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嫡子，吃块肉要挨打，给庶弟洗脚却得跪着。
敌军围城那天，父亲终于让我上桌。
不是吃饭。
是让我替他儿子去死。
我提着洗脚盆掀了桌，顺手救出一个囚犯。
囚犯看着我，哭得直抽气。
我嫌他吵。
他嫌我不肯喊爹。
【第一章】
裴承贵把脚伸进盆里，踢了我一脸水。
“凉了。”
我端起来，往里添热水。
他又一脚踹翻。
“烫了。”
铜盆砸在脚边，水顺着我的裤腿往下流。
我低头看了看。
靴面裂了口，水正往里灌。
挺好。
脚也洗了。
“跪着添。”
裴承贵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羊肉，油顺着指头往下滴。
“爹说了，你这张脸太招摇。站在这里，挡着我吃饭。”
我是相府嫡子。
他是庶子。
按理说，我该坐上首，他该叫哥哥。
实际情况是，他坐上首，我负责给他的脚趾找座。
桌上摆着一碟羊肉。
我从早上劈柴到现在，肚子响了三回。
他捏起一块肉，朝我招手。
“想吃？”
我伸手。
筷子啪地抽下来。
手背上裂开一道血口。
“说过多少遍，你娘犯过错，你得替她赎。”
我盯着那块落在地上的肉。
去年冬天，厨房的郑叔饿得胃里出血，我偷了两块肉，被吊在廊下打了半宿。
裴承贵就是站在这个位置，边吃边看。
今天他又把肉扔了下来。
我蹲下，捡起肉，放回他碗里。
“干什么？”
“给你添个菜。”
他刚要发作，外头奔进一个家丁。
“二公子，北梁兵到西郊了！”
裴承贵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站起身，脚在湿地上一滑，整个人坐回椅子，尾音拐了三道弯。
“到哪儿了？”
“西郊。老爷让全家去前厅。”
裴承贵抬脚就往外冲。
我伸手拦住他。
“鞋。”
他低头，看见自己还光着脚。
“给我穿！”
我把两只鞋摆到一起。
一只鞋里有他方才吐的骨头。
他没看见。
脚踩进去，嗷的一声，抱着脚往后跳，撞翻了整张饭桌。
羊汤浇了他一身。
我退开半步，护住铜盆。
这是府里唯一一个底厚、不漏水的盆。
以后跑路，说不定能卖钱。
“裴安！”
他抖着手指我。
我把那双鞋往前推了推。
“弟弟，出息些。”
“敌军还没进城，你先让羊炖了。”
他抓起椅子要砸。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我父亲裴崇礼站在门槛外，身上还穿着朝服。
“闹够了没有？”
裴承贵立刻红着眼扑过去。
“爹，他害我！”
裴崇礼看都没看地上的水，抬手抽了我一巴掌。
嘴里泛起血腥味。
“跪下。”
我没动。
他眯起眼。
“你想反了？”
我把铜盆放到脚边。
“跪可以。”
“先把我娘的牌位还我。”
三天前，柳姨娘从我的柴房里搜出母亲的牌位，说死人晦气，让裴承贵拿去垫了桌脚。
我去要过。
裴承贵说，等他哪天坐得舒坦了，再赏我。
裴崇礼冷笑。
“你也配跟我讲条件？”
我点点头。
抬脚。
铜盆飞出去，正扣在裴承贵脑袋上。
咣的一声。
裴承贵两手乱抓，脑袋在盆里嗡嗡响。
我抓住他垂在外头的辫带，往桌角上一压。
断桌腿上露出一片黑木。
我抽出母亲的牌位。
上面沾着羊油。
“现在不用讲了。”
家丁往前冲。
我把碎碗抵在裴承贵脖子上。
他当场不动了。
“爹！爹你别过来！他真敢！”
裴崇礼的胡子抖了一下。
“把二公子放开。”
“先让开门。”
“你走出相府，活不过今晚。”
我看了看裴承贵。
“那我带个垫背的。”
盆里传来一声带哭腔的叫喊。
“爹！让他走！我还没成亲！”
裴崇礼盯着我，片刻后，侧开身。
我拖着裴承贵穿过廊下。
到了柴房门口，才把他推给家丁。
铜盆还扣在他头上。
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我好心提醒。
“往左转。”
他照做。
盆卡得更紧了。
我关上门。
门外响起裴崇礼的声音。
“把院子锁了。”
锁链哗啦一响。
郑叔从灶台后撑起身。
他瘸着一条腿，手里握着半截火钳。
“动手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
“他们拿我娘垫桌子。”
郑叔沉着脸，把一只油纸包塞进我怀里。
里面有半个馒头，还有一张薄纸。
我展开纸。
是相府给北梁送去的名单。
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姓名后面，跟着四个字。
代弟赴质。
【第二章】
“赴质是什么意思？”
我问。
郑叔用火钳拨开灶灰。
“敌军要相府的儿子出城，扣在营里。相爷答应交粮、交城防图、劝皇帝退位。”
“办不到呢？”
“先砍你的手，再砍你的头。”
我把纸翻了个面。
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体弱，多病，死不足惜。
字是裴崇礼写的。
去年过年，我替他抄过三百张拜帖。
他那个惜字，最后一笔总要挑起来。
我把半个馒头掰开，递给郑叔一半。
“我都死不足惜了，还让我洗什么脚。”
“物尽其用。”
“他还挺会过日子。”
郑叔没接馒头。
他抓住我的手，翻过来。
掌心有劈柴留下的茧，手背上还在流血。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会怕的人，才知道往哪儿躲刀。”
他拿干净布条裹住我的手。
我盯着他虎口上的旧伤。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看门。”
“谁家的门？”
“宫门。”
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郑叔把油纸往灶里一塞。
火苗蹿起来。
柳姨娘隔着门喊。
“安儿，老爷给你安排了好前程。”
我咬着馒头。
“去北梁长见识？”
外面静了一息。
“你这孩子，听谁嚼的舌根？”
“纸上写的。”
她的指甲在门板上划了一下。
“你懂什么。你弟弟有功名，有婚约，将来还要承家。你既为嫡长子，就该担起责任。”
“我端洗脚水时，你说嫡庶都一样。”
“赴死时，又按族谱来了？”
柳姨娘拔高声音。
“那是赴质！谁说要你死？”
“行。让承贵去。”
门外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嗓子。
“老爷说了，只要你肯去，你娘就能入裴家祖坟。”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你问问他。”
“他配挨着我娘埋吗？”
柳姨娘踹了一脚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日有人来接，绑也要把你绑出去！”
脚步声远了。
郑叔蹲在灶前，等纸烧尽，才从鞋底抽出另一张纸。
“刚才那张是我抄的。”
我看着他。
“你还留了一份？”
“跟你爹打交道，得多长两个心眼。”
“长少了，剩下那个也归他。”
这张纸更旧。
