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你脑震荡，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怕。以前你照顾我，以后换我照顾你。」
病床前，我资助了五年的学妹擦着眼泪，眼睛却亮得吓人。
一场车祸后，我「失忆」了。
其实我记得一切——昨晚，我偷偷打开了她卧室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那间房里，满墙都是我的照片，从偷拍到亲密；床头柜上，一根头发被红绳紧紧缠着。
她跪下来，把脸贴进我的手心，声音轻得发颤。
「不记得了也好……这样，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1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睁开眼，天花板白得刺眼。
「江野！你醒了！」
一张脸猛地凑到眼前。顾念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头发有点乱。
她抓着我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其实我记得一切。
昨晚，我偷偷拧开了她卧室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我看到了那面墙。
满墙都是我的照片——食堂打饭的，公交站等车的，公司楼下抽烟的，还有几张，是我睡觉的。
我当场头皮发麻，连滚带爬逃了出来。
过马路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面墙，根本没看红灯，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了出去。
「病人有脑震荡。」
穿白大褂的医生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拿手电筒照了照。
「撞到头部，可能会伴随记忆损伤。」
顾念猛地回头：「他会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含糊道：「不排除，先观察两天。」
顾念转回来，眼泪唰地掉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我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后背反而更凉了。
因为她的眼睛在发亮。
不是哭出来的那种亮，是那种藏不住的、雀跃的光。
我认识顾念五年了。
从她大二那年，我在食堂门口把一袋馒头塞给她，又把勤工俭学的钱分了一半给她交学费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就一年比一年不对。
一开始是感激。
后来是依赖。
再后来，是那种黏得让人发慌的占有。
可我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
装失忆。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砸下来。
我要是记得，她就知道我去过那间房，知道我看到了那面墙。
我要是「不记得」了，她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把呼吸放平，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你……你是谁？」
顾念愣住了。
下一秒，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哭得更大声。
「我是顾念啊！我是你学妹！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你别吓我，江野，你别吓我……」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扣在我后背上，很用力，像是怕我一松手她就会没。
我僵在她怀里，一动不敢动，面上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学……学妹？」
「对，学妹。」顾念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笑了，「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特别轻，特别柔。
可她说得太熟练了。
一个刚失忆的人，该有的慌乱，她一点都没有。
她甚至连我该问什么，都替我准备好了。
我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2
出了院，顾念没把我送回我租的房子。
她叫了辆车，直接把我拉到了她住的大平层。
「你现在不能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倒水。
我环顾四周。
这房子很大，装修很素，收拾得干净到没有一丝人气。
可我越看越觉得，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为我准备的。
茶几上没有摆件，只有一只杯子。
杯子的花纹，是我喜欢的那种。
沙发垫的软硬，是我习惯的那种。
拖鞋尺码，正好是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喝口水。」顾念端着杯子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还认得我吗？」
我摇头：「不记得了。」
「那我重新告诉你。」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叫顾念，是你的学妹。五年前你帮了我，我欠你一辈子。」
「我们……是恋人吗？」
我装作茫然地问。
顾念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她轻声说，「我们只是……你对我最好，我舍不得你。」
她说「舍不得」三个字时，眼睛直直盯着我，没眨一下。
我心里发毛，却没敢躲开。
「那我以前……住哪里？」
「你住城东的合租屋。」顾念答得飞快，「一居室，厨房有点小，你老说想换个大点的。」
「我平时……喜欢干什么？」
「你周末爱去图书馆，借编程的书。」她想了想，「你不太爱喝咖啡，喝白水。你睡觉晚，总要到十二点。」
「还有呢？」
「你爱吃辣，但胃不好，每次都偷偷吃，吃完就后悔。」
她说得特别顺。
顺到不像是在回忆一个刚失忆的人，倒像是背了八百遍的课文。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凉意，一点点漫上来。
当天晚上，我提出回自己那儿。
「不行。」
顾念收拾碗筷的手没停。
「你一个失忆的人，半夜出点事，谁管你？」
「我住你这里，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你以前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
她把我手机拿走了。
「医生说你不能熬夜，手机我先收着，你睡醒我再还你。」
我没吭声。
她把我手机的通讯录，一个一个删掉了。
只留了她自己一个号码。
她做这些的时候，背对着我，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你删我联系人干什么？」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操心别的事。」她回过头，语气柔柔的，「你家里人知道你出事，只会跟着着急，帮不上任何忙。」
「以后你的世界里有我，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抓着我手指的力道，却很大。
我后背有点发凉。
3
第三天，顾念忽然说要带我去看她「以前」住的地方。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带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来。」
我心里警铃大作，却只能点头。
她开车，把我带到了城西一个老小区。
「我大二那年，就住这儿。」她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你每个月都来给我送生活费。」
我们上了楼。
她推开一扇门。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我一眼就看见了窗台上的那个东西。
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和顾念的合影。
照片上，我穿着那件磨白的旧外套，她站在我旁边，笑得很甜。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猛地一沉。
因为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跟她拍过这张照片。
