味道很咸，牙齿一碰就散。
窗外没有灯，海浪撞着船身，沉闷的水声一阵接一阵。
上一世的此刻，我在厨房给迟音枝做三明治。她嫌边缘切得不齐，吃了两口就丢进垃圾桶。
这一次，我坐在漏风的船舱里，吃着五块钱一袋的饼，忽然觉得挺香。
清晨，船靠云汀。
纪录组办公室藏在一家倒闭的婚庆公司二楼。
门口还贴着褪色喜字，屋内堆满塑料花。摄影师陶一鸣躺在红色沙发上补觉，收音师焦沐抱着保温杯啃馒头。
纪栖禾推门宣布：“新音乐制作到了。”
陶一鸣睁开一只眼。
“会修空调吗？”
“不会。”
“会做饭吗？”
“会一点。”
他翻身坐起，握住我的手。
“闻老师，纪录片能不能活不重要，你一定要活得长久。”
焦沐把半个馒头递给我。
“入职礼。”
我没接。
“咬过了。”
“那是验毒。”
这支团队的专业程度，足够让投资人连夜扛着保险柜逃去境外。
可墙上贴满采访对象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纪栖禾拉开角落的防尘布。
一台旧调音台露出来。
“二手市场淘的。推子有两个失灵，接口偶尔放电。”
“预算呢？”
“还剩一万七。”
“全部？”
“扣掉房租，一万二。”
楼下房东吼了一声：“姓纪的！”
纪栖禾立刻改口：“九千。”
我放下吉他，卷起袖子。
“给我一天。”
陶一鸣问：“修设备？”
“先修门锁。”
“为什么？”
“防房东。”
当天晚上，我用旧零件换掉损坏的接口，又联系大学老师借到一套便携采样器。
设备刚接通，整层楼突然断电。
黑暗里，陶一鸣发出惨叫。
“谁摸我屁股？”
焦沐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我两只手都在保温杯上。”
纪栖禾打开手电。
一只婚庆用的机械招财猫倒在陶一鸣身后，爪子正卡在他裤腰上。
屋里静了两秒。
我说：“它可能看中了你的财富。”
陶一鸣提着裤子退到墙角。
“让它死心，我卡里只有六块八。”
所有人笑成一团。
我也笑了。
手机在桌上振动。
迟音枝发来语音，背景里全是催促声。
“闻既白，导演让我马上交改编伴奏。你闹够了就把工程发来。”
我按住话筒。
想解释，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只回了六个字。
“那是我的作品。”
消息发送成功。
半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窗外潮声漫上石阶，屋里只有应急灯的一团白光。
纪栖禾把项目合同推到我面前。
制作人一栏空着。
我拿起笔，第一次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第三章】
北岸的修琴铺没有招牌。
木门一推开，松脂味便钻进鼻腔。墙上挂着十几把月琴，琴皮发黄，弦轴磨出油亮的痕迹。
铺主梁伯七十多岁，耳朵不太灵。
纪栖禾问：“我们能拍您修琴吗？”
梁伯把手拢在耳边。
“吃什么？”
“拍琴。”
“排骨？我牙不好。”
陶一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焦沐把录音杆递过去，大声喊：“纪录片！”
梁伯盯着毛茸茸的收音头，后退两步。
“你们还带狗？”
首次采访以一锅炖得稀烂的排骨收场。
梁伯认定我们是社区送餐队，非要留我们吃饭。纪栖禾解释到嗓子发干，老人只听清一句“没钱”，又往每个人碗里塞了两块肉。
饭后，我在里屋看见一把断颈月琴。
琴身刻着一朵六瓣海棠，裂纹从弦枕一路爬到底部。
“这把不修？”我问。
梁伯这次听清了。
他摸了摸断口。
“等人。”
“等谁？”
“我徒弟。二十年前走了，说挣到钱就回来学最后一道手艺。”
“回来过吗？”
梁伯摇头。
窗外渔船发动，柴油机的轰鸣压过浪声。老人垂下手，指腹沾着木屑。
我看向纪栖禾。
她没有催问，只将镜头放低。
离开时，梁伯叫住我。
“你会写曲？”
“会。”
“别写哭哭啼啼的。海边人哭不出声，风一吹就干了。”
我记下这句话。
接下来十天，我们每天凌晨出门。
采潮水穿过礁洞的回声，采锯木、绷弦、刮皮的细响，采渔民起网时拖长的号子。
焦沐为了收一段浪拍空船的声音，在礁石上趴了两个小时。浪没等到，先等来一只螃蟹。
螃蟹夹住他裤脚，八条腿使出吃奶的劲。
焦沐不敢动，压低声音求救。
“录着呢，谁来救我？”
陶一鸣举着镜头。
“再坚持十秒，这段有生命力。”
“它快让我失去生育力了！”
纪栖禾趴在地上笑，镜头抖得天塌地陷。
我用树枝拨开螃蟹，焦沐抱着录音机拔腿就跑。那只螃蟹举着钳子追出两米，气势足够竞选北岸扛把子。
晚上整理素材时，我将锯木声切成节拍，把潮音压进低频，再用月琴拨弦搭主旋律。
纪栖禾坐在我旁边，一遍遍听。
“少了点什么。”她说。
“人声。”
“找歌手？”
“不急。”
手机又亮了。
节目官方账号发布了迟音枝首轮舞台。
她唱的还是《潮痕》，却用了节目组临时改编的伴奏。原曲的呼吸被塞满鼓点，高音段升了半调，她第一句就抢拍，副歌尾音劈开。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这歌怎么听着喘不上气？”
“编曲和主唱有仇吧？”
“音枝发挥失常，陪同制作人干什么吃的？”
迟音枝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这次我接了。
她先开口：“为什么不把原工程给我？”
“报名表上，作曲填了谁？”
那头只剩呼吸声。
上一世的报名表，作词作曲都是迟音枝。她说新人需要完整履历，我默许了。
“既白，别在这种时候计较署名。”
“那该什么时候计较？你拿奖以后？”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作曲改回来，签正式授权。”
“我们之间非要算这么清？”
我看着屏幕里的舞台回放。
她唱到破音处，眉头压紧，下意识朝侧台看。以前每场演出，我都站在那里给她打拍子。
“迟音枝，亲兄弟还明算账。我们连兄弟都不是，当然要算。”
她声音发紧。
“你就因为我没有答应跟你在一起，拿作品报复我？”
屋里键盘敲击声停了。
陶一鸣和焦沐齐齐抬头，眼睛亮得能替办公室省电。
我开了免提。
“请复述一遍。”
“什么？”
