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假发
我叫杨丽娜，警校刑侦专业应届毕业生，各科成绩全优，射击、格斗、犯罪心理三门拿了年级第一。毕业典礼那天，校长亲手给我拨穗，拍着我肩膀说“好苗子”。台下我爸妈举着手机拍照，我妈眼睛红红的，我爸嘴咧到耳朵根。
他们不知道的是，典礼结束第二天，我就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直接拉进了公安部某专案组的地下会议室。
“杨丽娜，女，22岁，档案干净，社会关系简单，心理素质过硬。”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桌尽头，手里翻着我的档案，头也不抬，“我是老陈，你以后叫我陈叔就行。你的任务是去XXX艺术学院做卧底，以新生身份潜入雕塑系。”
“艺校？雕塑系？”
“对。五个死者都是美术系和舞蹈系的女生，校方压了三个月才报上来。你以雕塑系新生的身份进去，这个系有个好处，学生经常出去挖泥、翻石膏、泡在工作室里，昼伏夜出很正常，你半夜在外面晃不会有人起疑。”
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先看材料。”
我打开纸袋，第一页是五张证件照，五个女生，年龄从十九到二十二不等。艺校生的照片跟警校完全两个画风，个个五官精致，妆容时髦，但有一个共同点，五个人都是长发，最长的到腰，最短的也过了肩膀。照片背面写着专业：油画、雕塑、国画、舞蹈、服装设计。
第二页开始是现场照片。我看了第一张就把纸袋合上了。
陈叔看着我：“受得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
第一名受害者，油画系大二女生，长发及胸，失踪两周后在学校后门花坛被找到。找到的是她的头。头发连着头皮被完整剥下来，从额际到后颈，整张头皮像脱衣服一样褪下来，颅骨上只留下光秃秃一层骨膜，白中带粉。法医报告写的是“环形切口，深浅均匀，无多余试探性割痕，操作者具备专业解剖学知识，手法极其熟练”。
她的身体始终没找到。确切地说，找到了，但没法拼。后山垃圾站陆续翻出四十七块碎肉，最大的不超过拳头，最小的指甲盖那么大，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垃圾桶里。法医拼了三天，拼出半个人形，缺了左手和右小腿。
第二名受害者，舞蹈系大三女生，亚麻色大波浪，失踪三周。头被埋在图书馆后墙根底下，脸朝下，嘴里塞着自己的头发。头皮同样被完整剥离，颅骨表面清理得干干净净。身体碎片在食堂泔水桶里发现了一部分，残留组织显示切割工具是带锯齿的细刃刀。
第三名，国画系大四女生，黑长直，失踪十天。头被放在教学楼楼顶的水箱里，头皮缺失，眼眶里塞了两颗玻璃珠。身体碎片混进了学校食堂的冷冻肉库里，跟鸡胸肉和猪排骨冻在一起，食堂阿姨用了两箱才发现不对。
第四名，服装设计系大三女生，酒红色烫发，失踪两周。头被埋在学校正门口的石狮子雕像底下，头皮缺失。身体碎片至今没找到。
第五名，舞蹈系大二女生，黑色麻花辫，失踪一周。头被装进一个编织袋，扔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头皮缺失，头发被编成了一条麻花辫，整整齐齐盘在头顶，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扎着。身体碎片在操场跑道下面的排水沟里找到，切成了标准的两厘米见方的肉块，摆在沟底排成一行。
陈叔等我翻完，开口：“五个女生，手法一致，切割工具一致，皮肉分离的技术一次比一次娴熟。第一次还有几处切口不齐，到第五次，法医说‘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他在进步。”我说。
“对。而且他有收藏癖。”陈叔翻开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现场全景照，学生宿舍楼旁边的废弃画材仓库里，摆着五个塑料人体模特，白色石膏质感，没有五官，光秃秃的脑袋，肩膀能活动。五个模特排成一排，每个模特头上都套着一顶假发。
不，不是假发。是头发。连着人皮的头发。
第一顶，黑色长直发，发尾齐齐的，像刚在理发店修过。发根处那一圈皮肉已经干瘪发黑，边缘微微卷曲，紧紧箍在石膏模特的头顶，严丝合缝。第二顶亚麻色大波浪，蓬松地堆在模特脑袋上，发卷垂到石膏肩膀两侧。第三顶深栗色卷发，刘海修剪得很整齐，遮住了模特光秃秃的额头。第四顶酒红色烫发，颜色有点褪了，发尾分叉。第五顶黑色麻花辫，编得整整齐齐，盘在模特头顶，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扎着，辫梢还别了一个小蝴蝶结发卡。