更让我发毛的是，照片里的我，笑得特别自然，像是真的很喜欢她。
「你看。」顾念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我们以前，多好。」
「我们……」我张了张嘴，「我们拍过照？」
「拍过啊。」她笑了笑，「你不记得了？那天你过生日，我非要拉着你拍。」
「江野，其实我们以前，很好很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你先喜欢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说什么？」
「你以前，追过我。」顾念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你跟我说，顾念，我喜欢你。」
「我没答应。」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可后来我后悔了。」
「等我后悔的时候，你已经……」
她没说完。
我盯着那张我根本不记得的合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追过她？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顾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们以前，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你不信我？」
她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江野，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你让我怎么办……」
她哭起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点「她可能在撒谎」的怀疑，又被她哭得没了底。
我赶紧哄她：「我没说不信，我就是……想不起来。」
「那你别想了。」她擦了擦眼泪，「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反正以后，我有的是时间，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直直盯着我。
我后颈的汗毛，又立了起来。
我总觉得，她刚才那句「你追过我」，不像是真的。
可我没证据。
我更不能拆穿她。
因为我现在是个「失忆」的人，我不该记得她追没追我。
我咽了口唾沫，把这个疑团，咽了下去。
4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煎蛋的香味勾醒的。
顾念系着围裙，把早餐端到桌上。
「醒了？来，先喝口粥。」
她坐在我旁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有点不自在：「我自己来。」
「不行。」她眨眨眼，「你现在是病人，要听话。」
她喂我，眼里带着笑。
可我总觉得，她喂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吃完早饭，我故意说想下去走走。
「楼下有个公园，我去透透气。」
「别去了。」
顾念把碗收走，语气平常。
「你昨天才撞了头，吹风容易头疼。乖乖在家待着，我下午就回来。」
她把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我回头，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里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
下午，我试着推了推门。
反锁的。
我转身，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她这房子，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卧室的衣柜里，挂着一排男人的衣服。
尺码，都是我的。
领口的款式，是我常穿的那种。
甚至有一条皮带，是我三年前丢的那条。
我记得清楚，那条皮带扣子坏了，我随手扔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我站在衣柜前，盯着那排衣服，心里发沉。
我又去翻她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
是我大二时穿的那件，领口都磨白了。
我记得清楚，五年前，我就是穿着这件外套，在食堂门口，把手里那袋刚买的馒头，塞给了哭着要退学的她。
我愣了两秒，赶紧把抽屉合上。
晚上，她回来了。
我以为她不会发现，可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碰我的抽屉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装傻：「没有啊。」
「哦。」她走过来，歪着头看我，「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手指很凉。
「江野，你别骗我。」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要是骗我，我就……」
她没说完。
可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咽了口唾沫，干笑：「我骗你干什么……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顾念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对，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你哪儿也别去。」
5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比坐牢还煎熬。
我装病弱，让她伺候我。
她端茶倒水，喂饭擦脸，百依百顺，比谁都温柔。
可我越试，越害怕。
我故意把汤打翻，看她反应。
她没皱眉，反而蹲下来，一点点擦干净，抬头冲我笑：「烫着没有？」
我故意说头疼，让她给我揉。
她揉得特别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边揉，一边轻轻哼歌。
我认识她五年，从没听过她哼歌。
她哼的是一首民谣。
歌词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句——「我想把月亮摘下来给你」。
她哼得特别认真，像是在练习了很多遍。
我心里堵得慌。
她对我越好，我越觉得那扇门后面的事，是真的。
我想再去那间房看看，确认自己那天看到的，不是幻觉。
可我发现，那扇门，换锁了。
换成了指纹锁。
我站在那扇门前，手心全是汗。
傍晚，她端着一碗汤进来。
「江野，喝点汤。」
我接过来，没急着喝，装作不经意地问：
「你卧室旁边那间房，锁着做什么的？」
顾念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放杂物的。」
「那怎么还装了指纹锁？」
她放下碗，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里面，有我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你。」她放下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最珍贵的那段记忆，我帮你收着呢。」
我端着汤的手，猛地一抖。
汤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伸手扶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
「小心烫。」她柔声说，「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说「不会吃了你」的时候，眼睛却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总觉得，她这句话，应该反过来听。
6
她出门买菜那天，我撬开了那扇门。
准确地说，是我试了她的指纹。
她昨天午睡时，我偷偷按过她的手指，印在手机屏幕上。
我用那个印子，贴上了指纹锁。
滴。
门开了。
我推门进去，心跳得快要撞出胸口。
然后，我愣住了。
这间房，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满墙都是我的照片。
食堂打饭的、公交站等车的、公司楼下抽烟的、开会时低头的、睡觉的……
有些是偷拍的，有些，我甚至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的角落里，有的还写着日期。
我凑近一看，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五年前。
是我给她交完学费那天。
照片里，我蹲在食堂门口，正把一袋馒头递给她。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再往里看，是一张书桌。
