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弄清年轻人为什么不奋斗，我开了场直播招聘。
累计观看人数刚破千万，第一个应聘者就说：“老板画的饼太硬，不如富婆给的软饭香。”
我还没接上话，他又递来一张工资条。
“江总，您先解释一下，我离职半年，为什么还在替您领工资？”
【第一章】
许行把简历推过来时，我刚说完那句后来被人反复播放的话。
“年轻人不能总盯着眼前这点钱。”
桌上的提词器停在下一句。
要有主人翁精神。
许行瞥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那我先问问，主人翁一个月多少钱？”
我把招聘简章转过去。
“工艺技师，八千到一万二。五险一金，包吃住。”
“八千是工资，还是人事的愿望？”
直播间评论刷得我看不清字。
旁边的人事总监宋岚按住简章。
“具体待遇需要结合个人能力。”
“那就结合。”
许行掏出一张折过四次的纸。
“你们招聘专员昨天说，底薪两千八，全勤三百，岗位津贴五百。剩下的，靠加班。”
宋岚伸手拿纸。
许行把手压上去。
“一个月上二十六天，每天十二小时，夜班轮值，考核全过，才有机会拿到八千。江总，您招的是技师，还是给机器配个会喘气的零件？”
我盯着那张纸。
两千八。
去年经营会上，我批过技术岗位薪酬调整。调整后的最低固定工资是六千五。
我伸手去拿话筒，耳机先响了。
“江总，这个人有问题，先切下一个。”
说话的是贺正坤。
我的创业合伙人，公司运营负责人。
我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哪里有问题，当面说。”
宋岚扯了一下嘴角。
“江总，直播时间有限。”
“那就少问两个爱好。”
我看向许行。
“你现在做什么？”
“给富婆送饭。”
场外有人笑出了声。
许行没笑。
“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月薪七千五。多送一趟，另算。老板给我交社保，过节给现金，不让我在群里发感谢小作文。”
“所以你觉得，年轻人不用奋斗？”
“我每天搬四十箱饭。江总，您管这个叫躺着？”
我张开的嘴停了两秒。
许行靠回椅背。
“老板画的饼太硬，不如富婆给的软饭香。”
评论区彻底盖住了画面。
宋岚站起来。
“这是一场正式招聘，不是给你炒作的机会。”
“那谈正式的。”
许行翻开简历，露出后面的证书复印件。
高级技师。
数控设备调试资格。
还有一张我认得的照片。
三年前，公司第一条精密装配线交付，我站在中间，贺正坤站在右边。左边穿蓝色工服、举着奖牌的年轻人，就是许行。
我把照片拉近。
“你在我们公司干过？”
“六年。”
“为什么走？”
“因为我爸住院，我请了三天假。”
宋岚开口：“你那是未经批准擅自离岗。”
“第一天，你让我找主管。第二天，主管让我找你。第三天，我爸推进手术室，你给我打电话，让我证明他确实需要做手术。”
宋岚脸上的笑没了。
许行把手机放下。
“聊天记录都在。涉及我爸的病历，别播。我只想问，什么样的父亲住院，才配让儿子请三天假？”
我的手指扣住桌沿。
这次招聘是贺正坤提议的。
公司招工难，我在内部会上问过，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进厂。
那段话被剪成短视频，吵了三天。
运营团队干脆安排了这场直播，说让我亲自和年轻人聊聊。
现在，宋岚正冲导播挥手。
我把她的手挡了下来。
“镜头别切。”
贺正坤从侧门进来，皮鞋敲着地板。
“江砚，别被人带节奏。他有诉求，线下处理。”
“我的工资标准，什么时候改的？”
“用工结构调整，我跟你汇报过。”
“我问的是工资。”
他把一杯水放到我面前，杯底磕出一声响。
“公司一千多人，你不能听一个人说两句，就否定整个管理团队。”
我把水推开。
“那就请整个管理团队拿出合同。”
我转向镜头。
“今天先不问年轻人为什么不奋斗。”
“先查查，他们奋斗的钱，到哪儿去了。”
【第二章】
贺正坤握住我的椅背。