五顶假发套，五个模特，五条人命。摆在一间画材仓库里，旁边堆着素描纸、颜料箱和石膏像，跟普通美术教具似的。
陈叔说：“五个模特最中间还摆着第六个，空着，脑袋上扣着一顶没做完的假发，缺一块头皮。法医说这第六顶的制作工艺比前五顶都精细，针脚更密，皮肉处理更干净。你看这发质，”他指了指照片，“黑色，直发，长度到肩膀，发尾微卷，粗细适中，毛囊密度高。法医说这是六顶里材质最好的一顶，做出来肯定比前五顶都漂亮。”
我看着照片里那第六个模特，白色的石膏脑袋上扣着那顶半成品假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发型有点眼熟。
“你的任务很简单，”陈叔点了点桌子，“进去，查清楚是谁在杀人，是谁在剥皮，是谁把这些头发一顶一顶套在模特头上当收藏品。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也不要小看任何人。艺校这地方看着乱，其实比普通大学封闭得多，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人，反而能看到最多东西。”
九月初，我以雕塑系新生身份住进了XXX艺术学院C栋307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艺校宿舍跟警校完全两个世界，墙上贴着海报，桌上摆着化妆品，衣柜里塞着各种面料的碎布头和颜料管。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靠窗床位一个短发女生正对镜子贴双眼皮贴，见我进来立刻蹦起来：“新室友！你好你好，我叫王倩，本地人，服装设计系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伸手就要帮我提箱子。我侧身避开，自己把箱子塞到床下。
另一个床位，一个戴黑框眼镜、头发随便扎揪的女生埋头啃一本《中国美术史》，听到动静抬了下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李梅，国画系的。”又埋回去了。
还有个空床，铺位收拾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那是张薇的，大三油画系，今年留级下来跟咱们住。”王倩凑过来压低声音，“学姐人挺好的，就是有点闷。不过她画画特别好，去年有幅作品还入选了省展呢。”
正说着，门开了，张薇抱着一卷画布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新室友？你好，我叫张薇。”她个子不高，扎一根低马尾，发尾有点卷，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像常年待在画室里不见光那种白。她放下画布，从桌上摸出一包饼干递过来：“刚来没来得及买零食吧？先垫垫。”
我接过来道了谢。她点点头，坐到床上翻开一本画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油画系学姐。
但我很快就发现，张薇这个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一周我按部就班上课，跟王倩混熟。王倩嘴碎，爱八卦，全校哪个食堂阿姨手抖、哪个老师爱点名、哪个保安半夜偷着睡觉，她门儿清。我请她喝了两杯奶茶，她就把我当知心姐妹了。
李梅不爱说话，但观察力极强。她跟张薇关系一般，跟王倩也不太对付，但对我还算客气，偶尔一起去食堂打饭，路上会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觉不觉得那个管画材仓库的大爷总往女生宿舍楼底下瞅”或者“昨晚两点多我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有人在拖东西”。
我问她怎么半夜还醒着，她说画画，画着画着就到后半夜了。
第一次让我觉得张薇不对劲，是第三天的晚上。
那天我回宿舍比较晚，快十一点了，推门进去看见张薇坐在自己床上，背对着我。她手里拿着一顶假发，黑色，微卷，长度到肩膀。她正拿一把小剪刀修假发的发尾，一撮一撮，动作很慢很仔细。旁边还放着一瓶胶水和一包棉签。
“学姐，这么晚还做手工呢？”我随口问。
她转过头，笑了笑：“嗯，练练手。系里话剧社要排节目，让我帮忙做几顶假发。”她把假发举起来对着台灯端详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叔叔以前教解剖学的，后来退休了，现在在学校后勤管画材仓库。他教过我怎么做这些道具，手把手教的。”
