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把林语领回家那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
他说：“林语怀孕了，主卧让给她。”
我把熬了四小时的排骨汤倒进垃圾桶，说：“好。”
他皱眉：“你又闹什么？”
他不知道我包里有一张刚拿到的检查单：宫内早孕，6周。
更不知道，林语肚子里的孩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1.
我和傅深结婚七年，他从来没记住过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今年我提前一个月准备：订了他爱吃的私房菜，托人从苏州带桂花糕，还买了那条他说“太张扬”但我偷偷试了三次的真丝裙子。
我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十一点。
菜热了三遍，桂花糕塞进冰箱最里面。
十一点四十分，门锁响了。
傅深走进来，身后跟着林语。
“温以宁，这是林语，她怀孕了，外面不安全，先住家里。”
林语冲我笑，手搭在小腹上，有意无意转着那枚翡翠镯子。
那镯子我认识，傅家传给儿媳妇的。
我戴了七年，上个月傅深说“拿去保养”，再没还回来。
“以宁姐，打扰你了，都怪我，深哥非要我来……”
“你身子弱，别站着了。”
傅深打断她，终于看我一眼。
“主卧朝南，阳光好，你收拾一下，让林语住。”
我看了他三秒：“好。”
然后我进主卧，给周叙白发微信：“离婚协议，帮我拟一份。”
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傅深这些年买的东西我一样没拿，只带走了我妈留给我的一只旧银镯。
最后，我把检查单叠好，塞进内衣口袋。
门外传来林语的笑声，傅深在跟她说话，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明天带你去吃那家粤菜，你不是说想吃吗？”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很大。
外面安静一秒，林语说：“深哥，以宁姐是不是生气了？”
傅深哼了一声：“不用管她，闹两天就好了。”
七年了，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情绪都叫“闹”。
手机亮了。
周叙白回复：“早该离。”
紧跟着又一条：“你在哪，我来接你。”
我推开门。
客厅里，傅深正蹲在地上给林语换拖鞋。
“傅深，离婚协议明天送到你公司，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经过他身边时，他一把拽住我：“温以宁，你够了。”
我低头看着他扣在我手腕上的手：“傅深，你猜我今天为什么穿这条裙子？因为今天是咱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你忘了，但没关系，以后你也不用记了。”
2.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回了那个家，得拿设计稿。
进门时林语正在厨房忙活：“以宁姐！你回来啦？我正在熬汤，深哥说我得多补补。”
灶台上炖着我昨天倒掉的那个砂锅。
我花了四小时熬的汤，连锅一起扔了，现在那口锅又出现在灶上，里面炖着新的汤，闻着像速食汤包。
“你随便。”
我往书房走。
“以宁姐。”
林语跟上来，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深哥非要我来……”
“林小姐，你怀孕几周了？”
她愣了一下：“八、八周。”
“那傅深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她脸唰地白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前男友上周还在朋友圈发结婚照，你这周就住进别人家了，挺快。”
林语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然后她端起灶台上那锅刚烧开的汤，往自己手上一泼。
尖叫声把整栋楼都快掀了。
傅深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推开我，抱住林语：“怎么回事？！”
林语哭着往他怀里钻：“没事没事，以宁姐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没端稳……”
“温以宁，你疯了吗？！她怀着孕！”
“我没碰她。”
“这家里就你们两个人，不是你难道是我？！”
“深哥你别怪以宁姐，她可能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心情不好……”
“你听听，她到现在还在替你说话！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我嫁了七年。
他生病我整夜守着，他公司出事我拿我妈的遗产填窟窿，他妈住院我端屎端尿伺候三个月。
他没说过一个谢字。
现在他搂着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冲我吼“大度一点”。
“傅深，你记得我芒果过敏吗？”
他愣住了。
“去年你生日，你让助理给我送了一箱芒果，说是客户送的，我在医院挂了三瓶水，你那天晚上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没给你做长寿面。”
林语不哭了。
傅深的手松开了。
“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往书房走。
收拾完设计稿出来，林语还在沙发上坐着，手背涂了药膏。
傅深蹲在她面前，一口一个“还疼不疼”。
看见我出来，林语往傅深身后缩了缩。
“你去哪？”
傅深站起来。
“公司。”
“林语手烫成这样，你就不管了？”
“傅深，她怀孕八周，不是八个月，手烫了涂药就行，不用伺候月子。”
“温以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
我走到玄关换鞋：“大概是今天早上，发现我熬了四小时的汤，被你用来给我安了个泼妇的名头。”
