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猝死变奶狗
屏幕上的第27个bug还在那亮着。
陈默盯着那行报错的红色代码，眼睛干得发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伸手去拿桌上凉透的咖啡，指尖刚碰到杯壁，眼前突然一黑。
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额头砸在键盘上。
“我代码还没提交……”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陈默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破旧的天花板，角落挂着蜘蛛网，一根电线垂下来，上面挂着一颗昏黄的灯泡。不是公司的天花板。公司顶灯是白色的，亮得能照出头皮屑。
他眨了眨眼，想抬手揉揉太阳穴，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手呢？
他抬起来一只爪子。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带着一点团乎乎奶气的绒毛，四个小肉垫粉粉嫩嫩地朝上翻着。
陈默盯着那只爪子看了整整十秒。
他又抬了抬另一只——也是一只毛茸茸的黄爪子。
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一团黄澄澄的、圆滚滚的、毛茸茸的东西，贴着纸箱底部的硬纸板。他试图站起来，四肢各管各的，完全不听指挥，像四根不协调的棍子。
扑通一声。
他的脸磕在纸箱边缘，鼻子撞得生疼。
“汪！”他张嘴叫了一声。
这声音又尖又嫩，像踩扁的橡胶鸭子。
陈默趴在纸箱里，大脑飞速运转。他曾经是个程序员。他擅长用逻辑拆解一切问题。
第一，他没有死透。
他第二，他现在这个身体明显不是人类。
第三，这具身体有尾巴。因为他刚才试图控制它的时候，那条尾巴像洗衣机滚筒一样疯狂转圈，差点把他整个人带飞出去。
“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冷静。先分析。”
他试着控制尾巴——尾巴甩得更快了。
他试着用“API调用”的方式理解狗叫功能——张嘴发出两声“汪汪”，声音奶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他试着站起来——四条腿各自为政，左边和右边打架，前腿跟后腿互相绊。
咚！
一头撞上了旁边的柜台腿。
陈默趴在地上，鼻子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疼倒是不太疼，但那种“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挫败感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开始疯狂吐槽：“这破系统连个print函数都没有！连个基本的前后摇控制都没调好！谁写的这段代码？优化一下行不行？”
“汪汪汪汪汪！”
他骂得越凶，嘴里发出的声音越像一只撒泼的小奶狗。
“哎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屋方向传出来，陈默扭头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老头看到他趴在地上挣扎的样子，乐了。
“哪来的小奶狗？”
老头走过来蹲下，粗糙的手掌托住他的肚子，轻轻松松就把他整个端了起来，陈默悬在半空中，四条腿蹬了蹬，发现完全没有着力点。
“看这毛色，黄澄澄的。”老头把他举到眼前看了看，“四只脚还是白的，倒是好看。”
陈默被举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面前，一人一狗对视。老头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饿了吧？等着。”
李大爷把他放回纸箱里，转身进了里屋。陈默趴在纸箱边缘，看着老头的背影，佝偻的背，微微跛着的左腿，头发白了一大半，这老头看着比他前世的父母还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来，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种情绪是什么东西，老头端着一个搪瓷碗出来了。
米粥。
还是温热的，米粒煮得稀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陈默的肚子发出了一个响亮的咕噜声。
他本来想拒绝的，他是个人，他是个资深程序员，他怎么可能趴在一个搪瓷碗边喝粥？
但那个香味太要命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得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脸扎进碗里了，舌头不受控制地卷着温热的米粥往嘴里送，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卖部里格外响亮。
“慢点吃慢点吃，你这小狗子还挺上食。”李大爷蹲在旁边看着他，“没人跟你抢。”
陈默抬起头来，嘴上挂着一圈米糊糊。老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笑了：“瞧你这吃相。”
陈默舔了舔嘴边的米糊糊。他想说谢谢。张嘴发出了一声“汪”。
算了。
他把脸重新埋回碗里，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是汪汪汪。
夜里李大爷用一件旧棉袄在柜台角落给他铺了个窝。棉袄很旧了，肘部磨得发白，但厚实暖和。李大爷把他放进棉袄窝里，粗糙的手掌在他头顶拍了拍：“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陈默趴在棉袄上没动。
老头关了灯，小卖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亮货架上模糊的轮廓。不一会儿里屋传来均匀的鼾声。