“你叔叔还会做假发？”
“以前不会，后来学的。”她语气很平，把假发收进抽屉里，关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机会给陈叔打了电话。
“查张薇，大三油画系，有个叔叔叫张建国，退休前是学校生物系教解剖学的，现在在学校后勤管画材仓库。另外查查她留级的原因。”
陈叔下午回了消息：“张薇，22岁，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孤僻。她叔叔张建国退休前教解剖学，学术上有两把刷子，但风评不好，早年有人说他私下倒卖教学用尸体器官，被查过，没查出实锤，退休时闹得不太愉快。张薇留级是因为大二下学期有门课挂了，挂的那门课是‘艺用人体解剖’，任课老师是她叔叔。”
挂了电话，我留了个心眼。张薇说她叔叔“教解剖学的，现在管画材仓库”，但她没告诉我，她挂的那门课也是她叔叔教的。更没告诉我，她叔叔就在画材仓库，那间发现五个石膏模特和五顶人皮假发的仓库。
我开始观察张薇。
她作息很不规律，经常半夜出门，一两点才回来，有时甚至三四点。出门时脚步很轻，但宿舍门是老式铁门，开关总有声音，我睡眠浅，每次都被吵醒。有两次我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看她往哪走，她都是往楼梯口方向，下楼去了。
更奇怪的是，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做一件事——先趴在门板上听一会儿。耳朵贴着门，从左到右慢慢挪一遍，像是在确认走廊里有没有人。然后才轻轻拉开门，侧身闪出去。
这个习惯，不是正常人半夜上厕所该有的。
有一天我假装睡着，等她出门后又趴到窗台上往下看。楼下路灯昏黄，过了大概两分钟，张薇出现在宿舍楼门口。她没往画材仓库方向走，反而绕到食堂后门那条小路上。那边有个泔水桶，我后来才知道孙姐每天半夜出来倒垃圾会经过那里。
她在泔水桶旁边蹲下来，拿根棍子开始翻。
翻了一会儿，她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塞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转身走了。但这次她没回宿舍楼，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个方向，是学校家属区。
第二天中午我趁她去上课，翻了她的抽屉。抽屉没锁，里面东西摆得很整齐：一摞画稿、几管颜料、一卷胶带、一把小剪刀。最里面有个小本子，我翻开一看，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名字。
“9.3，王××，油画系，长发及腰，发质粗硬，夜跑习惯。”
“9.10，李××，舞蹈系，黑长直，晚自习到十点半。”
“9.17，赵××，国画系，发质细软，周五晚上单独在画室加班。”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已看”“待确认”“可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个做项目计划的人。
我拍了照放回原处。
从那天起我更加留意张薇的举动。她有个习惯，每次“选好”目标之后，会先跟那个人套近乎。我见过她在食堂主动跟一个舞蹈系的女生坐一桌吃饭，笑得特别温和，还帮人家倒水。那女生受宠若惊，第二天在走廊碰见她都会主动打招呼。但那个女生没过两周就失踪了，后来在花坛底下的碎肉里找到了她的DNA。
她选人有一个标准：长发，发质好，社交圈窄，独居或独来独往。用她笔记本上的话说，就是“无人及时察觉型”。她在这一点上精明得让人发毛。
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她骨子里不对劲。有天晚上宿舍聊八卦，王倩问张薇有没有男朋友。张薇笑了笑说没有，然后补了一句：“我对活人没兴趣。”
王倩以为她在开玩笑：“那你还对死人感兴趣啊？”
张薇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翘起来了，但眼睛没动。我在旁边看着，头皮一阵发紧。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开玩笑。
更让我警惕的是她试探我的方式。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杨丽娜，你头发这么厚，平时洗头不麻烦吗？”我说还行。她凑过来摸了摸我发尾，动作很自然，像普通女生之间那种亲昵。但我注意到她摸完之后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要不是我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她在评估我头发的质地。
