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边的，松一扣
上集 东边的，松一扣
我姥爷这辈子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是在灶屋里切葱的时候说的。
那天我弟往嘴里塞了个小玩意儿，使劲一吹，没吹出哨音，倒吹出一嗓子女人声。
“东边的，把绳松一扣！”
姥爷头都没抬：“松不得，底下还有人呢。”
葱切完了，刀也搁下了，他才想起这是在自家灶屋，离东边那座石桥足有半里地。院里就我跟我弟，两个放暑假的学生，谁也没问他借绳子。
他出来时脚上只穿着一只拖鞋。
“刚才谁喊的？”
我弟把东西吐在手心里。半截黄白色的细骨头，一头有他新削的斜口，还粘着点西瓜瓤。
“我在桥洞底下捡的。姐说像个哨，我就吹一下。”
“你倒会挑地方吹。”姥爷说。
他伸出手，我弟以为要挨揍，脖子都缩好了。姥爷却只把那截骨头接过去，在围裙上仔细擦了擦。擦到斜口那里，他停了一会儿，跟我弟说：“舌头伸出来，我瞧瞧，划破没有？”
要是他当时骂我们一顿，把骨头扔茅坑里，这事说不准真就了了。我是头一回见他待我弟这么客气，反倒留了个心眼。
那年我十六，我弟十岁。镇上要给石桥底下清淤，河水引进了边上的沟，平常没在水里的桥脚都露了出来。我俩捡骨头的地方，在东桥洞靠岸那一侧。那里有个方方的石窝，掏出来的尽是些螺蛳壳、碎瓷片。我弟手细，胳膊伸到底，才摸着了它。
水抽走那天早上，桥底下蹲了一溜人。有捡鱼的，有拿筛子淘旧铜钱的，桥东头那家理发店的老板娘举着火钳，说要找她儿子去年扔下去的钥匙。我弟翻出半个搪瓷脸盆，举过头顶问是谁家的，桥上立刻有三个人说是我的。我光顾着笑，没留神他又摸出来一样东西。
快晌午了，他才从短裤兜里摸出那截细骨头，给我闻上头一股河腥气。起先他还当是个钢笔帽。对着光一照，小管子里叫泥堵死了，只有侧面一道窄口透亮。我拿根狗尾巴草替他通开，带出来一粒黑得发亮的螺蛳。草梗抽出去的时候，里头轻轻嘁了一声，像有人嫌我们挡了路，在背后咂了一下嘴。
我弟立刻回头。身后没人，一个装虾皮的空塑料袋贴在桥墩上，叫风撩起个角。我把袋子揭下来团在手里，他才拿出小刀，把缺口稍微修了修。回家路上他一直拿指甲盖摁在上面试风。
中午出了灶屋那档子事，姥爷把葱花全拨进一碗没盛面的空碗里，自己端着坐了半天。他问我骨头是在哪儿捡的。我说在他常钓鱼那个洞口。他要我拿筷子在桌面上摆给他看。我摆好两岸，搁上汤匙当桥，指给他看。没想到他先伸手，把那把汤匙往旁边挪了一寸。
“桥以前窄。”他说。
院门咣当一声。我弟丢下一碗面跑了。等我追出去，他已经蹿过了酱菜铺的后墙。
等我追到桥上，工人已经在东头拦上了绳。桥栏杆上坐着个剃平头的男人，拿鞋底一下一下磕栏杆上的泥。我们镇上上了年纪的人一见他，话就说得轻了。他姓苏，小名麦子，在县里给人修自行车，平常连清明都不回。
他姐姐苏大凤，是我们石桥街头一个出了名的人。三十年前修桥，一封工钱不见了，四十六块八。大凤在工地上做饭，事发当晚姐弟俩一起下了河。弟弟在下游叫人捞起来了，姐姐再没露过面。
工人后来都领着了钱，说是我姥爷拿自己的积蓄补的。人家上门道谢，他连乡亲送来的鸡蛋都不肯多留，家里吃了一半，剩下的拎去分给了工人的孩子。
有人说大凤淹死了。姥爷那时是管钱的，这么多年都说，自己亲眼见她游上了对岸。镇上信他。有人往渡口贴寻人启事，贴了不到半天，就有人在底下添了“卷款”两个字。
小时候我也拿这事伤过人。有一年我在县里补车胎，苏麦子少收我五毛，我以为他没认出我，嘴欠，说这五毛是不是我姥爷的面子，毕竟当年他老人家替你姐赔了那么些钱。他趴在水盆边，把刚补好的车胎摁进水里，摁了好久。我嫌他慢，还催过他。