陈默睁着眼躺在棉袄窝里。
他想起公司那把人体工学椅。
他想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
他想起屏幕上那个第27个bug——也不知道后来修没修掉。
他还想起自己猝死的时候工位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说实话有点荒唐，一个996程序员死在了工位上，醒来成了一只狗，这事儿扔到网上都没人信。
但他确实活下来了。
虽然活成了一条狗——一条刚断奶的小土狗——但确实是活着的。能喘气的那种活着。
陈默把下巴搁在棉袄的袖子上，外面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叫，夜风吹过窗缝，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又想起李大爷蹲在纸箱边看他喝粥的样子，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这个老人大概一个人住了很久吧。
陈默闭上眼。
既然活下来了……
就先活下去。
至少得证明自己有用才行——不然哪天被送去狗肉馆都不知道去哪说理去。
窗外有只蛐蛐叫了两声。
小黄缩在棉袄窝里翻了个身。
尾巴盖住了鼻子。
他睡着了。
公鸡打鸣的时候，陈默还以为自己手机闹钟响了。
2 救小店
他下意识想抬手按掉——爪子伸出去，拍在了自己脸上。
毛茸茸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天花板，墙角挂着半张蜘蛛网。货架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长，空气里混着酱油、洗衣粉和隔夜米粥的味道。
对，他死了，然后成了一只狗。
陈默叹了口气，狗叹气没什么声响，就是鼻子喷出一股气。
他打算站起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四条腿同时收到了指令。
前腿动了。
后腿没动。
脑袋先起来了，屁股还趴着。
他像一台四核处理器同时跑八个线程，每个线程都在抢CPU——结果就是前腿迈一步，后腿绊一跤，整个狗脸直直栽进棉袄里。
“汪呜——”
一声奶里奶气的惨叫。
里屋传来脚步声，李大爷披着外套走出来，看到小黄四脚朝天滚在棉袄堆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狗东西，走路都不会走？”
陈默翻了个白眼，你试试用多线程控制四条腿？前世写代码都没这么难。
李大爷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把他翻了个面，揉了揉脑袋：“饿了吧？等着。”
他转身去了灶台那边。陈默趴在窝里，抖了抖耳朵。刚才那一下摔得他脑壳嗡嗡的，但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小狗骨头软，摔不坏。
过了一会儿，李大爷端着一个搪瓷碗过来。碗里是泡软的狗粮——黄褐色的糊状物，黏糊糊地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能吃？
他往后退了一步。李大爷把碗往前推了推：“吃吧，专门给你泡的。”
陈默抬头看他，老头一脸认真，他又低头看看那碗糊状物，前世的他是吃米其林外卖的人，虽然只是午休时候点的三十块工作餐，但起码是人类的食物。
现在面前这碗东西，像极了调试日志里刷屏的乱码报错。
他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狗的身体不讲道理。尊严在饥饿面前就是个bug。
陈默闭眼，埋头扎进碗里，舌头一卷一卷地往嘴里送，味道……比想象中好一点？有点肉味，还有点咸。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不自觉地晃了两下。
李大爷蹲在旁边看着，笑了：“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默抬起头，嘴边挂着一圈糊糊。李大爷伸手给他抹掉，指腹粗糙但暖和。
老头起身去开店门了。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陈默打了个嗝。
行吧。活着就行。吃这碗东西总比被送去狗肉馆强。
他舔了舔嘴边的残渣，迈着四条不太配合的腿，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角落趴下来。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观察位——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店面门口的情况。
李大爷开始一天的营生了：先把货架上的灰擦了擦，又翻出个账本记账。陈默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货架第三层的饼干——生产日期是去年六月的。
角落里那箱方便面——保质期过了四个月。
冰柜里的火腿肠——包装袋都胀起来了。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程序员的本能让他开始在脑子里跑诊断程序：
库存管理混乱——商品没有先进先出概念，过期了还在卖。
商品结构老化——全是老几样：盐、酱油、肥皂、辣条、二锅头。没有一样年轻人会买的东西。
客户流量不足——开店快一小时了，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结论：这家店在倒闭边缘反复横跳。
李大爷浑然不觉，还在柜台后面哼着小曲儿擦他的老花镜。陈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有点堵。这老人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守着的这家店正在慢性死亡。
“哟！李老头！”
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婶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给我拿包盐。”
