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梦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人不是我。
中元节，晚上十一点多我就睡了。白天我妈也烧了纸钱，在阳台铁盆里，火苗蹿得老高，我嫌烟大，把阳台门关上了。我妈骂我不懂事，说祖宗收钱你关门，像什么话。我没理她，回屋刷手机，刷到一条“中元节晚上千万别做这几件事”的短视频，底下评论都在讲自己遇到的怪事，我看了一半就困了。
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叫林晓，二十二岁，在县城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我们家四口人：我爸林建国，开货车的，常年跑长途，腰不好，走路有点跛；我妈周桂芬，在菜市场卖干货，嗓门大，脾气急，但心肠软；我小妹林朵，五岁半，幼儿园大班，扎一根马尾辫，皮筋永远用粉色的，走起路来一甩一甩，说话奶声奶气，管我叫“姐姐”的时候尾音拖得老长，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梦里的一切都太真了。我能闻到阳台纸钱烧过的焦味，能感觉到小妹趴在我腿上画画时铅笔硌着膝盖的触感，甚至能尝到我妈腌的萝卜干有多咸。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我沒有妹妹，我爸妈也不长那样。可在梦里，我就是林晓，林晓就是我，一点别扭都没有。
那天是中元节。白天我妈在阳台烧纸钱，嘴里念叨“保佑一家平安，保佑老林跑车顺当，保佑朵朵无病无灾”。我爸躺在沙发上嗤笑她迷信，翻了个身继续看抗日剧。小妹蹲在地上用树枝拨火盆里的灰，被我妈一巴掌拍开：“别拨！钱散了祖宗收不到！”小妹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晓赶紧把她抱起来，拿湿毛巾给她擦手上的灰。小妹趴在她肩膀上小声告状：“妈妈凶。”
如果林晓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那天她一定会把火盆踢翻。
娜娜是下午来的。林晓的初中同学，住隔壁村，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那种。后来辍学去南方打工，朋友圈里永远是高楼大厦和自拍，配文“搞钱搞钱搞钱”。她妈去年脑梗走了，她回来办丧事，在村口小卖部遇见林晓，加了微信，之后偶尔聊两句。这次她突然出现在楼下，烫了大波浪卷，涂着亮片眼影，挎一个假得挺明显的LV，一进门就拉着林晓的手：“晓晓，我在外面认识个老板，做进出口贸易的，缺人手。你脑子好使，跟我干，一个月保底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翻了个面，“五万起步。”
五万。林晓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她笑了笑：“什么贸易啊？”
“就……进出口嘛，帮老板管管账，点点货。”娜娜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掏出手机，“你不信我？我还能骗你？你看——”她直接打了视频，响了两声，画面里出现一个男人。方脸，颧骨很高，脖子上一圈纹身，看不清是龙还是蛇，黑色紧身T恤勒出胸口的轮廓，紧身裤，豆豆鞋，坐在一间白墙房间里，背后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他正在低头摆弄什么，镜头一晃，林晓看见他右手虎口到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像被什么东西豁开过又缝上的，针脚细密，蜈蚣似的趴在皮肤上。
“我孩子爸。”娜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笑，眼睛没笑。
手机那头突然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男人低头去哄，越哄哭得越凶。他不耐烦了，吼了一嗓子：“又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声音粗粝，像砂纸刮铁皮。小孩吓得噎住，变成抽抽搭搭的呜咽。
娜娜脸色变了，一把抢过手机：“我回去看看。”她走得匆忙，包链卡在门把手上差点扯断，回头冲林晓挤了个笑，“晓晓，那事儿你考虑考虑啊，我过两天再找你。”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林晓手里，上面只印了一行电话号码和三个字：赵德柱。名片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别跟人说。
她走了。林晓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脸方方正正，脖子上有纹身。
那天晚上，林晓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塞进了手机壳后面。
过了三天，娜娜没来找她。发微信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打电话响两声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林晓心里犯嘀咕，但想着她以前也这样，风一阵雨一阵的，就没太当回事。