桥上这天，他先认出了我。
“何师傅家里的？听说你们掏着一样东西。”
他脚边扣着一只马扎。我弟坐在他自行车的横杠上，手里只剩半块冰砖，正舔包装纸上的糖水。我冲他一扬眉毛，他指指麦子，说人家自己要请的。
“镇上又没人喊你，你怎么晓得今天清河？”我问。
他把鞋穿好：“我跟开挖机的约好了，动土喊我。去年冬天等了三天，机器坏了。前天师傅叫人给我带话，我才又把铺子关了。”
卖冰的女人隔着桥喊：“苏麦子，帮我压一下零钱，一起风都吹河里去了！”
他从车兜里摸出把扳手，把零钱压住。原来那是他媳妇，他来找人，她就把冰摊支到桥头。
麦子从车兜里翻出个寻人用的旧布包，里头有个印饼花的木头模子，磨得只剩浅浅几刀。我弟拿起来拍河泥，扣出来个歪七扭八的桃。麦子叫他把沾上的泥刮干净就行，说是他姐做点心的东西。木柄的裂口缠了细铜丝，线头朝里，我攥了攥，一点不扎手。
“你姐以前还做过月饼？”
“她看上县城点心铺的一张案板。桥修到一半，掌柜就答应借她半张案板，让她试上三天。卖剩下的，连馅带皮都算她的。她把账算好了，说实在不行，先把我喂成个胖子。”
我弟插了句嘴：“有模子就行？大家都能做啊。”
“哎，这句话我也说过。我姐吹了点面粉在案上，叫我来。我一模子下去，饼粘在里头，甩出来打着我自己鼻子。她在旁边笑，笑完才教我，面粉得先往模子里扑。我从小吃她的亏。”
他把木模朝我手里一塞，腾出手来，打开马扎，放在桥栏下边阴凉处。我以为是叫我坐，他看了看我身后。
姥爷拎着一个搪瓷缸来了，在马扎上坐下。他今天扣错了两粒褂扣，领口一高一低。苏麦子瞧他一眼，伸手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姥爷愣了愣，说：“那是我泡假牙的。”
苏麦子一扭脸，把水全喷河床上了。
他俩对看了一眼，嘴角竟都动了一下。镇上人给我讲他们两家的事，从没说过他俩原来这么熟。
“给我听听吧。”苏麦子擦了擦嘴，“你家小的刚来过，学得不像。我想听我姐自己喊。”
姥爷说：“你倒知道是她喊的。”
“她一辈子就喊过你那么一回东边的。”
姥爷把手伸进裤兜，攥了半天才递过去。苏麦子没嫌脏，贴在下唇吹了一口。我们三个挨得那样近，我连他嘴唇上的干皮都看得清。他腮帮子鼓着，那声喊却分明起在我们脚底下，隔着桥板，闷闷的。
“东边的，把绳松一扣！”
这次姥爷把嘴闭得很紧。
底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那女人又喊：“你先把他放下来，让他脚挨着我！”
河床上一只翻泥的小白鹭扑棱棱飞了。苏麦子还含着那截骨头，眼皮一下红起来。卖凉粉的桂兰婆婆蹲下来，贴着栏杆缝往底下看。她问谁掉下去了，要不要拿梯子。
“没谁掉下去。”苏麦子说，“她说的那个人，在这儿站着呢。”
他穿的是件旧汗衫，一弯腰，领口垂下来。我看见他两边腋窝底下各有一条发亮的白印。
我问：“当年不是你自己跳下去找你姐的吗？”
“我还没学会游水，跳它干什么？”
我小时候听过不止一个版本。有人连他姐在哪儿下的船、跟谁过日子都讲得出，我问过姥爷，怎么麦子就没把人找回来。姥爷说他也想问。眼下本人就在跟前，我反倒张不开嘴。
还是我弟问出了口：“有人看见你姐了，你去找过没？”
麦子说，头年秋天就收到过一封信。说是芦湾镇有个摆摊的女人，打的桃花饼是他姐姐教的，请他去打听打听。写信的人话留得短，说得倒挺准，连那桃子上有条穿心的纹都说对了。他就带着这模子去认人。
我弟低头看我手里那个泥桃。桃身当中果然有道细线，木头裂的。
