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爆发，我贪便宜住进凶宅。
半夜丧尸挠门，我拍床大吼：“门坏了你赔啊！”
门外当场没了声。
第二天，桌上多了一罐肉罐头，一张催租单。
后来，避难所带人来拆楼。
房东问我：“欠你工资的，是不是门口那个？”
【第一章】
我被赶出避难所时，手里只剩一把扳手。
梁绍站在铁门里面，把我的工具包翻了个底朝天。
六块晶核落进他掌心。
“藏得挺深。”
“那是我修净水机的工钱。”
“机器是谁的？”
“你们的。”
“那机器产出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韩骁扯走我的胸牌，鞋底一碾。
我伸手去捡，他把脚踩了上去。
“周承，梁总留你半个月，你不感恩，还偷东西？”
我的手背蹭破了皮。
隔着门，几个喝过我送去的水的人往后退。
有人把搪瓷杯藏进衣服。
梁绍晃了晃晶核。
“想回来，签个认罪书。以后每天修十六个小时，饭管够。”
我看着他另一只手上的表。
下午三点。
再过两个小时，西区的尸群就会沿高架桥下来。
韩骁凑近我。
“别装骨头硬。出去冻一宿，你连跪都得找人扶。”
我想把手抽回来，又停住。
他脚下那块检修盖，是我昨天装的。
我把扳手插进卡口，往上一抬。
盖板翘起。
韩骁脚下一空，半条腿陷进沟里。
他惨叫时，我从他腰上拽回自己的工具包。
里面的晶核没了，工具还在。
“包是我的。”
我抖掉上面的泥。
“想要，拿钱买。”
梁绍脸上的笑收住了。
铁门往里开，两个持棍的人冲出来。
我转身钻进路边的检修通道。
有人在后面骂，棍子砸得铁梯直响。
我提前卸过最下面那截梯子。
他们追不下来。
我沿排水沟爬出两条街，掌心磨得发麻，裤脚全是污水。
天色往下压。
街口三家收容点，一家要三十块晶核，一家要交出全部物资，最后一家问我有没有年轻女家属。
我提着扳手走了。
巷子尽头，只有一栋六层小楼还亮着灯。
门上贴着招租纸。
月租十块晶核。
可先住，后结。
下面另有一行字，笔画戳破了纸。
损坏照价赔偿。
路边一个背米袋的人见我要推门，连米都顾不上扶。
“你不要命了？那里面有变异丧尸！”
“他收押金吗？”
那人张着嘴。
我已经进去了。
楼道有消毒水味，扶手擦得能看见掌纹。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没锁，桌上放着钥匙和租约。
水电另计。
不得私拆承重结构。
不得拖欠房租。
我摸了摸水龙头。
有水。
又按了灯。
亮了。
“房东。”
我冲楼道喊了一声。
“我叫周承，干维修的。手头没钱，能不能先记账？”
楼上响起拖拽声。
一下一下，停在楼梯口。
我握住扳手。
等了半分钟，没人下来。
我把名字签在租约上，锁好门，拿椅子抵住门把手。
肚子叫到后半夜，我才睡过去。
刚闭眼，门外就响起抓挠声。
刺啦。
刺啦。
木屑从门缝里落下来。
我盯着那撮木屑，脑子里只剩招租纸上那句话。
损坏照价赔偿。
“门坏了你赔啊！”
我拍着床板坐起来。
“我刚签的租约！验房还没验呢！”
门外停了。
片刻后，传来两下敲门声。
很规矩。
我没敢开。
天亮后，我挪开椅子，先把扳手伸出去。
没人咬。
走廊小桌上放着一罐牛肉罐头。
罐头下面压了张纸，暗红色的字还没干透。
末世代房租，每月十块晶核，概不赊账。
我翻过纸。
背面补了一句。
昨夜敲门问你吃不吃东西，指甲没剪。门算我的。
我盯着那句话，喉结滚了两下。
楼下忽然有人踹门。
“里面的，出来交治安费！”
我探头往下看。
韩骁拄着棍子，带了四个人，正拿红漆往大门上写封字。
他抬头看见我，咧开嘴。
“住这儿了？”
“正好，人和房，一块收。”
【第二章】
红漆顺着门板往下淌。
韩骁把桶放在台阶上。
“这条街归广济避难所管。每人每天两块晶核，不交就拆门。”
我把罐头放回桌上。
“昨天抢了六块，今天又要两块。你们收费挺勤。”
“昨天是罚款。”
他抖开一张纸。
“看清楚，紧急征用令。这栋楼从现在起归梁总，你能住，是梁总赏饭。”
我没下楼，先看了一眼电表箱。
封条完好。
水管从地下接上来，走的是独立支线。
这房子没吃避难所一度电，没喝他们一滴水。
“谁签的征用令？”
“梁总。”
“谁批的？”
“还是梁总。”
“那你让他再写一张，征用一下天上的太阳。省得你们晚上摸黑抢钱。”
楼外两个捡废铁的人停住脚。
韩骁脸上的肉抽了抽。
“砸。”
一个人抡起锤子，冲门锁落下。
锤头刚到半空，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
握住了锤柄。
那只手指节发灰，指甲已经剪平。
门开了。
男人穿着旧衬衫，袖口扣得齐整，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他的眼白泛浑，脖子上压着一圈黑纹。
韩骁先往前踏了半步。
等看清那张脸，他那条伤腿猛地往后缩。
“变异体！”
锤柄在男人手里弯了。
拿锤的人还抓着另一端，肩膀被带得往前一沉，膝盖砸上台阶。
男人张嘴。
喉咙里先滚出一声低响，才挤出两个字。
“弄脏。”
他指着红漆。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
“对，还是油性漆，不好洗。”
韩骁转身就跑。
男人跨出门，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提回台阶。
那四个人举着棍子，谁也没敢先动。
我站在门内，摊开手。
“六块晶核。”
“在梁总那里！”
“那就先算你今天的。”
韩骁盯着旁边那只灰白的手，嘴唇抖得合不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晶核，丢在地上。
我没弯腰。
“捡起来。”
男人的手指往里扣了一点。
韩骁立刻蹲下，把晶核放进我掌心。