李大爷从柜台后面摸出一袋盐递过去：“两块五。”
孙婶掏钱的时候扫了一眼柜台角落。她看到小黄蹲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放在身前，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是他前世开会时的习惯性坐姿，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货架上的过期饼干。
孙婶愣了一下：“这狗咋跟个会计似的？”
李大爷笑着摆手：“土狗一只，啥也不懂。”
陈默的耳朵动了动。
土狗？
他缓缓转头看向李大爷。我前世年薪三十万！架构师！带过二十人的团队！你跟我说我是土狗？
他试图用眼神传递愤怒。但在别人眼里，一只小土狗蹲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地瞪人——圆溜溜的黑眼珠，湿漉漉的鼻头——怎么看怎么呆萌。
孙婶笑得更厉害了：“哎哟你看它那个小眼神儿！跟人似的！”
陈默：“……”
他翻了个白眼。
这个动作让孙婶直接笑弯了腰：“哈哈哈哈这狗还会翻白眼，成精了吧你说！”
李大爷也乐了：“养两天就会了？我昨天才捡回来的。”
孙婶付了钱往外走：“这狗有意思啊李老头！好好养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听说了没有？镇上那个万佳超市……”
“听说了。”李大爷摆摆手，“东西便宜嘛。”
孙婶撇撇嘴：“岂止是便宜哦！我听说他们还要来咱村发传单呢。”她压低声音，“我看啊，你家这小卖部怕是要更难做了。”
李大爷没接话。他低头把盐袋子归位，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能做一天是一天呗。”
孙婶叹了口气走了。
陈默趴在柜台上没动。他心里那个诊断程序的结论已经被新的变量覆盖了——不只是内部经营问题，外部竞争压力已经杀到家门口了，万佳超市？镇上的连锁？低价冲市场？
这是典型的降维打击啊。
陈默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鼻头。照这个趋势下去，李大爷这家店撑不过半年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老头怎么办？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不回来……总不能让他这把年纪去镇上超市当搬运工吧？
“小黄？”
李大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默仰起头看他——老头弯着腰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小碗：“饿了吧？给你弄了点米汤。”
陈默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汤。
又看了看李大爷手背上那些老年斑。
他张开嘴喝了一口——温热的、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行吧。
这个事他管定了。
程序员最擅长的就是debug——既然系统要崩了，那就重写一套逻辑把它救活。
3 智斗假钞骗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个人。
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隔老远就能闻到那种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默吸了吸鼻子。
这种烟味……村里没几个人抽这种牌子。
“李叔！”那人嬉皮笑脸地凑到柜台前，“来包红塔山。”
李大爷头都没抬：“赊账不行。”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嘿——这回给钱！”
“上回你也这么说。”李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刘二狗你欠我那二十三块钱还没给呢。”
刘二狗呸了一口：“不就二十三块钱吗？你至于吗？”
“至于。”李大爷把烟收回了货架，“先还钱再买烟。”
刘二狗脸色变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像是在忍什么最终还是没发作：“行行行老抠门你等着！”他转身就走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你这破店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默没在意那句话。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刘二狗走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转。
不是那种生闷气乱瞟的眼神，是那种带着算计的目光，在柜台扫了一圈在货架上停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冰柜的位置最后落在收钱的抽屉上。
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陈默前世写过支付系统的风控模块对人脸微表情有过研究这种眼神他在诈骗嫌疑人照片上见过太多次了。
踩点的。
他陈默竖起耳朵记住了一个细节：刘二狗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重左脚落地轻还有他身上那股烟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晚上七点多天色暗下来李大爷关了店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袋，夕阳把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中间。