出门时，我听见林语小声说：“深哥，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傅深哄她：“没有，不怪你，是她太不懂事了。”
我在公司楼下买了杯咖啡，打开设计稿。
周叙白打来电话：“协议拟好了，但我先问你一句，你确定？”
“确定。”
“那好，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林语的孩子，我拿到了她的产检报告，上面写的受孕时间，傅深那会儿在深圳出差，有酒店记录和航班信息可以证明。”
3.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苏晚家住了一周。
她是我闺蜜，也是唯一一个在我结婚时没笑的人。
“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说傅深配不上你。”
这七年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每次我都替他辩解：他忙，他压力大，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不会表达。
现在我连辩解都懒得张嘴了。
“对了，你那个检查单，我帮你收起来了，在茶几上。”
苏晚说。
我冲到客厅，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翻遍所有地方，没有。
“我洗你外套的时候掉出来的，就放在那个陶瓷盘子里。”
她指了指空盘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检查单上写着我的名字，宫内早孕6周。
如果被人捡到……
手机响了，傅深的号码。
我盯了五秒，接了。
“温以宁，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
“林语说你临走前跟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前男友，什么朋友圈，你从哪听来的？”
“她自己心虚吧。”
沉默几秒，傅深忽然说：“温以宁，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手一紧：“你说什么？”
“周叙白，你跟他联系了，对不对？”
“傅深，你在查我？”
“你是我老婆，我查你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林语因为你的话哭了一晚上？她怀孕了，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我闭上眼睛：“傅深，我们结婚七年，你查过我吗？我每天几点下班、跟谁吃饭、周末去哪，你问过一次吗？你连我公司搬了新地址都不知道，上个月还让司机去旧址接我，让我在路边站了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查我，是因为你终于发现我不在你掌控里了，跟林语哭不哭没关系，跟你爱不爱我也没关系，你只是不习惯。”
“温以宁——”
“离婚协议周叙白会送到你公司，你签完字，我去收拾剩下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给苏晚发微信：“检查单被人拿走了。”
她秒回：“谁？”
“不知道，但傅深刚才只提了周叙白和林语，没提检查单，说明捡到的人没给他看。”
“那会是谁？”
我看着窗外傅深写字楼亮着的灯：“林语。”
4.
在苏晚家住到第五天，我肚子开始疼。
一开始是钝痛，到了晚上疼得直不起腰，苏晚打了120。
急诊医生脸色变了：“你怀孕了知道吗？先兆流产，需要马上住院保胎。”
我躺在病床上，犹豫很久，给傅深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
“什么事？我陪林语逛街呢。”
“傅深，我在医院，医生说——”
“你又怎么了？温以宁，你这招不新鲜了，上回装病把我骗回去，这次又是什么？头疼？肚子疼？”
“我这边忙着呢，林语想买婴儿床，你别添乱了，林语怀孕了，她比你更需要我。”
电话挂了。
通话时长1分23秒。
保胎针打了三天，没保住。
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淘汰。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没掉。
心死透了，身体上的疼反而像隔了一层。
住院第三天，傅深来了，捧着一束楼下超市买的花。
“苏晚说你住院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给你打过电话。”
“那天我确实忙，林语第一次怀孕，她害怕。”
“傅深，我流产了。”
他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孩子没了，六周，胚胎停育。”
“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打算七周年那天告诉你的，你带了林语回来。”
他脸唰地白了：“以宁……”
“你不用愧疚，孩子没了也好，省得生下来跟我一样，在这个家里活得像条狗。”
“温以宁！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我又不知道你怀孕了——”
“上个月我说胃不舒服想去医院，你说‘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林语也胃疼，人家怎么就没事’。”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
沉默很久，他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了，你走吧，林语一个人在家该害怕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后，我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林语，你别急，我马上回来，以宁这边没事，就是小毛病……”
苏晚冲进来：“王八蛋！”
“嗯。”
“我刚才在护士站看见林语了，她问护士站要你的病历，护士没给，她一直在走廊那头转悠。”
我皱起眉：“她来干什么？”
苏晚拿出手机：“我拍了她的照片，她手里拿着个东西，看着像你的检查单。”
5.
