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国庆前一天，厂里开“五好家庭”表彰会，我和媳妇何秀英戴着大红花上了台。
工会干事问我，这些年给媳妇置办过最贵的东西是啥。
我接过喇叭，从兜里摸出一张汇款存根，请他念给全场听。
汇款人何秀英，收款人是我发小胡永贵，整整三千八。
附言写着：给永贵垫底用，可劲儿花。
两千多人的礼堂，一下子鸦雀无声。
何秀英梗着脖子，说永贵下海缺本钱，这钱算她借的。还反问我，每月给我留二十块零花，有啥不知足的。
胡永贵晃着大金戒指站起来打圆场，说秀英连他铺面的押金都替他交了。
我盯着她的腰问：这俩月一闻油烟就犯恶心，为啥？
她索性摊牌：怀上了，是永贵的。
说他打小没爹娘，她想替他续个香火。
又劝我别闹，家里照旧我说了算，奖牌一样挂。
我把胸口的红花摘下，别到胡永贵的西装上，告诉他这花归他了，转天我就去打离婚报告。
后来我才发现，她还偷走了我熬两年夜画的十二张图纸。
胡永贵照着造了三十台“永贵牌”碾米机，厂里反倒给我扣上泄密的帽子，停了我的职。
他们谁都不知道，那套图纸上，我亲手留了一处错。
1
我把铁皮喇叭塞回小刘手里，往台下走。
两千多人的礼堂，过道上的人齐刷刷往后缩，给我让出一条道。
身后司仪台上，红布条还挂着，"五好家庭表彰会"几个黄纸字在灯泡底下晃。
小刘捧着喇叭，对着全场憋出一句："今天的会……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没人动。
几百双眼睛跟着我一个人走。
我走到头一排，胡永贵还站在那儿，胸口别着我那朵大红花，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大川哥……"
"花戴好。"我说，"别歪。"
他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
何秀英从台上冲下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石大川！你给我站那儿！"
我停下，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拿开。
"还有事？"
"你当着全厂念那个，你是要逼死我？"
"逼你？"我指了指她的肚子，"汇款单是我按着你的手写的不？这孩子是我塞给你的不？"
她脖子一梗。
"我认，我都认。钱是我汇的，孩子是我怀的。可石大川，你凭啥让我下不来台？我跟你六年！"
"六年，你就给我攒下一张三千八的汇款单，还是汇给别人的。"
"永贵会还的！他立字据！"
"还？"我说，"他拿啥还？拿你俩的良心？"
礼堂门口挤满了人，没人出声，都支着耳朵听。
何秀英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
"行，今天你把事做绝了，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跟你过够了。你一个月一百八十块，旱涝保收，保得我连件呢子大衣都穿不上。永贵说得对，守着死工资的男人，一辈子没出息。"
"所以你就偷我图纸给他？"
她眼皮都没眨。
"图是我拿的，八月份拿的。厂里退回来的东西，搁你抽屉里发霉，永贵能拿它换钱，凭啥不给？"
"废纸能换钱，你倒会算账。"
"你少阴阳怪气！"她声音又高了，"石大川，我把话放这儿，这家还是你当家，五好家庭的牌子照样挂，我肚子这个，生下来还管你叫爹——"
"打住。"
我抬手，把她后半截话截回去。
"何秀英，今晚你就搬去永贵那儿。"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下巴一扬。
"搬就搬！你等着后悔！"
胡永贵这时候挤过来了，西装皱着，那朵大红花还别在胸口，看着像个笑话。
"大川哥，消消气，秀英脾气直，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来，抽根烟。"
红塔山，过滤嘴的。
我没接。
"戒指不错。"
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朋友从深圳捎的，不值钱。"
"三千八买这么个玩意儿，是得说不值钱。"
"大川哥，钱的事，算我借的，我立字据，年底连本带利——"
"不用跟我立。"我说，"那钱是这个家的。从今天起，这个家没了。"
说完我就走。
胡永贵在后头喊："大川哥！有话好说！"
我没回头。
家属院到礼堂二里地，我走到半路，小刘骑着自行车追上来，车铃按得乱响。
"川哥！川哥等等！"
他跳下车，从兜里掏出那张绿色的汇款存根，双手递过来。
"这个……还你。"
我接过来，叠好，放回中山装兜里。
"小刘，今天在台上，难为你了。"
"不为难不为难。"他搓着手，"川哥，我就是个念稿的。可我多句嘴，下午散会以后，汪科长去了厂长办公室，待了快俩钟头。"
"说啥了？"
"没人知道。"小刘压低声音，"可我听见一耳朵，说是跟永贵农机修配部有关。胡永贵铺子里摆的那个碾米机，车间里都在传，说长得跟你那台样机一模一样。"
"是像。"我说，"照着画的，能不像吗。"
小刘瞪圆了眼："那厂里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好。"我说，"我正好也有话要问厂里。"
他还要说啥，我拍拍他肩膀，让他先回了。
到家，天擦黑。院门口几个邻居大婶装作收衣服，眼睛全往我这边瞟。
"看够没？"我问。
竹竿哗啦响了一阵，人都散了。
我进屋，拉开工具箱最底下那个抽屉。
牛皮纸图袋还在，里头空了。
我画了两年的十二张图，就剩袋底一层铅笔灰的印子。
我把空图袋扔在一边，从抽屉缝里摸出另一张纸。
九三年三月，技术科盖了章的退回单，上头一行字：小打小闹，无推广价值，原件退回。
这张纸他们没偷，因为不知道有它。
墙上还挂着一张奖状，年中发的，技术革新奖，奖金两千块。
发奖那天，何秀英把钱接过去，眼睛都弯了：这钱我存起来，给你攒着养老。
攒着攒着，攒到胡永贵户头上去了。
天黑透，何秀英回来了，进门就翻箱倒柜收拾她的衣裳。
"汪科长让你四号去趟技术科。"她把包袱皮一系，"厂里要查图的事。"
"查吧。"
"石大川，你把事做绝，厂里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等着。"
她摔门走了。
我把奖状从墙上摘下来，和退回单叠在一起，压进工具箱最底层。