“你刚才承认作品是我的。”
电话那端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补了一句：“大家都听见了。”
陶一鸣立刻捏着嗓子：“我是桌子，我也听见了。”
焦沐举起保温杯：“我是杯子，可以作证。”
纪栖禾抬手挡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迟音枝咬住字音。
“闻既白，你现在让我觉得陌生。”
“巧了，我刚认识自己。”
我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邵景舟发来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话。
“开个价，别影响音枝比赛。”
我通过申请，回复：“三十万，署名恢复，单次授权。”
他发来一个笑脸。
“你值这个价？”
“后天她唱第二首。你可以赌。”
邵景舟没有回复。
第二轮直播前一小时，三十万到账，节目方更新创作名单。
作曲人，闻既白。
办公室四个人围着转账记录。
陶一鸣喉结滚动。
“闻老师，我愿意叫你一声义父。”
焦沐推开他。
“别乱攀亲戚，爸，咱们什么时候改善伙食？”
纪栖禾将欠条拍在桌上。
“先还房租。”
楼下房东恰好推门进来，双手叉腰。
“姓纪的，今天再不给钱，我就……”
收款提示音响起。
纪栖禾把九千块转过去。
房东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盯着手机看了足足五秒。
他放下手，整理衣领。
“我就给你们换个新灯泡。年轻人做文化，不能伤眼睛。”
陶一鸣扭头看墙。
“这脸转得比云台顺。”
房东抄起扫帚追了他半层楼。
喧闹里，我收到迟音枝的消息。
“你拿到钱，满意了？”
我删掉对话框，没有回答。
钱只补回上一世卖掉旧铺的一角。
这才哪到哪。
【第四章】
样片初审定在四月十七日。
前一晚，平台负责人突然通知，必须加入一位有流量的歌手演唱主题曲，否则项目评级下调。
纪栖禾把电话按成免提。
对方说：“民间题材太冷，观众没耐心。你们找个熟脸，哪怕站在海边哼两句。”
陶一鸣问：“熟到什么程度？”
“至少有百万粉丝。”
焦沐查了一圈报价，最低二十五万。
全组账户余额三万八。
纪栖禾盯着数字，想说话，又把话压了回去。
我问平台负责人：“素人不行？”
“数据过不了。”
“如果直播数据能过呢？”
“首播十万人在线，我给你们A级推荐。”
电话挂断。
办公室陷入沉默。
十万人。
人间有声的官方账号只有四千粉，其中两千八是婚庆公司留下来的。每天还有人私信咨询充气拱门和新娘跟妆。
陶一鸣揉着头发。
“要不买量？”
纪栖禾说：“预算买完僵尸，咱们四个去喝西北风？”
焦沐举手。
“我认识一个主播，五十万粉。”
众人看向他。
“专门直播钓鱼，一场能说八小时。他要是愿意唱，鱼都得集体上岸报警。”
我拉过白板。
“谁说主题曲必须找活人唱？”
陶一鸣打了个冷战。
“闻老师，穷归穷，犯法的事不能干。”
“用声音采样。”
我将这十天录到的素材列出来。
锯木声做鼓。
潮水声做贝斯。
渔号、鸟鸣、铁锤、船笛，全部切片编排。
最后的人声交给梁伯。
纪栖禾皱眉。
“他连我们说话都听不全。”
“他不是听不全。”我指向采访波形，“他的右耳对高频失聪，左耳能听见低频。主题曲降调，现场用骨传导耳机。”
陶一鸣张着嘴。
“你什么时候测的？”
“他调弦的时候。”
“你确定能成？”
“不确定。”
“那你表情这么稳？”
“腿在桌下抖，你们看不见。”
纪栖禾低头。
桌板下面，我的膝盖确实在震。
她笑出声，起身拿设备。
“走，去请梁老师出道。”
梁伯听完计划，抄起鸡毛掸子把我们轰出铺子。
“我七十六了，出什么道？黄泉道？”
纪栖禾扒着门框。
“就唱四句！”
“半句也不唱！”
“十万人听您修琴！”
“十万头牛听也没用！”
鸡毛掸子落在陶一鸣屁股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捂着屁股跳下台阶。
“为什么只打我？”
梁伯举着掸子追出来。
“你扛的家伙最大！”
计划眼看要死在一把鸡毛掸子下。
我刚想再敲门，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月琴声。
梁伯在弹那把断颈琴。
琴已经接好，裂口处添了一枚新木榫。音色发涩，第四根弦总差一线。
我隔着门问：“您等的徒弟叫什么？”
琴声断了。
“孟川。”
我打开手机，把节目后台找到的一封留言递到门缝前。
纪录组发预告后，一个海外账号私信询问梁伯。账号主人叫孟川，留言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不敢回来。
二十年前，他偷卖了师父收藏的一块老木料，拿钱离岛。后来木料追不回，他也没脸进门。
“他说，每年都看云汀的卫星图。”我念出留言，“铺子屋顶从青瓦换成铁皮，他知道。门口那棵树被台风刮倒，他也知道。他问，您还愿不愿意听他叫一声师父。”
门后没有回应。
鸡毛掸子从门缝里掉出来。
半晌，梁伯拉开门。
他眼眶发潮，手背绷起青筋。
“混账东西，二十年不回来，还学会躲在洋文后面哭。”
“直播时，他会在线。”
梁伯吸了吸鼻子，指向陶一鸣。
“我唱可以。先让我再打他一下。”
陶一鸣拔腿就跑。
直播当晚，北岸停电。
备用发电机拉了七次，冒出一股黑烟，彻底罢工。平台倒计时只剩二十分钟。
海风撞得窗板砰砰作响。梁伯坐在黑暗里，手指扣住琴身。
“算了，老天不让唱。”
纪栖禾蹲在电箱旁，指尖全是机油。
“老天没注册平台账号，它管不着。”
我冲到巷口，把婚庆公司留下的移动电源拖上三轮车。陶一鸣蹬车，焦沐在后面推，我扶着两米高的电源箱。
车轮碾过石板，颠得我牙齿直磕。
陶一鸣喊：“它有电吗？”
“百分之四十。”
“能撑多久？”
“看命。”
“你的还是我的？”
“设备的。”
三轮车拐弯时撞进水坑，电源箱朝我压下来。纪栖禾从巷口冲来，肩膀抵住箱体，手臂擦过粗糙墙面，划开一道口子。
血沿着手腕往下滴。
她没看伤口，只吼：“接线！”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设备亮起。
直播画面里没有明星。