上头盖着宫里的印，边角有一片干透的血。
郑叔没展开，只递给我一枚铜钥匙。
“今夜去西书房。第三排书架下，藏着你娘的旧物。”
“你怎么不去？”
他敲了敲自己的腿。
“墙太高。”
我看着屋后半人高的矮窗。
“你那腿，是翻墙摔的？”
郑叔嘴角抽了一下。
“让刀砍的。”
“砍完还活着？”
“对方没活。”
我把馒头渣拍干净。
“叔，你早说啊。”
“你六岁偷鸡的时候，我就教过你怎么卸胳膊。”
“我以为那是杀鸡的。”
郑叔闭上眼。
半晌，他摆摆手。
“去吧。”
我从窗里钻出去，沿着柴堆翻上墙。
刚落地，就踩到一个人。
那人捂着嘴，没叫出声。
是厨房的小满。
他怀里抱着我的破棉袄，袖口塞着两个鸡蛋。
“我娘说，城里要乱了，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我把他拉到墙角。
“别进柴房。明日有人要抓我。”
小满的脸立刻绷紧。
“那你跟我走。我家挤一挤，能睡。”
“我还有事。”
“啥事比命还要紧？”
我望向西书房。
“去看看，我这条命到底值多少钱。”
书房外的守卫少了两个。
府里正往车上装箱子。
金银、字画、绸缎，连柳姨娘养的鸟都装了两笼。
家丁抬着箱子跑过来，管事指着他们骂。
“轻点！里面是老爷的清名！”
箱盖没扣严。
一根金条滑出来，砸在管事脚背上。
他抱着脚蹦了三步。
我趁他忙着护清名，钻进窗户。
钥匙开了暗柜。
里面有一封十八年前的信，一本产房名册，还有半块玉佩。
信封上写着母亲的名字。
沈宜宁。
我刚抽出信，门外响起裴崇礼的声音。
“人送来了？”
另一个人答。
“送来了。药还管用，站不起来。”
“嘴堵好，别让府里的人听见。”
“相爷，真要让那小子陪着一起送？”
裴崇礼笑了一声。
“梁人要皇帝，再附一个亲儿子。”
“这个价，足够换我裴家三代富贵。”
我攥着信，指节在纸边上划出一道口子。
外头的人又问。
“裴安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吗？”
“一个养在柴房的贱种。”
裴崇礼推开门。
“他知道什么。”
【第三章】
我缩在书架后。
书房里点了灯。
裴崇礼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拿出新的契书。
“告诉梁使，粮车明日午时出西门。城防图已经交了，答应我的世袭封地，不能少一寸。”
那人迟疑。
“梁帅还说，皇帝得活着。”
“死不了。我用的药只伤四肢，不伤舌头。”
“可他若到了梁营，指认相爷……”
裴崇礼扣上匣子。
“国都没了，谁听他指认？”
两人出门后，我又等了十息。
窗外的风吹进来，后背的衣裳贴着皮肉。
我摸了摸胸前那封信。
母亲留下的纸，薄得硌不住手。
可我往外爬时，连呼吸都不敢重。
回到柴房，郑叔看见玉佩，火钳落进灶里。
“找到了？”
“找到了。”
我把信往他面前一放。
“我娘没嫁过裴崇礼。”
郑叔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了？”
“她是当年的端王侧妃。端王登基前遭逢宫变，她怀着身孕，被托付给裴崇礼护送。”
信里写得很清楚。
母亲生产后，原该由郑叔护送出城。
裴崇礼却临时换了车马。
郑叔遇伏。
母亲被扣在别院。
送到宫里的，是母子皆亡的报丧文书。
“他向皇帝报丧，转头又说我是他早年养在外头的嫡子。”
我盯着郑叔。
“他为什么留我？”
郑叔抽出那张带血的旧纸。
“他写给旧党余孽的信。说手里留着皇帝的血脉，来日能扶幼主，换新天。”
“那为什么又打我、饿我？”
“养废了，才好摆布。”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布。
过了片刻，笑出一声。
“还挺舍得下本。”
“十八年，他养条狗都不止喂这点。”
郑叔伸手想碰我的肩。
我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落下去。
“我潜回来时，你已经三岁。你娘没了，别院烧了。我毁了脸，混进厨房，想先把你带走。”
“你娘的乳母还关在庄子里。她的亲笔信、产房名册，都在裴崇礼手上。贸然出去，宫里认不认你尚且两说，相府先能把你杀了。”
“所以你教我跑，教我躲，教我卸鸡翅膀。”
郑叔低着头。
“是。”
“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十岁那年，拿竹刀去找裴承贵报仇，被打断两根肋骨。”
他抬眼。
“我怕你听完，直接拿柴刀去砍裴崇礼。”
我摸了摸腰间。
柴刀还在。
郑叔盯着刀。
我把衣摆放下去。
“我现在不会了。”
“先找个不在家的时候。”
郑叔没笑。
“这些年，我送过三次信。头两次石沉大海，第三次，接信的人被挂在城外。”
“裴崇礼掌着进宫的奏报，又领着京畿兵权。我只能等他露破绽。”
我指着那张名单。
“现在露了。”
郑叔点头。
“北梁大军到了，他忙着卖国，才把旧信和契书都从别院挪进来。”
“那别等了。”
我蹲到他面前。
“皇帝在府里。”
郑叔一把扣住我的胳膊。
“你说什么？”
“裴崇礼把他送来，要跟我打包。”
郑叔撑着桌子站起，膝盖一软，又跌回去。
我扶住他。
“你这腿先别表忠心，人在哪儿还没找着。”
府里能关人的地方不多。
地窖太潮。
偏院人杂。
只有后院那间锁了三年的客房，门窗钉着木板，离西侧车门最近。
我提起铜盆，往里倒了半盆滚水。
郑叔抓住我。
“你要干什么？”
“老本行。”
我走到院门前，扯开嗓子喊。
“来人！二公子让送洗脚水！”
外头家丁没搭理。
我又喊。
“羊汤进鞋里了！不洗要臭一宿！”
门外响起笑声。
片刻后，锁开了。
家丁拿棍子点我。
“送完就回来。”
“当然。”
我端着盆，沿着廊下往后走。
客房外守着两个陌生人。
一人拦住我。
“干什么的？”
“洗脚。”
“这里没人要洗脚。”
我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正好。”
热水泼过去。
两人抬手挡脸。
我撞进左边那人怀里，扣住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骨头响了一声。
右边那人抽刀。
铜盆砸在他鼻梁上。
他捂着脸往后退，我一脚踹在他膝弯，顺手扯下腰带，把两人的胳膊拴在一起。
房门打开。
里头只有一辆窄囚车。
车上的男人披着囚衣，手腕被铁链勒出血痕。
他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郑叔交给我的旧画像上，端王眉心有一颗痣。
这个人也有。
就是比画上瘦。
也比画上狼狈。
我把堵嘴的布扯下来。
他看着我的脸，喉结动了好几下。
“你娘……”
“是不是叫沈宜宁？”
我还没答，他的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
我攥着那团布，站在囚车前。
外面全城都在传，皇帝躲在宫里，拿百姓的命跟北梁讨价还价。
我眼前这个皇帝，却连抬手擦眼泪都做不到。
