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所有人都嫌我老婆土。
同学聚会上，初恋突然出现。
光鲜亮丽，冲我笑得跟从前一样。
我心动了。
差一步，我就亲手毁了这个家。
直到那天我才看清——
我念念不忘的，不过是自己回不去的二十岁。
1
故事得从那场同学聚会说起。
要不是陈昊死拉硬拽，我根本不想去。
十年没见的大学同学，凑一块儿能聊什么？
无非是谁升了职，谁买了第三套房，谁家孩子上了国际学校。
我宋临川算什么？
一个建材公司的小老板，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年利润刚过百万。
放在我们那届里头，中不溜。
饭局定在老城区一家私房菜馆。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
“临川来了！”
陈昊站起来招呼我，给我指了个位子。
我扫了一眼，好家伙，该来的都来了。
刘子涵穿了件定制西装，袖口露出块表，我不懂表，但那表盘的光泽告诉我——贵。
周莉莉瘦了二十斤，脸上打了什么针，笑起来有点僵，但确实好看了。
张博文开了一瓶酒，我没见过那牌子，他特地把瓶身转过来让大家看了看。
我坐下，倒了杯茶。
“临川，嫂子没来？”刘子涵问。
“她不爱这种场合。”我说。
“念安是挺实在的人。”刘子涵笑了笑，那个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踏实过日子的好女人。”
他说的每个字都没毛病。
但“踏实”“实在”“好女人”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后面还跟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张博文接过话头：“临川你该知足了，念安虽然不太打扮，但顾家啊。男人嘛，娶老婆又不是选模特。”
我喝茶，没接话。
这种话我听了五年。
每次有人夸方念安，用的都是“踏实”“顾家”“老实”。
没人说过她好看。
没人说过她有趣。
她就是那种——存在感不高，但少了她你会发现袜子没人洗的女人。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说实话，结婚五年，日子过成了流水线。
早上她做饭，我吃完出门。
晚上我回来，她在核对账目。
周末偶尔看场电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
没有吵架。
也没有心跳。
“来了来了！”
包间门被推开，周莉莉尖叫了一声。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
妆化得刚刚好，不浓不淡，嘴唇是那种咬过之后的红。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笑了。
“临川，好久不见。”
江若棠。
那三个字砸进我脑子里，整个人愣了两秒。
十年。
我上一次见她，是大四那年冬天，她在学校门口跟我说分手。
理由很简单——她说我们不合适，说她需要一个能给她安全感的人。
一个月后，她跟隔壁学校一个家里开厂的男生在一起了。
我喝了半个月的酒。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
我毕业，创业，娶了方念安，过上了“踏实”的日子。
江若棠的消息偶尔从同学群里漏出来几句，说她去了南方，做了什么投资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她坐到了我对面。
周莉莉拉着她叽叽喳喳，说她气色好了，说她瘦了，说她那条裙子好看。
江若棠笑着应付，但眼神时不时飘过来。
每次我一抬头，她就快速移开。
饭局过半，话题越来越散。
刘子涵喝多了，开始吹他那个房地产项目，说年底能翻一番。
张博文不甘示弱，掏出手机给大家看他新买的车。
我坐在角落，筷子夹着一块牛肉没动。
“宋临川。”
江若棠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沉稳了。”她低头抿了一口酒，“以前你话多，现在话少了。”
“老了。”我笑了一下。
“你不老。”她看着我，目光定在那里没动，“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变化最小的一个。”
我心口跳了一下。
鬼知道为什么。
三十二岁的人了，被前任夸了一句就心跳加速。
丢人。
“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我问。
“还行吧。”她笑了笑，眼底有点什么一闪而过，“做了个投资公司，在南方待了几年，去年搬回来了。”
“一个人？”
她没直接回答，用手指转了转酒杯。
“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在门口道别，互相加了微信。
江若棠站在路灯下叫车。
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抱了一下胳膊。
我走过去，把外套脱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是单身。
外套收回来，搭在自己胳膊上。
“冷的话早点回去。”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临川。”
“嗯？”
“改天能单独吃个饭吗？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我说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把窗户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脑子里全是江若棠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方念安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开门声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吃了吗？厨房有粥。”
“吃过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账。
我去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多了十几条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江若棠。
“今天很开心，晚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关灯。
方念安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
很平稳，很规律。
跟她这个人一样。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