只有梁伯、旧琴和一盏电池灯。
第一声月琴拨响，海潮采样从远处推来。锯木声落成节拍，船笛压住低音，数十个普通人的劳动声被编进同一首曲子。
梁伯开口时，声音粗粝，气息并不稳。
“潮来不问旧船名，木断接骨再成琴……”
在线人数从四千涨到一万。
三万。
七万。
第四句唱完，梁伯看向镜头。
屏幕上，一个名叫“离岛二十年”的账号送出一把虚拟月琴。
留言只有三个字。
“师父，错了。”
梁伯的嘴唇抖了几下。
他抬手指着镜头，嗓音陡然拔高。
“错了就回来！躲那么远，等我坐船去揍你吗？”
直播间人数冲破十万。
弹幕挤满屏幕。
陶一鸣抱着摄像机哭得鼻涕横流，还没忘记给梁伯推近景。
焦沐摘下耳机，蹲到墙边擦眼睛。
纪栖禾靠着门框，手臂的血已经凝住。她看向我，竖起拇指。
我刚要回她，备用灯啪地灭了。
现场重新掉进黑暗。
平台负责人打来电话，声音发颤。
“二十七万在线！A级推荐给你们！”
陶一鸣在黑暗里大喊：“先给我们报销电源！”
梁伯抄起鸡毛掸子。
“谁踩我脚了？”
一阵兵荒马乱。
第二天，主题曲登上热榜。
词曲、制作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闻既白。
迟音枝的消息也来了。
“这首歌原本是写给我的吗？”
我看了几秒，回复：“你唱不了。”
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第五章】
迟音枝在第三轮比赛唱了一首新歌。
歌名叫《归潮》。
前奏用了锯木、海浪和船笛，副歌旋律与我们的主题曲有四小节相近。
节目播出不到半小时，邵景舟先发声明。
“近期某纪录片作品疑似借鉴音枝未公开样带。念及旧识，暂不追究，望创作者自重。”
这招够狠。
他抢先把我钉成抄袭者，再用“不追究”摆出施舍姿态。粉丝连证据都没看，已经冲进人间有声账号。
办公室电话被打爆。
房东站在楼下，被记者围住。
他对着镜头慷慨陈词：“小闻绝不可能抄袭。他交房租都这么痛快，品德还能差？”
陶一鸣捂住脸。
“完了，最有力的证人只会证明你有钱。”
纪栖禾调出原始采样文件。
每一段都有拍摄日期和定位，创作过程也被镜头完整记录。
“发证据。”
“等等。”我按住鼠标，“现在发，只能证明我们没抄。我要知道他们从哪拿到工程。”
内部样片曾提交平台审核。
能接触完整音轨的只有纪录组四人、平台剪辑部和外包混音棚。
焦沐猛地抬头。
“外包棚是景舟传媒参股的。”
邵景舟不是临时碰瓷。
他早就在等。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拿走我的曲库。区别在于，那时迟音枝一句“资源置换”，让我亲手交了出去。
这一次，他只能偷。
纪栖禾问：“怎么办？”
我拉出工程文件的频谱。
“让他再偷一次。”
我们公开宣布三天后发布完整版主题曲，又故意把一份假工程传进外包服务器。
假工程里埋了两处陷阱。
第一处是倒放的人声水印。
第二处是一段无法演唱的超高频旋律，仅在工程图上看着漂亮。
陶一鸣听完计划，摸了摸下巴。
“这叫什么？”
“给贼留门。”
焦沐接话：“顺便把门框通上电。”
当天夜里，假文件被下载。
第二天下午，迟音枝的决赛预告放出。背景音乐正是那段超高频旋律。
她在练习室唱到第三遍，尾音彻底失控，摘下耳返砸在地上。
偷拍视频很快流出。
她指着邵景舟质问：“这不是既白写给我的歌，对不对？”
邵景舟关掉镜头，后半段没被录到。
晚上十一点，迟音枝出现在云汀办公室门口。
外面下着雨。
她没有带伞，头发贴在脸侧，鞋里全是泥水。她看见我，胸口起伏了几次。
“我来拿一个答案。”
陶一鸣抱起电脑。
“我们是不是该回避？”
焦沐已经端着保温杯坐到最佳观赏位。
“不用，我耳背。”
“你昨天还听见楼下硬币落地。”
“选择性耳背。”
纪栖禾踢了两人一脚，把他们赶进里屋。
迟音枝走到桌前。
“《归潮》的工程，是景舟给我的。他说那是我以前的废稿，被你改过。”
“你信了。”
“旋律有你的习惯。我以为你还在帮我。”
“所以你把名字写成自己。”
她的手指蜷起，指甲压进掌心。
“节目组明天就要交歌，我没有选择。”
“有。”
我打开电脑，将版权登记页面转向她。
“你可以不唱。”
迟音枝盯着屏幕。
雨滴从她发梢落在键盘边缘。她想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有病。”
“闻既白。”她嗓音发哑，“我们一起长大。你说过，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陪着我。”
“我也说过我的作品必须署名。”
“那不一样。”
“在你那里，当然不一样。承诺对我有约束力，对你只是气氛组。”
她抬眼看我，眼底布满血丝。
“你非要把过去说得一文不值？”
“过去有价值。”我点开账单，“六年，总计替你垫付八十七万。按市场价计算制作费用，两百六十万。你看，价值很具体。”
迟音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里屋传来扑通一声。
陶一鸣大概从门上摔了下来。
她咬住下唇。
“你记得这么清？”
“刚算的。税务软件很好用。”
“我可以还你。”
“那就还。”
她大概等着我说不用。
我偏偏把收款账号发了过去。
她看着手机，瞳孔轻颤。
“钱还了，我们就两清？”
“作品侵权另算。”
“我问的不是作品！”
她一掌拍在桌上，水杯跳起，滚到边缘。
我伸手去接，另一只手先托住杯底。
纪栖禾从里屋出来，把杯子放稳。
“迟小姐，楼下有记者。你再喊大点，明天的标题就是选秀歌手雨夜勇闯婚庆公司。”
迟音枝看向她。
“你是谁？”
“欠闻老师工资的人。”
“你们住在一起？”
“我们四个都住楼上。”
陶一鸣探出头。
“准确说还有一只招财猫。”
焦沐把他拽回去。
迟音枝的视线在我和纪栖禾之间来回扫，脸色一点点绷紧。
“既白，你是为了她才走？”
纪栖禾张了张嘴。
我先回答：“别抬举别人。离开你，不需要第三方提供动力。”
迟音枝肩膀一僵。
门外闪过相机的白光。
她转身冲进雨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追。
纪栖禾递来一把伞。
“真不追？”
“伞借她？”