陈默趴在门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村里的路两边都是老房子偶尔有几家新盖的二层小楼路灯亮了两盏其余的全黑着。远处的大槐树下几个大妈还在唠嗑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镇上新开的那个万佳超市东西是真便宜啊……”
“是啊我上次去买了桶油比咱村里便宜八块钱呢！”
“以后谁还去老李家那破店啊……”
声音不大但顺着晚风飘得清清楚楚。
陈默看了一眼李大爷的背影老头叼着烟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地闪着。
他又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过期的饼干和积灰的酱油瓶。
然后他把下巴搁在自己的爪子上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系统要崩了。
他这个新上任的产品经理兼技术总监兼运营专员——
得先给这家店写个抢救方案出来。
上午十点多，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从村口碾过来，停在小卖部门前。
陈默正趴在柜台角落打盹，被这动静吵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油光锃亮，戴着一副墨镜，这打扮在村里可不多见，跟过年走亲戚似的。
男人摘下墨镜，扫了一眼小卖部的招牌，迈步走了进来。
“大爷，忙着呢？”
李大爷正坐在柜台后头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笑着站起来：“哟，老板从哪来啊？”
“我是收山货的，姓马，叫我马三就行。”男人自来熟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李大爷，“跑了好几个村了，路过你这儿，想买两条好烟和一瓶白酒。”
李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条烟：“红塔山行不？这酒有泸州老窖和杏花村。”
“行行行，就这个。”马三连看都不看，“多少钱？”
“两条烟一百六，酒八十，一共二百四。”
马三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手指捻了捻，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给。”
陈默本来没当回事。收山货的老板进村买东西，多正常的事。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马三递钱的时候，眼神没落在钱上，而是快速地在柜台、货架和收钱的抽屉上扫了一圈。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得李大爷根本没察觉。
但陈默看见了。
前世做风控模块的时候，他研究过大量诈骗嫌疑人的行为特征。这种“先看环境再看货”的顺序，跟正经买东西的人完全相反。
陈默眯起眼睛，盯着那张百元大钞。
李大爷接过钱，眯着眼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老花眼看得费劲，但大概觉得没问题，钱摸着手感挺新，颜色也对。
他拉开钱箱的抽屉，正要往里放。
陈默猛地站了起来。
不对劲。
那张钱有问题。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上防伪培训课的时候讲过——真钞用的是特殊纸张，摸上去有凹凸感。尤其是毛主席头像的衣领位置和“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用手指一刮就能感觉到明显的纹理。
但马三那张钱……太光滑了。
而且水印的位置也不对，真钞的水印在空白处，透光看很清晰，那张钱的水印模模糊糊的，边缘都晕开了。
假钞。
绝对是假钞。
陈默急得汪汪叫了两声，从角落里蹿出来。但他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体只有三个月大——四肢还不太协调——跑了两步左脚绊右脚，直接在柜台前滚了一圈。
李大爷低头看他：“小黄？你咋了？”
陈默顾不上摔得鼻青脸肿的狼狈劲儿，爬起来就往李大爷身上扑。他前爪扒着李大爷的裤腿，后腿蹬地往上蹿——然后发现自己的个头连柜台都够不着。
妈的。
这副狗身子也太耽误事了。
他转头看到柜台上放着一个东西——就是那个验钞灯，李大爷平时收大额钞票的时候偶尔会照一下，虽然大多数时候也就是装装样子。
陈默蹿到柜台边上，前爪搭在柜台边缘上，使劲用鼻子拱那个验钞灯的方向。
李大爷一头雾水：“小黄你干啥呢？饿啦？这才几点……”
马三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自然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老爷子，你这狗……是不是饿了？要不你先忙，我赶时间……”
“没事没事，”李大爷摆摆手，“这狗刚捡回来没两天，可能是认生。”
他说着又要把钱往抽屉里放。
陈默急了。
他松开搭在柜台上的爪子——直接跳起来——一口咬住那张百元钞票的一角。
“汪！”
李大爷吓了一跳：“哎！小黄！你干什么！松嘴！”
陈默死死咬着不松口。他不敢用力撕扯——万一真把这张假钞咬烂了就没证据了——他只是咬着那一个角不撒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然后他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马三。
那双狗眼里带着一种跟狗完全不相称的冷静和警惕。
马三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老爷子你这狗……怎么回事？疯了吧？”
“小黄！松嘴！”李大爷呵斥了一声，“再不松嘴今晚别想吃饭！”
陈默不为所动。他不但不松嘴——反而更用力地咬住钞票的一角，使劲一甩头，那张百元大钞从李大爷手里飞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陈默松开嘴。钞票躺在地上。他没去追那张假钞，而是转过身，对着马三龇起了牙。