2
第二天下午，江若棠约我在城西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手边一杯没怎么动的拿铁。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招了招手。
“点了你的美式，两份糖。”她说。
我坐下来，愣了一秒。
“你还记得？”
“这有什么记不住的。”她笑了笑，“你从大一就喝美式，还非要加两份糖，被咖啡社的人笑话了一整年。”
我也笑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方念安跟我结婚五年，每次买咖啡都要问我一句“你要喝什么”。
江若棠十年没见，还记得两份糖。
聊了半个小时，话题从同学近况绕了一圈，最后绕到了她自己。
“其实这些年，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好。”
她低头搅动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那个人，就是我当初跟你分手之后……”
“你不用说这个。”我打断她。
“我想说。”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临川，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十年了。”
“他家里有钱是真的。但人不行。脾气暴，控制欲强，我在那段关系里过得很压抑。三年前离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
“离了之后我就一个人扛着公司做，前年投了个项目赔了一笔，去年搬回来打算重新开始。”
她把头偏过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舌尖上全是苦。
两份糖没尝出来。
“临川，我不是来打扰你生活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收回去了，“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当年是我不懂事。”
这句话。
说实话，我等了十年。
二十二岁那年冬天，她在学校门口跟我说完分手转身就走。
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后来那半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陈昊天天给我送饭，我吃不下去，人瘦了一圈。
室友们劝我：别想了，人家图的是条件。
我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放下是另一回事。
这十年，我从没主动提起过江若棠这个名字。
不是忘了。
是不敢提。
怕一提，那些东西就全回来了。
“不用道歉。”我说，“都过去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老婆对你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色暗了。
江若棠走在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临川，我现在回来想重新发展业务，手上有个建材供应链的项目，正好跟你们公司方向重合。”
她停下脚步，转过来看我。
“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什么项目？”
“政府那边有一批保障房的建材采购，我有关系能拿到渠道。如果我们合作，你负责供货，我负责对接，利润至少翻两倍。”
我心动了。
说不心动是假的。
我公司现在的体量，一年忙到头也就百来万利润。如果真能接到政府采购的单子，那确实是个跳板。
“资料发我看看。”我说。
“好。”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初步方案在这里，你先看，不急着做决定。”
准备得够齐全的。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她没缩回去。
我缩回来了。
开车回家，进门的时候方念安正在厨房收拾。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排骨，酸菜鱼，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
“洗手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坐下来吃了几口。
排骨炖得烂熟，筷子一碰就脱骨。
味道跟五年前第一次吃到的一样。
好吃。
但我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外面吃过了？”她问。
“下午跟同学喝了杯咖啡，胃不太舒服。”
“那喝点粥。”
她转身去盛粥，我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拖鞋是去年超市打折买的那双。
没有妆。
没有香水。
没有意外。
手机震了一下。
江若棠发来一条微信：“今天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方案你慢慢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方念安端着粥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扣着的手机，什么都没说。
把粥放到我面前，坐下来自己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时钟走动的声音，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发慌。
3
周六。
我妈来了。
每个月固定来一次，名义上是看孙子——我们还没孩子。
实际上是来挑方念安毛病的。
“你看看你这屋子，窗帘都旧了也不换。”我妈进门第一句话。
方念安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妈，那窗帘去年才换的。”
“去年的？看着跟五年前的似的。”我妈坐到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念安啊，不是我说你，女人嘛，再忙也要捯饬捯饬。你看你这一天天的，灰头土脸的。”
方念安抿了抿嘴，没接话。
我坐在旁边看方案，假装没听到。
我妈可没打算放过。
“临川啊，你说你当年要是——”她压低了声音，但压得谁都能听见，“要是跟若棠在一起，现在说不定早就上了一个台阶了。人家那个条件，那个模样。”
“妈。”我皱了下眉头。
“我就随便说说。”她翻了个白眼，“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念安不好，念安好着呢，踏实，顾家。”