“漆洗干净。门牌被你刮了，拿新的来换。还有，以后来我住的地方，先敲门。”
他说不出话，只管点头。
男人松手，把已经弯掉的锤柄塞回那人怀里。
几个人扶着韩骁退到街口，才敢撒腿跑。
我把两块晶核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先交租。”
男人看了看晶核，又看我。
他拿出本子，写了三个字。
贺有田。
“您名字？”
他点头。
我指了指自己。
“周承。”
他把本子翻页，写下一行字。
赔偿款，归你。房租另算。
我刚想夸他讲理，话又咽了回去。
贺有田的右手在抖。
钥匙碰撞，叮叮当当。
他扶住柜角，眼睛往我脖子上停了一瞬，随后转开脸，把衬衫领子拉到下巴。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也退。
一直退到门外，才摸出一支细管，扎进手臂。
过了好一阵，钥匙不响了。
他重新拿笔。
每天最多三次，每次半分钟。
用过之后，别靠近。
再下一行。
不是所有丧尸都能吓退。高阶的，不行。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针孔。
“你还有多少药？”
他合上本子。
楼外传来一声求救。
一个女人背着药箱，正护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往这边跑。后面两只丧尸撞翻了废车，爪子刮得车门直响。
贺有田抬起头。
我一把抓住门边的撑杆。
“先别用第二次。”
撑杆顶住半开的铁栅门，恰好留下一人宽的缝。
“低头，进来！”
女人抱着孩子滚进门。
我抽掉撑杆，铁门在配重牵引下合拢，卡住了追进来的两条胳膊。
扳手落下。
第一只倒地。
第二只还在往门缝里挤。
贺有田把我往后拨了一步，用铁栓贯穿它的头颅。
他没有再抖。
“平时也能打？”我问。
他在本子上写。
抬个水桶，你也不用拼命。
女人抱着孩子，半晌没松手。
“我是唐岚，原来在城南医院。谢谢。”
她抬头看见贺有田，手里的纱布掉了一卷。
“贺工？”
贺有田把领口攥紧。
唐岚盯着他手里的空药管，声音发紧。
“你怎么还在用这批药？你知道里面掺了什么吗？”
【第三章】
贺有田把空药管收回口袋。
唐岚想追问，又先蹲下来检查男孩的脚。
鞋底磨穿了，脚跟全是血泡。
“豆子，忍一下。”
孩子咬着袖口，眼睛一直看着贺有田。
贺有田往楼梯阴影里退。
豆子却伸出手。
“爷爷，你钥匙掉了。”
一把黄铜钥匙躺在地上。
贺有田没接，指了指桌子。
唐岚替孩子把钥匙放好，才站起来。
“他父母在医院撤离时走散了。我们得在这儿等救援运输队。公共频道说，后天下午六点经过西桥。”
她拿出一台收音机。
沙沙声里，播音员重复着集合时间和地点。
贺有田把房间钥匙推过来。
唐岚摸遍口袋，只有几片药。
“我没有晶核。”
本子递到她面前。
会换药，抵租。先看孩子。
我瞥了一眼自己的租约。
“修水电能抵吗？”
贺有田把另一页翻给我。
地下水泵异响，屋顶蓄水箱漏水，三楼线路老化。
后面标着折抵金额。
加起来，正好十块晶核。
我接过笔。
“你这不是招租。”
“你这是招维修工。”
贺有田从柜里拿出第二罐肉，放在维修单上。
我签了。
罐头一打开，豆子的鼻翼就动了。
我拿勺子拨出半罐给他。
唐岚拦了一下。
“你自己呢？”
“干活之前不能吃太饱。”
我说完，肚子叫了一声。
贺有田又拿出一罐，放得很重。
罐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响。
我低头扒了两口，热气顶得鼻腔发酸。
梁绍扣我工钱那天，说过一句话。
修机器的，饿不死就该知足。
这句我没告诉他们。
我把罐头吃干净，提工具下楼。
地下泵房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管线图。
贺有田跟下来，用笔圈出两段。
“这里，别碰。”
他的声音刮着喉咙，三个字说完，咳了许久。
我蹲下听水泵。
轴承没坏，是进水口卡了东西。
关阀的时候，隔壁铁门忽然震了一下。
门缝里吹出冷气。
我停手。
“里面是什么？”
贺有田把钥匙攥进掌心。
唐岚站在楼梯上，盯着门边贴的残标。
“医院冷链仓？”
铁门又震了一下。
这次，里面有人敲了三下。
紧接着，是指甲刮铁皮的声音。
贺有田肩膀绷紧，伸手挡在我前面。
唐岚下了两级台阶。
“你把试药的人接回来了？”
贺有田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先伸出来，手腕上还系着住院带。
唐岚倒吸一口气。
贺有田抵住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只手停住。
门后的喘气声压了下去。
第二次。
我立刻接过门，把锁扣推回原位。
贺有田扶墙滑坐，手背上黑纹往袖子里缩。
唐岚把药箱放下。
“他不能再用这种药了。抑制剂被稀释过，晶核提取液的比例也不对。”
她撕开纱布，擦掉药管上的污迹。
广济应急物资。
我蹲下来。
“梁绍给你的？”
贺有田喘了几口，翻开本子。
最初是医院配发。医院断供后，他说只剩他有。
“所以你收晶核，是为了买药？”
笔尖停了一下。
我，还有里面的老陈。
唐岚拉开冷链仓旁的抽屉，找到一叠用药记录。
“老陈还没完全转化。你也没有。这些药只会拖着你们，不能让你们恢复。”
我把记录接过来。
最下面压着一份事故报告。
城南供水支线违规操作。
处置药品受污染。
责任维修人员，周承。
签名栏里，是我的名字。
连最后一笔划破纸面的毛边，都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不是别人学的字。
那真是我的签名。
【第四章】
“这张纸，从哪儿来的？”
我把报告按在桌上。
贺有田指向档案袋。