他望着我，嘴唇直抖。
“你还活着。”
“朕的儿子……还活着。”
【第四章】
我把布重新举起来。
他立刻止住哭声。
“别堵。”
“那你小点声。”
皇帝点头。
点完，又看向我手里的铜盆。
“你拿这个救驾？”
“顺手。”
“兵器呢？”
“买不起。”
他嘴唇抿紧。
我把暗柜里找出的信放到他膝上。
“先认东西。认完再认人。”
皇帝看见母亲的字，手指贴着纸面，一寸寸往下挪。
“她说，孩子若是男孩，叫承安。”
我没吭声。
“她嫌朕取名太板正，说安字好，出门平安，回家吃饭。”
他的手停在信末。
那里有一行墨迹被水洇开了。
宜宁盼归。
他低下头。
我等了一会儿，拿刀柄敲了敲囚车。
“你要哭，出去再哭。”
“我救你，不是来陪葬的。”
他抬起脸，盯着我的手。
“谁打的？”
“你那位裴爱卿家，轮流。”
他抓住囚车栏杆。
铁链一绷，腕上的血又渗出来。
我把刀尖探进锁孔。
试了两下，没开。
门外传来郑叔的声音。
“让开。”
他拖着腿进门，把一串钥匙扔过来。
“搜身都不会。白教了。”
我接住钥匙。
“刚才忙着认亲。”
皇帝看见他，身子往前一倾。
“郑平？”
郑叔跪下去。
“臣在。”
皇帝伸出手，没扶到人。
“你的脸……”
郑叔按住膝盖。
“烧的。不好认，才活到今天。”
“宜宁她……”
“是裴崇礼扣了安胎药，又将乳母送去庄子。娘娘临终前，只见过孩子一面。”
皇帝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我把车锁打开。
“旧账往后算。现在外头多少人是裴崇礼的？”
他闭了一下眼。
“宫门、京营、城防，都被他换过。”
“你这皇帝当的。”
我把他胳膊架到肩上。
“除了龙椅，还有什么是你的？”
“北营三千兵。统领高岳，是朕的人。”
“在哪儿？”
“奉命护送军粮，十日前被调出京。朕中毒后，曾让近侍送密诏召他回援。”
我看向郑叔。
郑叔从守卫身上摸出一只令牌。
“西边有巡骑，甲上缠着白布。我今早从狗洞里看见过。”
皇帝抬头。
“白布缠甲，是高岳定的识别记号。”
我蹲下去。
“上来。”
他没动。
“你背不动朕。”
我扭头看他。
“十八年没抱过，现在还挑上了？”
他伸到一半的手顿住。
下一刻，两条胳膊环住我的肩。
我背着他走出房门。
郑叔拿铜盆盖住守卫的脸。
我问他做什么。
“怕他记住我。”
“叔，你这样更难忘。”
刚拐进廊下，正撞见裴承贵。
他头上的盆已经取了，额头肿起一圈。
四名家丁提着灯笼跟在后面。
裴承贵看见我，先后退一步。
再看我背上的人，他眼睛亮了。
“好啊！爹说你偷东西，果然没冤枉你！”
我差点笑出声。
“偷什么？”
“偷奴才！”
皇帝在我背上抬起头。
裴承贵往前走。
“这病奴值多少银子，也值得你跑一趟？放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替你求情。”
我说。
“你仔细看看。”
“看什么？我裴家养条狗，都比他体面！”
皇帝的胳膊在我肩上收紧。
我拍了拍他的手。
“习惯就好。我十八年都是狗后面那位。”
郑叔从怀里抽出腰牌。
金边碰到灯光。
最前头的家丁跪了下去。
后面三个没看清，见他跪，也跟着跪。
裴承贵站在中间，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什么东西？”
皇帝开口。
“裴崇礼呢？”
裴承贵盯着他，嘴唇越张越大。
他陪裴崇礼参加过一次宫宴。
虽然只远远见过皇帝，此刻也够了。
他的膝盖一折，扑通跪下。
“陛、陛下。”
我低头看他。
“刚才让我磕几个？”
他把脑门往地上一撞。
“三个！”
“你还挺实诚。”
皇帝刚要说话，胸口一阵咳，整个人往下坠。
我赶紧托住他。
郑叔脸色变了。
“药劲又上来了。走！”
裴承贵抬头，忽然朝后猛爬。
“来人！裴安劫走陛下！来人！”
四名家丁同时起身。
他们没来抓我。
拔腿就跑。
裴承贵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回来！”
一个家丁边跑边喊。
“二公子！这活得加钱！”
院外的铜锣响了。
我背着皇帝转向柴房。
皇帝咳着问。
“怎么不往外走？”
“外头没路。”
“里面有？”
我推开柴房的门。
郑叔已经蹲在灶台边，抽出一块砖。
后墙露出一个洞。
皇帝看了一眼。
又看我。
我蹲下来。
“委屈一下。”
“相府的正门讲出身。”
“这个不讲。”
【第五章】
皇帝卡在洞里了。
不是肩。
是腰带。
我在外面拽，郑叔在里面推。
他趴在土里，声音闷得发颤。
“先解带。”
“陛下，臣够不到。”
“那割！”
郑叔一刀下去。
皇帝出来了。
裤子没出来。
我把他按进棉袄里，朝小满伸手。
“衣裳！”
小满站在巷口，眼睛直了。
“他真是皇帝？”
“是。”
“皇帝也穿裤子啊？”
我拽过他怀里的旧裤子。
“刚才还穿。”
身后院门撞得砰砰响。
郑叔没急着钻洞。
他回身，从柴房横梁里抽出一个长包。
灰落了他满头。
我接住包，摸出里面的硬物。
是一柄剑。
剑鞘包着旧布，柄尾刻着龙纹。
皇帝看见它，呼吸一顿。
“天子剑。”
郑叔钻出来，堵上洞口。
“先帝赐的。当年护送娘娘时，陛下让臣持剑开路。”
“臣没护好人。”
皇帝攥住剑鞘。
半晌，推回我怀里。
“这回护好他。”
我把剑背上。
“先别托孤。你儿子还没吃晚饭。”
小满赶紧把鸡蛋塞给我。
我剥了一个，塞给皇帝。
他拿着蛋，没动。
“有毒？”
我问。
他摇头。
“剥给我的？”
“不吃还我。”
他立即咬了一口。
蛋黄太干，噎得直伸脖子。
小满递来水囊，忍不住看我。
“你俩真是一家？”
我背起皇帝。
“他目前这么说。”
巷子外有三条路。
东边通宫城，北边通集市，西边通城门。
郑叔说走西。
我摇头。
“裴崇礼知道高岳会来，西边肯定有人。”
“那走哪儿？”
“吃饭的地方。”
我敲开了刘婶家的后门。
刘婶是小满的娘，替相府买了十五年菜。
她一见我背着人，什么都没问，先把门关上。
“灶底有热水，桌上有粥。伤了哪里？”
郑叔露出腰牌。
刘婶手里的锅铲掉了。
小满蹲下去捡。
她一把按住小满的脑袋，自己也跪下来。
皇帝撑着桌子想站。
没站起来。
“别跪，先找大夫。”
刘婶看着他的裤子。
“要找擅长哪处的？”
“解毒。”
我替他答。
“裤子是另一个事故。”
刘婶从后窗叫来对门的许郎中。
许郎中摸过脉，凑近闻了皇帝的呼吸，又掀起他的眼皮。
“软筋散，里头掺了曼陀罗。连着吃了不短的日子。”
“能解吗？”
“能。可药不能一下撤，人也不能立刻跑。”
“多久能站？”
“熬过今夜，明日试试。”
我往门外看。
街上已经响起马蹄声。
有人敲锣。
“相府逆子裴安劫持圣驾！知情不报者，同罪！”
刘婶伸手把灯芯压低。
郑叔握住刀。
皇帝却按住桌子，抬头看向门缝。
“把纸笔给朕。”
我拿来买菜的账本。
他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两团墨。
“给高岳。”
郑叔看了一眼。
“如何取信？”
皇帝指着其中一行。
“他第一次领兵，把朕的马喂得拉了三日。他爹要打他，是朕拦的。”
我接过账本。