锁扣咔的一声。
2
国庆节放了三天假，四号一早，我照常进厂。
大门口公告栏前围着一堆人，看见我，声音齐刷刷矮下去，让开一条路。
公告栏上还没有我的事，贴的是国庆加班表。
我径直去了厂办。
厂办老干事正喝茶，见我把离婚申请放在桌上，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大川，这个……厂长交代了，你那个图纸的事没查清之前，介绍信先放一放。"
"离婚介绍信，跟图纸有啥关系？"
"这是厂里的决定。"
"哪条规定写的？"
他端起茶杯，吹着茶叶，不答。
"行。"我把申请收回来，"信可以先不开，婚早晚要离。倒是图纸的事，我也想查。"
"你查啥？"
"查查九三年，是谁把我的东西退回来的。"
老干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从厂办出来，直接去了技术科。
汪科长正趴在桌上描图，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我，脸上的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大川啊，坐。"
"不坐。"我站在他桌前，"汪科长，九三年三月，我交过一份草图，你批了'没推广价值'，退给我了。如今永贵牌碾米机满大街摆，厂里倒想起这张图了？"
"石大川，你要端正态度。"他把钢笔放下，"草图是草图，你后来改成了成套图纸，那是在厂里的工时、厂里的台虎钳上改的，那就是厂里的技术成果。"
"工时？我哪一笔不是夜里在家里画的？设备？我那台样机的钢板是废品站称来的，发票还在。"
"你这是什么态度！现在个体户拿着跟厂里技术一模一样的东西赚钱，厂里要调查，你要配合！"他顿了顿，"你爱人秀英同志都讲了，图纸是你自愿送给人家的。你收了人家好处没有？"
"她讲的？让她当着我的面讲。"
"会上会讲清楚的。"
"行。"我说，"那把九三年的合理化建议登记本拿出来，白纸黑字，一看就清。"
汪科长端起茶缸。
"登记本……档案管理很严格，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那我开会那天看。"
我转身出门，他在后头喊："石大川！组织上自有安排，你要相信厂里！"
我路过钳工车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的台虎钳还靠窗摆着，台面上压着半块磨石。
九二年冬天起，我每天夜里在家画图，画到后半夜，煤油灯熏得鼻孔发黑。画累了，就到厂里对着铁件比划。
九三年三月十二号，我把草图交上去。汪科长翻了两页，扔回来：小打小闹，没推广价值。
样机的偏心轴上车床之前，徒弟小马问过我一句：师傅，这轴的角度咋跟图上差着三度？
我说，照我做的来。图是给外人看的。
中午我没去食堂，出了厂门，往镇上走。
十字街口，鞭炮屑铺了一地红。三间门脸，上头挂着红纸招牌：永贵农机修配部。
门口空场上，十几台碾米机排成一排，机身上贴着红漆喷的字：永贵牌。
何秀英站在一张桌子后头收钱，身上一件藏青呢子外套，崭新的，衬得脸都亮了一层。
六年，她没在我这儿穿上的呢子大衣，胡永贵三天就给她置上了。
胡永贵站在机器前头，正拍着一台机壳跟围着的农户吹牛，一眼看见我，嗓门立马拔高。
"大川哥！来来来，看看兄弟的铺子！"
我走过去，围着一台机器看了一圈。
布局、滚筒、米筛、皮带轮，跟我那台样机，一个模子。
"咋样？"胡永贵拍着我肩膀，"兄弟这机器，一天碾米一千斤！订出去一多半了！"
"机器做出来了？"我问。
"三十台！乡下铁匠铺连夜打的！"
"嗯。"我说，"记得别喂太满。"
胡永贵眨了眨眼。
"啥意思？"
"字面意思。"
何秀英从桌子后头站起来："石大川，你少在这儿咒我们！自己没本事下海，看不得别人好！"
"咒不咒的，机器自己会说话。"
我转身要走，胡永贵在身后喊："大川哥！厂里那点工资有啥意思？来给我修机器，一天十块，比你当组长强！"
周围的农户都看我。
"留着你的钱。"我说，"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回到厂门口，公告栏前又围了一堆人。
这回人堆中间空着一块，谁都不敢站近。
公告栏上贴了张新通知，白纸黑字：经查，钳工组组长石大川涉嫌擅自将本厂技术资料泄露给个体经营户，即日起停职检查，听候处理。
小刘站在人堆边上，看见我，脸涨红了。
"川哥，后天下午，厂部会议室，让你去说明情况。你……你有个准备。"
我把通知从头看到尾。
"定性都写好了。"我说，"还说明啥。"
3
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拾掇工具箱，听见门口拖拉机突突突的动静。
车没进院，停在门外。
何秀英先进来，后头跟着她娘。老太太一进门就拍大腿。
"大川啊！我的好女婿！你这是要逼死秀英啊！"
"妈，进屋坐。"我把小马扎递过去，"有话坐着说。"
"坐啥坐！"她不接，"我问你，表彰会上的事，你存心是咋的？秀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你让她往后咋做人？"
"她肚里那个姓胡，不姓石。咋做人，问胡永贵去。"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老太太一屁股坐在马扎上，"行，过去的事翻篇。今天妈来，是给你指条活路。"
"您说。"
"你写个说明，就说那图纸，是你自愿送给永贵的。厂里看在你多年工龄的份上，这事就揭过去了，组长的位子还给你留着。"
"然后呢？"
"然后？"老太太往前凑了凑，"然后日子照常过。秀英肚里这个，生下来跟你姓石，你家白捡一个后，多有面子！"
我看着她，看了三秒钟。
"妈，您这算盘打得，全镇都听见了。"
"咋的，委屈你了？"她嗓门一下尖了，"你一个月挣几个死钱？永贵一天挣你一个月的！女人凭啥跟着你受罪？"
"九二年您做手术，差两百块。"我说，"是我卖了凤凰自行车凑的。那会儿永贵在哪儿？"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提它干啥！"
"我提它，是让您知道，这个家谁出过力。"我把工具箱盖上，"说明我不写。字我不签。会，我照去。"
何秀英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抱着胳膊靠门框上。