“我是怕记者拍到她摔死在咱们门口，影响房价。”
我接过伞，交给楼下房东。
“麻烦您送一下。”
房东缩回手。
“雨这么大，我这把老骨头……”
我转了两百块。
他撑伞冲进雨里，腿脚利落得能去参加百米预赛。
纪栖禾靠在门边。
“你对她还有情分。”
“有。”
我看着雨幕里远去的人影。
“所以只让她赔钱，没报警。”
纪栖禾竖起拇指。
“情深义重。”
【第六章】
迟音枝退赛了。
她在决赛直播前公开承认《归潮》来源不明，撤下歌曲，并要求邵景舟解释工程渠道。
这一步出乎我的预料。
上一世的她遇到争议，总会选择沉默。她把沉默称为顾全大局，最后需要付代价的那个人往往是我。
这一次，她至少没继续唱。
可她的声明没有提《潮痕》的署名旧账，也没有说明邵景舟如何拿到样片。
她还在给自己留退路。
邵景舟立刻反扑。
他放出聊天截图，声称我因追求迟音枝失败，多次利用作品逼迫她，又剪辑了一段大学录音。
录音里，我说：“这首歌只给你唱。你不要，我就毁掉。”
缺失的后半句是：“初版不适合你的音域，我今晚毁掉重写。”
热榜标题变成了“偏执制作人报复女歌手”。
纪录片的商务合作被暂停。
平台负责人打来电话，要求我暂时退出宣传。
纪栖禾直接拒绝。
“作品挂着他的名字，人凭什么退出？”
对方叹气。
“舆论影响评级，我也没办法。”
“那就降级。”
“你承担得起损失？”
纪栖禾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皮脱落，空调滴水，桌腿下垫着半本旧黄页。全组刚吃完泡面，连火腿肠都只舍得放两根，切成八段，执行严格的平均主义。
她说：“承担。”
电话挂断。
我问：“不跟大家商量？”
陶一鸣举起空面碗。
“我支持导演。反正都穷到这个份上了，再穷只能开发光合作用。”
焦沐推了推眼镜。
“我已经查过，绿叶素不适配人类，建议先吃房东。”
楼下立刻传来房东的怒吼：“我听得见！”
笑声过去，纪栖禾将一份硬盘交给我。
“我们查到外包棚的下载记录，但账号属于一个离职员工。邵景舟把线掐断了。”
“他不会只留一条路。”
我记得上一世枝舟厂牌成立前，邵景舟做过一次版权质押。他用迟音枝的未发行曲库向资本方融资，其中有十七首属于我。
那份融资计划书，应该已经存在。
问题是，我不能凭前世记忆拿出证据。
我得让它重新出现。
我联系了音乐版权投资人岑女士。
上一世，她拒绝过邵景舟的第一版计划，因为曲库权属不清。后来迟音枝亲自出面担保，她才签约。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话。
“景舟传媒手里有一批高估值曲库，您最近应该会收到融资邀请。”
岑女士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里面有我的歌。”
“证据呢？”
“等他送上门。”
三天后，邵景舟果然联系岑女士。
他的资金链因迟音枝退赛受损，急需融资填洞。计划书里的核心资产包括《潮痕》《归潮》以及十一首未公开作品。
其中九首有我的原始手稿和邮件记录。
岑女士约他面谈，要求迟音枝共同签字。
我们在隔壁会议室等。
墙面隔音很差。
邵景舟的声音穿过来。
“音枝，这只是商业流程。签完字，舆论很快过去。”
“这些歌是既白写的。”
“他送给你了。”
“没有书面赠与。”
“你以前从不问这些。”
椅脚摩擦地板。
迟音枝的声音近了一些。
“因为以前，代价不是我付。”
隔壁安静下来。
我抬眼看向单向玻璃。
迟音枝坐在长桌另一端，手边放着签字笔。她瘦了不少，手腕从袖口露出来，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邵景舟把笔推给她。
“闻既白已经毁了你。你还想替他作证？”
“退赛是我自己的决定。”
“粉丝掉了一百多万，代言赔了六百万，也是你的决定？”
“是。”
“你以为认错，他就会回来？”
迟音枝没有回答。
邵景舟笑了一声。
“别天真。他身边那个女导演，比你会哄人。”
迟音枝猛地抬头。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我以为她会发火。
她却慢慢把笔放下。
“景舟，你一直知道作品是他的。”
“圈子里谁在乎？”
“我在问你。”
“知道又怎么样？没有你唱，他的歌一文不值。”
隔壁的录音设备亮着红灯。
每个字都被清楚收下。
岑女士推门进去。
“邵先生，感谢你的坦诚。融资面谈结束。”
邵景舟脸色骤变。
他站起来，撞翻水杯。
“你们套我话？”
我从侧门走出。
“纠正一下，是你急着自首。”
他盯着我，眼球里爬满红丝。
“闻既白，你以为一段录音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明知权属有争议，仍将作品用于融资。金额够高，后果也够你忙。”
他的嘴角抽动两下。
下一秒，他突然笑了。
“录音不能单独定案。外包下载是离职员工干的，融资也没完成。你最多让我赔点钱。”
他很快恢复镇定，拿起外套。
走到门边，他停下。
“别急，游戏才开始。”
纪栖禾低声问我：“他还有什么？”
我看着被撞翻的水杯。
“迟音枝。”
她是他的艺人，也是旧作品侵权链里最关键的一环。
邵景舟一定会逼她翻供。
迟音枝走出会议室，在我面前停下。
“刚才的话，够用吗？”
“暂时够。”
她点点头，视线落在纪栖禾手里的录音箱上。
“我会补一份书面证词。”
“条件？”我问。
她抬眼，嘴唇失去血色。
“你觉得我做什么都有条件？”
“经验判断。”
她站了几秒，将目光移开。
“没有条件。”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转身按住开门键。
“既白，如果六年前我把你的名字放在第一位，我们会不会……”
“不会。”
我回答得太快。
她的手指从按键上滑落。
电梯门缓慢合拢，将她发白的脸切成一道越来越窄的缝。
我没有告诉她。
六年前的我会。
现在的我不会了。
【第七章】
书面证词没有等来。
迟音枝失联了。
她的工作室发布消息，称她因精神状态欠佳暂停活动。紧跟着，一份新的声明挂上热榜。
声明里说，迟音枝此前关于歌曲权属的表述受到闻既白诱导，会议录音经过设计，不能代表真实意思。
末尾有她的电子签名。
陶一鸣看完，气得踹翻塑料凳。