唐岚把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药品交接表、泵房维修单、患者转运清单。
我的签名压在复写纸下面。
我把两张纸重叠，对着灯看。
位置一模一样。
“找到了。”
我指着签名旁边一块缺口。
“那天我修完泵，手上有油，梁绍让我隔着垫纸签收。我还问过，为什么不让我看整张。”
唐岚攥住桌沿。
“他怎么说？”
“说上面都是采购价，不方便给外人看。”
贺有田伸手拿报告。
我按住了。
“别撕。”
“这东西能证明有人坑我，但还证明不了是谁换的药。原始出库记录在哪儿？”
唐岚翻到转运清单末尾。
“广济冷库。医院接收时已经封箱，只有冷库留底能对上。”
我看着报告上的日期。
那天净水泵根本没开机。
停电检修，是我挂的牌。
我在工单背面记了起止时间，还拍过照。
手机被梁绍搜走了，原始工单留在泵房。
我把纸叠好，塞进衣服。
楼上传来喇叭声。
“周承，出来。”
梁绍的车停在巷口。
车上立着喇叭，后面跟着两辆运水车。
附近的人听见水车声，全围了过去。
梁绍站在车斗里，手里举着另一份报告。
“这个人违规操作，导致抑制药污染。现在又勾结变异体，私藏感染者。”
他把报告贴在车门上。
“谁敢收留他，广济以后不卖一滴水。”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把水桶拉到身后。
一个男人往楼门口吐了口唾沫。
“难怪敢住凶宅，原来是一伙的。”
唐岚往前走，我伸手挡住她。
“先别吵。”
我上二楼，把旧广播喇叭接通。
这是贺有田用来通知住户收衣服的。
杂音响了两声。
梁绍抬头。
我站到窗前。
“你说事故那天，我开泵污染药品？”
“签名都在，你还想赖？”
“那天停电。”
梁绍把报告一甩。
“有备用电源。”
“备用机的启动电池，是你让人拆去装巡逻车的。”
人群里有人转过头。
车边的司机把帽檐往下压。
我盯住他。
“赵师傅，那块电池，你亲手搬的。你要说没搬过，我就问问你，巡逻车后来为什么总亮发电故障灯？”
司机没吭声。
梁绍踹了车门一脚。
“技术问题，轮得到你在这里胡说？”
“签名是真的，事故是假的。你敢把原工单拿出来吗？”
他抬起手。
后面的人开始装填麻醉枪。
“感染者必须统一处置。先把人带走，到了避难所再审。”
我看见其中一支枪对准唐岚。
“她也是感染者？”
梁绍看了一眼她的胸牌。
“接触过，就算。”
唐岚的手指扣进药箱提手。
我下楼时，贺有田已经站在门后。
他举起三根手指，又蜷下两根。
今天只剩一次。
我把沉重的门栓递过去。
“留着，别浪费在吓唬人上。”
门外，两个拿盾牌的人扑向唐岚。
我踹开门，把早就卸了固定扣的检修架推下台阶。
架子横着翻倒，撞翻前面两个人。
麻醉针扎进门框。
贺有田跨过架子，抓住第三人的枪管。
金属拧折的声音从他掌心传出来。
那人想松手，肩膀已经被按在地上。
贺有田低吼了一声。
巷口游荡的几只普通丧尸齐齐缩回阴影。
车边的人也往后退。
我抓住倒地那人的衣领，扯掉他胸前的执勤牌。
广济保安队。
没有别的章。
“谁给你们审人的权？”
我把牌子甩到梁绍脚边。
“卖水的把自己当城主了？”
梁绍握住车栏，手背青筋绷起。
他盯着贺有田发抖的右手，视线又移到地上的空药管。
嘴角重新抬起来。
“行。”
“我不进去。”
他拍了拍水车。
“我看看你们能撑几天。”
两辆车掉头。
人群跟着追，有人拍着车厢求水。
梁绍让司机踩了油门。
轮胎碾过一只空桶，桶沿裂开，滚到老太太脚边。
我看着她蹲下去捡碎片。
手里的扳手被攥得发滑。
“贺叔。”
我第一次这么叫他。
“你楼顶那个水箱，能装多少？”
贺有田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下数字。
八吨。
我走到门外，把裂开的桶捡起来。
“别追了。”
“今天的水，我给。”
【第五章】
八吨水不能随便放。
我爬上楼顶，把漏口封住，再把废弃的洗衣池改成临时取水点。
唐岚拿了检测用品，先测余氯，又看封存记录。
贺有田把水箱的进水阀关着，没有让地下来的新水混进去。
他在本子上写。
灾前储的，循环维护过。每天只能放一部分。
我下楼把话说清楚。
“每人先领一壶。带桶的排队，没桶的去隔壁找瓶子。伤员和孩子先来。”
一个壮汉挤到最前面。
“你说先就先？我要两桶。”
我把水龙头关了。
“回队尾。”
“你算老几？”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老太太用拐杖敲了他的桶。
“水是人家的。想当大爷，追你的梁总去。”
另外两个人把他挤了出去。
水重新落进桶里。
那声音一响，门口的人都低头看。
没人再吵。
我在门上贴了三条规矩。
不抢。
不瞒伤口。
进门交出武器登记，出门归还。
一小时后，楼里多了十一名住户。
修车的、搬货的、会做饭的，还有那个捡桶的老太太。
她姓郑，进门就把散落的碗筷收进水盆。
“不能白吃。我来刷。”
贺有田挨个记名字，房租没有一笔乱减。
没晶核，就写明做什么抵。
郑姨看着账本，反而把行李放下了。
“有账好。有账，人就能住得踏实。”
傍晚，韩骁来了。
他没带棍子，额头破了，袖口被扯开。
“梁绍说我带路不力，扣了我的口粮。”
他站在门外，眼睛往楼里扫。
“周承，咱们一起干过活。给口饭。”
我靠着门框。
“昨天你踩我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句话？”
他膝盖弯下去。
“我认错。”
“错哪儿了？”
他张着嘴，半天只说出一句。
“我不该得罪你。”
我把门关了一半。
“不是得罪我，是你拿别人活命的东西给自己换饭。”
韩骁伸手挡门。
“我知道广济冷库有个侧门。我可以带你进去。”
我没松门。
“把武器放下，留在一楼值班室。有人看着你。吃喝记账，想走随时走。”
他看了一眼街口，点头。
夜里，我正拆三楼配电盒，电表的指针突然快了。
只快了一小会儿。
随后又恢复。
我拧螺丝的手停住。