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拿起笔记本。
上面写的是我的作息。
「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十二点二十吃午饭，晚上十一点半睡觉。」
「周五晚上会去超市，买一袋牛奶，一包抽纸。」
「下雨天会忘记带伞，每次都淋湿。」
「他喜欢左边口袋放钥匙，右边放手机。」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
最早的日期，也是五年前。
我捧着那本笔记本，手有点抖。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根头发，用红绳缠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我认不出的结。
旁边，是那件磨白了的旧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不是报恩。
这是收集。
她把我生活里的每一寸，都收集了起来。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顾念回来了。
7
我慌得手脚冰凉，赶紧退出去，把门带好，指纹锁重新扣上。
等我坐回沙发上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我回来了。」顾念提着菜，冲我笑，「晚上给你炖排骨。」
「好。」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放下菜，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
「江野，你脸色好白。」
「有……有吗？」我干笑，「可能是没睡好。」
「是吗。」她歪了歪头，「那你今晚早点睡，我陪你。」
「不、不用，我自己能睡。」
「你说了不算。」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你现在是病人，要听话。」
那天晚上，她真的没回自己房间。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
「你睡吧，我守着你。」
「你守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做梦，梦到不该梦的东西。」她轻声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心头一紧：「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凑近，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那面墙』。」
我浑身的汗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江野，」她一字一句，「你是不是，什么都记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我……」
「没关系。」她忽然又笑了，伸手，轻轻拍我的后背，「不记得最好。」
「你要是记得，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我却觉得，后背像是爬满了蚂蚁。
「我不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真的不记得了。」
「嗯，我信你。」她低下头，把手贴在我的手背上。
她低下头，把手贴在我的手背上，很轻。
「你记不记得都好，反正，你以后都只能在我这儿了。」
「你走不掉的，江野。」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
8
我决定逃。
那个晚上，我假装睡着，等到她呼吸平稳，悄悄下了床。
我的手机被她收走了，可车钥匙还在床头柜上。
我摸到钥匙，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
门没锁。
她大概是忘了。
我心跳如擂鼓，拉开门，赤着脚，一步步往玄关挪。
就在我摸到防盗门把手的那一刻，我的手，碰到了钥匙环上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我低头。
钥匙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小东西。
定位器。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原来，她一直知道我在哪。
从我把钥匙放回床头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着我。
我握着那枚定位器，攥得指节发白。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猛地回头。
顾念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点刚醒的迷糊。
「我……我渴了，出来倒水。」
「哦。」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那倒完水，回去睡吧。」
「我陪着你。」
她把我拉回房间，按回床上，给我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我。
「江野，你要是不想待在这儿，你就跟我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我没说不待啊。」
「那最好了。」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想跑呢。」
她替我关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
「你要是想跑，我就……」
她没说完。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9
第二天，我没敢跑。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念端着排骨汤出来，见我心不在焉，放下碗，在我身边坐下。
「江野，你这两天，总是走神。」
「没有。」我扯出一个笑，「就是想……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就楼下，透透气。」
顾念没说话。
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心里发毛，以为她又要反锁门。
可她没有。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我的手机，递给我。
「去吧。」
我愣住了：「你……你让我出去？」
「嗯。」她笑了笑，「你不是想出去走走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记得回来就行。」
「你要是忘了回来，我就……」
她又没说完。
我攥着手机，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我还是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没有那种逃出生天的轻松。
我走到小区门口，还没想好去哪，就看见一个身影，正站在对面的公交站。
苏漫。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现在公司的同事。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江野！你这两天怎么没来上班？打你电话也不接！」
「我……」我张了张嘴，「我出车祸了。」
「啊？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我，「你这脸色也太白了，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我反问。
苏漫的表情，忽然有点古怪。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那栋楼，压低声音：
「江野，我正想问你呢。」
「你这几天，是不是住在这栋楼？」
「嗯。」我点头，「我一个学妹那儿。」
「学妹？」苏漫皱起眉，「什么学妹？」
「就……以前资助过的一个学妹。」
苏漫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拉着我，走到路边，声音压得更低：
「江野，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慌。」
「你那个学妹，她是不是叫顾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踪过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10