还有一次，她拿了一张自己的画给我看，画的是一个女人背影，长发披肩，发丝画得极细，一根一根描出来的。我夸她画得真好，她盯着画说了一句：“头发是人体最性感的部分，比脸重要。你看一个人的头发，就能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我当时没接话，但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五天晚上，我决定去花坛侦查。
那天下午雕塑系专业课，老师让我们分组出去找黏土。学校后门那片花坛底下有黄泥，黏性大，杂质少，最适合做小型泥塑。我拎着桶和铲子就去了。
走到花坛边上，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那儿松土。戴一顶破草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把土翻松，动作又慢又仔细。
我走过去蹲他旁边，把桶往地上一搁：“大爷，我挖点泥做雕塑用，行吗？系里说这片可以挖。”
老头抬头看我，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倒是挺亮：“雕塑系的？”
“大一新生。”
“挖吧挖吧。”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看我拿铲子刨土，嘿嘿笑了一声，“你们雕塑系三天两头来挖，这花坛都快让你们刨平了。”
“大爷您怎么称呼？”
“姓刘，都叫我老刘，学校后勤的，管这片绿化。”他拿铲子指了指花坛，“你挖归挖，别往东南角刨。”
“为啥？”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底下挖出过东西。”
“什么东西？”
“人头。带头发的那种。”老刘拿手比划着，“头发连皮一起被剥了，光秃秃一个脑袋瓜子，跟菜市场猪头摊上那剥了皮的猪头似的。”
我装着吓了一跳：“真的假的？大爷您亲眼看见的？”
“那还有假？去年冬天我翻土种冬青，一铲子下去碰到个硬东西，刨出来一看，好悬没把我吓死。”老刘指了指花坛东南角，“就在那个角，离地大概一尺深。我报了警，后来警察来了好几趟，把土全翻了一遍，又挖出些碎骨头渣子。打那以后我就隔三差五来松松土，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们雕塑系来挖泥我都盯着，怕你们不知情刨出什么不该刨的。”
“大爷，您这花坛底下还挖出过别的吗？”
老刘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你这丫头，问得倒是仔细。你学雕塑的？”
“对，做泥塑得了解材料嘛，土质怎么样、底下有没有杂物，都得摸清楚。”
他嘿嘿笑了两声：“底下有没有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花坛夜里有人来。”
“什么人？”
“看不清楚，我眼神不好。”他顿了顿，“但我耳朵好使。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出来遛弯，看见一个女的蹲在这花坛边上，拿个小铲子也在挖。穿个长衣服，头发长长的。我喊了一嗓子‘干啥呢’，她站起来就走了，东西都没收。”
“什么东西没收？”
“一个塑料袋，黑的。”老刘压着嗓子说，“我捡起来一看，里头是头发。一整把头发，连着头皮，用皮筋扎着，跟假发套似的。”
我心跳得厉害：“大爷，那塑料袋您还留着吗？”
“留着呢。我寻思这玩意儿不对劲，没敢扔，也没敢交上去。我就塞我家柜子底下了。”他瞅我一眼，“你真是学雕塑的？”
“您带我去看看？”
老刘领着我去了他家。后勤职工宿舍，一间小平房，门口堆着扫帚铁锹。他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把头发，黑色，微卷，发根处连着一圈干瘪的皮肉。
“大爷，这东西我得拿走送检。”我说，“您信我吗？”
老刘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信。你眼神正，不像那些糊弄事的。这学校啊看着光鲜，底下烂透了。我一个扫地的管不了大事，但看到了就记着，万一哪天有人来问呢。”
我把塑料袋收好交给陈叔。DNA比对结果出来，确实是第三名受害者，那个国画系女生的头发。老刘还告诉我，那个半夜挖土的女的，他后来又见过一次，在画材仓库那边，跟一个老头一起搬东西。老头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手指头上全是颜料洗不掉的颜色。