"石大川，你想清楚。你不认'送'，就是逼我承认'偷'。"
"你本来就偷了。"
"对，我偷了。"她眼皮一撩，"我是破罐子，摔了不心疼。你不一样，你还要脸。厂里查下来，你猜丢人的是谁？"
"猜不着。"我说，"后天开会，你到场，咱俩当着大伙的面，好好算算。"
"算账？你拿啥算？"
"拿纸，拿笔，拿日子算。"
老太太跳起来，拽着何秀英往外走。
"走走走，跟这种死脑筋废啥话！后天会上，他不认，有的是人让他认！"
拖拉机的声音远了。
第二天上午，院门口来了一辆板车，车上躺着台碾米机，红漆喷着"永贵牌"。
拉车的是邻村的王老三，黑脸膛，大嗓门。
"石师傅！都说这机器是你画的图，你给看看！俺新买的，三天，就卡死了！"
我掀开护罩，掏出卡尺，往偏心轴上一卡。
刻度跟我预想的，一度不差。
"轴不对。"我说，"角度做差了，得拆下来回炉重做。我先给你调开，能转。"
"能转就行？"王老三瞪眼。
"能转，不能吃饱。"我把卡尺收起来，"回去喂料，一次别喂太满，细水长流。"
"啥意思？"
"一顿别让它吃饱，它就作不了妖。"
王老三挠着头，忽然一拍大腿。
"俺明白了！难怪俺村四台，卡了三台！邻村还有卡的！永贵那小子还说是俺们不会用！"
"他卖了多少台了？"
"听说十八台了，定金收了一堆。"王老三压低声，"石师傅，这机器的毛病，你早晓得？"
"我画的图，我晓得。"
"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没人信。"我把机器推上板车，"修好了。五块。"
王老三掏出钱，又缩回去。
"石师傅，你还给他家修机器？他害你害成这样！"
"修。永贵牌我也修，一次五块，概不赊账。"我把钱接过来，"机器卡不卡，农户心里得有杆秤。我修好一台，这秤就准一分。"
中午，我趁着饭点去了技术科。
科里就剩小周一个人看门，见了我直往后缩。
"周干事，九三年的合理化建议登记本，借我看看。"
"汪科长交代过，那本子……谁都不能动。"
"登记本上写着我的名字，我看我自己的名字，犯哪条规矩？"我把登记本申领单拍在桌上，"你要为难，咱们现在去找厂长，我当面问。"
小周犹豫半天，从铁皮柜里把本子取出来。
登记本翻开发黄的那页，一行钢笔字：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二日，钳工组石大川，交小型脱粒碾米两用机草图一份。处理意见：小打小闹，无推广价值，原件退回。落款，汪。
"按规矩，办借阅。"
我在借阅单上签了名，把登记本收进帆布包。
晚上，小刘又来了，进门就跺脚。
"川哥，出事了。何秀英以供销科的名义写了份情况说明，说八月十六夜里，胡永贵在你家堂屋给了你两千块钱，买你的图纸。"
"说我卖的？"
"说你卖的！"小刘急得直搓手，"这一写，你就是卖厂技术，他俩就是清白的买家！川哥，她咋能这么写啊？"
我把登记本放进帆布工具包，拉链一拉到底。
"小刘，麻烦你回厂里带句话。开会那天，请何秀英一定到场。"
4
后天到了。
厂部会议室，长条桌，厂长坐中间，汪科长和厂办主任分坐两边，小刘缩在角落做记录。
何秀英坐在靠墙一排椅子上，供销科的人陪着她。
门口窗外，挤满了车间工友。
厂长清清嗓子："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
汪科长接了话："石大川，你身为钳工组长，利用职务便利，将本厂技术——"
我拉开帆布包，把登记本放到桌上，推过去。
"厂长，定性之前，先让汪科长念念这一页。"
满屋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厂长看了汪科长一眼："念。"
汪科长捧着本子，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二日，钳工组石大川，交小型脱粒碾米两用机草图一份。处理意见……"
他卡住了。
"念完。"厂长说。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窗外的工友先议论开了。
"大伙都听见了。"我说，"九三年三月十二号，厂里白纸黑字，判这张图没推广价值，原件退回我个人。从那天起，这张图的死活，跟厂里没关系。"
汪科长把本子一放。
"退回的是草图！你后来改的成套图纸——"
"草图退回，我改不改，是我自己的夜，自己的灯油。厂里要认这门技术，九三年干啥去了？"
汪科长的额头见了汗，抓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厂长脸色沉下来，转向另一份材料。
"秀英同志的说明讲，八月十六夜里，胡永贵在你家堂屋，给了你两千块，买这张图。有没有这回事？"
"厂长，让她说。"我指着何秀英，"当着全场的面，再说一遍。"
何秀英站起来，手扶着腰。
"你收了。八月十六夜里，永贵在咱家堂屋给你的钱，两千，我亲眼见的。"
"八月十六夜里，你跟我说你回娘家。"我说，"原来在我家堂屋，你给他俩搭了台，演了这么一出。"
"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听我说完三样东西。"
我转向厂长，也转向窗外那些耳朵。
"第一件。九二年，她娘做手术，差两百块。我卖了凤凰自行车凑的，她娘家一分没出。"
"第二件。九三年三月十二号，这张图交到技术科，被退回来，说没用。退回单我留着，登记本在这儿。"
"第三件。今年八月十六号夜里，她说回娘家。第二天，我工具箱里的十二张图就没了。没过几天，永贵牌碾米机就摆上了十字街口。"
我顿了顿。
"现在，她让我认'图是我卖的'。我认了，'卖厂技术'的黑锅就是我的，胡永贵的铺子干干净净开张，他们俩清清白白过日子。"
"厂长，各位，你们说，这是啥？"
没人接话。
"我替大伙说。"我看着何秀英，"何秀英，你这是吃里扒外。"
她脸色白了，扶着椅背的手直抖。
"你、你胡说……"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借了小刘的钢笔，趴在桌上写。
辞职报告，四个大字，底下三行。签名，按手印。
我把纸拍在厂办主任面前。
"组长我不当了，厂我也不待了。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工具清单、交接明细，明天一早送到车间。"
满屋子的人都定住了。
厂长猛地站起来。
"石大川！你想清楚！铁饭碗砸了，外头谁要你一个三十好几的？"