当天晚上我就出院了。
医生说要观察，我说不用，签字后果自负。
到家时是晚上十点，林语坐在沙发上看综艺，面前摆着一碗车厘子。
“以宁姐，你回来啦？深哥说你住院了，严重吗？”
“不严重。”
“来吃车厘子，深哥今天买的，可甜了。”
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八周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穿了很紧的针织裙，还老拿手托着腰。
“林语，你前男友知道你来这儿住吗？”
她笑容僵了一瞬：“你老提他干嘛呀，我跟他没关系……”
“你俩上个月还一起看电影，要我把朋友圈截图发给你看看吗？”
她脸沉下来：“温以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拿了我的检查单，打算什么时候给傅深看。”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了，往沙发上一靠：“检查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面写着宫内早孕6周，你没给傅深看，为什么？”
她盯了我几秒，扑哧笑了：“温以宁，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好不容易才让傅深把我接进来，你觉得我会让他知道你怀孕了？他要是知道，还不得把你当祖宗供着？那我怎么办？我肚子里的这个可撑不了几个月了。”
“所以你把检查单藏起来了。”
“我本来想给深哥看，后来一想，万一他心软了，我岂不是白忙活？”
“你就不怕我自己告诉他？”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告诉他，我就说是你的问题孩子才掉的，你觉得他信你还是信我？”
我笑了：“林语，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本来打算告诉他孩子的事，但现在不打算了。”
她愣住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傅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你好好养病，我陪林语去产检。”
我打了几个字，又翻给她看：“逗你的。”
她气得脸白：“你有病吧！”
“我有，医生说我不仅有病，还流产了，差点死在医院里，你猜傅深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你逛街需要他陪，你胃疼需要他哄，你害怕需要他抱，你要这个男人，我送你了，不用偷不用抢，大方点。”
我进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到地上。
随手拉开傅深书桌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袋。
第一页是林语的产检报告。
第二页是转账记录：傅深给林语五十万，三个月前。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林语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
那男人我认识，是傅深公司的竞争对手，姓赵。
照片背面写着：“林语与赵某某酒店同进同出，拍摄于上周。”
6.
傅深凌晨两点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你看看茶几上的东西。”
他拿起纸袋，翻到第二页手停住了，看到照片脸彻底沉下来。
“这哪来的？”
“你书桌抽屉里。”
“你翻我东西？”
“你先看看照片。”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林语跟我说她前男友缠着她……原来是他。”
“我查的。”
“你查她干什么？”
“你觉得呢？”
他沉默一会儿：“以宁，我……”
“傅深，我只问你一件事，三个月前你给林语转的五十万，从哪出的？”
“公司账上。”
“那个公司，启动资金用的是我妈留给我的遗产，我妈留给我八十万，你说要创业，我全给了你，现在你拿这笔钱去养别的女人？”
“她说她怀孕了，需要钱——”
“她骗你的，孩子是那个赵总的，产检报告我拿到了，受孕时间你在深圳出差，酒店记录和航班信息都能证明。”
他看完另一份文件，像被抽了骨头，慢慢坐回沙发上。
“以宁，我错了，我真的——”
“傅深，我流产那天，你在陪她买婴儿床。”
他脸一下子白了：“我以为你又在闹。”
“我知道，你没错，你只是不在乎我。”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签了吧。”
“我不签。”
“傅深——”
“我说了不签！我马上让林语走——”
“她走不走跟我没关系，我流产了，孩子没了，你打电话说陪林语逛街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孩子没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你不用愧疚，孩子没了也好，不然生下来还得管你叫爸。”
他冲上来拽住我：“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给林语五十万？解释你为什么不知道我过敏？解释你为什么让我让出主卧？解释你为什么挂我求救电话？”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傅深，你解释不了，因为你根本就没在意过。”
我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协议我放茶几上了，你签完字让律师联系我。”
“以宁——”
我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提离婚吗？因为今天是咱们结婚七周年，你忘了，但我得给你留个念想，以后每年今天，你都会想起来——你老婆是在结婚纪念日那天，跟你提的离婚。”
7.