老刘成了我的第一个线人。
第二个线人是食堂打菜的大姐，姓孙，四十来岁，胖乎乎的，手稳，打菜从不抖勺。艺校食堂比普通大学多一个窗口，卖画材和耗材，孙姐兼管那边。我每天固定去她那个窗口打饭，一来二去她就记住我了，偶尔多给我舀一勺肉汤。
有天我打完饭没走，跟她闲聊：“孙姐，你这窗口天天见那么多人，有没有谁让你觉得特别不对劲的？”
孙姐一边擦灶台一边撇嘴：“不对劲的人多了。有个女的，大三的，长头发，天天晚上来食堂后门翻泔水桶。”
“翻泔水桶？”
“对，拿个棍子在里面扒拉。”孙姐压低声音，“有回我出来倒垃圾撞见她，她转身就走，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我后来去翻那个桶，你猜怎么着？桶底沉着一把刀，带锯齿的，刀柄上缠着胶带。我没敢动，第二天刀就不见了。”
“孙姐，您记得那女的长什么样吗？”
“没看清脸，就跑了个背影。中等个儿，头发挺长，扎个低马尾，穿个灰不拉几的卫衣。”孙姐想了想，“对了，她左手手腕上好像系了根红绳，上面串了颗珠子。”
我把这个线索也报给了陈叔。孙姐描述的“低马尾加红绳手链”跟张薇日常打扮对得上，但因为食堂后门没监控，只能作为旁证。
第三个线人是图书馆看门的老头，姓周，退休返聘的，每天坐在图书馆入口处看报纸。我借书还书次数多了，他跟我搭话：“丫头，你借的都是人体解剖和雕塑技法方面的书？”
“对，做人物雕塑得了解骨骼肌肉结构。”
周老头推了推老花镜：“那你帮我看看这本，我前两天在还书车里捡到的，里头有些乱七八糟的笔记，我看不太懂。”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艺用人体解剖学》教材，内页被人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旁边还画了示意图，标的都是“切口深度”“皮层厚度”“毛囊分布”。有一页空白处写着：“六号目标已确认，发质优，待天气转凉动手。”
笔迹鉴定结果跟张建国笔记本批注一致。周老头告诉我，这本书的借阅记录显示最后借出人是“油画系，张薇”。
三条线交叉比对，目标锁定在了张建国和张薇身上。
但让我真正下定决心提前收网的，是第八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天我回宿舍，发现我床上的枕头被人动过。我有个习惯，枕头左边角会往里折一小块，算是个标记。我走的时候折得好好的，回来发现那个角被抻平了。被子也被人重新叠过，叠法跟我平时不一样。
我打开抽屉检查，东西没少，但我放在最里面的一个小笔记本被人翻过了。那个本子上记着一些日常琐事，没什么敏感内容，但我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你观察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观察你。”
字写得很秀气，用的是我的笔。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她知道我在查她了，而且她不打算躲。她在告诉我：我看得见你。
当天晚上张薇回来得很早，十点多就上床了。拉床帘之前她探头冲我笑了一下：“杨丽娜，你今天是不是翻我抽屉了？”
我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没动：“啊？没有啊，我下午一直在工作室。”
“哦。”她歪了歪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你要是想看我画了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偷偷翻。我又不藏东西。”
说完她拉上床帘，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小本子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我攥着被子没说话。她在床帘后面笑了一声，很轻，像捂着嘴笑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凌晨两点多，她床帘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她轻轻下床，穿鞋，开门出去了。走之前她又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耳朵从左到右慢慢挪了一遍。这次我听得很清楚，她嘴里还在小声数数，数到七的时候停下来，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我找陈叔汇报了这件事。陈叔说不能再等了，提前收网。当天晚上陈叔带队突袭了张建国家，五个假发套、五个石膏模特、笔记本、带锯齿的刀、没用完的胶水和钩针，全在。客厅墙上还挂着一幅油画，画的就是那五个模特戴假发套的样子，笔触细腻，光影处理得非常专业。