“你们朝廷平日都干这个？”
皇帝抿着嘴。
“偶尔也干别的。”
刘婶拿走纸。
“我去。”
郑叔皱眉。
“外面在搜。”
“搜男人。谁搜一个挑泔水的老婆子？”
她从墙边挑起两个桶，把纸包进油布，压在桶底。
小满抓住她袖子。
“娘，我跟你去。”
刘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跟着，谁替我看灶？”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皇帝。
“陛下，我问句不该问的。”
“问。”
“我男人在北边守了六年城。去年断粮，回来的人说，他饿死在营里。”
她指着相府的方向。
“他们家喂狗，一顿都有半盆肉。”
皇帝的手慢慢收拢。
“粮在哪儿？”
我把从书房拿出的契书放上桌。
“三十六车，就在裴家的粮仓。”
“明天午时，裴崇礼拿去给北梁买封地。”
刘婶盯着纸。
肩上的扁担咯吱响了一声。
她转身出门。
“那我跑快点。”
门合上后，皇帝看向我。
“朕欠你们的……”
“先活着。”
我把粥推过去。
“死人还不上账。”
外头的马蹄声突然停了。
有人敲门。
三长，两短。
小满浑身一绷。
门缝下塞进来一枚铜钱。
钱上缠着白布。
紧接着，一道压低的声音响起。
“高岳麾下斥候，奉命接驾。”
我提刀走到门边。
“高统领的马怎么样了？”
外头静了片刻。
“那是陛下的马。”
“统领说，谁再提这事，他跟谁急。”
皇帝低下头。
肩膀动了两下。
我把门打开。
门外的人只笑了一瞬，就露出后背。
一支箭穿过了他的肩甲。
“西门不能去了。”
“裴崇礼让人把城门钉死了。”
“午时一到，他要开的是水关。”
【第六章】
我把斥候拉进屋。
他叫石磊，后背的箭没伤骨头，许郎中拿布塞进他嘴里，握住箭杆。
石磊两脚一蹬。
小满赶紧按住他。
箭拔出来，他吐掉布，第一句就是骂。
“裴家那帮孙子，把自家人挂在城楼上，喊我们劫驾。”
高岳的北营昨夜赶到城外。
京营不放行。
有人从城头放箭，射死了两名传令兵。
城外还有北梁前锋。
高岳的三千人夹在两边，只能退到西南的旧驿站。
“统领让我进来找陛下。水关能进小舟，我钻进来时，听见守军说，明日换梁军的旗。”
皇帝撑着桌子坐直。
“水关守将是谁？”
“杜骥。”
皇帝的脸绷住。
“朕亲自提拔的人。”
我递给他一碗药。
“喝吧。”
“别回忆了，容易伤药效。”
石磊从靴子里摸出半张图。
“城外布防，统领画的。北梁的粮道不对。”
我把图铺在桌上。
“怎么不对？”
“他们扎营的位置太靠前，辎重却少。后队昨天还在抢附近村子的麦种。”
皇帝拿起笔。
“梁军急行军，粮草没跟上。”
郑叔看向那份契书。
“三十六车粮，是他们等着续命的。”
我把两张纸摆到一起。
裴崇礼要拿粮换封地。
北梁要靠粮继续围城。
高岳被挡在外面。
城里的人，正排着队等饿死。
我拿过刘婶的菜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相府各仓的钥匙由谁保管，哪天送菜，哪道门能进车。
刘婶一个字一个字记了十五年。
皇帝看着那本账。
“这是？”
“你户部没查清的东西。”
“我婶儿买菜顺手查了。”
石磊伸长脖子。
“咱们去抢粮？”
“抢不了。”
我点了点粮仓旁边的标记。
“这里三十名护院，外头还有巡兵。”
郑叔问。
“那怎么办？”
我看向小满。
“你认不认得明天拉粮的脚夫？”
小满点头。
“都认识。东街的，裴府还欠他们两个月工钱。”
我摸出从守卫身上搜来的银子。
“请他们吃顿饭。”
皇帝把腰间一块玉解下来。
“加上这个。”
我接过来。
“算借的？”
“给你的。”
“那先不卖。”
我揣进怀里，把银子给小满。
“够了。我们请的不是壮士，是债主。”
后半夜，十二名脚夫挤进刘婶家的灶房。
有人拿扁担，有人拿秤砣。
为首的葛老三盯着皇帝，眼神往他裤腰上瞟。
“真是圣上？”
我说。
“换过裤子的。”
皇帝清了清嗓子，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拨粮凭据。
“裴崇礼私囤军粮，即刻查封。所欠脚钱，照账支给。”
葛老三接过纸，手有点抖。
“我们去了，官兵抓怎么办？”
皇帝没立刻答。
我把那份赴质名单放在他面前。
“我打头。”
“被抓，先抓我。”
葛老三看了看名单，又看我的手。
“裴家那个端水的，是你？”
我点头。
他咂了一下嘴。
“你都敢，我还怕个球。”
皇帝拿起杯子。
“诸位……”
灶房里的人跟着端碗。
他刚举到一半，手软了，杯子啪地掉在地上。
满屋人安静。
我把水瓢塞进他手里。
“这个不怕摔。”
皇帝捧着瓢，僵了片刻。
“劳烦诸位。”
葛老三咧嘴。
“成。就冲您肯欠我们工钱，明日这活也得干。”
天快亮时，刘婶回来了。
她头发散着，桶少了一个，手里攥着高岳的回信。
“北营收到话了。”
我扶她坐下。
“桶呢？”
“送信时让一个兵拦了。非要检查。”
“然后？”
“我请他检查了一脸。”
她喝下半碗水。
“高统领说，午时前，他能派两百人到水关外。”
皇帝问。
“其余人呢？”
刘婶把信摊开。
“梁军分兵盯着他。他得留大部在驿站，装出要强攻西门的样子。”
我看向水关的图。
两百人。
一道内门，一道外闸。
还有杜骥的守军。
想把高岳的人接进来，就得先拿下水关。
郑叔拿起天子剑。
我按住他的手。
“先拿粮。”
“人没吃饱，喊万岁都没力气。”
【第七章】
天刚亮，我穿上了相府管事的衣服。
衣服是葛老三从晾衣绳上摘的。
胸口补了个洞。
我问怎么回事。
葛老三说。
“昨夜摘的时候，他穿着。”
我没再问。
小满替我戴上帽子。
“你真要这么进去？”
“别慌。”
我往脸上抹了把锅灰。
“他们平时看我，最多看见个盆。”
粮仓前，守门的护院拦住车队。
“口令。”
葛老三把扁担往肩上一搁。
“结工钱。”
护院皱眉。
“什么？”
“不给钱，不拉。”
后头十几个人同时把车放下。
车轮一歪，堵死巷口。
护院伸手拔刀。
我从车后走出来，亮出裴崇礼的手令。
那是从书房木匣里拿的。
“误了午时出粮，你替老爷去梁营解释？”
护院扫了一眼印。
脸上的肉抽了抽，侧身让开。
仓门打开。
麦子的气味扑出来。
一袋接着一袋，垒到梁下。
葛老三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我闺女昨天，吃的是树叶。”
我把钥匙抽出来，塞进他手里。
“现在改吃饭。”
护院听见，转身看我。
我已经抓住他的刀鞘，顶在他腹部。
郑叔从车底翻出来，一棍砸在另一人的膝盖上。
仓里的脚夫都是熟面孔。
他们看见我们动手，先想跑。
葛老三把欠工钱的账本举起来。
“裴相要跑！仓里的粮都是咱们往里搬的，欠的钱一文没给！”
一个脚夫停住。
“跑哪儿？”
“梁国。”
另一个人把肩上的粮袋放下。
“我娘埋了，他还欠我棺材钱。”
护院刚拔出半截刀，后脑勺挨了一秤砣。
他两眼翻上去。
葛老三接住倒下的人。
“别砸死。”
“死了没人认账。”
仓门关上。
外头巡兵过来问。
“怎么停了？”
小满蹲在门口，抱着肚子。
“葛叔嫌工钱少，在里面骂呢。”
里面立刻传出葛老三的吼声。