我搬进了周叙白安排的小公寓。
一室一厅，干净。
苏晚每周来两次，给我带吃的，顺便汇报傅深动态。
“他疯了，满世界找你，去你公司堵人，去你老家敲门，还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失踪，林语被他赶出去了，那个赵总的老婆闹到公司，说林语勾引她老公，傅深脸都绿了。”
“嗯。”
“你婆婆住院了，气的，血压上来了。”
我没说话。
“以宁，你不会还想回去伺候她吧？”
“不会，帮我把傅深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我换了手机号，注销社交账号，把傅深和他亲戚删干净。
周叙白送来离婚判决书。
傅深拖了两个月，最后签了。
财产分割很干净，我什么都没要，他也没给。
“还有一件事，傅深每月给他妈转两万，备注写‘以宁的生活费’，但他妈从来没给过你，对吧？”
我拿过流水单。
每个月两万，转了整整六年。
“钱去哪了？”
“他妈贴给傅深他弟了，他弟在老家买房，首付就是他妈出的。”
我闭上眼睛：“傅深知道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知道。
傅深在外面精明，在家里他妈说什么他都信。
“你要不要告诉他？”
“不告诉，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
8.
傅深找到我的日记，是在我搬走三个月后。
苏晚说，他去家里翻东西，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本。
那是我落下的。
日记里写着：他忘了结婚纪念日；他忘了我生日；他妈要钱我把工资卡最后五千转过去；芒果过敏他打电话问长寿面；公司没钱我把妈留给我的最后三万转进去；林语来了，他让我让出主卧。
苏晚说，傅深坐在地上看了一下午，然后给她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人：“你让她回来，我给她跪着道歉。”
苏晚说：“你跪着也没用，她走了。”
傅深去找周叙白，冲进办公室揪他领子：“你把以宁藏哪了？”
周叙白掰开他的手：“傅深，是你自己把人弄丢的，你让她让出主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她打电话说在医院，你挂了电话去陪林语逛街——现在你说你错了，她就得回来？”
傅深说不出话。
他没放弃。
去我老家，在我妈坟前坐了一整天；去找我大学同学；去我常去的书店，跟老板说“如果她来了你告诉我”。
但他找不到我。
我换了名字，叫温宁，换了一座城。
可我忘了一件事：我和周叙白合伙开的花店，注册名字用的是“以宁花艺”。
9.