楼里所有新增用电，我都登记过。
没有这种间歇启动的设备。
我没出声，沿线往下查。
线头藏在一楼窗台后，通向韩骁的床底。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铁盒。
没有响声，外壳却在震。
窗外的黑暗里，远远传来指甲擦地的动静。
一声接着一声。
我拔掉线，把盒子塞进工具包。
韩骁翻身坐起来，手往枕下摸。
我拿扳手压住他的手腕。
“找这个？”
短刀被我放在桌上。
他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那东西干什么的。他们说，放进来就给我粮。”
“他们？”
门外响起汽车刹车声。
梁绍的声音从喇叭里传进来。
“各位，变异体正在释放诱集信号。附近的尸群很快就会过来。”
“把它交出来，我可以接大家去避难所。”
楼里的人都醒了。
楼梯上脚步杂乱，几个新住户提着包，盯着贺有田的房门。
梁绍继续喊。
“别为了省几块房租，把命搭上。周承跟它是一伙的，你们不是。”
有人抬起手，想敲贺有田的门，又缩了回去。
郑姨抱着装碗的盆，站在楼梯正中。
“先问清楚。”
门开了。
贺有田拿着钥匙，自己走向楼下。
我挡在楼梯口，把黑盒放到众人面前。
“信号在这儿。”
韩骁被两个住户押出来，手腕用他的皮带绑着。
一个人踹向他，我拦住。
“别踹死。天亮让他自己说。”
门外第一只丧尸撞上铁栅。
楼里有人尖叫。
贺有田抬手推我，指向楼上的人，又指向自己。
我按住他的肩。
“你今天用完了。”
他张嘴，喉咙里只剩气音。
我把租约从柜子里抽出来，拍在他掌心。
“上面写了，你负责提供住房，我负责维修。”
“没写遇到事，就得把房东扔出去。”
【第六章】
我让所有人往三楼以上退。
一楼只留四个能干活的。
搬货的邵勇想往门口冲，我把撬棍塞给他。
“不是让你跟尸群摔跤。把这两台空冰柜推过去，横着堵，别堵死逃生口。”
修车的老杜听懂了，抓住另一头就抬。
我关掉临街的灯，把黑盒放进街角那辆废弃公交车。
它靠备用电源还能工作。
回楼前，我把公交车门卡住，让信号从另一侧传出去。
尸群开始转向。
梁绍的车也往后倒。
他没想到我能把东西找出来。
喇叭里只剩一句带着电流的骂声。
公交车在尸群的撞击下摇晃，我趁空隙钻回楼里。
邵勇拉上栅门，背靠墙喘气。
“你这活，抵多少房租？”
我用袖口擦掉额头的汗。
“这个得让房东单独算。”
贺有田站在楼梯底下，攥着笔的手还没松。
他在本子上写了很久，最后把那页撕了。
纸团落进垃圾桶。
我没去捡。
次日一早，韩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黑盒的来历说了一遍。
邵勇举着唐岚的录音机。
“再说一遍，谁给你的？”
“广济保安队长。梁绍就在旁边。”
“为什么？”
韩骁看了我一眼。
“他说，这栋楼有井，有旧水务设施，还有……还有能长期提供高阶晶核材料的变异体。”
贺有田站在窗边，没有动。
唐岚捏着药管，指节压白了。
“他没打算给你们治病。”
韩骁把头埋了下去。
我蹲到他面前。
“你说的冷库侧门，是埋伏吧？”
他额头开始冒汗。
“说。”
“有两个人守着。你一进去，他们就锁门。冷库后面……后面还养着一只高阶变异体。”
邵勇把录音机往前递。
“人都吃不饱，他们养那个干什么？”
“赶尸群。用食物和信号训练的。他们清街的时候，把它放出去，普通的就跟着跑。”
我打开黑盒，记下上面的仓储编号。
“药在哪个区？”
“地下二层，蓝门。原始出库单也在那里。”
“老陈那批病人，是从什么地方送进去的？”
韩骁抬起头。
我看着他。
“想活，就把知道的都说全。”
贺有田需要药，老陈也需要。
楼里能撑一阵，地下那间冷库撑不了。
唐岚把剂量表摊在桌上。
“现有的药，最多够到明天中午。再往后，清醒时间会缩短。贺工能压着不伤人，老陈做不到。”
她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我拿起那张管线图。
“我去。”
邵勇挪过椅子。
“算我一个。”
老杜把扳手拍在桌上。
“我认机械锁。”
贺有田伸手。
我把他的手按回去。
“你守楼。梁绍要的是你，带你过去，他连诱饵都省了。”
唐岚盯着图上的一条细线。
“你不走侧门？”
“那是他们给我留的。”
我指向广济净水设备下面的检修井。
“这条，是我自己修的。”
出门前，贺有田拦住我。
他把一把黄铜钥匙和半张旧工作证放在我手里。
工作证上，供水管理站几个字已经褪色。
职务，设备主管。
“你原来管泵站？”
他点头，在图上补了一个阀室。
那间阀室不在广济后来画的地图上。
里面接着旧站的独立机械通道。
我看了他半天。
“梁绍要这栋楼，不只是为了抓你。”
贺有田写下一行字。
这口井能接回公共供水支线。他封过，我拆了。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这事，等我回来再算账。”
检修井里满是淤泥。
邵勇肩膀卡在拐角，咬着牙往前蹭。老杜的工具箱碰上管壁，响了一声，我们三个同时停住。
头顶有人走过。
“药搬完了吗？”
“先搬高浓度的。梁总说，普通人不知道区别，外面照旧卖稀的。”
我握紧手里的录音机。
等脚步远了，才推开检修盖。
冷库内的消毒水味呛进鼻腔。
我的手搭上柜门，金属凉得刺骨。
柜子没上锁。
真正上锁的，是旁边几间笼子。
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缩在角落，手背上全是针孔。
看见我们，他先把袖子往下拉。
“今天还抽？”
邵勇的呼吸陡然重了。
我蹲到笼前。
“不抽。”
“我们来接人。”
男人盯住我，嘴巴张了几次。
老杜已经摸出工具。
第一道锁打开时，走廊的灯亮了。
喇叭里传来梁绍的声音。
“周承，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些废物。”