出事那天是第四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林晓她爸刚跑车回来，洗了脚瘫在沙发上看抗日剧；她妈在厨房收碗，一边收一边骂她爸不帮忙；小妹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歪七扭八的一家人，四个火柴人，最高的那个头顶写了“爸爸”，旁边写了“妈妈”，最小的那个写了“朵朵”，中间那个写了个“姐”字，但“姐”字少写了一横，看起来像“且”。她举起来给林晓看：“姐姐你看！这是你！”林晓夸她画得好，她高兴得在地毯上打了个滚。
门被敲响了。
很急，很重，三下，又三下，然后是一脚踹在门板上的闷响。
“谁啊大晚上的！”林晓她爸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林晓从沙发上坐起来，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小妹吓了一跳，手里画笔掉在地上，滚到茶几底下去了。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五个人。打头的是个矮个子，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帽檐下面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其余四个都是深色衣服，站在楼道声控灯照不到的暗处，像四团人形的影子，只有眼睛反着光。
“林建国住这儿吗？”矮个子问。
她爸叫林建国，但他在外面跑车用的是“林建军”的名字，她妈说怕路上出事被人找家里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你们谁啊？”她爸没承认，堵在门口没让开。
矮个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举到她爸眼前。林晓在客厅这头看见了，是她爸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有他跑车挂靠公司的公章。
“跑得了？”矮个子笑了一声，然后一拳砸在她爸脸上。
那个声音林晓到现在都记得，闷响，像菜刀拍在砧板上，不是打人，是砸东西。她爸整个人往旁边一栽，后脑勺磕在鞋柜角上，鞋柜上的玻璃摆件掉下来碎了一地。他没哼一声，躺在地上不动了。
她妈尖叫着冲过去，被两个人架住胳膊，第三个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墙皮簌簌往下掉，哭喊变成含混的呜咽，然后也没声了。
小妹从地毯上爬起来，手里的画掉在地上，她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整个人吓傻了，连哭都不会哭了。林晓一把把她拽到身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拨了110，接通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有人入室行凶！××小区×栋×单元×楼×号！快来！”接线员让她冷静，说警员十分钟内到。
十分钟。
矮个子听见她报警了。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她往后退，后背撞上餐桌沿，退无可退。小妹死死攥着她的衣角，躲在她腿后面，她能感觉到那个小身子在剧烈地发抖。
矮个子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气味，像烂掉的桂花混着消毒水。林晓屏住呼吸往旁边躲，但客厅就那么大，他一步跨过来，手帕捂上她的口鼻。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他手背的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按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后看见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皮很厚，内双，眼珠子像两颗灰玻璃球，瞳孔里映着她扭曲的脸。
小妹在喊姐姐，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黑。
再有意识的时候，林晓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味。身下在晃，很轻微但持续的晃，像坐船。她蜷在一个不到三平米的隔间里，铁皮墙壁，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靠地板的地方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铁网锈了一半。墙角堆着几卷没拆封的塑料布，还有一箱箱印着“速冻鸡翅”的纸箱，但有一箱拆开了，里面装的是纱布、碘伏、一次性手套，以及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角落里还扔着一个小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艾莎公主，拉链没拉，露出半盒蜡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画纸——正是小妹画的那张全家福，四个火柴人，那个“姐”字还是少一横。
她把画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趴在通风口往外看。外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铁皮地面，两侧焊着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床板上散落着几根白色塑料扎带，每根都有小指粗。通道尽头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今天这批……六个……老地方卸……别搞死了……死的就不值钱了……”