“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看着吗？”
导播举起一张纸。
累计观看人数，一千零三十七万。
我点了一下那张纸。
“知道。所以别拿假话糊弄。”
宋岚拿来一份新合同。
许行扫过首页，把它推了回去。
“不是这份。”
“公司合同有版本更新。”
“昨天让我签的，甲方叫晟达劳务。这份甲方叫砺川装备。你们更新版本，还能把老板更新了？”
贺正坤拉过椅子坐下。
“劳务合作很正常。你要质疑，就拿出违法的证据。”
“我没说合作不正常。我问的是，来砺川面试，穿砺川工服，用砺川机器，为什么签合同的时候，忽然多了一家我没见过的公司？”
我看向宋岚。
她把合同边角捋平。
“招聘专员应该解释过。”
“解释了。”
许行打开手机。
“他说，年轻人别研究这么多，先干起来。”
直播间又刷过一排字。
先干起来。
我的太阳穴跳了几下。
这句话，我也说过。
我让助理周宁去拿去年通过的薪酬制度。
贺正坤抬手拦她。
“内部文件不能随便公开。”
“先拿给我看。公开哪些，让法务判断。”
周宁从他手边绕过去。
许行又拿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入职培训服务确认单。”
“培训本来就有成本。”宋岚说。
“我培训过。”
许行指着上面的项目。
“上午看安全视频，下午扫二维码答题。三千八。干不满一年，按剩余月份扣。”
“专业培训和普通入职教育不是一回事。”我说。
宋岚没接话。
贺正坤替她开口：“执行层面可能有偏差，整改就行。没必要把小问题放大。”
许行的手指停在纸上。
“江总，你们的小问题，是我同宿舍那个小孩离职后还要还的钱。”
候场区，一个瘦高的男生低下头。
我朝他招手。
“你愿意过来说吗？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宋岚看了他一眼。
男生把裤腿攥出了褶。
许行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他面前。
“梁启，你只说自己的事。”
男生走过来，没看镜头。
“我干了二十七天。工资结了两千一，培训费扣了两千九，还让我补八百。”
“凭什么？”我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催款通知。
“他们说，不补，以后这一片厂子都不会要我。”
贺正坤的手拍在桌上。
“谁说的？具体姓名，别张口就来。”
梁启肩膀一缩。
我把话筒推到他面前。
“你不用跟他比声音。聊天记录交给法务核验，个人信息不播。”
我叫来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秦昭，当着镜头把两份材料装进文件袋。
“今天接收的资料，逐份登记。原件由本人保管，需要复制的征得同意。不能因为他们上了直播，就把身份证和家庭住址放出去。”
贺正坤拽开领口。
“江砚，你现在搞这套，订单还做不做？”
“订单做。人也得当人。”
周宁回来了，手里没有制度文件。
“档案室进不去。门禁权限停了。”
我看向贺正坤。
他摊开手。
“信息安全升级。你总不能让我拿脚踹门。”
许行从桌下提起一个帆布袋。
袋口磨破了，里面露出半截蓝色工牌。
“别急，江总。”
“门里面拿不出来的东西，我们门外的人，带了一点。”
【第三章】
帆布袋里有工资条、快递回执、考勤截图。
每一份都夹着纸条，写着姓名和联系电话。
许行没把袋子倒在镜头前。
他先问秦昭：“这些交给您，会不会又转回宋总监手里？”
秦昭拿出接收清单。
“我登记材料来源，副本留给你。涉及利益冲突的事项，我建议另聘独立团队。我不会向你承诺一个没有启动的调查结果。”
许行这才松手。
贺正坤笑了一声。
“准备这么齐，看来不是来应聘的。”
“我来过三次。”
许行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次，门卫让我找劳务公司。第二次，劳务公司让我找人事。第三次，人事说我已经离职，不接受咨询。”
他抽出一张快递回执，推到我面前。
“第四次，我给您寄信。签收人叫总经办。”