通往来路的门落下。
冷库另一头，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我抬头看见铁门上的爪痕。
每一道，都比我的手指长。
【第七章】
“把人推过去，你们还能多活一会儿。”
梁绍的声音从喇叭里钻出来。
“你不是喜欢当好人吗？选吧，救人还是拿药。”
邵勇抱起笼里的男人，后背绷紧。
老杜拧锁的手开始打滑。
我把工作证插进旧阀室的识别槽。
没有反应。
梁绍笑了一声。
“旧系统早拆了。你以为贺有田知道点管线，就能从我这里拿东西？”
我没理他。
工作证只是遮住锁孔外那层铁皮。
我真正插进去的，是黄铜钥匙。
机械锁转动，咔的一响。
阀室门开了。
梁绍那边停了两秒。
“关应急闸！”
我把门踹到底。
“老杜，带人走！”
高阶变异体撞开外门。
腥气灌进来，冷库里的包装纸被扫得贴上墙。
我没回头，抓起药柜中的便携冷箱，又把抽屉里的出库夹塞进背包。
袋带勾住柜角。
我往前一冲，没拽动。
后面的撞击声贴近了。
邵勇折回来，一刀割断袋带，把我拽进阀室。
老杜拧下锁扣。
铁门砰地合上。
门板朝里鼓了一块。
我后背贴着管道，冰凉的水汽浸进衣服，耳朵里全是撞门声。
“走！”
我们沿旧通道往外撤。
四个病人，两个得背，另外两个拖着腿才能走。
拐角处的阶梯断了。
邵勇先把人托上去，再拉老杜，最后伸手接我。
我刚把冷箱递出，脚下的铁踏板就断了。
整个人往下坠。
工具包卡在管道上，勒得我胸口喘不过气。
邵勇抓住我的手腕。
“把包丢了！”
包里是原始单据。
我咬住牙，把包换到另一只手，先往上甩。
老杜接住包，和邵勇一起把我拖出来。
身后的门传来第二声裂响。
我们没再说话。
爬出检修井时，我的裤腿已经被血浸湿。
唐岚在巷口接应。
她看见四个病人，手里的纱布顿了一下，随即把药箱放到地上。
“先扶住这个，别让他平躺。”
贺有田站在楼门口。
他一眼看见冷箱，又看见我腿上的伤。
下颌绷得发抖。
我把背包塞给他。
“租金挣回来了。”
他没接这句，把我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进门时，他绕开了门槛，没让我的伤腿碰到边。
唐岚当晚重新配了药。
高浓度原液有批号，生产单位和医院记录能对上。里面还放着配制说明，剂量不需要猜。
她把第一支推给贺有田。
“它只能稳定，不会把你变回原来。用力次数也不能加，别拿命试。”
贺有田点头。
针扎下去，他喉咙里那阵拉扯声逐渐停了。
半小时后，他看着我，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腿抬高。”
我抬头。
他指了指凳子。
“血都流地上了。”
我把腿搭上去，嘴角扯了两下。
“地板另算？”
贺有田蹲下来，拿布擦掉血迹。
“这次不算。”
第四天清早，唐岚用公共频道联系上了运输队。
领队姓许，只听了几句，就让我们报药品批号和患者信息。
他没有当场站队。
“保留原件。下午六点到西桥，我们有医护人员和物资核验员。”
我把出库单铺开。
高浓度药品，按每支二十块晶核卖给感染者家属。
稀释后，分成十支。
每支还是二十块。
供水维修费、治安费、隔离处置费，写满了半本账。
最末一页，是我的工具包登记。
六块晶核。
备注，没收。
我把那页折起来。
“梁绍。”
我按住通话键，切到广济一直占用的街区频道。
“药我拿到了，人也接回来了。”
“下午六点，带着你的账，到西桥对。”
喇叭里只剩杂音。
半分钟后，楼外响起汽车发动声。
不是一辆。
老杜冲到窗口。
“他们把那东西运来了！”
卡车上的铁笼被掀开。
冷库里那只高阶变异体，站了起来。
【第八章】
梁绍没有下车。
他坐在装了钢板的驾驶室里，拿起话筒。
“最后一次，把贺有田交出来。”
笼子旁边吊着一袋气味刺鼻的诱食。
韩骁看见那袋东西，腿一软。
“他们要放饲喂信号。”
我盯着卡车侧面的装置。
和昨夜的黑盒是同一批。
只是更大。
“能让它听话？”
“只能让它往吃的地方走，停不住。每次收回去，都得用麻醉和铁笼。”
梁绍放下话筒。
铁笼前的锁扣弹开。
楼里有人往后退，行李撞翻了椅子。
贺有田拿起那根门栓。
我抓住他的手腕。
“普通丧尸交给你。大的别硬顶，我有安排。”
他看向我的伤腿。
“你跑不动。”
“所以我不跑。”
我把管线图压在窗台上。
“它进院，就把后门关死。邵勇，二楼绞盘。老杜，等我喊再放。”
这栋楼以前做过小型设备维修。
院里有吊装架，有检修坑，还有贺有田舍不得拆的旧配重。
我前一天修水泵时，就检查过。
它们不是为了今天才长出来的。
我扶着楼梯下去，把从韩骁那里收来的黑盒挂在检修坑上方。
邵勇在楼上拉紧绳。
高阶变异体撞进院门。
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按下开关。
它先看贺有田，再转向黑盒下面那袋诱食。
那袋东西，是老杜用长钩从卡车边拽下来的。
梁绍猛地按响喇叭。
“停！别放它进去！”
已经迟了。
变异体踩上检修坑的盖板。
盖板朝下翻，它半个身子坠进去，双手撑住边沿。
“放！”
旧配重落下，压住它的一条胳膊。
楼上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邵勇脚底往前滑，被旁边两个人抱住腰。
坑里的东西开始往上爬。
它比我预计的更有力气。
钢索绷紧，一根细丝崩开，抽在墙上。
贺有田冲过去，门栓横着砸向它另一只手。
第一下，手指松了两根。
第二下，坑沿的水泥碎开。
他的脖颈上黑纹浮起来，眼睛彻底浑了。
今天第一次。
“退！”我喊。
半分钟不能全耗在这里。
贺有田松开门栓，后退两步。
老杜带人推来钢板，把检修坑盖住。
那东西在下面撞。
钢板跳了一下，又一下。
我扑到锁扣前，卡紧最后一道固定销。
手指被压破，血流到铁面上。
院外的普通丧尸跟着信号聚了过来。