那年他还没学会修车，坐班车去芦湾的路费是赊的。到地方已经过了中午，摆摊的女人手上正吊着个白布兜，手腕肿得比馒头都高。她用一只手收摊，他跑上去接。女人脱口就是一句，搁那儿吧，劳你费神。他一路上其实疑心是姐姐自己托人写的信。可听见“劳你费神”，到了嘴边的那声姐就没叫出来。他姐用得着他的时候从来犯不着跟他客气，两根手指往板凳上一敲，他就得过去了。
可他还是替她把七八张矮凳摞了。一抬头，女人也在琢磨他，问他是不是石桥街做饭那姑娘的弟弟。她从摊底下取出半块瓦，上头还留着一只烧黑了的桃子印。
“前年腊月，你姐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把样子翻给我的。她说这道裂纹是个顶好的东西，人家一看就晓得是她做的。你尝尝，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
两边馅儿还不一样。一边是咸葱油，一边是豆沙。她说大凤小时候穷，逢年节只许挑一个，又想吃咸又想吃甜。长大了自己做，两头用两样馅儿，也就她肯费这道工夫。
麦子看她一只手实在干不动，留下来替她擀了三天面。第二天清早，女人的丈夫拉了一车面袋子回来，开门看见睡在柜台上的半大男孩，吓得后退两步。那女人在里屋骂：“你轻点，没见过别人家小孩睡觉？”
“我那时光听到‘别人家’这三个字，躺着没动。她没作声，把裹手腕的布拆了，自己在灶上忙了半天。走时给我装了四个饼。她以为我睡熟了，其实她揉一下手，我听见她吸一口气。”
后来写信的人多了。大半是晓得他在找姐姐，也想请他到了地方，顺带看一眼有没有自家失散的人。他铺子里经常有陌生人往那儿寄照片，有些找着了，有些人家搬了家，连照片都寄不回去。
“往后谁给你写信，你也都去啊？”我问。
他把木模在裤子上蹭干净：“我姐怕我嘴馋，哄我说点心铺卖的跟家里的是一样的。要是没去芦湾，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背着我往里包豆沙呢。”
他把骨哨往我姥爷跟前送了送。
“何叔，你给孩子讲讲。我是怎么下去的？”
姥爷伸手去扶桥栏杆。扶偏了一点，苏麦子托住了他的胳膊，这才没让他坐地上。
我们谁也没替他答。过了好一会儿，桂兰婆婆把挑子担起来要走了，他才朝她招招手。
“桂兰，你也听着。那阵你家有份工钱，叫你男人骂了大凤多少年，我是知道的。”
桂兰婆婆把挑子又搁下了。
“麦子是叫我捆的。”姥爷说，“他姐姐没偷钱。那天我捆他以前，钱就找着了。”
2 裤脚都不给你打湿
下集 裤脚都不给你打湿
桂兰婆婆把围裙往膝盖上一搭，坐在了扁担上。
“何老二，你往下说。我不打岔。”
她倒真没打岔。她专心挑手背上一根刺，挑到皮都破了，刺也没出来。
当年东桥洞补石脚，九个小工的工钱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搁在工棚里。发钱那天，姥爷打开抽屉，纸包没了。有人看见麦子进过工棚。又一翻他裤兜，好家伙，一个做饭丫头的弟弟，身上揣着六毛钱，还都是新票子。
我弟在边上插了句嘴：“姐给的呗。”
“是他姐托他去买酱油，找回来的六毛零头。”姥爷说，“我瞎猜了一辈子，还是前几年去他铺子里，他才告诉我的。”
麦子十六岁，要脸，跟工头顶了嘴，挨了两耳光。工头是我姥爷的亲舅，扯他去东桥头，指着桥底下说，你不交出来，今晚上咱给你洗个澡。
工友们还当吓唬孩子，各自散去吃饭了。姥爷一个人回棚子，把抽屉整个搬下来，那封钱就卡在抽屉后头，报纸的毛边卷着。他拿了钱去桥头找他舅。天还亮着，麦子脸上五个指头印，瞪着他们，也不哭。