我看见右下角的签名。
不是周宁。
是贺正坤的秘书。
贺正坤把回执拨开。
“总经办每天收多少东西？不是什么东西都要送到董事长桌上。”
“那什么该送？”我问。
“能让您上镜夸年轻人的采访，还是能让您知道年轻人挨了什么的信？”
许行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水。
纸杯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拿起手机，给财务负责人丁衡打电话。
“把去年工资调整后的执行明细带过来。带原始账套里的，不要重新做表。”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江总，涉及合作方的结算，需要贺总确认。”
“公司哪条制度规定，董事长看公司付款记录，需要收款业务的负责人批准？”
丁衡说马上过来。
贺正坤伸手，想把我的手机按下去，又收了回来。
“你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
“账对得上，我给你道歉。”
“对不上呢？”
“那就别只想着台阶。”
直播间的评论开始变了。
有人说我是演的。
有人问老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人把我刚才那句别盯着眼前的钱，打了几十遍。
我看完，没有让导播删。
丁衡十几分钟后进门，鼻梁上全是汗。
他递给我一台电脑。
“工资调整后，直接用工部分按新标准执行。合作用工部分，转成了综合服务费。”
“每人多少？”
“不同岗位不一样。技术岗，人均每月一万零六百，含工资、社保以及服务成本。”
我抬头看许行。
他把自己的工资条推过来。
实发，四千一百七十二元。
“其他的钱呢？”
丁衡舔了舔嘴唇。
“要看合作方具体分配。”
“公司付出去一万多，工人拿四千多，差额凭什么支付，有没有核验？”
贺正坤插话：“服务公司还承担招聘、管理、风险，这些都不要钱？”
许行敲了敲桌子。
“那我这种情况，属于哪种风险？”
他从袋子最底下拿出一张工资明细。
上个月的。
姓名，许行。
岗位，精密装配技术员。
应付工资，八千六百元。
我把日期看了两遍。
“你不是已经离职半年了？”
“对。所以我问问，这八千六百，谁替我领的。”
丁衡伸手去扶电脑，碰翻了旁边的纸杯。
水沿着桌缝往下滴。
秦昭拿开文件，问许行：“这份明细从哪里来的？”
“原车间负责考勤的同事发给我的，他愿意接受核实。自己的名字被填上去，总得让本人知道。”
我让丁衡打开对应月份的结算附件。
许行的名字，在里面。
再往下，梁启的名字也在。
那个只干了二十七天的男生，被记成连续在岗七个月。
直播间的声音从返听里传出来，细碎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我的手掌贴着桌面，水渗进袖口，凉得指节发僵。
“多少人？”我问。
丁衡没说话。
“我问，实际离职后仍出现在结算名单里的，有多少人？”
他往下滑动表格。
许行抬起头。
“江总，您现在明白了吗？”
“他们不是急着招人干活。”
“他们是急着给已经报出去的工资，找几个能站到镜头前的活人。”
【第四章】
贺正坤猛地合上电脑。
“够了。”
桌上的文件被带落两张。
“未经核实的数据，谁允许拿出来的？丁衡，你干什么吃的？”
丁衡去捡纸，手背撞在桌腿上。
我按住电脑。
“打开。”
“江砚，你是不是疯了？合作方的表填错几个名字，就能证明我们侵占工资？”
“我没定谁的罪。我让你把账打开。”
贺正坤盯着我，忽然笑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审批单。
“看清楚。专项用工合作，授权运营负责人统筹执行。谁签的？”
右下角，是我的名字。
江砚。
笔尖收尾时留下的那道墨痕，我认得。
宋岚坐直了。
贺正坤把纸举到我眼前。
“项目是你批的，钱是你同意付的，现在你坐这儿演什么清官？”
我的喉咙干得发紧。