苏漫把我拉进旁边一家咖啡店，要了两杯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你看。」
我接过来。
照片上，是公司楼下。
一个女孩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里，正踮着脚，朝公司大门的方向望。
是顾念。
她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低着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大门。
那眼神，我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冷得让人发毛。
「这是一个月前的。」苏漫说，「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出来看见她，还以为是等你下班的。」
「结果你出来，她就远远跟着你，跟到公交站，跟到你家楼下，又跟到超市，看着你买完东西回去，她才走。」
「我一开始以为是坏人，就跟了上去。」
「然后我发现，她就是你们公司楼下站的那个女孩。」
「江野，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苏漫盯着我，「我在公司见过她好几次，都是站在马路对面，盯着大门。」
「她跟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住的那个出租屋，楼下有家便利店。
有几次，我半夜下楼买水，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我以为是错觉。
原来不是。
「她手里，还一直攥着一根红绳，缠着一根头发。」苏漫说，「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宝贝。」
「江野，那女孩不对劲。」她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住她那儿，是她让你住的，还是……你走不了？」
我沉默了很久。
「苏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就是个挺乖的小学妹。」
「是么。」苏漫喝了口水，「那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漫叹了口气，「江野，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当年你帮了她，她记你一辈子，那是好事。」
「可你要是被这种感激绑架了，那你就真走不掉了。」
「我不信你没感觉——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恩人，像看自己丢的东西。」
「你听我的，搬出来。我那儿还有一间空房，你先住过去。」
「你要是怕她闹，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我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半天没吭声。
说实话，我心动了。
苏漫说得对。
我要是现在走，还能走。
只要我不回头。
可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那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喜欢左边口袋放钥匙，右边放手机。」
还有那件磨白的旧校服。
还有那袋，五年前我塞给她的馒头。
我忽然就想起那天。
我蹲在食堂门口，把馒头塞进她怀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我：「学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也没有别的。」
「你以后要是出息了，记得还我就行。」
她攥着那袋馒头，哭得停不下来，指甲都掐进了馒头里。
「江野？」苏漫喊我，「你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
「苏漫，我……」
「你先别急着答我。」苏漫打断我，「你去买杯东西喝，冷静冷静。」
「我在这儿等你。」
我被她推进吧台。
我点了一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一亮，我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顾念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学长，你还会回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学长」，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11
我回了她的公寓。
我告诉自己，我是回去说清楚的。
苏漫还在楼下等我，我只要收拾两件衣服，就能走。
可我一进门，就看到顾念站在玄关。
她手里攥着我那件磨白的旧校服外套，眼眶通红，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把校服外套攥得更紧，声音发颤。
「我……」我张了张嘴，「顾念，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房间那面墙。」我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了。」
顾念的手，猛地攥紧了校服。
她没否认。
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江野。」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别怕我。」
「我不会害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她攥着校服的手，抖得厉害。
「我爸重病那年，是你救了我。你分我钱，给我馒头，告诉我『你以后出息了记得还我就行』。」
「我那时候就想，我这一辈子，一定要还你。」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还不了。」
「因为你还的，是一笔债；可我欠你的，是一条命。」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
「我没想过要关你。我就是……我就是怕。」
「怕你哪天醒过来，想起那面墙，然后离开我。」
「你要是走，我就……」
她没说完。
可我看着她哭得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忽然就断了。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校服外套拿开。
然后，我抱住了她。
「我不走了。」我说。
顾念整个人僵住了。
12
我承认，我这个人，太没出息。
明明知道她病得不轻，明明知道那面墙是病态的，可我看着她哭，我就是狠不下心。
苏漫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她发来一条消息：「江野，你真不走？」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苏漫，谢谢你。对不起，我走不了了。」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通，苏漫在那边急得直跺脚：
「江野你疯了？那女孩跟踪你，她有病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
「知道你还留下？」
「她有病，是冲我来的。」
「你……」
「苏漫，」我打断她，「五年前，她要是没遇上我，她现在可能连大学都读不完。」
「她就那一个冬天，是暖的。」
电话那头，苏漫沉默了很久。
「江野，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你要是被她欺负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走回屋里。
顾念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件校服外套，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学长……」她小声问，「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一个同事。」
「女的？」她问。
我看了她一眼。
「嗯，女的。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同事。」
「她……」顾念咬着嘴唇，「她是不是喜欢你？」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发酸。
「她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