"厂长，饭碗再铁，盛的也是窝囊饭。"
汪科长在旁边直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对抗组织——"
"我态度很端正。登记本还给技术科，小周经的手，手续齐全。"
我把帆布包背上肩，往外走。
何秀英在后头喊："石大川！有你后悔的时候！"
门口的工友呼啦让开一条道。
下午，天就阴了。我把交接单子送到车间，又去车队交了工装，出厂门的时候，雨点子砸下来。
回石岗村七八里地，我骑着自行车，顶着雨走。
走到河湾那段土路，身后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动静，车灯从雨幕里晃过来。
车到我旁边，慢下来。
胡永贵握着方向盘，探出头。
"大川哥！雨大，捎你一段？"
车斗里，何秀英裹着塑料布坐着。
"不用。"
我话音没落，那拖拉机忽然往我这边一别。
车斗的铁栏杆擦着我车把刮过去，自行车一歪，我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泥水一下灌进后脖领，肋骨磕在沟帮的石头上，眼前黑了一黑。
上头，何秀英的声音："永贵！停一下，好像刮着他了——"
"天黑路滑，谁看得见。"胡永贵的声音混着雨，"走，前头就到镇了。"
我从泥里抬起头，看见何秀英回头望了一眼。
车没停。
突突突的声音远了，尾灯在雨里缩成两个红点，没了。
沟里水没过脚脖子，自行车的轮子还在转，辐条歪了两根。
我撑着沟帮想起身，肋骨那儿疼得像别了根钢筋。
这时候，路上又亮起两道光。
一辆卡车靠边停了，车门响，手电光扫下来。
"沟里有人？"
是个女人的声音。
手电照到我脸上，她咦了一声。
"石师傅？农机厂的石师傅？"
雨声哗哗的，她跳下路基，朝我伸出手。
"伤着没？能说话不？"
"死不了。"
"死不了就上来。"她说，"抓住。"
5
卡车驾驶室里，雨刮器一下一下刮着。
开车的女人三十上下，短头发，军绿色的确良外套，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稳又快。
"县运输队，唐春燕，管账的。"她目视前方，"你们厂那台镗床床身，去年还是我们队拉的。"
"你咋认出我的？"
"全县修机器的，谁不知道石师傅的手。"她顿了顿，"上个月表彰会的事，镇上早传遍了。媳妇跟发小跑了，饭碗也没了？"
"饭碗我自己砸的。"
"砸得响。"她说，"全县城都听见了。"
镇上卫生所，大夫捏了捏我的肋骨。
"没断，挫伤。贴膏药，躺着养。"
唐春燕去交钱，我拦住，自己掏了八块六。
"石师傅，你这个人。"她抱着胳膊看我，"都这样了，还逞强。"
"该谁的钱谁出。"我把膏药揣好，"今天多谢你。车费多少？"
"车费免了。"她摆摆手，"我问你个事。厂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那你往后干啥？你那手艺，撂了可惜。"
"修机器，做机器。"我说，"就是还没个地方。"
她看了我两秒。
"我们队南头有个旧仓库，空着小半年了。你要想干点啥，明天来队里问问。"
第二天一早，我忍着肋骨疼，去了运输队。
队长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石大川？把国营厂饭碗砸了的那个？"
"我就是。"
"仓库一个月四十五，押一付一。"队长敲着桌子，"丑话前头，你一个人，能干啥？"
"修机器，做机器。"
我从怀里掏出九十块，压在桌上。
床底下铁盒里攒的烟钱加班费，一共四百来块，如今是我的全部本钱。
队长把钱推给旁边的唐春燕，她接过，开票，盖章，一气呵成。
"钥匙在门房。"她把收据递给我，"石师傅，往后就是邻居了。"
下午，小马和铁柱找来了。
小马一进门就喊："师傅！你真把厂辞了？我俩跟你干！"
"跟着我没工资，管饭。"
"管饭就行！"
铁柱闷着头，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我们仨用板车把样机从村里老屋拉来。帆布一揭，柴油机、滚筒、米筛，机架是我自己焊的，焊花磨得发亮。
小马围着样机转了三圈。
"师傅，咱接下来干啥？"
"霜降之前，做出五台。"
"五台？！"小马的嗓子劈了，"卖给谁？"
"卖给被永贵牌坑过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仓库里的灯就没在半夜前灭过。
钢板从废品站称来，轴承从物资站买，就是柴油机犯了难，一台新的要小一千。
唐春燕来对账，听了一耳朵。
"队里有台报废的柴油机，放两年了。你要是能修好，按废铁价抵给你。"
那台机器拉来，我拆开来，清了油路，换了活塞环，调了间隙。
傍晚，我握住摇把，一摇。
突突突，机器吼起来，排烟管喷出一股青烟，整个院子都震。
运输队几个司机全跑出来了。
"活了？！这玩意儿真让他摇活了！"
"石师傅这手，绝了！"
队长背着手转了三圈，末了丢下一句："废铁价，八十，拉走。"
这天收工，天刚擦黑，仓库门口来了两个人。
胡永贵，后头跟着个拎包的跟班。
"大川哥，听说你也开张了？"他背着手在仓库里转，眼睛黏在样机上拔不下来，"啧啧，一个人鼓捣，能鼓捣出啥名堂。"
"有事？"
"没事，看看。"他凑近样机，拿指头弹了弹机壳，"大川哥，我出五百，这台样机，连带全套图纸，我都要了。五百块，你两年工资。"
"我的东西，你拿不走第二回。"
胡永贵直起腰，整了整西装。
"行，有骨气。"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川哥，霜降县交流会，我订了大门里头头一块摊位，三十台机器摆两排。你呢？你拿啥去？"
"机器。"
"五台手敲的玩意儿？"他嗤了一声，"交流会上见，看谁卖得动。"
"好啊。"我说，"交流会见。"
6
柴油机有了，缺一台车床。
唐春燕又指了条路：运输队修理车间有台老车床，司机们晚上不用，我拿去使，条件是顺带把队里两台趴窝的卡车给拾掇了。
卡车我三天修好两台，车床随便用。
第二天上午，何秀英和她娘来了。
何秀英的肚子已经显了形，藏青呢子外套换成了宽松罩衫，老太太挎着个篮子，进门就往桌上一坐。
"大川，上回说的事，你想得咋样了？"
"哪件？"
"装啥糊涂！"老太太把篮子一放，"秀英跟你六年，好聚好散。这样，村里的房子过户给秀英，那三千八是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她退你一千九。这事就两清了。"