“黑心肝的裴家！一文钱都要扣！”
巡兵听了，啐了一口。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钱。”
我隔着门听见，差点想给他鼓掌。
人都要死了，不惦记钱，难道惦记升官？
三十六辆粮车出了仓。
头十二辆照旧往西。
后面的车进了集市，停在粥棚前。
刘婶带着街坊，早已架好大锅。
米落进锅里，刷刷响。
有人抱着碗挤过来。
“哪来的粮？”
我爬上车，把皇帝的手书展开。
“官粮。发给百姓和守军。”
“谁说的？”
一个巡城校尉带人挤进来。
“相爷有令，任何粮食不得私动！”
我看着他。
“相爷是皇帝吗？”
校尉拔刀。
“拿下！”
后头士兵刚上前，刘婶把一碗稠粥递过去。
最前面的年轻兵顿住。
他盯着碗，喉结上下动。
校尉回头骂。
“废物！一碗粥就把你馋住了？”
刘婶把碗往前送。
“孩子，手别抖，烫。”
士兵眼圈一热，刀尖垂下来。
我把契书举高。
“裴崇礼私扣军粮，要送给梁军。你们昨夜啃的饼，掺了多少糠，自己清楚。”
校尉冲上来。
郑叔拦住他的刀。
两人一撞，郑叔的坏腿跪在地上。
我抓起车旁的扁担，抡在校尉手腕上。
刀落地。
葛老三扑过去，把人压进米袋堆。
粉尘扬了他一脸。
校尉还在挣。
“你们造反！”
人群外，一辆板车停下。
皇帝扶着许郎中的胳膊，坐直身。
“反的是谁？”
街口安静下来。
一个老兵端着碗，盯着他。
碗啪地掉了。
“陛下？”
皇帝掀开外袍。
里面是郑叔从囚车底翻出的黄绫中衣，胸前绣着只有宫中能用的纹样。
更要紧的是他的脸。
城门校阅时，老兵见过。
冬祭发赏时，几个军官也见过。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皇帝撑着车沿。
“朕被裴崇礼囚禁，今日脱困。”
“粮，开仓发。”
“兵，守住城。”
人群里有人喊。
“相爷说您已经答应降了！”
皇帝抬头。
“朕还活着。”
“谁替朕答应的？”
校尉的挣扎停了。
葛老三松开一点。
他立刻把脸往米袋里埋。
我从车上跳下来，把他拎起。
“刚才不是挺能喊吗？”
他嘴里含着米，话都说不清。
“末将……奉命……”
“吐了。”
“那是大家的饭。”
街口忽然响起鼓声。
裴崇礼带着京营兵到了。
柳姨娘和裴承贵坐在后面的车里。
裴崇礼一眼看见皇帝，脸上的血色退了半截。
只一瞬，他便举起手。
“妖人易容，冒充圣驾！”
弓手上前。
皇帝撑着车沿，手背绷出青筋。
“裴崇礼，你敢！”
裴崇礼没看他，朝四周喊。
“宫中陛下正在养病！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一排弓弦拉开。
粥棚前的人往后退。
我挡到板车前。
裴崇礼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
“放箭。”
【第八章】
第一支箭钉在粮车上。
第二支射进锅沿。
热粥溅出来，刘婶抬胳膊一挡，手背立刻起了泡。
小满扑过去扶她。
我推着板车往粮袋后面躲。
皇帝抓住我的袖子。
“你先走。”
“闭嘴。”
我一脚踹倒空车，挡在前头。
“欠账的没资格安排债主。”
郑叔举刀截住第三支箭，虎口裂开。
葛老三带人推粮车。
车轮碾过碎碗，一辆接一辆横在街上。
方才领粥的士兵没有退。
他们提起盾，站到了粮车后。
裴崇礼在外头喊。
“你们要谋反吗！”
那个年轻兵把粥碗放到脚边。
“我娘在后头。”
“你让我往哪儿退？”
校尉的脸贴着地，抖得停不下来。
我蹲到他面前。
“水关守军，谁领弓手？”
他咽了口唾沫。
“杜将军的外甥。”
“守军吃了几顿饱饭？”
“三……三日一顿。”
“将官呢？”
他不吭声。
我按住他后颈。
“想清楚。你现在和我们在一边，他们的箭不认你的脸。”
他立刻开口。
“将官有肉！”
我把他推给葛老三。
“绑车上，活口。”
皇帝喘着气，指向街尾。
“那里能走。”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
是通往宫城的御道。
我扭头。
“你想回宫？”
“拿印玺，传旨调兵。”
“宫门都是裴家的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他死。”
一支箭从粮袋间穿过，擦着他的耳朵落下。
我把他往下按。
“这句话等你站起来再说。”
石磊带着两人从后巷钻进来。
“水关外的兵到了。北梁营里也在动，要来接粮。”
我看向还剩下的十二辆车。
车上装着真正要出城的粮。
这是进水关的唯一凭据。
葛老三抓住我。
“去水关，路上会被截。”
我掀开车上的油布。
粮袋底下有裴家的封条。
“那就让裴家送。”
我抓起校尉，推到车头。
“去喊，你奉相爷密令，先保粮出城。”
校尉两腿乱蹬。
“相爷会杀我的！”
皇帝抬起头。
“你不去，朕现在就能。”
校尉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冲他点头。
“这回听他的。”
校尉扯开嗓子喊了。
街对面的京营兵果然停了一停。
裴崇礼急着往前冲，没看清车后的情形，挥手让开路。
“送粮的先走！午时前必须到水关！”
我趴进粮车底。
皇帝被裹进被褥，塞在最里侧。
车一动，他低声问。
“这算什么？”
“相爷送温厚礼。”
“里面装着祖宗。”
车队出了街口。
身后的箭声断断续续。
郑叔带着街坊往巷里撤，边退边喊。
“粮都拿走！别留给裴家！”
裴崇礼的吼声隔着两条街传来。
“人呢！”
我在车底扶了扶歪掉的剑鞘。
“人先走一步。”
快到水关时，石磊忽然敲车板。
我从缝隙往外看。
水关上挂着一排人。
都是脚夫的家眷。
小满也在。
他两手被缚着，嘴角有血，头却昂着。
裴承贵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鞭子。
柳姨娘坐在椅子上，指甲掐着扶手。
我后背绷紧。
他们没跟裴崇礼留在粥棚。
先一步来了水关。
裴承贵扬声喊。
“裴安，我知道你要来！”
“爹说你舍不得穷鬼，果然没说错！”
他扯住小满的头发。
小满往他脸上吐了一口血。
裴承贵抡起鞭子。
我从车底滚出来。
“住手。”
鞭子停在半空。
裴承贵看见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把那个假皇帝交出来。”
我抬头看他。
“昨夜跪得太快，今天忘了疼？”
他的脸扭了一下。
“你以为认个爹就能翻身？”
“你娘是个死人，你也是！”
他把刀贴到小满脖子上。
“跪下。”
城头风大。
刀刃压出一道血线。
小满死死咬着牙，朝我摇头。
我把剑放在地上。
弯下膝盖。
皇帝从车里撑起身。
“裴安！”
我没回头。
“别出声。”
裴承贵笑得肩膀直抖。
“对！就这样！你跟小时候一样，跪着才顺眼！”
我抬眼，扫过柳姨娘的椅子。
她脚下放着一只箱子。
箱角露出红绸。
那是裴承贵的婚书匣。
里面装的不是婚书。
我昨夜在书房见过。
是裴崇礼替北梁拟的接管名单。
其中一条，写着水关守将杜骥，开关之后，就地处置。
我跪在地上，朝城头喊。