「但我告诉她，我走不了了。」
「因为你在这儿。」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江野，你说真的？」
「真的。」
「你要是骗我……」
「我不骗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直直看着我。
「那你这辈子，都不许离开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
换做五天前，我听到这句话，肯定吓得连夜跑。
可现在，我看着她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抛下的光，我忽然就不怕了。
「好。」我说。
「我要是离开你——」
我顿了顿。
「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13
我没走。
可我心里那点「不甘」，还在。
我总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把戏全演了。
她病娇是吧？
那我就陪她演。
那天晚上，她给我端洗脚水，蹲下来要给我洗脚。
「我自己来。」
「不行。」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今天是病人。」
「那也不行。」我板起脸，指指旁边的椅子，「坐那儿去。」
顾念愣住了：「啊？」
「我说，你坐那儿去。」
我学着她的口气：「你现在，要听话。」
顾念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你让我坐那儿？」
「对。」我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那我现在让你坐那儿，你坐不坐？」
顾念看着我，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江野，你学我。」
「我没学你。」
「你学了。」她笑得弯了腰，「你学我说话的样子，真逗。」
我有点恼：「你笑什么，我让你坐那儿。」
「好，我坐。」她乖乖坐到椅子上，两条腿晃了晃，歪着头看我，「然后呢？主人，还要我干什么？」
「你别乱叫。」
「那叫什么？」
「叫……算了。」
我被她看得脸有点热，赶紧别过头去。
她却不依不饶，凑过来，仰着脸看我：
「江野，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以前，脸皮可没这么薄。」
「我以前？」我心里一动，「你记得我以前什么样？」
「记得啊。」她歪着头，嘴角微微翘起，「你那时候，可凶了。」
「我凶你？」
「嗯。」她点点头，「你让我别哭，说『哭有什么用，先把饭吃了』。」
「你自己饿着肚子，还把馒头给我。」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可我就是喜欢你这股傻劲儿。」
「江野，你要是哪天不傻了，我可能就不喜欢你了。」
我心里，忽然狠狠一抽。
14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
她对我越好，我越走不了。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我随口说一句「想吃饺子」，她第二天就包了一整天的饺子，手指都包出了泡。
我问她怎么不叫外卖。
她说：「外卖的，跟你以前给我买的那家不一样。」
我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她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我喝水爱放床头柜，她就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我晚上怕黑，她就把走廊的灯留一盏。
我随口抱怨一句「枕头有点高」，她当晚就把枕头换成了矮的，说「这个你以前睡着舒服」。
我说不出她哪里不好。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
因为我不知道，她这些「好」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准备」好的。
就像那本笔记本上写的，连我几点上厕所，她都记得。
有天晚上，我又睡不着。
我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门口，想听听她是不是又抱着我的衣服。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凑过去。
屋里，顾念坐在床沿，捧着那件磨白的旧校服，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缝着什么。
她的手指很笨，针脚歪歪扭扭。
我仔细一看，她在缝校服袖口的那道口子。
那是我大二那年，骑自行车刮破的。
我自己都没缝过。
她就着灯，一针一针，缝得很认真。
缝着缝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江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怕你哪天真想起来了，就再也不要我了。」
「我只有你了。」
「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
她没说完。
她把校服贴在心口，抱着，很久没动。
我站在门外，看着她，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发堵。
我忽然就明白了。
她不是有病。
她是怕。
她只是把怕，变成了占有。
而我最怕的，不是她的占有。
是我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舍不得走了。
15
三个月后。
我住进了顾念的大平层，成了半个男主人。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系着围裙做饭。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笨手笨脚地切菜。
「小心手。」
「别吵。」她头也不回，「我练了好久。」
她端上来一盘卖相惨不忍睹的红烧肉，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嚼了半天。
「……好吃。」
「真的？」
「真的。」我笑着，把她脸上沾的面粉擦掉，「就是有点咸。」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脸有点红。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她忽然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后背上。
「江野。」
「嗯？」
「你那天说，把命还给我。」她声音闷闷的，「是真的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试探。
我没说话。
我低头，轻轻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她「呀」了一声，耳根瞬间红透了。
我松开嘴，看着她锁骨上那一圈浅浅的牙印，笑了。
「现在，你也有我的印记了。」
「我们扯平了。」
顾念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抓起我的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红绳，仔仔细细，缠在了我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
「至死方休。」她仰头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
「好。」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至死方休。」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
「江野，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我赢了？」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
「算。」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我本来是想逃的。」
「可你让我知道，你只有我了。」
「我要是逃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顾念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死死搂着我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野……江野……」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