凳腿弹回来，正中他小腿。
他抱腿蹲下，骂人的气势当场打了五折。
焦沐说：“先别献祭自己。签名可能不是她操作。”
我拨迟音枝的号码，关机。
她母亲的电话也打不通。
邵景舟准备得比我预计更快。
平台随即撤下人间有声推荐位。纪录片首播日期推迟，合作品牌全部解约。
最麻烦的是梁伯。
有人剪辑偷拍视频，说他收钱配合我们卖惨。记者堵在修琴铺外，窗玻璃被砸出裂纹。
我们赶到时，梁伯坐在门内磨木头。
纪栖禾检查窗户。
“您先去别处住两天。”
“不去。”
“外面的人还会来。”
“让他们来。”梁伯举起刨刀，“我七十六，判不了几年。”
陶一鸣立刻夺刀。
“您冷静，咱们纪录片不是法制频道。”
梁伯死死盯着我。
“那歌是不是你写的？”
“是。”
“我徒弟是不是因为直播回来的？”
“是。”
“那我怕个屁。”
门外又有人砸门。
梁伯抄起鸡毛掸子，陶一鸣抱住他的腰。焦沐堵门，纪栖禾报警，我站在一屋子木屑里，脑中忽然闪过一件事。
孟川已经回国。
他在海外经营乐器拍卖行，熟悉版权存证，也见过邵景舟早年出售曲谱的交易记录。
上一世，邵景舟最初的资金不是投资，而是卖掉了一批手稿。
买家正是孟川所在的拍卖行。
证据需要复现。
我问梁伯：“孟川现在在哪？”
“机场，转船回来。”
“让他别来云汀，直接去鹭州拍卖行旧库房。”
梁伯抓住我袖口。
“找什么？”
“找我被卖掉的六年。”
孟川连夜调取仓储目录。
四年前，邵景舟以匿名委托人的身份，送拍过二十三份当代音乐手稿。流拍后，手稿没有取回，一直压在库房。
目录里没有作品名，只有编号。
要打开封存箱，必须得到委托人许可，或者由司法机关持调查手续进入。
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申请调查。
路被堵死。
纪栖禾把自己关在剪辑室半天。
傍晚，她抱出一摞素材盘。
“我们有办法。”
纪录组拍摄大学篇时，采访过一位退休保安。老人保存着历届校园活动的失物照片，其中一张拍到了我的手稿。
那是《潮痕》初稿，右下角有编号Q17。
拍卖行封存目录中，恰好存在Q17号拍品。
这只能证明编号相同，无法直接证明箱内物品。
却足以让岑女士向法院申请诉前证据保全。
倒计时开始。
邵景舟也收到消息。
他派人抢先去拍卖行提货。
孟川守在库房门口，开着直播。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拿出委托书，要求立刻带走封存箱。
孟川拖延时间。
“手续缺公章。”
男人指着右下角。
“章在这。”
“颜色不够红。”
“这是电子打印。”
“打印机情绪低落？”
男人额角青筋直跳。
“你故意找茬？”
孟川点头。
“被你发现了。”
对方伸手去抢箱子。
仓库警报响起。
画面一阵摇晃，孟川被推倒，手机摔在地上。镜头只能拍到几双纠缠的鞋。
我们隔着直播什么都做不了。
纪栖禾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法院人员还差六分钟到场。
黑夹克男人把封存箱搬上推车。
孟川爬起来抱住车轮，被拖出几米，裤腿磨破。
“六分钟。”我对电话喊，“再拖六分钟！”
孟川喘着气。
“你说得轻巧，他有三个人！”
“梁伯看着直播。”
电话那端静了一拍。
孟川突然翻身爬起，扑向封存箱。
“师父！这次我不跑！”
他抱着箱子滚进货架底层，三个人拽住他的腿往外拖。鞋掉了一只，袜子破了洞，脚趾死死抠住地面缝隙。
仓库外传来警笛。
黑夹克男人松手就跑。
门口早被保安堵住。
法院人员进入镜头，出示手续，当场查封箱体。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直播传来的喘息声。
梁伯坐在修琴铺，冲着手机骂：“二十年前跑得飞快，现在知道往回爬了？把袜子穿好，丢不丢人！”
孟川躺在地上笑，眼泪流进鬓角。
封存箱打开。
二十三份手稿里，十七份属于我。
每一份都有修改痕迹、日期和学校纸张水印。
委托协议上的收款账户，属于邵景舟。
证据链合上了。
陶一鸣跳上桌子。
“姓邵的这次还能怎么洗？”
桌子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塌下去。
他连人带电脑陷进木板，双腿朝天。
焦沐端着保温杯退开。
“先洗你。桌下三年没扫，全是灰。”
大家七手八脚把陶一鸣拔出来。
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迟音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既白，别公开手稿。”
她说得很轻，旁边有人走动。
“邵景舟拿了我母亲签的担保。公司出事，她的房子和养老钱都会被追偿。”
“所以你翻供。”
“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
“什么？”
“承担后果。”
她呼吸变乱。
“那是我妈妈唯一的房子。”
“我的旧铺也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你当年劝我卖掉时，怎么说的？”
电话里只剩电流杂音。
我替她回答。
“你说，梦想不能用钱衡量。”
迟音枝压住一声抽气。
“你都记得。”
“我只是终于不替你忘了。”
“如果我公开全部证据，你能不能放过我妈妈？”
“追偿由法律决定，不由我。”
“闻既白，你一定要这么狠吗？”
我看向桌上那十七份手稿的照片。
每一页都记录着我被抹去的年月。
“我只是把你们给我的规则，原样还回去。”
她沉默许久。
“好。”
电话断开前，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在远处喊她名字。
邵景舟回去了。
【第八章】
迟音枝把自己锁在卫生间。
她用备用手机传来三段录音、一份担保合同和景舟传媒内部账目。
文件上传到百分之八十时，门外响起撞击声。
邵景舟在喊：“音枝，开门，我们谈谈。”
她没有回应。
上传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我拨回去，无人接听。
纪栖禾抓起外套。
“地址。”
“鹭州临江公寓。”