傅深查到工商信息那天，我正在店里给洋桔梗剪枝。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我抬头。
傅深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吓人。
“温以宁。”
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以宁花艺，你连店名都懒得改。”
“懒得改。”
他站在柜台前，想伸手又不敢：“你瘦了。”
“嗯。”
“以宁，我错了，我看了你的日记，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他愣住。
“你知道我受了委屈，所以呢？你觉得你知道了，我就该原谅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傅深，你回去吧，林语的事处理完了？”
他脸沉了：“别提她，她骗了我，孩子不是我的，她拿我的钱养小白脸。”
“那五十万呢？”
“花了一半，剩下一半被她转走了，不过你放心，她花掉的加上你妈那笔，我一起补给你。”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觉得挺解气的。”
傅深沉默一会儿：“以宁，你跟我回去吧，公司股份分你一半，房子写你名下，我妈那边我去说——”
“傅深，你觉得我是因为钱才走的？”
“难道不是吗？”
“你到现在都觉得，只要你改正了，我就该回去，你还记得我流产那天你说了什么吗？你说‘你别添乱了，林语怀孕了，她比你更需要我’，孩子是你的，六周，我一个人躺在医院，你在陪林语买婴儿床。”
他眼泪下来了：“以宁，我求你了——”
我拿起一束包好的花递给他：“这是你之前订的，林语让送的，花我包好了，钱不用给，你拿走。”
他没接。
“不接我扔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以宁！”
“松手。”
“我不松。”
“你确定？”
他看着我，慢慢松开了。
“花你拿走，人你带走，咱们两清了。”
他走后，周叙白提着奶茶进来：“刚才门口那个是傅深？”
“嗯。”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周叙白犹豫一下：“以宁，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妈死之前，给了林语三十万。”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妈死前一个月，从银行取了三十二万现金，收款人是林语，你妈让林语离开傅深，林语收了钱，但没走，她拿这笔钱整了容，搭上了那个赵总。”
我看着银行回单，上面印着我妈的名字和林语的签名。
“我妈为什么要找林语？”
“那时候傅深已经跟林语搞在一起了，你妈发现了，想用钱把人打发走，后来你妈死了，这事就没人知道了。”
10.
傅深知道钱的事，是在一个月后。
他弟喝多了在家族群炫耀：“我哥每个月给我妈两万，我妈全给我了，我在老家买了第三套房。”
有人问：“你哥知道吗？”
他弟回：“他知道个屁，他以为我妈把钱给他老婆了呢。”
傅深当时就在群里。
他没说话，直接开车回老家，把他弟打了一顿，鼻梁骨都打断了。
他弟报警，他妈跪下来求他，他才没被带走。
然后他把三套房收了。
首付都是他妈拿傅深的钱付的，傅深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他弟一家被赶出去租房住。
他跟他妈也闹翻了，以后每个月只给三千生活费。
他妈在小区哭了好几天，说儿子不孝。
苏晚在电话里笑得直喘气：“你说他是真知道错了，还是被你气疯了？”
“都有吧。”
“那你有没有心软？”
“苏晚。”
“知道了知道了，不问了。”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张支票，五十万。
附了一张便签，傅深的字迹：“林语那笔加上你妈那笔，凑了个整，五十万，这是你的。”
我把支票收进抽屉。
周叙白问：“你要吗？”
“要，为什么不要？那是我妈的钱。”
11.
傅深开始每天来花店。
不进来，就坐在街对面长椅上，一坐一下午。
周叙白出去说过一次：“你这样影响我们做生意。”
傅深想了想，挪到隔壁奶茶店门口坐着了。
苏晚笑得不行：“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能吧。”
“你就不管管？”
“腿长他身上。”
傅深坐了一个月，终于走进来了。
那天下雨，他没打伞，浑身湿透推开门。
我扔给他一条毛巾：“擦干净，别弄湿我地板。”
他接过去，没擦，攥在手里。
“以宁，林语的事我处理完了，钱也补给你了，我妈那边我也说清楚了，还有，你妈那三十万的事，我知道了，我替她还，加上她花掉的，一共五十万，都在那张支票里。”
“我收了。”
“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我想跟你说清楚，你走的这几个月，我把以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这七年对不起你，你恨我、骂我、打我，我都认，但你能不能别把我当陌生人？”
我看了他半天：“傅深，你过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拨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
“头发长了，回去剪剪，看着邋遢。”
他眼圈红了。
“傅深，这七年你对我不好，我认了，我也有错，我太能忍了，把自己忍成了包子，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发现林语骗了你、你妈骗了你、你弟骗了你，你身边所有人都在算计你，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所以你回头了。”
他沉默很久：“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我不光是因为他们骗我才回头的，我是因为你走了，才知道我以前有多混蛋。”
“傅深，你知道我现在最烦什么吗？我最烦的是，你到现在才想起来对我好。”
他低下头。
雨还在下。
我把包好的花递给他：“拿上，回去剪剪头发，别天天坐马路牙子了，丢人。”
他愣愣地看着我：“以宁，你这是……”
“我没说原谅你，我就是觉得你淋雨坐那儿挺可怜的，跟条流浪狗似的。”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明天还来。”
“随你。”
12.