它们挤在门口，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往上爬。
贺有田扶住墙，喉咙里发出低吼。
近处的尸群往后缩。
第二次。
我立刻关掉黑盒。
邵勇他们趁那半分钟合上外门，插进两道门栓。
贺有田脚下晃了晃。
唐岚冲过去，却在两步外停住，把药和水放在地上。
他自己捡起来。
梁绍的车开始倒退。
我爬上二楼，拿起广播话筒。
“谁放的东西，各位看清楚了？”
街口两栋楼里，早有人探出了头。
梁绍想用这场围杀逼整条街重新买他的水，车载喇叭从头开到尾。
每句话，大家都听见了。
我把录音机靠近话筒。
韩骁的供述放了出来。
再往后，是冷库里那句。
把人推过去，你们还能多活一会儿。
车边一个保安把枪口垂下。
梁绍隔着玻璃指他。
那人没再抬起来。
我从窗口扔下一瓶水。
瓶子滚到他脚边。
“跟他守着水库，还得省着喝？”
他低头看水，喉结动了动。
第二个保安往后退了一步。
梁绍抓起车里的话筒。
“水库是我的！药也是我的！没我，你们早死了！”
我翻开从冷库带回来的援助清单。
“应急调拨，公共物资。”
“上面写的是代管单位，不是收款单位。”
我把那张纸举在窗边。
“你拿大家的东西，卖给大家。卖完，再说大家欠你的命。”
楼下有人把空桶砸向车门。
第一只砸空了。
第二只打中车灯。
梁绍缩回驾驶室，车退得撞上了路边护栏。
他没再喊。
车走后，老杜下去捡回了一部掉落的对讲机。
里面传来梁绍的声音。
“封死主泵站。”
“把西桥那条放水线打开。运输队进不来，我看他们拿什么翻账！”
我盯住墙上的管线图。
西桥下方那条废弃泄水渠，正在我们的出城路上。
【第九章】
“他不敢全开。”
贺有田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哑。
“主库水位高。全开，广济自己的仓也会泡。”
我拿笔标出两条线。
“所以他会先开西支闸，淹桥下引道，逼运输队改路。等人走了，再把闸关上。”
唐岚看了一眼钟。
下午两点二十。
离运输队到达，不到四小时。
我们能带人提前出发，可四个病人没法从积水区绕十几公里。
楼下的老陈刚能喝下半碗粥。
豆子趴在窗边，一遍遍问车什么时候来。
我按住对讲机。
“梁绍，闸开了，你也拿不到贺有田。”
那边立刻有了声音。
“你舍得让他死？”
“你先说条件。”
“人送到主泵站，原始账本一起带来。你们从西桥走，我不拦。”
我看着贺有田。
他的手已经搭到钥匙串上。
我没点头。
“我怎么知道你不耍赖？”
梁绍笑了两声。
“你还能跟我讲信用？”
“能。东西烧了就没了，人死了，你也养不出第二个会算账的变异体。”
对面停住。
我继续说。
“我要当面看闸位。唐医生留在楼里，收到我通知，再把原件交给你的人。”
“你带贺有田来。只准两个。”
通话断了。
邵勇把桌子拍得一响。
“不能去。”
我把录音机里的磁带取出来，交给唐岚。
“不是去换。”
“是去开水。”
贺有田坐直了。
我把旧阀室那条线重新描出来。
主泵站和凶宅地下的井，共用一段灾前公共支线。
梁绍封了公共供水，把库里的水装进车，再卖回各条街。
他手里握着电控台，却没有更换整套管路。
原因也写在维修单上。
费用高，暂缓。
我点着这四个字。
“他舍不得花的钱，今天替大家省事。”
老杜接过图，顺着管线看了一遍。
“你到主站切换，我们在这边开公共支线，就能分走西支闸的水？”
“能分压，但不能乱开。要按贺叔原来的顺序。我们两头都到位，西桥引道就不会被淹。”
贺有田拿过笔，补了几个标记。
他写得很慢，手还在抖。
邵勇看向他。
“你今天已经两次了。”
“还剩一次。”
“梁绍就是知道你有上限，才把那东西先送过来。”
贺有田抬起头。
“我知道。”
他把钥匙分成两串，一串给老杜，一串留着。
“所以最后一次，不给他的人。”
我把工具整理好，想站起来，伤腿刚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
唐岚扶住我的胳膊。
“你这样到那边，跑不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靠跑。”
“我不是跟你说漂亮话。”
她把绷带重新勒紧。
“伤口再裂，你站都站不住。”
我咬住牙，等那阵刺扎过去，才开口。
“那就绑牢点。”
贺有田忽然站起来，打开门边的小柜。
里面不是武器，是一摞旧租约。
灾前的，灾后的。
每一份后面都夹着退租清单。
他找到一张空白纸，推到我面前。
“我回不来，楼里剩下的东西，你管。”
我没拿笔。
他把纸又往前推了推。
我把那张纸撕了。
郑姨在旁边吸了口气。
贺有田盯着纸，没说话。
“房子是你的，钥匙是你的。”
我把他的那串塞回他手里。
“我只签租约，不签遗嘱。”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头把钥匙扣上腰带。
临走前，唐岚再次接通运输队。
这次许队长已经收到了附近几栋楼居民的呼叫。
他说话比上午短。
“我们提前走。五点四十分到桥北。桥通，我们进；桥断，人员只能徒步分批撤。”
“证据呢？”
“人证、物证都留。我们的核验员现场看，不会听谁一句话就定案。”
我看了一眼钟。
下午三点十二。
贺有田替我拉开门。
“走吧。”
我拄着一根改短的铁杆往外走。
院里，检修坑下面还在撞。
我停了一下，看向老杜。
“继续压着，谁都别开。”
老杜点头。
“你回来验。”
梁绍在主泵站门口等我们。
他身后摆着一把拘束椅，金属扣上还挂着输液管。
看见贺有田，他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
“早听话，不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我抬起头。
“早结工钱，你也不用等今天。”
【第十章】
梁绍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两个保安举起枪。