又是“踏实”和“顾家”。
方念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面粉一点点抖落在地板上。
她低下头，回了厨房。
门轻轻带上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瞧瞧，这玻璃心的。”
“妈，别说了。”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吃饭的时候，方念安没怎么夹菜，全程就听我妈念叨她那些老姐妹家的儿媳妇多能干、多会穿。
我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
总不能当着我妈的面说“你少来”吧？
她是我妈。
方念安是我老婆。
我夹在中间，哪头都不好得罪。
干脆闷头吃饭。
我妈走了之后，方念安收拾碗筷。
我去书房翻江若棠给的那个方案。
说实话，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流程清晰，利润预估保守但可信。
如果是真的，这单能让我公司直接上一个台阶。
手机响了。
江若棠的电话。
“看完了吗？”她声音带笑。
“看了，整体不错。有几个数字我想核实一下。”
“没问题，周一我把详细资料发你。对了，那个对接的负责人下周从省里来，要不咱们约个饭，我介绍你们认识？”
“行。”
“好嘞。”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
方念安在擦桌子。
“什么电话？”她问。
“一个项目上的事。”
“哦。”
她继续擦桌子。
半分钟后，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最近跟那个江若棠走得挺近的。”
我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同学群里有人发照片。你们在西街那家咖啡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却很平静：“谈项目的事，她有个渠道挺好的。”
“嗯。”
她把抹布叠好，放回厨房。
“项目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管不了。”她从厨房探出头，“但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就去卧室了。
门没关。
但那句话堵在我胸口。
“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什么数？
我跟江若棠之间清清白白，就是谈个项目。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自己知道，喝那杯咖啡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全是项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一两点。
方念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4
周一。
江若棠安排了那顿饭。
地点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包间很私密，木质隔断，灯光打得很柔。
她说那个省里来的负责人叫郑凯，管着那片区域的建材采购审批。
七点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换了身酒红色的丝绒上衣，锁骨露着半截。头发散下来了，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随意。
“郑总堵车了，说晚半个小时到。”她站起来，“先坐，我点了你的菜。”
我坐下来，她把菜单递过来，上面已经勾好了。
三文鱼刺身，烤鳗鱼，天妇罗，味增汤。
“你不喜欢芥末，我跟厨房说了分开放。”她说。
又是这种细节。
我问过方念安不下五次“我不吃芥末”，她每次买寿司还是会忘。
半小时过去了，郑凯没来。
江若棠看了一眼手机，皱了下眉：“他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改天再约。”
“那今天……”
“既然来了就别浪费嘛。”她笑了，端起酒杯，“就当老同学叙叙旧。”
我犹豫了一秒，碰了杯。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开了。
她聊大学时候的事，聊那年校运会我跑八百米摔了跤还爬起来跑完全程，聊我在宿舍楼下弹吉他被宿管骂。
“你当时弹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那些花儿》。”
“对！”她拍了下桌子，“弹得特别难听，但我觉得特别帅。”
我笑了。
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的，不是应付的。是从肚子里冒上来的，带着气泡。
“临川。”
她忽然不笑了，把酒杯放下来，手指搭在桌面上，离我的手背不到三厘米。
“你现在开心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现在的日子，开不开心？”
我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了。
开心？
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公司在运转，老婆在家等着，日子在过。
但你问我开不开心——
我不知道。
好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我啊，”她收回手，端起酒喝了一口，“离婚之后有一段时间特别崩溃。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选错了人。”
她看着我。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你——”
“别说了。”我打断她。
不是不想听。
是不能听。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真的会动摇。
酒喝得有点多了。
出了饭店，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站在我旁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有点晕。”
她的手指扣在我小臂上，温度透过衬衫传进来。
我扶稳了她，叫了代驾。
车来之前那几分钟，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也没推开。
就那么僵着。
代驾来了。
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
“临川。”