周叙白后来告诉我：“傅深查出病了，肝癌早期，下周三手术。”
我手一抖，玫瑰刺扎进指腹。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不想去看看？”
“不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给苏晚发微信：“傅深病了，肝癌。”
她秒回：“我知道，周叙白跟我说了。”
“你去看看他？”
“你去我就去。”
“我不去。”
“那我也不去。”
第二天早上，傅深又出现在花店门口，手里拎着早餐。
“给你送早饭，豆浆油条，你以前爱吃这个。”
“傅深，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肝癌，早期，下周做手术。”
他这么坦然，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来干嘛？”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跟进店，自觉坐在角落。
中午周叙白来了，看见傅深脸色不太好看，把他叫出去说了几句。
傅深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你回去吧，好好准备手术，别乱跑了。”
他看着我：“以宁，我手术那天你能来吗？”
“我去干什么？”
“你就坐外面等着就行，不用进去。”
“你妈呢？”
“我没告诉她。”
“你弟呢？”
“更没告诉。”
“那你找护工。”
“找了，我就是想……你要是能来，我心里踏实点。”
手术那天是周三。
我还是去了，没进病房，在走廊尽头找了把椅子坐着。
等了两个多小时，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声。
林语不知道从哪听说傅深住院了，跑来护士站闹，说自己是傅深女朋友。
保安把她请到一边。
十分钟后傅深他弟来了，跟林语在走廊里吵起来，说她是来趁傅深病着要钱的。
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傅深家属？”
他弟和林语同时冲上去：“我是！”
医生说：“手术顺利，病人一会儿送病房。”
我站起来，直接下楼了。
第二天苏晚来花店：“你猜昨天傅深病房发生了什么？林语穿得花枝招展，进门就管傅深叫老公，傅深麻药没过，迷迷糊糊问‘以宁来了吗’，林语脸都绿了，然后傅深他弟把林语轰出去了。”
“傅深现在谁照顾？”
“他妈来了，一边伺候一边骂，骂林语不要脸，骂你狠心，骂傅深不争气，傅深躺床上一声不吭。”
“你不去看看？”
“不去，手术成功了，我跟他没关系了。”
苏晚看了我半天：“以宁，你真狠。”
“嗯，我狠。”
13.
傅深出院那天，又出现在花店门口。
瘦了一圈，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你怎么又来了？医生让你养着。”
“在家躺着也是躺着，在这儿躺着也是躺着。”
他拎了把折叠椅，在门口支起来。
“傅深，你过分了啊。”
“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
到了晚上关门，他还没走。
“傅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复婚。”
“不可能。”
“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
“傅深，你以前多骄傲一个人，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被你惯的，你以前对我太好了，好得我以为那是应该的，现在没人对我好了，我才知道——”
“行了，别抒情了。”
“以宁，我是认真的。”
“傅深，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林语没骗你，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还会来找我吗？”
他愣住。
“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他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我替你回答，如果林语没骗你，你根本不会想起我，你只会嫌我碍事，嫌我不够大度，让我让出主卧，让我伺候林语坐月子，让我给她的孩子当保姆，你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多爱我，是因为你被人骗了，你身边没人了，你想起我了，你对比了一圈，发现我最划算。”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傅深，我不恨你了，但你别指望我回头。”
我转身进屋关了门。
一个小时后我开门，他还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
“傅深，你走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以宁，你说得对，但我改。”
“随你。”
他站起来：“我明天还来。”
“傅深——”
“你关门你的，我坐我的，我又不进去。”
我看着他，有点心软：“你刚做完手术，别坐地上，凉。”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你让我进去坐？”
“想得美。”
14.