我没有再往前，先看向控制室的窗。
里面有人。
三个操作员，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司机。
是赵师傅。
他的脸上青了一块，看见我，嘴巴动了动。
梁绍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记性太好。什么电池，什么停电，都敢往外说。”
他走到贺有田面前，伸手挑起他的袖口。
黑纹露出来。
“吃了我的药，力气倒是长了。”
贺有田没动。
我往前一步，挡住他的手。
“先看闸位。”
梁绍冲保安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搜走我的扳手和铁杆。
工具包里只剩维修单、铅笔和几块纱布。
“还带着你的工单？”
梁绍把纸拍在我胸口。
“给谁看？你以为外面来几辆车，就能把这里的事管明白？”
“所以我带原来的东西。”
我跟他进控制室。
西支闸正在预开。
闸位灯亮着，水位记录纸一格格往前走。
我看见那条线，脚底绷紧。
再过一刻钟，西桥引道就会开始积水。
梁绍坐进操作台前的椅子，抬脚踩住赵师傅身边的水壶。
“通知唐岚，把账送来。”
“先关闸。”
“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拿起对讲机。
“开到三成。”
操作员的手停在按钮前。
“梁总，三成的话，桥下有人还没撤完。”
梁绍抓住他的头，往控制台上一磕。
“我让你管人了吗？”
血顺着那人的眉骨流下来。
另外两个操作员把手缩回去。
我盯着控制台下方的检修口。
那块盖板，还是我装的。
右下角少一颗螺丝。
梁绍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猛地站起来。
“看住他！”
保安往前一步。
我没去抢盖板，抬手指向水位表。
“你们先看看，那指针还走不走。”
操作员抹着额头抬起脸。
西支闸的压力没有继续上涨。
另一只废弃多年的表，开始跳动。
梁绍扑到台前。
“怎么回事？”
我扶住桌沿。
“公共支线开了。”
“你的人进不来！”
“这边进不来，那边能开。”
对讲机里，老杜的声音响起来。
“周承，回水到了。楼外第一处公用取水口出水。”
紧接着，是邵勇的喊声。
“大家别挤！接满一桶换下一个！”
水声、人声，一股脑挤进控制室。
梁绍抓起对讲机，往地上一摔。
声音停了。
另外两部还在响。
保安腰上有，操作员桌上也有。
我看着他。
“摔不完。”
他猛地拉开抽屉。
枪口对准我。
“关回去。”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枪口离我胸口不到两步。
我能闻到他身上酸掉的汗味，听见赵师傅被绳子勒住后的喘气声。
伤腿在往下淌血，鞋里湿了一片。
我没有动。
“你把水关了，外面领水的人就会过来。”
“让他们来！”
“他们已经来了。”
窗外，铁门被拍响。
不是尸群。
是提桶的人。
还有几名从广济车队里退出来的保安。
有人把公共物资清单贴在了门上。
唐岚没把证据藏起来等判决。
她按我们商量好的，先让每条街都知道，库里的水和药本来从哪儿来。
梁绍抬枪朝窗外打了一发。
玻璃炸开。
外面的人趴下，桶滚了一地。
“谁敢进来，我打死谁！”
我盯住他握枪的手。
“梁绍，水库还没空，药也还有。你现在放下，至少能跟着运输队把事情说清楚。”
他转过头看我。
“你当我傻？”
他忽然拽住旁边操作员，把人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拍下备用开关。
泵站下方响起金属闸的震动声。
贺有田的脸变了。
“机械泄水闸。”
梁绍咬着牙。
“你们会开支线，我就不能开总泄口？”
警铃响起。
桌上的杯子在震，墙边挂着的扳手互相碰撞。
机械总闸不走主控制系统。
一旦完全打开，公共支线来不及分走全部水量。
桥得淹，桥下等着撤离的人也得淹。
我朝贺有田看了一眼。
他已经转身奔向楼梯。
梁绍抬枪。
旁边的保安撞上他的胳膊。
枪声擦着墙角炸开。
那个保安被他一脚踹翻，趴在地上，双手却死抓着他的腿。
“我老婆在桥下！”
我扑进控制台下面。
膝盖撞上地板，伤口崩开，眼前白了一瞬。
手指摸到缺螺丝的盖板，我用工单里的硬卡片顶开卡扣。
里面是检修切换机构。
梁绍的控制权限能管面板，管不到灾前留下的全部机械装置。
他没拆。
还是那两个字。
省钱。
我扳下检修柄。
总闸的驱动停了，惯性还在带着闸门往上升。
楼下传来贺有田的吼声。
不是驱赶尸群的低鸣。
是铁器被硬生生拖住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今天第三次。
也是最后一次。
我爬出控制台，抓住操作员。
“手动制动！”
他冲向侧面的手轮。
另一个人跟过去，两个人一起拧。
手轮太久没维护，转到一半卡住。
我把肩膀顶上去。
伤腿撑不住，脚底往外滑。
赵师傅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半截绳，连着椅子一起挪过来，用没被绑住的手抓住轮缘。
“我数。”
“一，二，三！”
手轮动了。
楼下的铁响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来。
“快！”贺有田喊。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再顶。
制动块压下去。
水流轰鸣声开始下降。
压力表的针晃了两下，停住。
桥下引道那盏预警灯，从红色跳回黄色。
我松开手，整个人坐到地上。
掌心磨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梁绍的枪落在墙角。