“嗯？”
“谢谢你。”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方念安发了一条消息，七点四十分发的。
“排骨炖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十点了。
我回了一句：“在外面吃了，不用等我。”
已读。
没有回复。
回到家，客厅灯关了，只剩厨房留了盏小灯。
灶台上的排骨锅盖子还盖着。
我掀开看了一眼，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电话响了。
陈昊。
“临川，出事了。”
“什么事？”
“永昌建设那个单子，对方说要终止合作，明天来谈善后。”
永昌建设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占了全年营收的三成多。
我酒一下就醒了。
“什么原因？”
“不清楚，对方那边的项目经理只说高层的意思。你明天赶紧过来，咱们先开个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排骨的油脂味飘过来，混着胃里翻涌的酒精。
一股一股的恶心。
5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公司。
永昌建设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项目经理，一个法务。
态度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终止合作，不续签下一年的框架协议。
理由说了一堆——什么战略调整、供应商整合、集团统一采购之类的话。
都是场面话。
真正的原因他们不说，我也没法逼问。
送走了人，我关上办公室的门，把头埋在双手里。
陈昊推门进来。
“情况不对啊。”他坐到对面，“永昌那边之前一直合作得好好的，上个月还跟我说明年量可能加大。怎么突然翻脸？”
“我也想不通。”
“会不会跟人有关？他们那边新换了个副总，是不是有自己的供应商要塞进来？”
“有可能。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得想办法补这个窟窿。”
丢掉永昌的单子，意味着明年至少少了四百万的营收。
公司扛不住。
中午我没吃饭，在办公室打了一圈电话，联系其他潜在客户，全都是模棱两可的回复。
下午三点，江若棠发来消息：“方案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我把永昌的事跟她说了。
她秒回：“这种事不少见，可能就是内部利益调整。你要不先稳住，我这边的项目如果推进顺利，完全可以填上这块缺口。”
“真的？”
“我跟郑总那边再确认一下时间，争取这周安排见面。你放心，这个渠道没问题的。”
我承认，那一刻我是松了口气的。
江若棠的项目如果能成，不但能填上永昌的缺口，还能多出不少利润。
“谢谢你，若棠。”
“谢什么，都是朋友。”
晚上回到家，快八点了。
进门看到方念安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东西。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我热了菜，你自己盛。”
我去厨房盛了饭，坐下来吃。
方念安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公司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筷子没停。
“永昌那边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下午陈昊打电话到家里来，没找到你，就跟我说了两句。”
我放下筷子。
方念安在我公司里没有职务，但创业初期她帮我对过账，跟过项目，对公司的业务比很多员工都清楚。
“永昌终止合作了。”我说。
“原因呢？”
“不清楚。”
她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想别的渠道呗。”我没提江若棠，鬼使神差地没提。
“嗯。”
她站起来收拾桌子。
“我明天去趟永昌。”
“你去干什么？”
“我跟他们项目部的老赵媳妇认识，之前帮她家小孩找过学校。我去探探口风。”
“能行吗？”
“试试呗。”她端着碗进了厨房，声音从水龙头的哗啦声后面传过来，“总比干等着强。”
我没说话。
第二天。
第三天。
方念安没提这件事，我也没问。
到了第四天，陈昊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跟嫂子说什么了？”
“没有啊，怎么了？”
“永昌那边打电话来了，说高层重新考虑了一下，可以继续合作，但要调整一下付款周期。”
我愣住了。
“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但那个项目经理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特别客气，还说感谢咱们一直以来的配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半天。
永昌突然改主意了？
晚上回家，我问方念安：“永昌的事，是你搞定的？”
她正在叠衣服，手上动作没停。
“也没什么。就是找老赵媳妇聊了聊，她帮忙问了几句。那个新来的副总想换自己人，但老赵在项目部说了几句话，说咱们供货一直稳定没出过岔子，换了人未必靠谱。那个副总想了想，就算了。”
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这事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这种事情，背后需要人情、面子、精准的时机。
方念安做到了，然后把它说成了“聊了聊”“问了几句”。
“谢了。”我说。
“谢什么。”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你的公司，也是我的公司。”
她关上柜门，去洗澡了。
我站在卧室里，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
因为手机又震了。
江若棠：“郑总周六有空，约在福满楼，晚上七点。你能来吗？”
我回：“能。”
6
周六的饭局，这次郑凯真来了。
四十出头，挺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随和。
江若棠介绍的时候，郑凯拍了拍我的肩膀：“若棠跟我提了好几次你了，说你做建材的，靠谱。”
“郑总客气了。”
酒桌上聊了一个多小时，政策层面的事、采购流程、资质要求，郑凯说得很细。
听上去确实是个好项目。
“宋老板要是有意向，下周把公司资质材料发过来，我这边给你走个流程。”
“好。”
散了场，江若棠送郑凯上了车，转回来跟我站在停车场。
“怎么样？”她问。
“看着不错。”
“那就推吧。资质材料你整理一下，我帮你递上去。另外，保证金需要先准备一下。”
“保证金？”