“杜将军。”
“你替裴家看门。”
“看过自己的棺材钱没有？”
【第九章】
杜骥站在城头另一侧。
他按住刀柄，低头看我。
“拖时间？”
“拖你的命。”
我指向柳姨娘脚边的匣子。
“红绸下面，第三页。裴相亲笔写的，水关守军知情太多，交接后尽数更换。”
杜骥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立刻把箱子往裙下踢。
“胡说八道！”
这一脚踢得太实在。
城头几个军官都看见了。
杜骥迈过去。
柳姨娘站起身拦。
“你敢碰相爷的私物？”
杜骥伸手。
“打开。”
裴承贵揪紧小满。
“你信他？他就是我家养的……”
杜骥一把推开柳姨娘，劈断锁扣。
纸翻出来。
他看完第一页，没动。
翻到第三页时，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城头只剩纸张抖动的声音。
裴承贵往后退。
“爹那是，那是权宜……”
杜骥抬起头。
“全家迁置。”
“男丁编入苦役。”
“我娘七十了，也得替你们裴家挖沟？”
他一脚踹翻椅子。
柳姨娘跌坐在地，珠钗掉了一地。
裴承贵的刀往小满脖子上一紧。
“别过来！”
小满趁他转头，一口咬住他的手。
裴承贵惨叫。
我抓起地上的剑冲向台阶。
两个亲兵拦住。
杜骥拔刀，架住其中一人的兵器。
“放他上来！”
我三步跨上最后一级。
裴承贵捂着手，还要去拽小满。
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城砖上。
鼻血砸下去。
他抽了两下，嗓子里挤出哭声。
“哥，哥！我错了！”
我把小满推到身后。
“别喊。”
“我怕脏了耳朵。”
杜骥站在我面前，刀还没收。
“纸可以伪造。”
我回头。
皇帝扶着郑叔，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腿还在抖。
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
没人催。
杜骥看清他的脸，手里的刀落了半寸。
皇帝走到他面前。
“你父亲杜诚，死在雁口。临终前，把你托给朕。”
杜骥的膝盖碰到城砖。
“陛下……”
“他让朕给你个安稳差事。”
皇帝看了一眼水关外。
河面上，北梁的接粮船已经转过弯。
“朕给了你守国门的差事。”
杜骥额头贴地。
“臣有罪。”
皇帝没扶他。
“先守门。”
杜骥起身，吼声震得旗绳发颤。
“撤梁旗！弓手上墙！”
柳姨娘从地上爬起来，朝城内张望。
“相爷！相爷来了！”
裴崇礼带着京营追到水关下。
街上挤满兵。
他看见城头换回大周旗，勒马的手猛地一收。
马往侧面踉跄。
他险些摔下来。
皇帝站到垛口前。
“裴崇礼。”
声音不高。
街上却安静了。
裴崇礼仰着头，脸上的皮肉绷了几下。
他抬手指我。
“陛下！臣救驾来迟！都是此子劫持……”
我把裴承贵拖到垛口。
他半张脸都是血。
“你儿子说，我是你家养的贱种。”
“你来说说。”
“我是谁生的？”
裴崇礼的嘴角抽动。
“家事，容后……”
皇帝攥住城砖。
“朕的儿子，是你裴家的家事？”
街上的兵抬起头。
有人看我。
有人看皇帝。
郑叔从怀里拿出产房名册、母亲的信，以及裴崇礼当年亲笔写下的扣留文书。
杜骥接过去，让书吏当众念。
念到母子皆亡四个字，裴崇礼的手从缰绳上滑下来。
他很快又抓住。
“伪造！都是伪造！”
我将半块玉佩递给皇帝。
皇帝从衣领里拉出另一半。
断口合上。
他没举给人看，只握在掌中，朝我伸出另一只手。
我看着那只手。
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手腕上，是铁链勒出的伤。
我想伸过去，又停住。
裴崇礼忽然大喊。
“放火！”
街角两间货棚窜起火苗。
那是水关的绳索房。
火油沿地面淌开，守门的士兵往后退。
裴崇礼从马上跳下，躲进亲兵中间。
“拿下水关！陛下受妖人蒙蔽，先救驾，再议罪！”
一队弓手转向城头。
杜骥举盾挡在皇帝面前。
我拖着裴承贵蹲下。
城外响起号角。
北梁接粮船看见火，开始加速。
石磊从垛口探头。
“高统领的人在下游！外闸放了，可内门锁死了！”
杜骥转身骂。
“谁锁的？”
守门兵跑来，脸上全是灰。
“裴家亲兵！他们把钥匙扔进河了，拿横栓顶了内门！说不许任何大周兵进！”
内门后是狭窄的水道栈台。
高岳的两百人已经攀上外闸。
他们进不来，北梁的船却快到了。
裴崇礼堵在城内。
北梁堵在城外。
火把水关中间的路切成了两截。
皇帝扯住我的袖子。
“从东墙下去。”
我看着他。
“你呢？”
“朕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
“我是皇帝。”
我一把把他的手按回盾后。
“那你得学会听劝。”
我扛起天子剑，冲下台阶。
绳索房的火已经舔上门框。
烟灌进喉咙，呛得我眼前发黑。
内门的横栓是半尺粗的木料。
我拔剑。
第一下砍过去。
剑卡住了。
石磊站在旁边，脸都绷直了。
我拽了两下。
没拽动。
外头高岳的人敲门。
“里面的！快些！”
我踩住门板，把剑拔出来。
“催什么！”
“祖传的，第一次用！”
郑叔从烟里钻过来，手里拎着斧头。
“别砍正中，砍腐口！”
水关潮，木栓下沿已经烂了。
他一斧劈开表层，把斧子扔给石磊。
石磊连劈两下。
外头忽然响起惨叫。
一支梁军的箭穿过门缝。
钉在我耳边。
木屑落进衣领。
高岳在外头吼。
“殿下！开门！”
我双手握剑，踩稳脚。
“都退开！”
剑落下去。
断木砸在脚边。
两扇门朝里撞开。
河风卷着烟涌进来。
高岳第一个冲进门，甲上的白布染了血。
他看见我手里的剑，单膝落地。
“北营高岳，奉诏救驾！”
后面的兵跟着跪。
我刚要摆手，头顶一截烧断的绳子砸下来。
我抱着脑袋蹲下。
高岳也跟着一缩。
两百人齐刷刷蹲成一片。
我把绳子踢开。
“礼等会儿行！”
“先打仗！”
高岳起身拔刀。
一百人冲向城内，另一百人登墙射向梁船。
杜骥打开水闸旁的备用绞盘，落下拦河铁链。
第一艘梁船撞上链条，船头横了过来。
后面的船刹不住，撞成一团。
城头箭雨压下。
岸边号角变调。
高岳留在旧驿站的大部，也开始向水关推进。
裴崇礼的京营兵看见北营进城，先乱的是后排。
有人收弓。
有人把刀往地上放。
高岳举起密诏。
“陛下在此！弃械者不问！”
裴崇礼揪住一个军官。
“不许退！他只有两百人！”
军官看看城头，又看看他。
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相爷。”
“您还有几个儿子，够我们杀的？”
他扔下刀，跪了。
街上的兵接连跪下。
裴崇礼站在中间，身上的朝服沾着灰，帽子歪到一边。
我提剑走下台阶。
他往后退。
退到墙根，没路了。
“裴安，我养你十八年！”
我停在他面前。
“养我的，是郑叔省下来的粥，是刘婶给的剩饭。”
“你负责打。”
他嘴张了张。
“我是怕你惹祸！你的身份，若被人知道……”
“所以你把我卖给北梁？”
他猛地转头，朝皇帝跪下去。
“陛下，臣有苦衷！都是梁人胁迫！臣对朝廷一片……”