许行看着那张纸，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梁启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比贺正坤刚才所有的话都扎人。
我想说，我批的是保障用工，不是虚列人员。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没义务替我分辨一张签名后面有多少层管理。
钱没落到他们手里。
我的名字，落在了纸上。
我把审批单平放在桌面。
“是我签的。”
贺正坤的肩膀松下来。
“那就先结束直播，内部核查。”
“授权是我签的。没有建立对应的核验，也是我的责任。”
我转向镜头。
“刚才我问年轻人为什么不奋斗。现在，我先收回这句话。”
评论还在滚。
有人让我滚下去。
有人问，收回一句话能抵几个月工资。
我点头。
“不能。所以我不拿道歉抵钱。”
我让周宁通知公司另外三名董事，发起紧急视频会议。
章程允许全体董事同意后，缩短临时会议通知时间。
五个人，逐个确认。
投资方董事柯远接通时，第一句话就是：“直播先别公开更多员工资料。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嗓门大，是资金和原始凭证还能不能保住。”
我请秦昭留下，直播镜头只对准我。
会议没有对外播。
贺正坤投了反对票。
他推荐进董事会的那个人也投了反对票。
我和另一名技术董事赞成。
柯远问我：“调查结果涉及你，接受同样处理吗？”
“接受。”
“个人垫款不得附带员工撤回投诉的条件，能做到吗？”
“写进决议。”
第三票落下。
暂停贺正坤的运营审批权限。
聘请无关联的会计师和律师开展专项核查。
由财务、法务和独立人员共同备份公司掌握的业务资料，保留访问记录。
向银行变更授权需要程序，不能靠一通电话。我让财务先按决议停止新增的非必要对外付款，再逐项办理后续手续。
贺正坤摘掉胸前工牌，砸在桌上。
“没有我，你连车间明天该开哪条线都不知道。”
我看着工牌滑到脚边。
“那就从明天开始补课。”
他走到门口，回头指着许行。
“拿别人的饭碗给自己挣流量，你真有本事。”
许行攥住杯子，没有站起来。
我先起身。
“他的饭碗，是按时给钱的人给的。”
“你的权限，是公司刚收回的。”
贺正坤摔门出去。
我坐回镜头前，公布了材料接收方式、核验负责人和首次进度反馈时间。
“今天愿意继续面试的，按真实合同谈。想离开的，公司报销按规则核实的往返交通费，不要求发好评。”
梁启抬起头。
“那八百块，我还要交吗？”
秦昭把他的催款通知单独放好。
“先核实收费依据。没有合法依据的，公司不能因为你拒绝支付，就威胁你的就业。”
梁启嘴唇动了几下，低头把通知折起来。
直播结束前，周宁把手机递给我。
公司最大的客户刚发来函件。
三天后的验收，提前至后天下午。
逾期不能完成，将按合同启动解除及追偿程序。
我还没看完，车间主管的电话进来了。
“江总，贺总带走的不是人。”
“是这次项目的全部调试权限。”
【第五章】
我赶到厂区时，门口聚了三十多个人。
有人提着行李，有人拿着解除合同通知。
门卫把伸缩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女人站在缝外，手里举着工牌。
“昨天还让我进，今天说我不是这里的人。那昨天的加班算谁的？”
我接过工牌。
谢芮，装配工艺。
周宁提醒我，她拿过公司内部技术改进奖。
谢芮把工牌抽回去。
“奖状在库房。我的名字没在上面。”
我转头看值班主管。
他低着头按对讲机。
“是劳务公司要求停用这些人的门禁。”
“人员劳动关系逐个核实。来取个人物品的登记放行，来提交工资材料的安排接待。不要让人站门口吹风。”
谢芮没动。
“江总，别先给水。先告诉我，上个月的钱认不认。”
“有争议的核验，没有争议的先结，不捆绑。”
“写下来。”
我接过周宁的笔，在接待通知上补了这一条，签字，交给她拍照。
车间里的两台样机停着。
空气里有切削液和机油的味道。冷却风扇还在转，防护罩里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技术主管把电脑转向我。