“政府采购项目都要交保证金的，这个你应该清楚。”
我确实知道。
“多少？”
“先交五十万。”
五十万。
不算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如果项目是真的。
“我考虑一下。”
“好，不急。”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没开灯。
我摸黑走到卧室门口，听到里面有声音。
方念安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江若棠的公司，你帮我查到了吗？”
我站在门外没动。
“嗯……嗯，好……欠了多少？”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太清，我只断断续续捕捉到了几个词。
“……注册资金……不对……信用记录……”
门忽然开了。
方念安抬头看见我，手机还贴在耳边。
“先不说了，改天再聊。”她挂了电话。
“你在查什么？”我问。
“没什么，朋友随便聊聊的。”她侧身让我进屋，“洗了澡睡吧。”
“你在查江若棠的公司？”
她停了一秒，回过头来。
“对。”
语气很平。
不是心虚，不是恼怒，就是一个“对”字。
“你查她干什么？”我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点。
“我听你跟陈昊通电话说了她那个项目。五十万保证金，不是小数。我不放心，找人查了一下。”
“你凭什么查别人？”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方念安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嘴角微微绷紧了。
“宋临川，那五十万也有我的份。”
“我没说要投。”
“你已经动心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查到了什么？”隔了半天，我问。
“查到了一些，还不确定。等明天结果出来再跟你说。”
“不用了。”我转身去洗手间，关上了门。
水浇在头上，哗啦啦的响。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她多管闲事？气她不信任我的判断？
还是气她戳中了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7
周一上午，陈昊把我叫到会议室。
关上门，拉上百叶窗。
“你先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拍在桌上。
“你那个前女友的公司，我让人查了。”
“你也查了？”
“不是我要查。”陈昊一脸严肃，“上周六你跟那个郑凯吃饭，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政府采购渠道，怎么可能随便一顿饭就拍板？我做了八年生意了，没见过这么顺的。”
他把那叠纸推过来。
“你自己看。”
第一页，是江若棠公司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为零。
成立两年，去年才做了税务登记，报税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页，是一份法院执行信息。
江若棠名下有两条失信被执行记录，被执行金额合计三百二十万。
第三页，是几张截图。
江若棠跟一个叫周启明的男人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是陈昊托关系从知情人那里弄到的。
聊天内容的大意是——
江若棠欠了周启明三百万，周启明威胁她三个月内还清，否则走法律程序。
江若棠回复的是：“快了，这边有个冤大头，五十万先到手，后面的慢慢来。”
冤大头。
我盯着那三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昊。”
“嗯。”
“这些是真的？”
“我找了两个渠道交叉验证过。工商信息是公开查的，你自己也能查。执行记录在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挂着。至于聊天记录——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提供信息的人跟周启明是生意上的关系，没必要编。”
我把那叠纸翻完了，放回桌上。
手指在纸边缘蹭了几下。
脑子里嗡嗡的。
两份糖。
不吃芥末。
那些年少时光。
那句“对不起”。
那双搭在我小臂上的手。
全是假的？
“临川，”陈昊凑过来，“你别冲动。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所有的事都是骗局，那个政府项目也许有真的成分。但她本人的信用已经垮了，你不能冒这个险。”
“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
但桌子底下的手在发抖。
下午江若棠发了消息过来。
“资料整理好了吗？保证金的事最好这周定下来，郑总那边催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她打来电话。
我按了静音。
十分钟后她又打来了。
这次我接了。
“临川？怎么了？”她声音带着笑，“是不是觉得五十万有压力？其实可以先交一半，我帮你跟郑总说说。”
“若棠。”
“嗯？”
“你公司的注册资金，实缴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查我公司了？”
“随便看了看。”
“临川，你听我解释——”
“你名下有两条失信记录。”
沉默变长了。
三秒。五秒。
“那是之前的事，”她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柔的语调，“是周启明搞的，他故意转移了债务到我头上，我在打官司——”
“你欠周启明三百万。”
“谁告诉你的？”她声音尖了起来。
我没回答。
“宋临川，你到底信不信我？”
“你管别人叫冤大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声。
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你果然变了。”她说，“以前的你才不会这么算计。”
“以前的我，被你甩了。”
她又沉默了。
这次我先挂了。
把手机放下来，发现手心全是汗。
晚上到家，方念安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几张打印纸。
我一看格式就认出来了——跟陈昊给我的那些是同一种。
“你查到了？”我问。
“嗯。”
她把纸推过来。
“工商信息、执行记录、还有她名下那个公司的诉讼案件。三起合同纠纷，全败诉了。”
我坐下来，把她查的和陈昊查的对了一遍。
一样的。