"房子是我爹留下的宅基地，想都别想。三千八，一分不少。"
"你！"老太太一拍桌子，"三千八是两个人攒的！凭啥全给你！"
"凭啥？"我放下手里的扳手，"妈，您回去问问您闺女，那三千八里头，有多少是她的钱。"
何秀英接话了，慢悠悠的。
"石大川，你去告啊。我怀着孕，法院向着我。"
"孩子是胡永贵的。表彰会上你亲口说的，全厂两千人听见的。"
她的脸变了一下。
"听见了又咋样？我说气话行不行？"
"行。"我说，"那法庭上，你再把这气话说一遍。"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换了副口气。
"大川，夫妻一场，你非要撕破脸？你一个人能翻出啥浪？永贵一个月挣你一年的——"
"话说完了？"我拿起扳手，"说完让让，别挡着我干活。"
老太太还要嚷嚷，何秀英拽着她走了。
下午，王老三领了个邻村的老汉来，板车上又是一台卡死的永贵牌。
我写了张价目表，毛笔字，贴在仓库墙上：修卡壳五块，换皮带八块，大修另议。
"石师傅，这是第几台了？"王老三蹲在旁边看我拆机器。
"经我手的，第七台。"
"永贵那小子还在嘴硬，说机器没毛病！"
"机器有没有毛病，秋收一到，全知道了。"
老汉拿了修好的机器，千恩万谢地走了。王老三没走，蹲在门槛上抽烟。
"石师傅，俺问你个事。你这机器，跟永贵牌，到底啥关系？"
"图是我画的，他从我媳妇手里拿的。"
"那你咋不揭发他！"
"揭发啥？"我把工具收进箱子，"他一句'照着废图做的'，我一句'偷的'，扯皮扯到明年。老三，霜降县交流会，我摆机器，你来看。"
"你摆机器？跟永贵对台？"
"对台。"
王老三把烟头一掐："俺去！俺把俺们村买了机器的都喊上！"
晚上，唐春燕抱着账本来对账。
"钢板、轴承、皮带，算下来一台成本一百七上下。"她拨着算盘，"永贵牌卖三百二。你定多少？"
"两百九十八。"
"价格低，机器好，按说不愁卖。"她抬起眼，"可有个事。农户兜里现在没钱，秋粮卖了才有钱。你现钱卖，卖不动。"
仓库里静下来，就听见外头秋虫叫。
"那就先用后付，秋后结账。"
唐春燕拨算盘的手停了。
"五台全赊出去，你一分钱回笼没有，物资站的零件钱还欠着。"
"机器不卡壳，秋后他们抢着给钱。"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石大川，我管了六年账，头回见你这么做买卖的。"
"你管账，我管机器。"我说，"赔不了。"
她低头把赊销的格式一条条记在账本上，记完，把本子一合。
"行，赊销单我来拟，手印、保人、秋后结账的日期，一样不能少。"
正说着，小马从外头冲进来，气都喘不匀。
"师傅！交流会摊位表贴出来了！胡永贵包了大门里头头一块，三十台机器摆两排，还拉了横幅！"
唐春燕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表格。
"农机区就剩他对面一块了。"她把表格推过来，"订不订？"
"订。"我说，"就摆他脸对脸。"
7
霜降前三天，五台机器齐刷刷立在仓库里，机身上的红漆字晾干了：大川农机。
王老三自告奋勇，扛来一百斤稻谷。
"石师傅，俺来给大伙验货！"
稻谷倒进料斗，我推上闸。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机器转得匀实，米从出米口流出来，白亮白亮，糠从另一边分得干干净净。
小马掐着表。
"七分二十秒！一百斤，碾完了！"
王老三抓起一把米，吹了吹，摊在手心给大伙看。
"你们瞅瞅！一粒碎的没有！"
他把米往兜里一揣。
"石师傅，俺要一台！秋后卖了粮给钱，行不？"
"行。立字据，按手印。"
唐春燕当场写了赊销单，王老三按了手印，成了大川农机头一个客户。
晌午，小刘来了一趟，搓着手，欲言又止。
"川哥，有个事……何秀英在镇上放话了。"
"放啥话？"
"她说，交流会上，你要给她和胡永贵一个交代，当众认图纸是送的。她说你答应了。"
小马在旁边蹦起来："她放屁！师傅啥时候答应的！"
我给小马递了个眼神，让他接着干活。
"小刘，你回去告诉捎话的人。"我说，"交代，我给。"
小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走了。
下午，仓库来了个不速之客。
汪科长。
他背着手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五台机器，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石大川，就这五台手敲的玩意儿，你也要去交流会现眼？"
"汪科长，稀客。喝茶不？"
"不喝。"他转过身，"我来是给你提个醒。厂里研究了，你的事，内部处理，既往不咎。交流会你别去了，别再往外闹。"
"内部处理？"我擦着手上的油，"我职都辞了，厂里管不着我摆地摊。"
"你！"他压着火，"石大川，你别不识抬举。你别忘了，那本登记本，还是厂里的档案。"
"借阅手续齐全，小周经的手。科长要收回去，让厂长给我打条子。"
汪科长的脸一阵青。
"好好好。交流会，你去。三十台对五台，我看你咋收场！"
他甩袖子走了。
小马凑过来："师傅，他来干啥？"
"来探虚实。"我说，"他怕了。"
"怕啥？"
"怕九三年那页纸。"
傍晚，唐春燕来了，腋下夹着一块木板，手里拎着个铝饭盒。
木板打开，上头是她写的字，描了红漆：大川农机。笔划又正又亮。
"队里木工房刨的板，我写的字，凑合用。"
"好字。"
"面，趁热。"她把饭盒塞给我，肉丝面，还卧着个蛋。
我蹲在门槛上吃面，她在旁边看着那五台机器。
"石大川，我问你个事。镇上那么多说你闲话的，你咋一句都不辩？"
"辩啥？机器不会说话？"
"会。"她说，"我管账这些年，见过吹牛的多，干活的少。我看人，不看嘴，看手。"
她指了指我的手。
那双手，指甲缝里的油泥洗不净，虎口一层老茧。
"你这双手，亏不了。"
夜里，五台机器连带样机装上卡车，帆布盖严，绳子勒紧。
我挨着检查了一遍，最后挨个摸了摸偏心轴的护罩。
小马打着哈欠问："师傅，明天真跟永贵牌对台？人家三十台，红绸子都备好了。"
"三十台。"我把帆布角掖好，"台台都揣着三度的病。"
"啥三度？"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没亮，卡车往县城赶。
交流会设在河滩大集上，老远就看见人山人海。
刚进大门，迎面一条大横幅，红布白字：永贵牌碾米机，农民致富好帮手。