皇帝走到他面前。
一脚踹在他的心口。
裴崇礼滚下两级台阶，伏在地上咳。
皇帝扶住栏杆，也咳了起来。
我过去扶他。
他按住我的胳膊，盯着裴崇礼。
“你让朕的儿子，给你的儿子洗脚。”
裴崇礼趴着往前爬。
“臣不知道，臣……”
皇帝把那封扣留母子的旧信砸在他脸上。
“你的字。”
“你的印。”
“你不知道？”
裴崇礼终于不说了。
他坐在地上，两条腿向外撇着，手指抓着那张纸。
抓了半晌，开始抖。
裴承贵被押下来，哭着往他身边扑。
“爹，救我，爹！”
裴崇礼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都是你！都是你非要折腾他！”
裴承贵捂着脸，愣住。
柳姨娘扑过来，抓住裴崇礼的衣领。
“现在怪承贵？逼他赴质的不是你？拿他娘当把柄的不是你？”
三个人扭成一团。
高岳看得嘴角直抽。
“陛下，怎么押？”
我把铜盆从石磊手里接过来。
方才逃命，他竟也没忘带。
我走到裴承贵跟前。
他看见盆，尖叫着捂住脑袋。
我没砸。
只把盆放到他脚边。
“别怕。”
“以后没这待遇了。”
高岳挥手。
兵士把三人分开，套上枷锁。
裴崇礼忽然朝我伸手。
“安儿，你替我求一句。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
我回头看皇帝。
皇帝也在看我。
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朝裴崇礼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
“当今圣上，其实是我亲爹。”
皇帝的嘴角刚往上动，腿一软，压得我险些跪下。
我咬住牙。
“爹。”
“你先争点气。”
【第十章】
北梁没能等到粮。
水关的接粮船折了三艘，剩下的退到下游。
高岳的大部与城内守军会合后，西门重新换防。
杜骥跪在皇帝面前，请命出城追击。
皇帝把他递来的刀推回去。
“先把欠百姓的粮送到。”
“你守门时放进来多少裴家的私车，就押回多少。”
杜骥低头。
“臣领罪。”
他没被一句将功赎罪揭过去。
军职暂夺，由高岳的人看押办事，账一笔笔核。
裴崇礼的契书、粮仓账、与梁使往来的书信，也被一箱箱抬进府衙。
梁军撤营那日，高岳把截获的辎重旗扔在堂上。
“他们后队三日前就被援军堵在白石渡。裴崇礼答应的粮没到，梁帅再不走，就得啃自己的马。”
我坐在门边，捧着碗吃肉。
听到这里，把碗往身前挪了挪。
高岳看我一眼。
“殿下，没人抢您的。”
“你们军营不是也缺粮？”
“缺粮不至于抢皇子的肉。”
我想了想。
“那以前我怎么总吃不上。”
堂上静了一下。
皇帝放下手里的案卷。
“再给他添一碗。”
我赶紧护住碗。
“够了。”
昨夜许郎中才骂过我。
饿惯的人不能骤然多食。
我不听，半夜捂着肚子蹲了六趟。
皇帝守在茅房外，问了六遍有没有事。
第七遍时，我让他再问就进来替我。
他终于闭了嘴。
堂外传来锁链声。
裴崇礼被押进来。
一夜工夫，他嘴边起了一圈燎泡，胡子贴着下巴。
柳姨娘走在后头，头上的珠钗都取了。
裴承贵脖子挂着枷，进门时撞到门框，哭得一抽一抽。
皇帝没坐龙椅。
府衙里只有一张审案的长桌。
他坐在桌后，让刑部的人开卷。
第一份是军粮。
第二份是通敌。
第三份，是我母亲的命。
郑叔站到堂中。
“沈氏乳母尚在东庄。”
裴崇礼猛地抬头。
“她早死了！”
郑叔看着他。
“你让管事报死，好把养人的银子吞了。”
“管事也跟你学。”
“银子吞了，人卖给了织坊。”
堂外走进一名老妇。
她背弯着，手指粗得戴不上环，眼睛看人要眯起来。
我站起身。
她看见我，脚下一顿。
“姑娘……”
她叫完，自己先摇头。
一步一步走近，伸手碰了碰我的眉毛。
“不是姑娘。”
“是小公子。”
她的手在半空抖。
“你那时候，只有这么一点。”
她比了个长度。
我低头，看着她裂开的指缝。
“我娘见过我？”
“见过。”
“她说什么？”
老妇嘴唇动了几下。
“说别裹太紧。”
“孩子喘不过气。”
我低头，把自己的衣领扯开了一点。
老妇抹了把眼睛，转向长桌。
“裴崇礼逼姑娘写信，说自愿留下，愿与端王断绝往来。姑娘不肯，他便停药。”
“生产那日，血止不住。”
“他站在门外，说若肯写，便请大夫。”
裴崇礼尖叫。
“你胡说！是她自己体弱！”
老妇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
布上缝着药方。
“这是姑娘让我藏的。大夫开的药，一味都没送到。”
刑部官员接过。
旁边的许郎中看完，指了两处。
“这是产后止血方。若及时用药，未必不能救。”
皇帝的手扣住桌沿。
指甲刮出细响。
裴崇礼爬起来。
“陛下！当年乱军四起，臣也是没法子！臣若真想害他，何必留到今日？”
我走过去。
他仰头看我，眼睛里又挤出一点光。
“安儿，你知道，我到底……”
“因为你想留着我换钱。”
我蹲下，平视着他。
“小时候换你的忠名。”
“长大了换你的封地。”
“我若死了，还能换你儿子的命。”
我伸出手，把自己的掌心摊开。
一道旧疤横过虎口。
“这个，偷肉时打的。”
又翻过手背。
“这个，昨天打的。”
裴崇礼的目光往下躲。
我把手收回。
“你别说养我。”
“我听着恶心。”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声。
裴承贵忽然往前扑。
“都是爹让我干的！哥，我还小，我不懂！”
我看着他。
“你比我小一岁。”
他嘴唇抖了两下。
“我以后给你洗脚，我天天给你洗……”
“你洗不干净。”
我站起身。
“手也不干净。”
刑部官员把状纸摊开。
柳姨娘扣下发给仆役的冬衣、逼死厨房婢女的案子，也有人来告。
裴承贵纵仆打死脚夫、强占铺面的证词，压在后头。
一张接一张。
葛老三站在门外，搓着手。
轮到他时，他先把帽子摘下来。
“草民的工钱……”
皇帝抬头。
“先还。”
葛老三张开嘴。
又闭上。
最后磕了一个头。
“那我再替隔壁王婶问一句，她儿子让裴家打断腿，药钱能还吗？”
皇帝看向刑部。
“照实核。”
堂外的人挤着往前走。
裴崇礼坐在地上，听着一个接一个名字。
开始时，他还喊冤。
到后面，他抓着枷锁，喃喃重复。
“我是丞相。”
“我扶过陛下。”
“我不能死。”
皇帝站起身。
“你会死。”
裴崇礼抬头，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流。
“陛下！”
“但在那之前，账要算清。”
刑部宣读羁押文书。
通敌案证据确凿，裴崇礼押入死牢，待核定同党后处决。
裴承贵所涉命案另审，柳姨娘一并收押。
相府查抄，先偿拖欠，再补军粮，余产入库。
裴家族人中未涉案的，不连坐。
皇帝说完最后一句，裴崇礼抬起头，似乎还想求。
皇帝已经转身。
他跪着追了两步，被锁链扯倒。
裴承贵哭着喊爹。
裴崇礼没有回头。
他脸贴着地，一只手还朝门外伸着。
我跨过门槛时，听见他问。
“怎么会这样……”
郑叔站在廊下，递给我一张帕子。
我没接。
“我没哭。”
他抬抬下巴。
“擦嘴。”
“肉汤。”
我接过帕子，擦了一把。