他舅接过纸包，一把塞回姥爷怀里。
“你叫他认个错，领咱们去桥底下找钱。到时候你把兜掏了，就说是从石头缝里找着的。我给他留碗饭吃，他这两巴掌也不算白挨。”
姥爷说，那时要是麦子肯骂他一声，说不定他还能醒醒神。偏偏那孩子信他，见他来，还往他身边挨了挨，叫了声何叔。
姥爷解下吊石筐的那条麻绳，从孩子胳肢窝底下兜过去，自己打的结。他亲舅扳住架子上的木杠，他站在东边把余绳往木桩上绕。
“你只要说一句，我带你们找钱，我就拉你上来。”他说。
“凭什么？”麦子说。
“就一下，裤脚都不给你打湿。”
三十年后他坐在桥头学这句话，麦子打断他：“你那会儿还替我把鞋脱了。这事你记得吗？鞋是我姐新做的，你说弄湿了可惜。”
姥爷低下头：“这个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叫你脱的时候，我还抬脚来着。”
桂兰婆婆那根刺还没有挑出来。她一只手搭在凉粉担子上，忽然问：“芦湾镇那封信，是不是信封上把自行车的‘行’字写漏了，后来又在上头挤了一个？”
“那会儿我还不会修车。那信寄的是铁匠铺，信封上写铁匠行。”麦子说。
她哦了一声：“那是我家老头子代的笔。我磨了他一晚上，他就肯给我写那么几句。”
当年她挑凉粉到芦湾，买过两个桃花饼。头一个吃出甜的，第二个吃出咸的，她还以为是自己嘴里串了味。摊主说这是石桥街苏姑娘的做法，她回家当晚就给麦子写了信。姥爷那时替小工赔钱的事正传得热闹，她男人在信末尾另添了一句，说她要是知道大凤的住处，叫她劝一句，回家先把街坊的账了了。
“我不能让你捏着这么一封信上门要人，就拿把剪刀，把那条子剪了。”桂兰婆婆在自己围裙底边比画了一下，“你收到那页纸不大齐整，是不是？”
麦子认认真真想了半天，摇一摇头：“真不记得了。”
卖冰的女人推过车来，让桂兰婆婆坐着歇会儿。
河滩挖泥的机器响了。司机掉过铲斗，正往东桥洞里送，我弟一看急了，把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哨。司机以为是底下工人叫停，真停下来了。我弟顺着桥坡跑下去，找他那方石窝。
我跟着追过去。到了底下才看清，所谓石窝，原先是桥边旧石驳岸上留的一个水口，半人来高。三十年前修桥，新桥脚包住了它半边，留了道窄缝。两边淤泥一扒，里面是空的，朝岸里去。挖机要是再往前送一铲，这截旧石墙就拆下来了。
苏麦子也跟下来了。他蹲在那儿，把胳膊伸进去，贴着右壁摸了一摸。抽回来的时候指尖上有一点白。他往裤缝上揩了揩，没叫我们再掏，仰着脸请司机师傅打个电话报警。
我们在东桥洞外的阴凉地里等。桂兰婆婆拿竹签子从桶底刮了碗凉粉给我弟，手哆嗦，醋倒多了。我弟酸得眼睛都睁不开，没敢吭。
苏麦子问姥爷：“你现在还觉得，我姐是在西岸上去的？”
“那天有人上了西岸，我确实看见了。白背心，头发贴着脸，一步一滑。”
“那是我。”苏麦子说，“那件背心穿我身上大，头一天我姐才拿蓝线给我收了肩。我爬起来又栽下去，渡口摇船的两个叔拿竹篙把我拽上去。我叫他们回来找我姐，你记得你指的哪边吗？你指的西岸那条大路。”
他把布包里的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软塌塌的练习簿纸。上头画的是当年的石桥。图上东岸有棵大柳树，桥洞正当中打着个歪歪扭扭的叉。当年他拿这张图来找姥爷借过船，姥爷借给他七天，他拿竹篙把桥洞正当中的河床挨寸戳过。三十年前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没回过头。他一直以为姐姐落在桥洞正当中。