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明显，前腿压低，后腿绷紧，一副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的架势。
马三的脸唰地白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钞票，又看了一眼龇牙咧嘴的狗，嘴角抽搐了一下：“行……行吧，你这狗不欢迎人，”他骂了一声，“疯狗！”
然后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出了门连墨镜都没来得及戴上——跨上摩托车——
突突突突突——
油门拧到底——一溜烟就没影了。
小卖部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哗啦响了一声。
李大爷愣愣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地上那张百元大钞——又看了看门口——再低头看看正在得意洋洋摇尾巴的小黄——半天没缓过神。
“……这什么情况？”
他弯腰把地上的钞票捡起来。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用手摸了摸纸面……
越摸眉头皱得越紧。
“这……”
他又把钞票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这是假的？”
“我的天！”
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孙婶拎着个酱油瓶站在门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目瞪口呆地看着屋里这一人一狗，“李老头！我刚才看见那个穿西装的骑着摩托车跑了！”她快步走进来，“咋回事？你跟他打架了？”
“不是……”李大爷摇了摇头，“他给的这张钱……”
他把假钞递给孙婶：“是假的。”
孙婶接过来摸了摸，“哎哟”一声：“这哪是假钱啊，这不跟真的一样吗？”她又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也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小黄——
那只小奶狗正蹲坐在柜台前的地上，尾巴摇来摇去，嘴里还叼着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那张假钞的一角碎片。
孙婶整个人愣住了：“李老头……你这狗……它怎么知道那是假钱？”
李大爷没说话。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只毛色金黄、四蹄踏雪的小奶狗，那对又黑又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清明得不像一只三个月大的土狗。
李大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黄的脑袋：“但这狗……不太对劲。”
陈默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摇得更欢了：大爷放心这才哪到哪以后让你惊讶的事儿多着呢。
4 神犬露锋芒
孙婶的消息，比村口大喇叭还快。
下午三点，大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孙婶站在正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酱油瓶，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看见！那假钱往柜台上一放，李老头差点就收了，结果他家那条小狗，嗷的一口就咬住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孙婶一拍大腿，“那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咬着那钱不松口，那个骗子脸都白了，骂了句‘疯狗’骑着摩托就跑！”
围观的村民半信半疑。
“狗哪有那么聪明？”
“孙婶你怕是看花眼了吧？”
“看花眼？”孙婶嗓门拔高了三度，“我孙桂芳在李家坳活了五十年，什么时候 说过瞎话？那狗就是不对劲！我跟你们说，李老头家那条狗，怕是要成精！”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但笑声里明显带着几分嘀咕。
陈默趴在柜台底下，耳朵竖着，外面的动静一字不落。
成精？
他翻了个白眼。你们才成精，你们全家都成精，我就是个倒霉催的996程序员，加个班猝死了，一睁眼变成了狗，这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孙婶那张嘴是真能编。什么“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当时就是正常看了那骗子一眼，哪有那么夸张。
李大爷坐在柜台后，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张假钞，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趴在角落里的小黄。
“小黄。”
陈默耳朵动了动。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抬起头，冲李大爷“汪”了一声。
他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转头指了指货架上的验钞灯。
李大爷顺着他的爪子看过去，看到那盏落满灰的验钞灯，愣住了。
“你是说……你认得那个？”
陈默又“汪”了一声。
李大爷沉默了。他看看手里的假钞，又看看那盏验钞灯，再看看眼前这只三个月大的小奶狗，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这狗……到底是咋回事？”
陈默心里叹了口气。大爷，这事说来话长，长到我得从“我上辈子是个写代码的”开始讲起，估计讲到明天早上都讲不完。而且我就算讲了，你也听不懂。