张建国没跑，蹲在厨房地上拿刷子洗一个刚剥下来的头皮，被捕时说了句“再给我五分钟，快收尾了”。
张薇是在宿舍被抓的。陈叔带人进来时她正躺在床帘里看书。掀开帘子看见我站在陈叔旁边，她表情都没变，把书签夹好，合上书，下床穿鞋，跟着走了。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歪着头看我，笑得很温和：“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动你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头发虽然好，但我不喜欢你这个人。太警觉了，动不动就翻别人东西。”她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把你留到第七个的，六号先做我叔的。可惜没来得及。”
她走了。
案子破了，五条人命，两个变态。陈叔给老刘、孙姐、周老头各申请了一笔见义勇为奖金。老刘拿到钱那天专门来找我，嘿嘿笑着说这够买好多袋花肥了。孙姐第二天打菜给我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周老头送我一张图书馆终身VIP借书卡。
我毕业那天回学校跟他们仨合了张影。老刘站最边上，草帽摘了，头发稀稀疏疏的，笑得满脸褶子。照片洗出来我搁办公桌上，同事问这谁啊，我说线人。同事看了半天：“线人？这不仨老头老太太吗？”
我说对，不起眼的人，才最看得见东西。
后来局里整理证物，我跟着去张建国家做最后清点。画室墙上那幅油画被取下来装进证物箱，我多看了一眼，发现画布背面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张薇的笔迹：
“六号完成日，给叔叔的退休礼物。注：六号本人太精，换七号。七号已选定，等风头过了再说。”
画布背面还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列着六个名字，前五个用红笔打了勾，第六个是我。我的名字旁边没打勾，用铅笔写了个“弃”字。下面另起一行，写着第七个名字，我不认识，后面备注：“舞蹈系新生，长发及腰，社交少，可动。”
日期是张薇被抓的前一天。
她被抓之前还在盘算下一个。她根本没打算停。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我后来在审讯档案里看到张薇的一段供词。预审员问她为什么没对我下手，她说了一句：“她头发是好，但我摸过她发尾，发根太紧了，剥下来容易断，不划算。”
预审员问：“所以你放弃了？”
张薇笑了笑：“没有。我本来想等她去理发店做柔顺护理，把发根弄松了再动手。结果还没来得及，你们就来了。”
预审员又问：“如果给你时间，你会怎么让她去做护理？”
“简单。王倩跟她关系好，让王倩约她一起去，她不会拒绝。我跟王倩说那家店我认识老板能打折，王倩肯定拉着她去。”张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都安排好了，就差跟王倩开口了。”
预审员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王倩也发现？”
“王倩？”张薇笑了一声，“她连我晚上出门都不知道，每天十点准时睡死，能发现什么？”
这段供词我看了三遍，越看越冷。张薇的脑子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人在她那里都标好了用途和弱点。王倩是社交工具，李梅是观察对象（“她太安静了，不能让她注意到我”），我是目标，但可以“废物利用”来当掩护。她甚至算好了我什么时候该去理发、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换目标。
如果不是陈叔提前收网，她那个“第七号”计划大概率已经执行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在。
只是从那以后，我洗完头吹头发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拽一拽发根。
看看它，还牢不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