他把旧图递给我，车票、船票，还有拿蓝墨水誊写的寻人启事，跟着从纸袋里掉了一地。最小的一张是个小学生写的，作业本上乱七八糟涂着拼音。他说他娘也有个弟弟叫麦子，请叔叔寄张照片给他，兴许就是一家人。落款下边画了五个圈，一大四小。我问是不是他家五口人。麦子摇头说人家是教他坐汽车，到头一个大站往后数，第四个小站就下。
我弟听得直乐，拉来一片树荫，把裁下来的小纸片一张张给他放回去。有封信的背面，密密写了十几家摊主的姓，末尾一行是他自己记的：没见着，明年二月再来。
我把图举到眼前，拿他画的叉去对石桥。我弟蹲在旧水口边吃凉粉，伸长脖子喊我，听着像是从那个叉底下钻出来的。
他望了我一眼，把旧图接过去，又拿远一点。他也没想过这有什么分别。
我扯了扯麦子的衣角：“叔，你闭上眼，听听我弟在哪儿。”我朝弟弟比了个再来的手势。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凉粉往嘴里刮，顾不上我。
碗沿咣啷一响，勺子跌了。麦子一指桥心。我弟从东头水口旁探出脑袋：“姐，你找我干吗？”
麦子张着眼，手还指着刚才那个地方。隔了好一会儿，他拿我的铅笔在东岸旁边也点上一点。纸洇了汗，轻轻一戳，就透了。
姥爷把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着我们。掌纹里全是白的，是刚才扶桥栏蹭上的石灰。
“我没看清。”他说，“你姐弟两个，我是认得出的。是我只敢认那个人是你姐。”
我坐在他旁边，后脖梗一阵阵发紧。只要上岸的是大凤，她就活着。只要她还活着，那晚他们干的事，就只算拿孩子开了回过火的玩笑。
苏麦子把骨哨递给他：“再听一次。这回你别插嘴。”
姥爷没接，麦子就自己吹。
先还是桥底下那一嗓子。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粗嗓门的婶子。苏麦子说，那会儿他姐才二十三，比我大表姐还小一岁。
“东边的，把绳松一扣！”
苏麦子把右手抵在旧石头上。他说当时绳往下一坠，他半截身子进了水，大凤端着一笸箩馒头从桥西边过来，甩开笸箩就下了河。她站上水口里那道石坎，一只手揽住弟弟的膝弯，要把他从半空里抱进洞里。
要是绳能松出半尺，麦子的脚就能踩实。
姥爷却怕大凤把人带走。他舅坐在架子后面，听不见桥下的动静，问能松手没有。姥爷朝他舅喊的就是灶屋里那句话。意思是，底下还有人接他呢，看紧点。
麦子吹一口气，就把嘴松开歇一歇，两只眼睛湿漉漉的。骨哨里那声喊倒渐渐平下来，真像一个做姐姐的在哄不听话的小孩。
“麦子，你把手举高，跟脱褂子一样。对喽，再缩缩肩膀。”
我弟听见这话，把两只手往头顶一举。桂兰婆婆一把搂住他，他愣了愣，就由她搂着。
绳从麦子胳肢窝底下滑脱。那天上游在下雨，桥底水急，两个人一下被打散了。麦子叫水卷出去之前，最后摸到的是他姐的辫梢。他攥得够狠，手里攥下个缠辫子的黑头绳。
这是三十年前苏麦子自己也知道的事。接下来那点声音，我们都是头一次听见。
先是两声咳嗽。
停了好久，才有个很小的声音，从石头里往外问：“何叔，麦子上岸没有？”
姥爷忽地站起来。
“上来了！”他朝洞口喊，“在岸上，你要不要跟他说句话？”
他等了一会儿，还当她耳朵里灌了水没听见，弓下腰，又喊了一遍。
苏麦子把骨哨含回去。腮帮子一鼓一瘪。他拿袖口抹干了再吹。好好的一截哨子，到这儿就漏风了，怎么也吹不出一个字来。
我姥爷七十出头的人，居然伸手去揪他衣领子：“你再使点劲，她还等着呢。”
“你那天但凡应她一声。”
苏麦子就说了这半句话。姥爷揪着他衣领的手一点点松了。