他干脆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架势。
李大爷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假钞收进抽屉里，没再追问。
5 夜等偷狗贼
傍晚的时候，陈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劣质烟草味，混着一股汗臭和脚臭的酸味。
他趴在柜台下，抬起眼皮，从门缝里往外看。
刘二狗蹲在小卖部对面的树荫下，叼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这边。那眼神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倒像是在看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看的是柜台的方向。
陈默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注意到刘二狗的目光在柜台、货架、冰柜、收钱抽屉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做某种盘算。
这家伙。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下午赊账被拒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刘二狗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踩点。
果然来了。
刘二狗抽完一根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小卖部一眼。
陈默记住了那个眼神。
不是善茬。
晚上八点多，李大爷关了店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回里屋睡觉，临走前还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的脑袋。
“好好看家。”
陈默“汪”了一声。
李大爷笑了笑，进屋去了。灯灭了，小卖部陷入黑暗。
陈默没有睡。
他趴在黑暗中，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外面的虫鸣声、风声，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他收入耳中。
他在等。
等那股劣质烟草味。
等那个跛脚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但陈默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步一步，从村道那边过来，越来越近。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汗臭味，劣质香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刘二狗。
陈默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来了。
6 设局擒毛贼
凌晨两点。
陈默趴在柜台下的阴影里，耳朵竖得笔直。他等了快三个小时，那股混合着汗臭、劣质烟草和酸味的气息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了窗外。
陈默没动。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
窗栓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螺丝刀插进门缝，轻轻一撬，“咔哒”一声，窗栓弹开了。
动作还挺熟练。
陈默在心里冷笑。这货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货架。
刘二狗稳住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扫过货架、冰柜、柜台。
他径直朝柜台走去。
目标明确。收钱抽屉。
陈默没急着动。他在等刘二狗走到货架中间的位置——那个位置离窗最远，退路最长，慌乱中跑起来最容易摔。
刘二狗走到货架中段了。
陈默后腿蹬地，猛地窜了出去。他冲到货架边上，后腿用力一蹬，整个身子撞上货架最底层。
“哐当！”
铁皮饼干罐从货架上砸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两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像是炸开了一样。
刘二狗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手电筒差点脱手。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骂了一句：“操！”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往窗口跑。
陈默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窜到刘二狗脚边，低头一口叼住他右脚那只沾满泥的胶底鞋，拔腿就往柜台底下钻。
“哎！”刘二狗感觉脚上一凉，低头一看，鞋没了。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刚迈出一步就踩中滚在地上的铁皮罐边缘。脚心一阵剧痛传来，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歪向一边，扶住货架才没摔倒。
不敢喊，不敢叫，只能咬着牙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往窗口挪。
陈默叼着那只鞋钻到柜台底下，松开嘴，转头又窜向柜台后面。
老式电话机搁在柜台角落。陈默抬起前爪搭在柜台上，用鼻头顶住听筒用力一拱。