“还有一个事。”方念安翻到最后一页，“那个郑凯，我找人问了一下。他半年前从那个部门调走了，现在根本不负责采购审批。”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天你在饭局上见的那个郑凯，要么是冒充的，要么是离职后还在外面打着旗号招摇撞骗。不管哪种，他说的那个项目都是空的。”
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膝盖发软。
五十万。
差一点，我就把五十万打过去了。
方念安没说“我早就说了”。
也没说“你看你不听我的吧”。
她把纸收起来，叠整齐，放进文件袋里。
“饭做好了，吃吧。”
8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方念安洗了碗。
这是结婚五年来头一次。
她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碗柜打开让我放。
洗完碗，我坐到沙发上，她坐在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
“念安。”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然后就没话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这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方念安站起来，去卧室拉开衣柜，从最上面的隔层拿下来一个行李袋。
不大，能装两三天的换洗衣服。
她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内衣，睡衣，洗漱包，一本账册。
我站在卧室门口，脚底钉住了。
“你干什么？”
“回我妈家住几天。”
“为什么？”
她把行李袋拉上，拎起来，转过身看我。
没有泪，没有红眼眶。
表情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害怕。
“宋临川，你知道吗，我不生气。”
“那你走什么？”
“我不是因为江若棠走的。”
她把行李袋放到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记不记得，去年公司差点被供应商断货？”
“记得。”
“那批货是我半夜开车去隔壁省谈下来的，连着跑了三天，膝盖到现在一变天就疼。”
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前年税务那边出了问题，罚款加滞纳金差点把你压垮。是我找了学财务的同学帮你重新做的账目申报，才把罚款减了一半。”
“你从来没跟我——”
“说了有什么用？”她打断我，“你听吗？你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终于不平了。
不是尖叫，不是失控，是一种低沉的、压了很久很久的震颤。
“你妈每次来家里指着我鼻子说我配不上你，你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同学聚会你们聊天说‘念安踏实，顾家’，你也跟着笑。”
“我以为我不在意。”
“但凭什么呢？”
她的手指扣紧了胳膊，指节发白。
“我帮你撑着这个家，帮你撑着这个公司。你遇到事了，我第一个冲上去。你被人骗了，我帮你查清楚。”
“然后你跑去跟江若棠吃饭，喝酒，打电话。”
“她记得你喝美式加两份糖，你就觉得她懂你。”
“那我呢？”
“我连你几点下班都不知道了。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
“宋临川，我不走是因为江若棠。”
她弯腰拎起行李袋。
“我走，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擦着我的手臂。
没有碰到。
但那个距离比碰到更让人心脏发紧。
门关上了。
很轻。
轻得我几乎没听到。
但那一声比任何摔门都响。
我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衣柜上面那个空掉的隔层。
行李袋在那里放了五年。
我从来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
也从来没问过。
9
第二天是周三。
公司有个建材展览的对接会，规模不大，但本地行业圈子的人基本都到了。
我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江若棠。
她穿着件白色西装外套，站在会场入口处跟人寒暄，手里夹着名片夹。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柔，不甜。
带着点挑衅的锋利。
“宋临川，好巧。”
“你来这里干什么？”
“参展啊。”她扬了扬手里的参展证，“我公司也是建材行业的，怎么，不行吗？”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会场。
陈昊在里面等我，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江若棠来了。”
“她来干什么？”陈昊皱了下眉。
“不知道。先别管她。”
上午的交流环节结束后，下午有个自由交流的酒会。
我在角落跟一个潜在客户聊天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声音。
“宋总那个建材公司啊，前段时间差点黄了呢。”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我转头一看。
江若棠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酒杯，正跟几个行业内的人聊天。
“是嘛？”旁边一个胖子问。
“可不是嘛。永昌建设跟他终止了合作，你们不知道？我听说原因嘛，好像是质量那边有点问题……”
她声音越来越大。
我放下酒杯，走过去。
“江若棠。”
她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无辜。
“怎么了宋总？我就随便聊聊。”
“我公司什么情况，你清楚。”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知道永昌那边为什么终止又恢复了。你在这里编排什么？”
“我编排什么了？我就说了几句实话。”她嗓门提高了，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
“实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
是陈昊整理好的那些材料。
工商信息。失信记录。败诉判决。还有那条“冤大头”的聊天截图。
“要不要我也说几句实话？”
江若棠的脸变了。
嘴角的笑僵在那里。
“你公司实缴资金为零，名下两条失信被执行记录，三起合同纠纷全部败诉。”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周围几个人都看到了。