“生产控制程序在，安全联锁也在。丢的是这批产品的调试参数、版本记录和验收测试报告。平时都放在运营技术平台，管理员只有贺总指定的人。”
“能不能依法恢复公司访问？”
“在联系平台。账号归属存在争议，需要材料，不能保证明天之前处理完。”
我蹲下看样机铭牌。
这套结构，是我带队做的第一代方案延伸出来的。
钢板边缘蹭过手指，留下了一道白印。
“原始试验记录呢？”
主管看了看谢芮。
她站在门口。
“纸本归档过。你们降本，资料员被裁了。档案移去旧仓库，后来仓库租给晟达了。”
又是晟达。
我给客户负责人顾承打电话。
他没听我解释太久。
“江总，我看了直播。我同情工人，但我也有交付节点。你们内部的问题，不能靠我们停线承担。”
“按合同验收，不求放低标准。我只申请把远程预审和现场测试并行，减少等待时间。”
“可以。但资料和设备必须一致，有一项造假，后面不用谈。”
挂掉电话，丁衡递来现金余额表。
公司当天可自由支配的资金，二十八万六千。
已经收到材料、能初步核实的工资及相关结算争议，超过两百六十万。
“其他的钱呢？”
“生产备料、还贷，还有上周付给晟达的季度服务款。”
“谁在验收前付的？”
丁衡捏紧表格。
“贺总批的。我放的款。”
“后面这句话，写进你的说明。”
他抬头，没敢再问。
手机又响了。
贺正坤发来一段视频。
我的直播片段被重新剪辑。
前半句是，年轻人不能总盯着眼前这点钱。
后半句是，公司一千多人。
标题变成了老板嫌员工要钱，现场甩锅管理层。
下面接着一张照片。
我去年买的车。
周宁想联系平台投诉。
我拦了一下。
“剪辑失实的部分，凭完整视频说明。车是我买的，不用替我删。”
“可他们说，您宁可买车，也不给工人发工资。”
我看了看余额表。
“联系正规二手车商，询价。资金进公司要按个人借款做账，指定用于先行支付已核实的员工款项。不得要求员工放弃追索。”
周宁握着手机没走。
“只卖车，不够。”
“我知道。”
我拨通柯远的电话。
他听完，直接问：“你想让我追加钱？”
“这批设备验收后，有八百六十万进度款。我需要你参与和银行谈监管支付方案，保住生产，也保住应付款项。”
“拿不到验收呢？”
我望向那两台停着的设备。
“那我拿自己的资产继续补，不让你替我的失管买单。”
柯远停了几秒。
“先让我看到，你还能不能把设备做出来。”
门口传来塑料筐落地的响声。
许行搬着盒饭进来。
“富婆让我来送饭。”
我看着他袖口的油渍。
“你能不能留下，帮我看看设备？”
他把送货单递给我。
“能谈。先把饭钱结了。”
【第六章】
我拿手机扫了送货单上的收款码。
许行确认到账，才去洗手。
“先说好，我帮忙，不代表撤回工资核查。”
“分开算。”
“临时技术服务按小时计费，工作内容、责任边界写清楚。不能让我签一张纸，设备以后出了什么问题都算我的。”
“让法务拟。正式劳动关系需要怎么处理，也按实际情况办。”
谢芮靠在门边，问我：“那我呢？”
“你愿意继续参与，先确认合同和报酬。”
“我的岗位明明是工艺工程师，为什么合同上是辅助操作员？”
我看向值班主管。
他扯着工服拉链。
“工程师编制有限。”
谢芮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点在样机一处连接件上。
“这个防偏移结构，我改的。你们报奖时，说我是辅助人员。现在设备交不出去，又叫我工程师？”
我让周宁把她的材料另列一项。
“署名和岗位都查。今天不能给你一个没证据的结论，但我可以先按你实际承担的工作，签这次任务确认。”
她接过纸，逐条看完，划掉一句自愿承担一切相关责任。
秦昭看了一眼。
“这句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删除。”
谢芮这才坐下。
夜里九点，送饭的老板亲自来了。
唐穗拎着两个保温桶，站在车间门口喊许行。
“你明早还送不送？不送我找人顶班，别两头都耽误。”
许行摘下手套。
“明天不送，按咱们说好的调休。”
“行。服务费谈好没？”
“谈了。”
唐穗这才看我。
“江总，饭钱到账了。明早还要饭，提前两小时说。我小本生意，不接受年底统一结算。”
周宁没忍住，笑了一下。