另一个声音问：“那个小的呢？”
“小的先留着，她姐还没找着呢，跑不了。五岁那个，太小了，器官用不上，实在不行就——”
“行了行了，别说了，先留着。”
林晓浑身的血都凉了。小的。五岁。她小妹。
就在这时，通道里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她死死贴着通风口往外看。两个人拖着一个麻袋往出口方向走。麻袋口露出的一小撮头发，又黑又细，用一根粉色橡皮筋扎着——那是那天早上她亲手给小妹扎的，小妹说姐姐你给我扎紧点，幼儿园要跑步。麻袋另一头露出一只小脚，脚上是我妈上周赶集给她买的白球鞋，鞋底还沾着幼儿园操场的红胶泥。
她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个麻袋被拖进拐角，消失。
然后通道里乱了。有人喊：“那个大的醒了！通风口！她从通风口跑了！”她没跑。她那时候瘫在地上动不了。但他们以为她跑了，通道里脚步声全往一头涌。她趁乱爬出隔间，沿着通道反向爬，爬过那箱“速冻鸡翅”，爬过一摞沾了暗红色污渍的毯子，最后从一个半开的舱门滚了出去。
外面是土路。天蒙蒙亮，她身上全是铁锈和机油味，胳膊肘和膝盖磕破了皮，但她顾不上。她一瘸一拐跑了不知道多久，看见了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红招牌。老板娘正在往外搬蒸笼，看见她吓了一跳：“晓晓？你怎么搞的？你家里——”
她冲回家。
门开着。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停留在抗日剧的频道，屏幕上是雪花。她爸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一只翻着底。她妈的围裙搭在椅子上。小妹的蜡笔散了一地毯，那张画了一半的全家福还差我的“姐”字没补完。茶几上还有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印着她妈的口红印。
但他们三个，都不见了。
手机在沙发缝里找到了，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报警，接电话的换了个男警员，让她别动现场，说马上派人来。她等了四十分钟，来了两个派出所的，转了一圈，拍了照，问了她几个问题，临走说“有消息通知你”。她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没回头。
她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幼儿园、外婆家、她爸单位、她妈跳广场舞的公园——没有，全都没有。幼儿园老师说小妹那天没来上学，她爸的公司说他三天没来上班，打电话关机。她妈的摊位上干货都蔫了，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第三天，她在菜市场看见了那个矮个子。棒球帽，站在一个卖卤味的摊位前挑猪耳朵，挑挑拣拣的，像在逛自家厨房。他旁边摆摊卖袜子的是个瘦高男人，两人低头说了句什么，矮个子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她转身就走。但已经晚了。瘦高男人绕到她前面堵住巷口，矮个子从后面跟上来。他们没跑，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逛菜市场。她退到一家五金店门口，抓了一把锤子，但其实她知道，她打不过他们。
她撒腿就跑。
追她的人越来越多。从巷子里冒出来的，从街角拐出来的，从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里跳下来的——他们是一张网，平时就散在菜市场、早餐摊、五金店、修车铺里，穿着旧T恤和迷彩裤，跟任何一个县城街头的闲散人员没有区别。她跑过一条街，后面追的人从两个变成五个，再跑一条街，变成八个。
她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就在这时候，街对面停着一辆军绿色大巴，车身上写着“××预备役训练基地”，车门开着，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站在车边抽烟，其中一个肩膀上一杠三星。
她冲过去，抓住那个士官的胳膊：“救命！有人追我！他们绑架了我妹妹！她才五岁！他们是——”
士官低头看她，掐了烟，对旁边几个人一摆手：“上车。”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得救了。迷彩服，士官衔，军用大巴，这些符号在脑子里自动拼成“安全”两个字。她上了车，坐在第一排，看着那群追她的人在车门外刹住脚，面面相觑，然后转身跑了。
“喝水。”士官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坐在旁边，“慢慢说，怎么回事。”
她喘着气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娜娜来她家，到那晚的敲门，到船上的铁皮房，到小妹被拖走。说到小妹被装进麻袋的时候，她声音抖得说不下去，那士官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这帮人我们盯了很久了，今天收网。”
他笑了一下。眼睛没笑。