听筒脱落，“哐”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嘟——嘟——嘟——”的忙音响了起来。刺耳的忙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小卖部里。
刘二狗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货架中间，光着一只脚，手里攥着手电筒，脸色白得像纸。那一声声忙音在他耳朵里无限放大——报警电话！这狗日的店里有电话，他刚才碰到什么了？是不是碰到了报警按钮？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刘二狗嘴里念叨着，转身就往窗口跑。他顾不上脚底的疼了，连滚带爬地扑向窗户。
“吱呀——”
里屋的门开了。
灯亮了。
李大爷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扫帚杆子。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被惊醒的愣怔，但他看到刘二狗的那一瞬间，愣怔没了，眼底腾地烧起一股火来。
“刘二狗！”
李大爷抄起扫帚堵在门口：“你敢偷我家东西！”
刘二狗已经扑到窗口前了，他双手抓住窗框就要往外翻——
“咔。”
窗户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用力再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刘二狗低头一看，一根拖把杆卡在窗框和墙之间，拖把杆横着卡死了窗户的滑轨，任凭他怎么用力推都推不开。
什么时候……
他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身后风声响起，一根扫帚杆子已经抡了过来，“啪”地抽在他屁股上。
“哎哟！”
刘二狗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李大爷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往里拖：“好你个刘二狗！欠我二十三块钱不还就算了！还敢半夜来偷东西！”
“李叔！李叔！误会！误会！”刘二狗被摁在地上挣扎，“我就是……就是路过路过。”
“路过？”李大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你路过到我屋里来了？”
刘二狗还在挣扎：“真是误会！我就是进来看看……”
“看看？大半夜撬窗户进来看看？”
李大爷气得直喘粗气：“你当我老糊涂了？”
陈默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嘴里叼着刘二狗那只鞋，尾巴摇得飞快。他把鞋放在李大爷脚边，“汪”了一声。
李大爷低头看了一眼鞋：“好啊！鞋都给你逮下来了！”
刘二狗看着那只鞋，脸都绿了：“我的鞋……你他妈一条狗……”
话没说完就被李大爷摁了回去：“你给我老实待着！”
陈默蹲在旁边看着刘二狗狼狈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三重陷阱：铁皮罐惊魂、叼鞋断退路、电话忙音吓破胆，最后再用拖把杆封死逃生通道。完美闭环。
这套路要是写成代码提交上去，怎么也得是个S级需求。
李大爷一只手摁着刘二狗的后背不让他动弹，另一只手去翻他的口袋：“我看看你偷了什么！”
刘二狗猛地扭动起来：“没有！我没偷东西！我就是……啊！”
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李大爷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和几张散钞，紧接着，“啪嗒”一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从口袋里滑落在地板上。
李大爷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印着几行字和一个红色logo：万佳超市供货清单。
联营商品配送单。收货人：刘二狗，日期是三天前。
李大爷的目光在纸上顿住了。
刘二狗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伸手去抢那张纸：“还给我！”
李大爷手一缩：“干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刘二狗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跟今晚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急什么？”李大爷眯起眼睛看着他，“万佳超市……你什么时候跟赵大彪搅到一起去了？”
刘二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就是去镇上买东西顺便……”
“买东西送供货单？”
刘二狗答不上来了。
就在这时，“咚咚咚！”小卖部的门被人拍响了。“老李！老李！出什么事了？我听到你这儿哐当响啊！”
孙婶的声音。嗓门洪亮得能把全村人都吵醒。
李大爷走过去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孙桂芳？你怎么来了？”
“我在隔壁听到动静啊！”孙婶披着一件花棉袄站在门外，“你家这灯亮着我就觉得不对——哎哟我的天！”
她一眼就看到了屋里被摁在地上的刘二狗。“这不是刘二狗吗？！半夜偷东西被抓了？！”
孙婶一拍大腿，“我说你怎么大半夜的在这儿呢，敢情是干了贼活啊！”
她的目光又落到蹲在旁边的陈默身上。
陈默正叼着那只鞋仰头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表情，如果忽略掉嘴里的赃物的话。
孙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狗都会抓贼了？！”
陈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大姐你重点是不是不太对？现在应该关注的是人赃并获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