刚才被他撞伤的操作员捡起来，退到门边，枪口没有指人，只守住出口。
梁绍扑过去。
我伸出没受伤的腿，勾住他脚踝。
他扑倒在控制台边，额头磕出一声闷响。
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到那张拘束椅前。
“这东西，你准备得挺周全。”
他挣着往后缩。
邵勇从门外冲进来，按住他的肩。
金属扣合上。
咔。
梁绍整个人僵住。
他扯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立刻抬头。
“不是我！药是采购的人动的，报告是财务做的！你去抓他们！”
唐岚抱着原件站在门口。
“出库签字是你。”
赵师傅把绑着手腕的绳往地上一扔。
“拆备用电池，也是你。”
两个被救出来的病人扶着墙走近，住院带还留在手腕上。
其中一个卷起袖子。
“我弟弟没熬过抽取，你说他自愿。”
梁绍的嘴开合了两次。
“我给你们药了。不给药，你们也活不了。”
唐岚把援助清单放到他眼前。
“药不是你的。”
门外又进来几个人。
运输队的许队长带着医护人员，胸口挂着刚从车里取下的核验册。
他先看了眼控制台，再让人去楼下抬贺有田。
“西桥通了。先救伤员，封存资料。持枪人员把枪放下，所有当事人分开问话。”
梁绍盯着那本核验册，脸上的肌肉抽动。
“你们真来了？”
没人回答他这句。
他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周承，我给你钱。水库分你一半，广济也分你一半。”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往前探身，被胸口的扣带勒回去。
“你不是要六块晶核吗？六十，六百！你说个数！”
我把没收登记摊在他膝上。
“六块。”
“我的工钱，一块不能少。”
他连着点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的，不是拿钱就能结。”
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
“我早该给你……我那天就该给你……”
他的肩膀往下塌，整个人被扣带吊在椅子上。
眼泪落到那张没收单，墨迹洇开了一团。
我没再看。
贺有田被抬上来时，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手指一根根伸不直。
我拖着腿挪过去，摸了摸他的钥匙串。
还在。
唐岚给他检查，许队长带来的医生看完记录，又核对了药品。
“他能交流，意识清楚，按保留意识感染者收治。不能跟普通患者混住，但不用按失控体处理。”
我一直绷着的手松开了。
贺有田偏过脸，盯着我裤腿。
“又流血。”
“你也没少折腾。”
他想抬手，手停在半空。
我把钥匙放进他掌心，替他合上。
外面的取水口还在流水。
有人用桶接，有人捧着瓶子排队。
一名保安把广济收费的牌子卸下来，折到一半没折断，旁边伸来一只手，两人一起把木板掰成两截。
碎木落地，没人再捡。
天擦黑时，我们回了小楼。
院里的高阶变异体由运输队接手封控，没有再打开让谁逞能。老陈和另外几名患者被接去隔离车，唐岚跟着上车交接药物和记录，回来时手里多了整整一箱合格抑制剂。
药不是送给贺有田一个人的。
按患者登记，按日领用。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又把老陈的名字指出来，问那一份有没有漏。
医护人员在旁边打了勾。
贺有田这才松开笔。
运输队没有把梁绍扣下的东西直接往我怀里塞。
每一笔先核对，每个领回物资的人签字。
轮到我时，六块晶核摆在桌上。
就是工具包里那六块。
其中一块有裂口，我认得。
我签完名字，把它们装好。
回屋时，郑姨已经煮了面。
牛肉罐头拆了三罐，分到每个人碗里。
豆子举着勺子，想先舀肉，又看了看坐在门边的贺有田。
“爷爷能吃吗？”
唐岚把一小碗清汤放过去。
“现在只能喝这个。”
豆子把自己碗里的肉压到面条下面。
“那我也先喝汤。”
贺有田捧着碗，低头很久，才喝了一口。
我坐到他对面，拿出那六块晶核。
“先交六块租金。”
他把账本推回来。
水泵、漏水、线路，三项全勾了。
十块已抵。
下面另写了一行。
冷库救援，另结工钱。
我抬头。
“你还有晶核？”
“没有。”
“那怎么结？”
他拿出一张新租约。
下月免租。
我盯着那四个字，笑出了声，伤腿跟着抽了一下，碗险些没端住。
贺有田伸手托住碗底。
“慢点。”
我把租约收好，端起面。
外面响起敲门声。
很轻，三下。
邵勇去开门，一个背着行李的男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妻子和孩子。
他攥着几块晶核，先看了看门上的规矩，又看向屋里。
“听说这里能租房？”
贺有田想起身，我按住他的肩。
“您歇着。”
我拿着登记本走过去。
“住几个人？有没有伤口？会做什么？”
男人一项项答，答到最后，声音压低了。
“还有个事……他们说，这楼里有变异丧尸。”
屋里筷子停了一瞬。
贺有田把碗放下。
我侧过身，让那家人看见门边的人。
“有。”
男人的手攥紧了行李带。
我把登记本放在桌上。
“那是房东。”
豆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把一双拖鞋摆到门内。
“进来呀，别踩坏门。”
贺有田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拿起铅笔，在新住户的租约上补了句话。
门已修好。
旧损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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