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将亮时，祠堂外落起了雪。
门窗四处漏风，寒气顺着砖缝往骨头里钻。
香炉里的火早已熄灭，我与嫂嫂跪坐了一夜，手脚冻得僵硬，连握笔都在发抖。
砚台里的墨汁凝了薄薄一层冰，纸上只留下两篇歪斜的《女诫》。
剩下的白纸整整齐齐压在砚台下，我们谁也没有再动笔。
老夫人带着裴家兄弟进来时，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衣襟间还带着暖炉熏出的香气。
她一眼便看见了供桌上那两张墨色斑驳的纸。
她面色一沉。
“让你们抄百遍，你们这是存心违抗家法？”
嫂嫂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昨夜眼疾发作，看不清字。”
裴知衡皱眉。
“不过抄些经文，怎么偏偏这时候发作？”
嫂嫂静静看着他。
五年前，老夫人病重，她守在榻前日夜煎药，眼睛就是那时熬坏的。
裴知衡出征前抱着她说，等回来后，一定遍请名医为她诊治。
如今他回来了，却连她为什么眼疾都不记得。
昭宁从门外走进来，身上披着裴知远昨日送她的斗篷。
“侯爷别责怪夫人。”
“都是因为我，她们才受罚。”
“我今日便向陛下请旨，搬去郡主府。”
裴知衡立刻拦住她。
“你没有错，不必走。”
裴知远也冷冷看向我。
“你们故意摆出这副样子，不就是想逼昭宁离开？”
我笑了。
“二爷多虑了。”
“郡主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
我的顺从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老夫人却只当我们已经认错，命嬷嬷取来一张礼单。
“三天后的择婿宴由宫中操办。”
“礼部让你们兄弟各备一件贴身信物，先交由昭宁保管。”
“到了择婿宴那日，她留下谁的信物，便是选中了谁。”
昭宁连忙推辞。
“这只是陛下体恤我孤身一人，才给我的恩典。”
“我还没有想好选谁，怎好现在便收两位哥哥的东西？”
老夫人笑道：
“正因尚未选定，才要让他们各自表明心意，你只管收着，三日后再做决定。”
裴知衡的目光落在嫂嫂腰间。
那里系着一块温润通透的凤纹玉。
新婚之夜，他曾亲手将玉佩系到嫂嫂腰间，说玉在人在，此生绝不相负。
如今，他却毫不犹豫地开口：
“把凤纹玉取下来，我便以此玉作为送给昭宁的信物。”
嫂嫂下意识按住玉佩。
“侯爷，这是你我成婚时赠我的东西。”
“正因为意义非凡，才足以表明我的诚意。”
嫂嫂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拿起供桌上的剪刀，将红绳从中剪断。
“当年侯爷把它给我时，说玉在人在，此生不负。”
“如今这块玉有了新的主人，旧承诺自然也该断了。”
她将玉佩放在供桌上。
“玉还给侯爷。”
“从此无论赠给谁，都与我无关。”
裴知衡脸色骤沉。
“你做了这么多年侯夫人，竟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嫂嫂垂下眼，没有辩解。
裴知远见裴知衡已经拿出定情信物，唯恐自己落后，也立即向我伸出手。
“把北境商路的总印给我。”
“我便以整条商路作信物，让昭宁看清我的诚意。”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放进他手里。
裴知远掂了掂，忽然问：
“你陪嫁铺面的总印呢？”
“那是我的嫁妆。”
裴知远不耐地皱起眉。
“你既嫁进二房，夫妻一体，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既然夫妻一体，那侯府欠我的三十万两军饷，二爷打算什么时候还？”
“拿我的嫁妆填亏空时，你说那是裴家向我借的。”
“如今要拿我的商路讨好昭宁，便成了夫妻不分彼此。”
裴知远脸色难看。
“你又提这些旧账做什么？”
“我能让你一个商户女做侯府二夫人，难道还抵不过三十万两？”
原来在他眼中，我拿出全部身家救裴家于危难，只换来了一张进入侯府的门票。
我点了点头。
“二爷说得对。以后不会再提了。”
裴知远冷哼一声，只当我终于认清自己的身份。
裴知衡则命人收走我们的院门钥匙。
“既然你们一再闹事，便搬去后罩房反省。”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动用府中一两银子。”
老夫人也摆了摆手。
“把她们赶出去，莫扰了祖宗清净。”
我与嫂嫂相携踏出祠堂。
雪粒被风卷进长廊，落在衣袖上，很快化成一片冰凉。
刚走过月洞门，嫂嫂的陪嫁丫鬟素月便匆匆迎了上来。
她先看了一眼远处的裴家下人，才压低声音道：
“夫人，二夫人，两个院子的嫁妆都已经清点封箱。”
“娘家派来的车马也已分批候在后巷，没有惊动府里的人。”
“听雪院那边传来消息，明日一早，两位爷会陪昭宁郡主进宫谢恩，午后还要去灯市。”
“等他们出了门，我们便能装车离府。”
嫂嫂回头望了一眼祠堂。
漫天风雪里，裴家的列祖列宗隔着紧闭的朱门，沉默地俯视着这座侯府。
良久，她轻轻笑了。
“好。”
“让所有人今晚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