还真有。
下午，我回了一趟相府。
门上的匾拆了。
原先总在门口骂人的管事，蹲在墙角认领自己的包袱。
看见我，他要跪。
我绕开了。
柴房的锁链落在地上。
屋里仍旧堆着劈好的柴，墙角放着那只缺口碗。
我把母亲的牌位擦干净，放进包袱。
又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只布袋。
里面有七十四枚铜钱。
这些年，一枚一枚攒的。
皇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窄床。
“你就睡这里？”
我把铜钱倒出来，数了两遍。
“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好处是通气。”
他抬手碰了一下床沿。
床板咯吱响。
他立刻收手。
“进宫住吧。”
我系好布袋。
“宫里有人打手心吗？”
他的肩僵住。
“没有。”
“吃肉呢？”
“想吃就吃。”
“端洗脚水呢？”
“有人端。”
我抬眼看他。
他补了一句。
“不用你端。”
我把包袱背起来。
“那先住几天。”
他往旁边让开，嘴角压了几回，还是翘起来。
“好。”
我走到门口，又回身把铜盆抱上。
皇帝看着盆。
“还留它做什么？”
“功臣。”
郑叔在旁边点头。
“救驾两次，开路一次，擒贼一次。”
皇帝沉吟片刻。
“该赏。”
我看他一眼。
“你别给它封官。”
“以后我还得给盆磕头。”
郑叔咳得转过身。
皇帝绷着脸，没绷住。
宫里的饭桌很大。
大得我坐下后，夹不到对面的菜。
宫人拿来银筷，准备替我布菜。
我接过筷子，往前挪了挪椅子。
皇帝也挪。
两把椅子挤在桌角。
总管张着嘴，没敢说话。
我夹起一块肉。
筷子快到嘴边时，手停了一下。
皇帝看见了。
他没催。
只把那盘肉端到我面前，自己夹了一块旁边的青菜。
“吃。”
我咬下去。
肉炖得烂，牙齿一碰就散了。
我低头嚼着，没说话。
皇帝也不说。
隔了一会儿，他问。
“汤还要吗？”
我把碗递过去。
“要。”
他接过碗，盛了半碗，又添上一块排骨。
手还有点抖。
汤洒在桌上。
总管要上前，我摆摆手，拿布擦了。
皇帝把碗推回来。
“烫，慢些。”
我吹了两下，喝了一口。
“爹。”
他手里的勺子落进汤里。
汤溅到袖口。
他却没低头看。
“你叫我什么？”
我夹起排骨。
“不爱听算了。”
“爱听。”
他把勺子捞出来，又放下，手在桌沿上搁了两回。
“你再叫一声。”
我看着他。
“加肉。”
总管眼眶发热，转身吩咐添菜。
郑叔坐在旁边，端着碗，肩膀一直抖。
我瞥过去。
“叔，笑什么？”
“没有。”
“你嘴角都快进饭里了。”
皇帝抬手，把我碗里那块骨头夹走，又添上一块没骨头的。
窗外，小满追着宫人跑。
“那个盆别拿去洗脚！”
“安哥说了，以后用来装赏钱！”
我端起汤碗，手腕一晃，差点把汤送进鼻孔。
皇帝搁下筷子。
“赏钱？”
我咽下嘴里的肉。
“盆都立功了，总不能空着回来。”
他招来总管。
“取银子。”
我立刻放下碗。
郑叔也不笑了。
小满抱着铜盆冲进门，跑到一半，想起来这是皇帝吃饭的地方，膝盖一弯就要跪。
我伸脚勾住凳子，推到他腿边。
“坐。”
他一屁股坐下，铜盆扣在膝上。
总管捧来一盘银锭。
皇帝拿起一个，放进盆里。
当啷。
小满的腰坐直了。
又放一个。
当啷。
我的腰也坐直了。
第三个落下时，郑叔把碗放了。
皇帝看着我们三个。
“怎么不吃了？”
我捏着筷子。
“听曲呢。”
总管扭过头，肩膀抽了两下。
皇帝把整盘银子倒进去。
铜盆响了好一阵。
小满抱住盆沿，嘴张着，低头数到第七个，数乱了，又从头数。
我伸手拿了一锭，压在郑叔碗边。
“你的。”
郑叔没碰。
我又拿了一锭。
“别推。以后少往鞋底藏东西，硌脚。”
他盯着银子，抬手摸了摸那条伤腿。
“习惯了。”
“改。”
我把剩下的往小满怀里一推。
“你娘、葛叔，还有替咱们搬粮的，都分一份。欠的工钱另算。”
小满点头，抱着盆站起来。
刚走一步，又坐回去。
皇帝问。
“怎么了？”
他憋着气。
“抱不动。”
我伸手去接。
盆刚离开他的膝头，我胳膊一沉，赶紧放回桌上。
郑叔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盆底。
他看看我，又看看小满。
“吃。”
“平日让你们练功，一个说饿，一个说困。”
我夹起肉，塞进嘴里。
小满也捧起碗。
皇帝坐在对面，看着我们，忽然把那盘青菜推远了些。
“明日叫刘婶也来。”
我抬头。
“她说宫里规矩多，怕摔了东西赔不起。”
“记朕账上。”
“她还说，穿着好衣裳吃饭，油滴上去心疼。”
“穿平日的就好。”
“她问能不能带点剩菜回去。”
皇帝顿了顿。
我把筷子放下。
他招手叫来总管。
“明日多备几份，另装食盒。”
“别让她等剩下的。”
我重新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皇帝往我这边靠近一点。
“还有什么？”
我摇头。
吃完饭，小满跟着郑叔送银子去了。
我抱着母亲的牌位，走进给我安排的屋子。
桌上备好了香炉。
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
我捏起一块，递到皇帝面前。
“她爱吃这个？”
他接过去，掰下一小角。
“爱。每回都说太甜，吃完还找。”
我把剩下的放回碟中，点上香。
皇帝站在身侧，半晌没动。
我往旁边挪了挪。
“有话你就说。”
他看着牌位，抬起手，把衣襟理平。
“宜宁。”
才叫出名字，他便低下头。
我等了一会儿，拉过一张凳子，让他坐。
他没坐，先把凳子推到我身后。
“站一天了。”
我坐下。
桌角搁着从柴房带出来的布袋，七十四枚铜钱，一枚没少。
我解开袋口，倒出两枚，放到桂花糕旁边。
“娘，我有钱了。”
皇帝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玉佩给了我，荷包也不知落在哪里。
他在袖子里找了两回。
我按住他的手。
“你的另算。”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门外有人轻叩。
“殿下，热水备好了。”
我的手先撑住椅沿，身子往前倾了半截。
皇帝一把扶住我的肩。
“坐着。”
宫人把木盆放到脚边。
热气升起来。
我盯着水面，慢慢收回撑在椅子上的手。
皇帝蹲下，摸了摸水温。
总管赶紧上前。
“陛下，使不得……”
他没回头。
“给儿子试个水，有什么使不得。”
我把脚伸进去。
水没过脚踝。
那些磨破的地方刺了一下，接着，冻得发僵的脚趾一点点松开。
皇帝抬头问我。
“烫不烫？”
我摇头。
他又问。
“凉不凉？”
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旁边坐下。
“不烫。”
“也不凉。”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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