“报警了吗？”
“陶一鸣在报。”
“我们去码头。”
云汀到鹭州最快的船要两个小时。警察离公寓十分钟。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这比任何奔跑都难熬。
办公室秒针一格一格移动。雨后的潮气贴在墙面，空调出风口往下滴水，砸进铁桶，叮，叮，叮。
五分钟后，上传完成。
七分钟后，迟音枝发来一条消息。
“门开了。”
我握紧手机。
下一秒，陶一鸣喊：“警方到了！”
邵景舟没有动手。
他抢走手机，砸碎洗手台上的镜子，又在警察敲门前吞了半瓶安眠药，试图制造迟音枝逼迫他轻生的现场。
可他忘了屋内有智能音箱。
设备自动记录了全部对话。
他被送去洗胃，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指控迟音枝窃取商业机密。
恶意够硬，命也够硬。
内部账目揭开另一层问题。
迟音枝的母亲秦蕙不是单纯担保人。过去三年，她替邵景舟代持股份，收过七笔分红，还参与逼迫原创者签低价转让协议。
迟音枝说自己不知情。
我信她一半。
她不知道具体数字，却享受过那些钱换来的房子、车和资源。她从不追问钱从哪里来，因为答案可能妨碍她继续使用。
警方通知她配合调查那天，她来见我。
地点选在码头旁的小面馆。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坐下后只要了一杯水。
我点了两碗海鲜面。
她看着端上来的第二碗。
“你还记得我没吃晚饭？”
“老板听错了，我只要一碗。”
老板站在收银台后喊：“我没听错，是小纪说她十分钟后到，让你替她点！”
迟音枝的手停在筷子上。
我朝老板竖起拇指。
“您这耳朵，适合去做证人。”
老板擦着桌子走开，嘴里嘀咕：“现在年轻人吃碗面都能吃出三角债。”
迟音枝摘下口罩。
她下巴削尖，唇边起了一圈干皮。
“我妈妈可能会坐牢。”
“嗯。”
“房子也会被查封。”
“嗯。”
“你没有别的话？”
“面快坨了。”
她盯着我，眼眶迅速积起水光。
“我以前生病，你会守一整夜。比赛输了，你比我还难受。第一次拿到演出费，你自己只留二十块，剩下的全给我买衣服。”
“你记得。”
“我一直记得。”
“那你领奖时为什么不提我的名字？”
她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筷子从指间滑落，碰在碗沿上。
我替她说：“因为记得不等于在乎。你知道我不会走，所以每次都先照顾更可能离开的人。”
她的眼泪砸进桌面油渍。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你有。我没有。”
上一世广告架落下时，我三十岁。
六年不算一生，却足够把一个人的热爱磨成替别人鼓掌的手。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动。
“我能补偿。”
“钱按账单还。侵权按判决赔。别的不用。”
“如果我退出娱乐圈呢？”
“那是你的职业规划。”
“如果我把所有署名还给你？”
“本来就是我的。”
“如果我重新开始……”
“迟音枝。”
我放下筷子。
面馆后厨传来锅铲敲击声，窗外船笛拖过水面。
“道歉不是自动售货机。你投进去一句对不起，不能指定掉下来一个闻既白。”
她整个人僵住。
纪栖禾推门进来，肩上扛着设备包，裤脚沾满泥点。
她看见迟音枝，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我把第二碗面推给她，“刚好。”
纪栖禾坐下，嗅了嗅。
“加醋了吗？”
“没有。”
“你跟我吃了三个月面，还不知道我要醋？”
“桌上有。”
“哦。”
她自己倒了半瓶。
迟音枝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下时带着鼻音。
“你对她也没有多体贴。”
纪栖禾吸了一口面。
“他最大的体贴是版权合同一式三份，工资晚一天就主动加利息。成年人不缺倒醋的手，缺不偷作品的同事。”
迟音枝垂下眼。
这句话比我的拒绝更重。
她重新戴好口罩，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
“既白，明天的公开听证，我会到场。”
“邵景舟的律师会攻击你。”
“我知道。”
“你也可能承担刑事责任。”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这次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
我没有回应。
她推门出去。
海风灌进面馆，桌上的纸巾被吹落一地。
纪栖禾弯腰去捡。
我也伸手，两个人的额头砰地撞在一起。
她捂着脑门吸气。
“闻既白，你报复前搭档为什么连现搭档一起打？”
“工伤，报销。”
“加鸡腿。”
“两个。”
“成交。”
老板在远处摇头。
“三角债没了，工伤债又来了。”
【第九章】
听证会与纪录片首映撞在同一天。
平台给出最后条件。
我不出席首映，项目恢复推荐。若我坚持露面，平台只保留基础播放入口。
负责人劝我：“先让作品活下来。名字以后再说。”
又是这句话。
以后。
上一世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死在这两个字里。
纪栖禾撕掉替换版海报。
“首映照常。闻既白坐第一排。”
“可能只有几十个观众。”
“那就给几十个人看。”
陶一鸣扛起摄影机。
“实在没人，我一人分饰八角。第一排坐摄影师，第二排坐灯光，第三排坐一个刚被桌子谋杀的受害者。”
焦沐举起两只保温杯。
“我带家属了。”
首映厅能容纳三百人。
开场前十分钟，只坐了二十七个。
外面下起暴雨，雨点砸在玻璃顶棚上。入口处的宣传牌被风吹倒，工作人员扶了三次，最后用一袋沙包压住。
我坐在第一排正中。
旁边的位置空着。
纪栖禾还在听证会现场。
她替我提交证据后，会带着迟音枝赶回来。
开场倒计时五分钟，直播听证突然中断。
消息传来，迟音枝临时拒绝出庭。
邵景舟的律师当场宣布，核心证人撤回证词，全部指控源于私人恩怨。
首映厅里的人也开始刷到新闻。
有人起身离场。
二十七个变成二十三个。