横幅底下，三十台机器分两排，机身上全系着红绸。胡永贵一身西装，正指挥人摆机器，腰带上别着个汉显传呼机，一晃一晃的。
何秀英站在桌子后头，红呢子外套，扶着腰，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先看见我们的卡车，拿手肘碰了碰胡永贵，朝这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一齐看过来，胡永贵咧开嘴，跟旁边人说了句啥，几个人哄堂大笑。
小马气得脸通红："师傅……"
"卸车。"我说，"摆对面，牌挂正。"
8
交流会头一天，日头刚上来，农机区就挤满了人。
牲口市的叫声、布摊的吆喝、柴油机的突突声，混成一片。
对面，永贵牌摊位上，大喇叭架在竹竿上，循环地喊：永贵牌碾米机，一天一千斤，走遍全县找不到第二家！
胡永贵穿梭在人群里，见人就递烟，金戒指晃得人眼晕。何秀英坐镇桌前，定金收了一笔又一笔。
我们这边，五台机器一台样机，一块木牌。
小马急得直转："师傅，一上午，人家收了六台定金，咱这……问都没人问。"
"急啥。"我坐在机器后头，"日头才一竿高。"
王老三来了，领着我们村和邻村十几号人，全是买过永贵牌的。
"石师傅，人都来了，咋弄？"
"等着。"
快到晌午，对面桌上来了个妇人跟何秀英咬耳朵，何秀英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起身过来了。
她后头跟着她娘，还有两个镇上爱看热闹的妇人，一看就是请来作见证的。
我站起来，迎上去。
"哟，还带证人来了。"
"石大川。"何秀英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嗓门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当着大伙的面，把你欠我们的交代给了吧。你说清楚，图纸是不是你送给永贵的？你认了，咱们好聚好散，离婚我也不难为你。"
周围呼啦围上来一圈人。
对面，胡永贵也听见动静，往这边走。
"认。"
何秀英脸上一下子放出光来。
"我不但认。"我接着说，"还要当着全县农户的面，跟永贵牌比一场。比完了，我亲口给大伙讲，这张图是咋回事。"
她脸上的光僵在那儿。
胡永贵两步挤过来："比啥比！我卖我的，你卖你的！"
我转过身，对着围拢的人群，抬高了嗓门。
"大伙都听见了？永贵牌，不敢比！"
人群里炸了。
王老三第一个跳起来："比！比！比！"
"不敢比就是心里有鬼！"
"俺们的机器卡了七八回，正好看看咋回事！"
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胡永贵脸上的汗下来了，西装领口都湿了。
何秀英拽他袖子："永贵，别上当——"
胡永贵一把甩开她。
"比就比！"他梗着脖子喊，"我的机器卖出去十八台！口碑在这儿！怕你不成！"
"痛快。"我说，"一家出一台，各碾一百斤稻谷，一次倒满，谁先碾完谁赢。"
"凭啥一次倒满？"胡永贵眼珠一转，"机器这东西，得顺着喂——"
"你的喇叭喊一天一千斤。"我指着对面竹竿上的喇叭，"一百斤，还得顺着喂？"
人群哄堂大笑。
有人喊："周师傅来了！让周师傅评！"
镇农机站的周师傅，五十多岁，修了三十年农机，被几个农户推到中间。
"周师傅，您给当个裁判！"
周师傅背着手，先看看我，又看看胡永贵。
"成。规矩就按石师傅说的，一家一台，一百斤稻谷，一次倒满。哪个先碾完，哪个赢。喂料的时候哪个耍花样细水长流，算哪个输。"
"我没意见。"我说。
胡永贵的嘴动了动，到底没敢说不。
两台机器被推到空场中间，并排摆着。
两麻袋稻谷扛过来，当众过秤，秤杆压得平平的，一家一百斤，分别倒进两个料斗。
柴油机摇着了，突突突的声音盖过了整个大集。
何秀英凑到胡永贵耳边，压着嗓子："喂慢点，看着情况——"
我耳朵尖，听见了。
"周师傅。"我说，"您给盯着，谁家细水长流，算谁输。"
"成！"周师傅往两台机器中间一站，"我盯着！"
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连卖布的都把摊撂下跑来看了。
周师傅举起一只手。
"预备——"
两只手同时搭在闸上。
"开！"
两把闸同时推上去，两台机器一齐吼起来。
9
我的机器，声音匀实，像老黄牛拉磨。
出米口，白米哗哗地流。出糠口，糠屑分得干干净净。
对面那台，头一分钟还叫得欢，第二分钟，声音就闷了，像人噎着了。
两分半，机器肚子里咔咔地响。
胡永贵围着机器转，手伸向料斗，想往外掏稻谷。
"别动！"周师傅一声喝，"动了算输！"
三分钟。
哐当一声，那台永贵牌整个顿住，皮带轮空转，磨出一股白烟，柴油机吭哧两声，憋熄了火。
白烟里一股焦糊味。
全场鸦雀无声。
我这台，还在匀匀地转，米还在哗哗地流。
"七分二十秒！"小马举着表，嗓子都劈了，"碾完了！"
周师傅抓起一把米，摊开，吹掉糠，举过头顶。
"一百斤，七分二十秒，无碎米。大川农机，胜！"
人群炸了锅。
我走到胡永贵那台机器跟前，蹲下来，卸下护罩。
"大伙都来看这根轴。"
周师傅凑过来，掏出随身带的角度尺，往偏心轴上一卡，眉头拧起来。
"这轴……装的角度不对啊。"
"周师傅，您再量量我那台。"
他走过去，卡了一下，又走回来，再卡一下，来回卡了三遍。
"差着三度。"他直起腰，"你那台，角度是对的。这台，偏了三度。"
"这不是装的不对，是做的不对。"我站起来，"这根轴，照着图纸做，就得偏三度。"
胡永贵突然转身，冲回自己摊位，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图袋，举着跑回来。
"图是真的！我照着做的！大伙看！图在这儿！"
他把图纸抖开，十二张，一张不少。
"对，你照着做的。"我说，"周师傅，拿尺量。他机器上的轴，跟图上画的，一度不差。再量我的。"
周师傅蹲下去，量了图，又量了两台机器。
"怪了。"他抬起头，"他的机器跟图，严丝合缝。石师傅你的机器，跟图差三度。"
"不怪。"
我接过那张图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张图，是我画的。九二年冬天画到九四年夏天，画了两年。我画图有个毛病，总要留一处错。"
全场静下来，连喇叭都忘了喊。
"真轴啥角度，只在我手里，在我这台样机里。图上这三度，是我故意画偏的。防的就是有一天，图纸落到外人手里。"
我把图纸递到胡永贵面前。
"我早告诉过你，别喂太满。喂少了，它忍着；喂满了，它必卡。"