“你欠了周启明三百万，所以编了一个政府采购项目，想从我这里骗五十万去还债。那个所谓的郑总，根本不是在任的采购负责人。”
江若棠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血液突然撤走的颜色。
“你——”
“你管我叫冤大头。”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江若棠，十年前你离开我，说是因为我给不了你安全感。那时候我难过了很久，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现在我知道了。”
“你从来就不是因为安全感。你只是在找好处。十年前找到了一个更有钱的，现在那个人把你丢了，你又回来找下一个。”
“你说你那些年过得不好，说你后悔了，说你想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全是算计。”
她嘴唇在抖。
“宋临川，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没有怎么样。”我退后一步，“我只是不接你的盘了。”
话音落下，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了。
“江若棠？”
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四十来岁，手上拿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酒。
我不认识他。但江若棠显然认识。
她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周……周总……”
陈昊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周启明。”
就是那个她欠了三百万的前男友。
周启明走过来，扫了江若棠一眼。
“若棠，在这呢。找了你好几天了，电话不接，人也找不着。”
他的语气不凶，甚至可以说客气。
但那种客气里面带着的东西，让旁边的人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们到外面说。”江若棠声音发颤。
“不用。”周启明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这里挺好的。当着大家的面把账算清楚。三百二十万，你到底什么时候还？”
“我在想办法——”
“想了半年了。你跟我说你有渠道能拿到项目款，我等了三个月。然后你跟我说有个朋友愿意投资，我又等了两个月。现在呢？”
他看了我一眼。
“这位就是那个‘朋友’？”
我没说话。
江若棠整个人缩了下去。
周围越来越多人停下了手里的酒杯，眼睛全往这边瞟。
“周总，我求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一定——”
“一个月？”周启明笑了，“若棠，你的信用在我这里已经归零了。你答应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这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
“这是我律师今天递上去的诉状。你要是还不上钱，法院那边会走强制执行程序。”
江若棠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桌角。
“你不能……”
“你还有什么筹码跟我谈‘不能’？”周启明把诉状折好塞回口袋，“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走了。
江若棠站在原地，手还扶着桌角。
周围没人说话。
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窃窃私语慢慢扩散开来。
江若棠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羞，有十年前她转身离开时根本不屑给我的那种脆弱。
但我没有任何动摇。
她拎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场。
高跟鞋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我妈就站在会场另一头。
她今天是跟她的老姐妹来逛展的。
全程都看到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我没看她。
因为我脑子里在想另一个人。
方念安还在她妈家。
昨天我发了三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10
我开车去了方念安妈家。
不是冲动。
是想了一整晚之后做的决定。
岳母家在老城区，一栋老小区的四楼，楼梯窄得两个人并肩走不开。
我按门铃的时候，岳母开的门。
看见我，她没什么好脸色。
“来干什么？”
“找念安。”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但我有话要跟她说。”
岳母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
方念安在阳台上。
坐在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翻开的那页折了角——一看就是很久没翻过了。
听到我脚步声，她没回头。
“念安。”
“嗯。”
“江若棠的事结束了。”
“我听陈昊说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阳台很小，堆着几盆绿植，有一盆的叶子黄了。
“念安，我想跟你道个歉。”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干的。
不是刚哭过。是那种红了几天之后终于消退到了最后一点痕迹。
“你不用道歉。”
“不是客气，是真的对不起。”
我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蹲的姿势不太舒服，但我没换。
“你前天说的那些话，我在家想了一整晚。”
“你说你开车去隔壁省谈货，膝盖到现在变天还疼。我不知道。”
“你说你找同学帮我重新做账减了罚款。我不知道。”
“你说你帮我稳住了永昌的客户。我当时觉得是他们自己回心转意了。”
“这些事，你没有一件主动跟我邀过功。”
“而我呢，我连你帮我买的那双拖鞋是哪年买的都记不住。”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
“你说你不是因为江若棠走的。你是因为我从来没看见过你。”
“你说得对。”
“这五年，我把你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像家里的灯，打开就亮，从来不想是谁换的灯泡。”
方念安深吸了一口气。
鼻翼翕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这段时间之所以对江若棠动了心，不是因为她有多好。”