平台负责人给我发消息：“现在换海报还来得及。”
我关掉手机。
陶一鸣蹲在幕布后，压着嗓子问：“还放吗？”
“放。”
“等纪导？”
“不等。”
灯光熄灭。
银幕先是一片黑。
梁伯的声音响起：“海边人哭不出声，风一吹就干了。”
第一束画面亮起。
老人的手按住裂开的琴颈，刨刀推过木面，薄屑卷起。潮水在远处涨落，锤击、拉锯、喘息和船笛逐层进入。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片头。
音乐制作，闻既白。
没有掌声。
也没有喧哗。
二十三个人安静看着。
影片过半，放映厅后门突然打开。
纪栖禾浑身湿透，扶着迟音枝走进来。
迟音枝的额角贴着纱布，手里攥着一只损坏的存储器。
她不是拒绝出庭。
去会场途中，她乘坐的车被人追尾。司机试图带走她的证据包，她下车追了半条街，摔在路边护栏上。
交警记录和街边监控已经证实，肇事车辆由景舟传媒行政人员租用。
她没有去医院，直接通过远程连线完成作证。
直播中断，是因为邵景舟一方切断会场网络。
纪栖禾启用了纪录组的卫星传输设备。
此刻，听证仍在另一个直播地址继续。
陶一鸣把信号切到副屏。
迟音枝出现在听证画面里。
她额头流着血，衣袖擦破，手掌贴着纱布。
律师问：“你是否因闻既白拒绝复合，对邵景舟产生报复？”
“没有。”
“你曾多次前往云汀纠缠闻先生？”
“是。”
“你仍对他有感情？”
迟音枝停了几秒。
“是。”
现场一阵骚动。
律师立刻追问：“所以你的证词带有明显倾向。”
“我的感情有倾向，转账记录没有。合同没有。邵景舟出售手稿的账户没有。”
律师翻动材料。
“你也长期使用这些作品获利。现在将责任推给经纪人，是为了保全自己？”
迟音枝抬起缠着纱布的手。
“我不保全。”
她提交了一份补充声明。
自愿放弃争议作品全部收益，接受版权追偿，并承认自己在明知署名存疑的情况下，多次默认公司对外宣传。
律师问：“你知道这份声明会让你失去什么吗？”
“知道。”
“你的事业可能结束。”
迟音枝看向镜头。
“那不是我的事业。”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我站在闻既白肩上，偷来的一段风光。”
听证厅安静了。
首映厅里也没有声音。
邵景舟突然起身，抓起桌上的文件砸向她。
“迟音枝，你疯了！没有我，你以为自己算什么？”
文件散落一地。
他被工作人员拦住，仍在挣扎。
“歌是你唱红的！钱是我投的！闻既白除了装可怜还会什么？”
法务人员播放了最后一段证据。
那是他吞药前与迟音枝的完整对话。
邵景舟亲口承认伪造授权、买通外包人员、出售手稿，还威胁迟音枝，若她作证，就让秦蕙承担全部责任。
他的脸色从涨红转成灰白。
先是否认。
“录音是合成的！”
接着甩锅。
“都是秦蕙安排，我只负责运营！”
再往后，他抓住律师的袖子。
“你说过能压下去，你收了钱！”
律师抽回手。
邵景舟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抬手指着迟音枝，嘴里反复念着：“是她毁了我，是她……”
工作人员带他离场时，他突然挣脱，跪在岑女士面前。
“给我一次机会。我能还钱，我手里还有艺人，还有项目。”
岑女士退开一步。
“你手里只剩案件编号。”
邵景舟瘫在地上，笑了几声，又抱住头痛哭。
直播画面切断。
首映厅后排有人鼓掌。
一个，两个，二十多个。
后门再次打开。
更多观众冒雨赶来，衣服往下滴水，鞋底在地面留下一串湿痕。
平台没有给推荐。
可听证直播把人引到了这里。
三百个座位坐满后，观众站到过道。门外还有人用手机看同步直播。
纪录片结尾，孟川推开修琴铺的门。
梁伯抄起鸡毛掸子追了他两圈，最后背过身，丢给他一块木料。
“把那把断琴修完。”
孟川跪在满地木屑里，双手接住。
银幕暗下。
主题曲响起。
这一次，片尾每一个名字都清楚停留三秒。
灯亮时，掌声撞上屋顶。
陶一鸣抱住焦沐，哭得直打嗝。
焦沐嫌弃地推他，自己眼镜片上也全是水。
平台负责人打来电话。
“实时播放破纪录了。首页位置给你们留出来，合同可以重新谈。”
纪栖禾接过手机。
“先谈违约赔偿。”
“纪导，大家都是合作伙伴。”
“刚才让闻既白退出时，怎么不喊伙伴？”
对方噎住。
纪栖禾挂掉电话，把一份新合同塞给我。
“看一下。制作费翻三倍，版权归你，衍生收益按比例分。”
我翻到最后。
甲方签字处已经盖章。
“你什么时候谈的？”
“他们求我开卫星传输时。”
“趁火打劫？”
“这是商务谈判。”
她抬起下巴，气势维持不到三秒，脚下踩中陶一鸣丢的镜头盖，整个人往前一滑。
我伸手扶住她。
她抓着我衣领，鼻尖差点撞上来。
周围掌声停了一瞬。
陶一鸣举起相机。
“保持这个姿势，我感觉纪录片第二季有题材了。”
纪栖禾站稳，抄起合同追他。
“把相机放下！”
陶一鸣绕着座椅狂奔。
“艺术需要真实！”
“你的医药费也会很真实！”
满场笑声里，迟音枝站在出口。
她看着我，手指握住门把。
我与她对视。
她没有走过来。
只隔着人群，低下头，郑重地弯了一次腰。
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是她先走。
我没有追。
【第十章】
案件进入正式调查。
邵景舟涉嫌侵犯著作权、合同诈骗和妨害作证，景舟传媒账户被冻结。秦蕙因代持股份与参与胁迫交易接受审查。
迟音枝退还争议收益，出售名下房产补缴赔偿。
她没有要求减免，也没有再联系我。
《人间有声》首季播放量冲上平台年度前三。
我们搬离那间婚庆公司，租下码头旁的旧仓库做工作室。
搬家当天，房东抱着门框不撒手。
“我给你们减租！再送两个月水电！”
纪栖禾掰他的手。
“上个月你还涨了百分之二十。”
“那是对你们事业的鞭策。”
陶一鸣扛着招财猫路过。
“您这鞭子抽得挺准，直接把租客抽跑了。”
房东瞪他。
“猫留下，抵你们欠的灯泡钱。”
机械招财猫突然启动，爪子啪地打在他脸上。
房东捂住鼻子。
“连它也要走？”
焦沐点头。
“它对四面漏风的办公环境提出了职业发展诉求。”
我们最终还是带走了招财猫。
新工作室开门那天，梁伯送来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人间有声”四个字，最后一笔歪出去很远。