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内侧，颜色很浅，但走向和那个“孩子爸爸”手上那道疤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想。他下了车，跟那几个迷彩服一起往路边走去。她这才发现路边停着一排车，面包车、小货车、甚至还有两辆救护车，车门全开着。迷彩服们正从里面往外带人。有的被抬出来的时候胳膊软绵绵垂着，脸上裹着纱布但纱布底下还在渗黄水；有的眼睛被胶带粘着，撕下来的时候眼皮跟着扯掉一块。还有几个能自己走，但脸明显不对，五官像被人重新拼过，颧骨位置不对，下巴太尖，或者鼻子塌下去一截。有个女人走过来冲她笑，露出两排牙，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被人用线缝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你妹妹可能在后面几辆里。”士官回头冲她喊了一句。
她冲下车，挨个打开后备箱。第一辆空的。第二辆空的。第三辆里面躺着一个人，脸肿得认不出，她喊小妹的名字，里面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说“姐姐我在这儿”。她差点信了，但那个小孩的手伸出来，指甲盖是黑的，全是泥，她小妹指甲从来都剪得干干净净，她妈每周给她剪一次。她关上门继续找。第四辆里面坐起来一个小孩说“我是林朵”，声音一模一样，但她小妹左手腕上有块胎记，米粒大的黑痣，这个“林朵”两只手腕干干净净。
第五辆，第六辆——
第七辆五菱宏光的后备箱里，小妹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两只小手抱着自己的脚。她脚上的白球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地糊在皮肤上。她看见林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但从口型认出来了，她在叫“姐姐”。
林晓抱住她。她整个小身子都在抖。
“朵朵，姐姐来了，哪儿疼？”林晓问。
她摇头，然后突然抓紧林晓的袖子，仰起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姐姐，爸爸妈妈呢？”
林晓张了张嘴。
“姐姐，爸妈在哪？”
林晓说：“我不知道。”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五岁小孩的哭声，又尖又细，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她哭的时候林晓才看见，她后脑勺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上面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她左边耳朵后面有一道缝针的痕迹，三针，像一只蜈蚣趴在那里。她的粉色橡皮筋还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皮筋上沾着血。
救护车来了。士官走过来，递给林晓一张名片：“有什么情况打这个电话。”名片上印着“××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王建军”。林晓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混在一群迷彩服里，分不清谁是谁。
林晓陪小妹上了救护车。小妹攥着她的手不松，哭累了就睡，睡着了还在抽噎。她蜷在担架上，五岁的小孩，占不到半张床，护士给她盖了条毯子，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然后我醒了。
脸上全是水，流到耳朵里把枕巾都洇湿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狂跳。房间里黑漆漆的，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3:48。中元节刚过。
我坐起来喝水，杯子差点没拿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通风口铁锈的纹路、小妹麻袋上沾的泥巴颜色、那个矮个子灰玻璃球似的眼睛、后备箱里小妹那只光脚上的口子。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梦。
而且，梦里那个人不是我。我没有妹妹，我爸妈也不长那样。可我在梦里就是林晓，她的害怕、她的愤怒、她抱着小妹时那种心口被揪紧的感觉，现在还在我胸腔里堵着，散不掉。
我放下杯子，鬼使神差地走到玄关，打开鞋柜看了一眼。我的拖鞋在，就一双，旁边没有翻着底的男式拖鞋。我又走到客厅，茶几上没有半杯凉透的水，没有口红印。地毯上也没有蜡笔和画纸。
一切正常。正常得让我发毛。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发个消息，又觉得大半夜的神经病。正犹豫着，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本地新闻推送：“警方通报：跨省器官贩卖团伙落网，解救受害者11名。”我点开看，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路边停着一排面包车，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影站在车边。
我往下划，评论区最新一条，发布于两分钟前，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乱码，只写了一句话：
“你梦里那个后备箱，我们没找到。”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知道我做了什么梦。
可梦里的人不是我啊。
那他是谁？他怎么知道林晓的后备箱里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