我把视线从地面移到她脸上。
“是因为她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是二十岁的时候那个有人追着跑、有人记得口味、有人说‘你最帅’的宋临川。”
“我怀念的不是江若棠。是那种被追着跑的感觉。是我自己回不去的二十岁。”
“这跟你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没长大。”
方念安的手指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说得好听。”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所以我不是来说服你回去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离婚协议。
是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
“宋临川个人年度总结·给方念安过目”
方念安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我昨晚写到凌晨三点的东西。
上面列着这五年来，她为这个家、为公司做过的每一件我能想起来的事。
从创业第一年她借了八万块给我周转。
到第二年她在办公室打地铺帮我赶标书。
到第三年她把自己的金手镯卖了补上一笔货款缺口。
到第四年她半夜开车去隔壁省。
到今年她查出江若棠的底细救了我五十万。
每一条后面，我都写了同一句话：
“当时我没说谢谢。现在补上。”
她看了很久。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手指在纸上摩挲了几下，纸面被指腹的温度搓出了一点毛边。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声音闷闷的。
“昨晚。”
“字真丑。”
“嗯。”
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书页里面。
阳台上没有风。
但她的头发还是动了一下。
“宋临川。”
“嗯。”
“你要是再让我收拾行李袋，下次我可不只是去我妈家。”
“没有下次了。”
她站起来，把矮凳踢到一边。
走到我面前，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走了，回家。冰箱里那条鱼再不做就臭了。”
她从阳台出去的时候，路过岳母面前。
岳母坐在客厅看电视，余光扫过来。
方念安说：“妈，我回去了。鱼还没做。”
岳母哼了一声，没拦。
下楼的时候，方念安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楼梯窄，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追上去一步，走到她旁边。
肩膀靠在一起。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们的脚步声一停，灯就灭了。
她拍了一下巴掌，灯又亮了。
“走啊，发什么呆。”
“念安。”
“干嘛？”
“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挺好看。”
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我，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什么。
“少来。”
但她转回头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我看到了。
不是第一次看到。
是第一次认真去看。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视线落在窗外。
“宋临川。”
“嗯。”
“以后少喝美式了。你胃不好。”
“行。”
“还有，你那个两份糖的毛病也改改。”
“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买的时候，每次都忘了加几份。”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不大。
但比那些年所有的笑加起来都踏实。
到家之后，她去厨房做鱼。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弯腰把那条鱼拎出来。
鱼还是新鲜的。
她估计走的时候就算好了天数。
“你杵在这干什么？去剥蒜。”
“哦。”
我进了厨房，站到她旁边，剥蒜。
灶台上火苗蹿起来，油在锅里噼啪响。
鱼入锅的那一下，一股热气扑到脸上。
方念安用锅铲翻了个面，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宋临川。”
“嗯。”
“蒜剥完了没有？你在那磨蹭什么呢？”
“剥了剥了，着什么急。”
她抢过蒜，丢进锅里，手腕一抖，颠了一下锅。
油烟味弥漫开来。
我站在她旁边，突然觉得这个厨房不小。
是我以前从来没好好站在这里过。
那天晚上的鱼做得特别好吃。
汤底浓白，肉质嫩滑，方念安放了她自己调的酱料，辣度刚好。
吃完饭我洗了碗。
第二次。
但这次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该我洗。
睡觉前，方念安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又看了一遍。
“你第三年那条写错了。”她说。
“哪里错了？”
“金手镯不是我卖的。是我拿去典当的。后来赎回来了。”
“那它现在在哪？”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个绒布袋子，倒出来一只金手镯。
不新了，上面有细微的划痕。
“赎回来的时候多花了两百块利息。你当时没发现少了两百。”
我拿着那只手镯，手指搓了搓上面的划痕。
心口堵得慌。
不是那种伤心的堵。
是那种——你以为自己看清了世界，结果发现自己是个瞎子的堵。
“念安。”
“干嘛？又要抒情了？”
“以后你要是帮了我，别藏着。跟我说。”
“说了你也记不住。”
“那你就多说几遍。”
她把手镯收回去，关上抽屉。
“行了，别磨叽了，明天还上班呢。睡觉。”
关了灯。
她背对着我。
我听到她的呼吸声。
跟以前一样平稳，一样规律。
但这次我没觉得无聊。
我闭上眼。
脑子里不再是路灯下的江若棠。
是厨房里颠勺的方念安。
是楼道里拍巴掌开灯的方念安。
是卖了手镯又赎回来、多花了两百块利息、一个字没提的方念安。
我用了十年念念不忘一个人。
到头来发现，我念的不是她。
是二十岁那年，觉得全世界都是可能性的自己。
可那个自己早就不在了。
在的，是身边这个人。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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