胡永贵往后退了半步，图袋从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
何秀英挤过来，脸白得像纸。
"石大川，你……你早就知道会卡？你故意的？"
"我故意啥了？"我说，"图是你偷的，机器是他打的，钱是你们收的。我就是在家里画了两年的图。"
"你！"
我转过身，面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大伙听好了，我把这笔账摆一摆。"
"八月十六夜里，这张图从我工具箱里没了。九月，有人找乡下铁匠铺，照着打了三十台。卖出去十八台——胡永贵，十八台这个数，是你自己刚才喊的。"
"这十八台，卡了十一台不止。经我手修的就有七台！王老三，你站出来，给大伙说说！"
王老三蹦到人前。
"俺村四台，卡了三台！都是石师傅给捅开的！永贵牌还说是俺们不会用！"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俺家那台也卡了！"
"俺的也是！"
"退钱！"
我抬手，压了压。
"他要的不是机器，是'永贵牌'这个名号。拿农户的汗珠子钱，填他万元户的梦。"
我看着胡永贵，一字一句。
"照猫画虎，画成狗。"
"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机器在那儿躺着。"我弯腰把散落的图纸捡起来，拍掉土，"诸位，这十二张图，物归原主了。"
说完，我跳上自家摊位的桌子。
"我石大川，国营厂的饭碗自己砸了，今天起，就是大川农机！我的机器，两百九十八一台，先用后付，秋后结账！"
"卡一台，我赔十台的钱！"
人群呼啦一下，一半涌向对面，一半涌向我这边。
涌向对面的，举着拳头喊："退钱！骗子退钱！"
何秀英扑在钱箱上，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她娘早没影了。
涌向我这边的，把钱和手印一齐递过来。
"石师傅！俺要一台！"
"秋后结账是吧？俺按手印！"
唐春燕在桌后坐下，账本摊开，印泥摆好，赊销单一张一张地开。
小马和铁柱收手印收到手软。
"十三台了！"
"十七台！"
"师傅！二十台了！"
对面，胡永贵被围在人堆中间，西装被扯得变了形。
那个大喇叭掉在地上，还循环着那句词。
"一天一千斤……一天一千斤……"
10
交流会第二天，风向全变了。
永贵牌摊位前，机器还是那三十台，红绸子蔫头耷脑，看的人没有一个，堵门的倒有一群。
"退钱！"
"昨天说得好听，今天就装死？"
胡永贵站在机器前头，嗓子哑了。
"乡亲们，机器没毛病，是你们喂料不对——"
"放屁！"王老三挤在最前头，"人家大川的机器，喂满都不卡！你那破玩意儿，喂一口卡一口！"
"退钱！不退钱拉你去派出所！"
人群越逼越近，胡永贵的脸由红转白。
"退！我退！"他举着手，"定金都退！机器……机器我回收！"
"钱呢？现在就退！"
"三天！给我三天！"
下午，修配部门口，何秀英和胡永贵吵起来了。
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都怪你！"胡永贵指着何秀英的鼻子，"偷图偷个带错的回来！你坑死我了！"
"你自己照图做的，赖我？"何秀英叉着腰，肚子挺着，嗓门比他还高，"当初是谁说的，'照图打就行，要啥手艺'？"
"我哪知道他在图上做手脚！"
"你不知道？你昨天才知道？机器卡了那么多台，你早干啥去了！"
"那三千八的押金条子还在你手里！你现在就拿出来！"
"凭啥！那是我垫的钱！"
两个人在街口撕扯，老太太在中间拉偏架，被胡永贵一把推了个趔趄。
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狗咬狗。"
满街哄笑。
交流会第三天，我的摊位上来了个稀客。
厂长。
背着手，身后跟着汪科长。
"大川。"厂长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昨天那场，我在人堆里看了。"
"厂长。"我递过去一个马扎，"坐。"
"不坐了，就说几句话。"他搓了搓手，"大川，回来吧。技术科副科长，工资给你涨两级。你那个事，厂里重新研究，算停薪留职。"
"厂长，厂里的饭我吃过了。"我说，"硌牙。"
"那你这个技术，厂里出个价，买下来，厂里组织生产，你拿提成。"
"不卖。"
汪科长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
"厂长，我这图纸，汪科长九三年就审过了。"我把登记本的事轻轻放下，"白纸黑字，没推广价值。"
厂长回头，狠狠瞪了汪科长一眼。
汪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挤出来。
厂长叹了口气。
"行，人各有志。往后厂里有修不了的活，还能不能请你？"
"能。按活收钱。"
厂长走了。汪科长跟在后头，背比来时驼了一截。
收摊前，唐春燕把账本摊开。
"二十台赊销单，手印齐全，保人齐全。"她拨着算盘，"可你手里就五台机器，二十台，做到啥时候？"
"招徒弟。小马铁柱顶上来，再招四个，分两班。"
"零件钱呢？"
"先交谁，后交谁，排个序。"我想了想，"王老三他们几村的，先交。"
"为啥？"
"人家替咱说过话。"
唐春燕抬起头看我。
"赊销单上加一条，秋后结账，违约加利息。还有，保人画押。"她把本子转过来，"我都拟好了，你看行不行。"
"行。"我说，"你管账，我放心。"
她低头收拾账本，耳朵尖有点红。
天擦黑，东西刚装上车，小马气喘吁吁跑回来。
"师傅！仓库那边……胡永贵去了！还带了俩生人，看着不像善茬！"
我擦净手上的油。
"走，回去。"
11
仓库门口，暮色还没落透。
胡永贵站在当院，西装换成了皱巴巴的夹克，金戒指没了，传呼机也没了。
后头两个生人，一个黑胖，一个精瘦，抱着胳膊。
"夜里闯我的院子，还带俩生人？"我把卡车钥匙扔给小马，"胡永贵，长本事了。"
"大川哥。"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软，"兄弟今儿来，是求你。"
"说。"
"你当众认一句，就说图没毛病，是农户不会用。一句话的事。"他搓着手，"你拉兄弟一把，往后铺子的利，给你抽两成。"
"你的机器卡壳，卡的是人心。这话我认不了。"
"那你把那三十台收了！"他急了，"你修好，还是你的销路！三十台，白给你！"
"修可以。"我说，"一台八十，先钱后修。"