陶一鸣摸着木牌。
“这是艺术设计？”
梁伯指向孟川。
“他刻歪了。”
孟川低头认错。
“二十年没练，手生。”
梁伯抬起鸡毛掸子。
“那你还敢刻门脸？”
孟川绕着仓库跑，梁伯在后面追。两个人一个五十多，一个七十多，跑出了幼儿园放学的阵势。
开门仪式没有剪彩。
纪栖禾买错了红布，扯开后才发现上面印着“百年好合”。
陶一鸣坚决要求挂起来。
“省钱，也吉利。”
纪栖禾把红布糊到他头上。
“你自己合。”
平台负责人、投资人和媒体陆续到场。
以前拒绝我的唱片公司也来了三家。
其中一位制作总监握住我的手。
“闻老师，我们六年前就关注过你。”
我问：“关注到连名字都没记住？”
他的笑卡在脸上。
“当时行业环境复杂。”
“现在简单了？”
“现在我们愿意给最高级合同。”
“排队吧。”
“前面有多少人？”
纪栖禾从旁边递出号码牌。
“一百零七。海鲜市场叫号，过号重排。”
制作总监盯着手里的塑料牌，怀疑人生。
下一个来的是曾嘲讽人间有声没市场的品牌经理。
他带来六位数赞助，希望自己的产品出现在第二季。
焦沐问：“什么产品？”
“高端静音空调。”
全组抬头看向仓库顶端。
新空调正在漏水。
一滴水精准落进品牌经理的咖啡。
他抹了把脸。
“这台不是我们的。”
陶一鸣握住他的手。
“恭喜，广告切入点自己找上门了。”
热闹持续到傍晚。
人散后，码头亮起橙色航灯。风穿过仓库敞开的门，带来机油、海水和烤鱼摊的气味。
纪栖禾坐在木箱上清点合同。
“纪录片第二季，平台要我们去西北采风。三个月，条件苦，洗澡难，信号差。”
“挺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
“合同里给钱。”
“只有钱？”
她翻纸的动作停住。
我看向她。
她低着头，耳尖被落日映出一层薄光，手指却死死压着合同边缘。
我想开口，仓库卷帘门突然哐当落下一半。
陶一鸣趴在控制箱旁大喊：“按钮坏了！”
焦沐从门外往里钻。
“先别关，我保温杯还在里面！”
梁伯举起鸡毛掸子敲门。
“我徒弟也在里面！”
孟川从厕所探头。
“师父，我在这！”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沸水。
纪栖禾跳下木箱。
“先断电！”
“不能断，硬盘在传素材！”
“那抬门！”
五个人挤到卷帘门下，肩膀顶住门板往上推。门抬到一半又落下来，把陶一鸣外套夹在缝里。
他趴在地上惨叫。
“别管我，先救衣服！新买的，二百八！”
十分钟后，门终于升起。
所有人坐在地上喘气。
纪栖禾擦掉额角的汗，转头看我。
“你刚才想说什么？”
气氛已经死透，尸体都凉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船票。
“明早去鹤原岛录鲸群。缺一个导演。”
“公费出差？”
“私人邀请。”
“有工资吗？”
“没有。”
“版权呢？”
“一人一半。”
她伸手来拿票。
我没有松开。
纸张绷在我们中间。
她抬眼。
“闻老师，什么意思？”
“附加条件。”
“说。”
“回来以后，陪我吃顿饭。”
“我们每天都一起吃。”
“只有两个人。”
仓库里忽然没声了。
陶一鸣趴在门后，焦沐躲在招财猫旁边，孟川和梁伯齐齐背过身，四个人的耳朵全朝这边支着。
纪栖禾扫了他们一眼。
“出去。”
四个人纹丝不动。
她抄起卷帘门遥控器。
他们连滚带爬冲出仓库。
陶一鸣跑到门外还不忘喊：“答应他！公费爱情也是爱情！”
卷帘门砰地落下，将他的后半句关在外面。
纪栖禾重新看向我。
“你确定不是为了报答我替你打官司？”
“不是。”
“不是因为迟音枝离开，你缺个搭档？”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松开船票。
“因为我的新作品里，每一段未来都有你。”
她捏住票，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想笑，又硬压住嘴角。
“这句话练了多久？”
“两天。”
“刚才差点被卷帘门夹死，亏不亏？”
“挺亏，所以你先给答案。”
她把船票折好，放进口袋。
“饭可以吃。是否转正，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明早五点开船。你负责早餐，鸡蛋我要全熟。”
我顿了一下。
“只吃蛋白？”
“谁糟蹋蛋黄，谁洗一个月设备。”
门外的陶一鸣开始拍门。
“谈完没有？招财猫还在里面，它是无辜的！”
纪栖禾按下遥控器。
卷帘门升到半截，陶一鸣弯腰往里钻。门板突然卡住，又往下掉。
他吓得滑跪进门，抱住招财猫。
“祖宗，咱们工作室是不是跟门犯冲？”
机械猫抬起爪子，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满屋笑声炸开。
第二天清晨，船驶离码头。
纪栖禾站在甲板上检查器材。我端着两份早餐出来，海风把餐巾吹到陶一鸣脸上。
他扯下纸巾，指着远处大喊：“鲸！”
所有镜头立刻转过去。
海面只有一艘喷着黑烟的拖船。
焦沐抬脚踹他。
“那是排气管！”
陶一鸣抱着摄像机逃跑。
船身摇晃，纪栖禾伸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袖。
晨光越过水面，落在她掌心。
我低头看了看，没有挣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一封版权判决通知。
十七首作品署名全部恢复，相关收益依法追偿。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调成静音。
前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喷水声。
真正的鲸背从海面升起，水雾在阳光下散开。
纪栖禾举起录音机。
“闻既白，开始了。”
我戴上耳机，按下录制键。
“收到。”
这一次，我要去的地方由我选择。
要写的名字，也由我亲手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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