派出所的人到了。姥爷把当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又讲到第二天一早，他舅凑了班人来收拾工棚，他拿出原先那封工钱分给大家，只说是自己从家里垫的。
桂兰婆婆这才把手背上那根刺挑出来。她把刺搁在指甲盖上，说：“怪不得。我们当初还凑了鸡蛋送你家去，谢谢你替小工兜了账。我家那只芦花鸡下的头窝蛋，我一个舍不得给自己孩子吃。”
“你家八个。”姥爷说。
“你记这个倒记得牢。”
傍晚，从旧水口朝里拐弯的地方清出了人的遗骨。那道石坎我后来下去看过，站人的地方只有一只脚宽，再往里就陡地下去，比外头河床还深。后来县里比对了遗骨和麦子的血样，确认是他姐姐。消息送到镇上那天，姥爷自己去街口贴了张纸，写明白工钱是在他抽屉里找到的，苏大凤姐弟一分没拿。苏麦子站着看了一会儿，从他口袋里借了笔，把“大凤”划了一道，改成“苏凤英”。我这才晓得她还有这么个大名。
那张纸刚贴出去，有个赶集的人当着姥爷的面，跟带来的小孩说，瞧见没有，当年这个地方淹死过一个偷钱的。小孩认得字，牵着他爹的手叫他再看一遍。做爹的脸上下不来，抱起孩子就走，说你就爱抬杠。
姥爷坐在修鞋摊的凳子上，一声没吭。我替他着急，问他怎么不喊住那个人。他说，小时候你去麦子铺里补胎，回来还跟我学你是怎么挤兑人家的，你记得我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我真想不起。他倒记得。他说他当时伸手过去，剐了一下我的鼻子，夸我嘴巴利，以后出门吃不了亏。
那天晚上我帮着麦子收车摊。他蹲在地上把扳手一把一把收到铁皮盒子里，我好容易把那句小时候说的话又原样说了一遍，说到“面子”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头也没抬，丢给我一块棉纱，叫我把装补胎胶的瓶口擦干净，免得明早盖子又拧不开。
我在他摊前擦了好一阵。他翻个手，把铁皮盒里几块油乎乎的垫片也倒了给我。回家时我两只手黑黢黢的，姥爷拿肥皂给我洗，从大拇指到小指一根根搓。他小时候也是这么给我洗手的。这回我站着，一直叫他搓完。
到腊月，我们陪他把大凤从县里接回来。那截骨头究竟是不是她身上的，我没问过。接人那天，苏麦子把它一块儿放了进去。我弟没舍得，说以后想听她讲话怎么办。苏麦子说：“你让她歇歇，我这辈子就没见她清闲过。”
我姥爷活到了七十八。自那以后，逢桥街有人给他介绍生人，提一句当年小工都受过他的恩，他就要把人拉住，讲讲那四十六块八到底是谁的钱。头两年还有人停下来听，后来连我弟都能替他背下半段。有一回他把人家惹急了：“我就夸你早年人厚道，这也不成？”姥爷倒挺和气：“那你换个事夸。”
后来车胎瘪了，我还去找麦子。有回我问他，桥洞里最后那句话，姥爷当年究竟有没有听见？
他把车圈转了一圈，听了听，才说：“你何必非得问我原谅不原谅他。”
我有点窘：“我还没问呢。”
“你还欠我五毛钱呢。”
我掏了五毛给他。我也没再问。
去年夏天我带闺女回去，东桥头上有人卖煮花生，是苏麦子媳妇。麦子一个人站在桥底下，手搭在老石壁上。我领着孩子从桥面走过，听见他在说话，絮絮叨叨，像在报一串早过时了的账。
“鞋没丢。何老二给人送到县里来的，稍微做大了点，我又穿了一年。”
隔一会儿，他又说：“上岸了，姐。我小时候嗓门也够大的，怎么那天就没喊你一声。”
我闺女探着脑袋往下瞧。桥洞兜着声儿，麦子说完，里面仿佛还有个人要接。我牵起她的手，她难得没问为什么，跟着我踮起了脚。
我们轻轻走过了那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