"我哪还有钱！"
他身后的黑胖开口了，原来是我打过交道的那个铁匠铺掌柜。
"石师傅，他打机器的工钱还欠着我一千二。他说你能替他还。"
"他的债，找他要去。"
胡永贵脸上的肉抖了几下，忽然变了脸。
"石大川！你别逼人太甚！"
他朝院里那台样机冲过去。
"你的图害了我！我砸了它，谁也别想落好！"
小马和铁柱从机器后头蹿出来，一人一边架住他。黑胖和精瘦刚要动，仓库后头跑出来四五个司机，全是运输队夜班的，工装都没换。
唐春燕早跟队里打过招呼，夜班司机就住仓库后头的宿舍。
几个人把胡永贵按在地上，他手脚乱蹬。
"石大川！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
"毁你的是那张图。"我说，"图是谁给你的，你找谁去。"
派出所来了人，问明情况，把寻衅滋事的胡永贵带走了，关几天。
铁匠铺掌柜和那个精瘦的债主没走，守在门口，等胡永贵出来接着要账。
十天后，镇上法庭的调解室。
调解员翻着材料，何秀英坐在对面，眼睛肿着。
"三千八，是夫妻共同财产。"她的声音哑的，"我顶多退一半。"
"调解员同志，我把这笔账说清楚。"
我把两张纸推过去。
"三千八里头，有两千，是厂里今年年中发给我个人的技术革新奖金。这是奖金条，这是奖状，工会小刘可以作证。这笔钱，是专款，发下来是让我接着搞技术的。"
"剩下的一千八，是家里六年攒的，我一个月一百八的工资，交她手里一百六。"
"她一分没跟我商量，全汇给了胡永贵。"
调解员看完奖金条，又看了看小刘送来的凭证。
"女方，有这回事吗？"
何秀英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个事。"调解员翻着材料，"女方现在怀孕……"
"孩子是胡永贵的。"我说，"九月三十号，全厂表彰会，她当着两千人亲口认的。"
调解室静了几秒。
调解员低头写笔录，写了很久。
结果下来：准予离婚。三千八百块，全额退还，限期一个月。
何秀英在调解室门口拦住我。
"大川。"她的声音放得很低，"我眼看要生了。永贵自身难保，他家里人把我往外赶。你给我留条活路，行不行？"
"你给永贵汇钱那天。"我说，"没给我留过活路。"
我签完字，把笔搁在桌上，走了。
又过了几天，王老三来仓库拉机器，蹲在门槛上，把镇上的新闻倒了个遍。
"永贵的修配部关门了。机器全抵给铁匠铺了，还差着人家好几百。押金条子叫何秀英攥着，两人为这个在法庭门口又吵了一架，法警都出来了。"
"何秀英回了娘家。听说那件红呢子外套都叫人拿走了抵债。"
"永贵背着债回村了，进村那天，他叔拿扫帚把他打出来的，说没这个侄子。"
小马在旁边听得直咂嘴。
"师傅，你说这俩人，图啥呢？"
"图快钱。"我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快钱烫手。"
傍晚，唐春燕来对账，合上账本，忽然说：
"今天何秀英在镇口站了一下午，朝这边看。"
"看啥？"
"看你啥时候完。"
我走到一台机器跟前，把闸推上。
"那让她慢慢看。"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盖过了街上的吵闹。
12
腊月初，下了头一场雪。
仓库扩了一间，院里立着十二台待交的机器，徒弟招了十二个，分两班倒。
上午，小马掀开门帘进来，跺着脚上的雪。
"师傅，她还在。"
门外的墙根底下，何秀英站着，灰棉袄，头上落了层雪，肚子已经很大了。
从清早站到晌午。
"师傅，要不……让她进屋暖和暖和？"
"干你的活。"
我又干了一个钟头，摘了手套，出门。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冻得发紫。
"大川。"
"有事？"
"我……"她的眼睛红着，"我下个月就要生了。我娘把缝纫机卖了才凑上那笔钱，家里现在连买红糖的钱都没有。大川，看在过去六年，你借我点，我把孩子生下来……"
我回头喊了一声。
"小马，把墙上那张价目表揭下来，给她。"
小马愣了一下，进屋把那张毛笔字揭了，递过去。
"修机器，按表收钱。"我说，"别的，没有。"
她捧着那张纸，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扭扭。
三天后，小刘来了一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川哥，三千八，法庭让我捎给你，你点点。"
我当着他的面点了，三千八，一分不少。
"她娘家凑的，缝纫机、呢子大衣都卖了，还借了一圈。"小刘搓着手，"川哥，这事……总算完了。"
"完了。"
下午，我揣着钱去了运输队，把一沓钱放在唐春燕桌上。
"仓库的租金，押一付十二。明年的，一次付清。"
唐春燕数钱的手停了。
"你犯啥糊涂？租金不急，你现在处处要用钱。"
"欠谁的都不能欠账。"我说，"这是老规矩。"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好几秒，低头开票。
"剩下的钱呢？"
"买台台钻。"
"会过日子。"她把收据推过来，"石大川，我认识你这几个月，你干的事，件件都像你车出来的轴，一丝不差。"
"差三度。"我说。
"啥？"
"没啥。"
小年那天，王老三赶着大车来了，车上是秋后结账的钱，还有两条腊肉、一篮子鸡蛋。
"石师傅！钱，一分不少！"他把钱拍在桌上，"你那机器，秋收使下来，喂满都不卡！俺们村还要三台！开春就拉！"
"排产排到开春了。"唐春燕翻着账本，"老三，你的三台，正月里交。"
"成！"
王老三走的时候，腊肉死活留下，鸡蛋死活留下，钱一分不少，机器钱还多算了五块，说是利息。
唐春燕追出去退钱，他赶着大车跑得飞快。
晚上，徒弟们都回家了，仓库里就剩我们俩。
炉子上坐着水壶，账本摊在桌上，一年的账，今天合上了。
"开春交流会，最好的摊位，我给你盯着。"她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对面要是还有人摆摊呢？"
"这镇上，往后谁还敢跟你对门比机器？"
水壶响了，她起身倒水，忽然问：
"我问你个事。你往后画的图，还留错吗？"
"留。"
"为啥？"
"图是给外人看的。"我说，"手艺在自己手里。"
她把热水端过来，放在我手边。
灯下，我把一张新图纸铺开，提起笔。
图纸右下角，偏心轴的位置，我照样画偏了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