傅深真的一直来。
风雨无阻，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
苏晚跟他聊过几次，回来说：“傅深好像真变了，以前多傲一个人，现在跟个门神似的天天蹲你门口，也不嫌丢人。”
“他可能觉得这样能感动我。”
“那你能被感动吗？”
“你说呢？”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有一天，傅深没来。
苏晚发微信：“你知道傅深今天去复查了吗？他弟陪他去的，结果不太好，肝上有阴影，医生说可能是复发。”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傅深住的地方。
他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傅深在吗？”
“在屋里躺着呢。”
傅深靠在床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以宁？你怎么来了？”
“复查结果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说得再住院。”
“什么时候？”
“后天。”
“傅深，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他不说话。
他妈在旁边插嘴：“他天天往外跑，饭也不好好吃，药也不按时吃，能不瘦吗？”
“妈，你出去。”
房间里只剩我俩。
“傅深，你实话跟我说，到底什么情况？”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检查单：肝癌术后复发，建议二次手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复查发现的。”
“你为什么不去住院？”
“我想多看看你。”
我攥着检查单，指甲掐进掌心：“傅深，你有病吧？肝癌复发你不住院，天天跑我那儿坐着？”
“我怕我住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眼眶发酸：“傅深，你他妈就是个混蛋，你以前对我不好，现在又拿命来吓唬我。”
他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以宁，别哭。”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了：“以宁，我跟你说实话，今天复查完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医生让我住院，我没去，我想着，你要是能来看看我，我死也值了。”
“傅深你——”
“你别骂我，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后天我住院，你来看看我，就一次。”
“你妈不是在吗？”
“我妈天天骂我，我不想听，你来了，她能少骂两句。”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傅深，你住院我去看你，但你给我听好了，你给我好好治，治好了赶紧滚蛋，别天天缠着我。”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治好了我能继续去花店坐着吗？”
“你——”
“你不答应我就不治了。”
“傅深你幼不幼稚？！”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我气得笑了：“行，你治好了随便坐，我门口正好缺个门神。”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刚认识那会儿。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说：“等我治好了，我想重新追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追。”
15.
三个月后，傅深二次手术成功，恢复得不错。
他又出现在花店门口，这回带着医生开的“可以适当活动”的证明。
我看了证明，把门口的折叠椅换成了带靠背的。
“你以后坐这把，对腰好。”
他美滋滋地摆好，坐上去试了试：“以宁，咱俩什么时候复婚？”
“谁说要跟你复婚了？”
“你让我坐门口，不就是默认了吗？”
“傅深，你脸呢？”
“早没了。”
苏晚看得直摇头：“以宁，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谁说我原谅他了？”
“那你让他天天来？”
“他愿意来，我又拦不住。”
周叙白倒是想得开，跟傅深喝了顿酒，回来跟我说：“傅深这回是真栽了，你好好收拾他。”
“你不追了？”
“追不动了，你心里没我，我追也没用。”
“周叙白，你是个好人。”
“别，别给我发好人卡。”
后来傅深问我：“周叙白是不是喜欢你？”
“关你什么事？”
“我现在是他竞争对手，我得了解敌情。”
“你算哪门子竞争对手？”
“花店门神候选。”
我被他气笑了：“傅深，你以前多正经一个人，现在怎么这么不要脸？”
“被你不要的。”
花店门口的折叠椅换成了两把。
一把他的，一把我的。
天气好的时候，我俩就坐门口晒太阳。
他有时候凑过来亲我一下，被我推回去。
“傅深，注意影响。”
“我亲自己老婆，影响谁了？”
“谁是你老婆？”
“早晚的事。”
“你等吧。”
“我等。”
他笑了笑，把我的手攥进掌心里。
我没抽出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