唐穗把空桶往地上一放。
“笑什么？你们一声流程长，供应商就得给你们垫肉钱、米钱、人工钱。账期三个月，最后付款还扣点，谁养得起？”
我把订单表递给她。
“日结。数量临时增加，先确认。”
她拿笔签完，转身去检查许行搬来的筐。
我跟过去。
“你怎么把人留住的？”
唐穗抬头看我。
“我没留啊。他有更合适的就走。工资别拖，活别瞒，休息别抢。哪用研究这么多？”
我的手在表格上停了片刻。
车间里，许行喊我。
“找到问题了。最后一轮补偿参数没有进公司存档，纸本里应该有。现在直接重做，需要完整试验时间。”
“仓库联系上没有？”
周宁摇头。
“晟达说，没有负责人同意不能开门。”
秦昭接过电话，说明公司档案的权属、取回请求和证据保全要求。
对方仍然拖着。
我没让人撬锁。
十分钟后，谢芮从工具柜下面抽出一本沾油的记录册。
“这里有我的原始测量。不是最终版本，但能缩短复测范围。”
技术主管伸手去接。
她把本子收回。
“交接登记。”
我叫周宁拿来记录表，写清页数、状态和提供人。
谢芮签完，才松手。
许行翻到一页，忽然问：“这个尺寸，为什么改成了十六？”
“贺总说供应商统一规格，便于采购。”
“原设计是十八。”
我拿过卡尺，量了一次。
又量了一次。
设备静止时看不出来。连续负载测试一旦升温，连接件的偏移就会超过验收范围。
“这批件谁供的？”我问。
技术主管打开采购记录。
晟达推荐的供应商。
报价，比原规格还高。
许行抬头看着我。
“江总，明天过不了验收，可能不只是没人调试。”
我把卡尺放回盒里。
“冻结这批件的继续领用，登记库存。已经装机的，逐台核对。”
“要全部换吗？”主管问。
“按验证结果换，不能赌。”
周宁递来手机。
贺正坤的消息只有一行。
现在撤回停职决议，我可以让你明天交货。
我拍下那只不合尺寸的连接件，发给他。
你准备让我交这个？
【第七章】
凌晨一点，备用供应商回了电话。
有材料，能加工。
但旧账没结，不接新单。
采购经理把电话递给我，小声说：“以前都是先做再说。”
我问对方欠款多少，随后让财务核对已验收部分。
账对上了。
三十六万。
比我当天能直接调动的现金还多。
“旧账给出经确认的清偿计划。新单预付。您可以拒绝，我们不拿后续合作威胁。”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江总，以前你们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说过什么，您留好记录。该追的，继续追。”
对方没立刻答应。
半小时后，采购经理带回了签过字的短单。
新单能做。
旧账没有被抹掉，也没有凭一句交情变成赠送。
我的车在天亮后完成了验车，先付的一笔款到账。
财务按照书面手续入账。
一部分用于已核实的小额欠款，一部分投入关键零件采购，名单和用途交独立人员复核。
梁启收到钱时，人还在厂区接待室。
被不当扣下的工资先补了。
那张八百元的催款通知被确认撤回，劳务公司是否还有其他责任，另行处理。
他把手机举给许行看。
“真到了。”
许行看了一眼，继续拧螺栓。
“你的钱，到账不用谢谁。”
梁启点头，点到一半，抬手擦了一下鼻子。
上午十点，客户验收人员到场。
顾承比约定时间早来两个小时。
他先看版本记录，再看材料替换和复测计划。
“临时改件，不能省验证。”
“没省。”谢芮把测试清单递过去。
顾承翻了几页。
“这份谁编的？”
“谢芮。”我说。
技术主管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芮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划过每一个待确认的项目。
第一轮空载测试通过。
第二轮负载测试，偏差报警。
蜂鸣器响的那一刻，周宁攥住了我的袖口。
顾承看向计时器。
“剩余时间，六小时。”
我按程序停机，等设备进入安全状态，再和许行检查定位机构。
护罩里的金属还带着热度，风机声压在耳边，汗水顺着鼻尖落到地上。
许行伸手指向一处固定点。
“不是新件。底座预紧不一致。”
我摸到记号线。
施工记录写的是同一批次校准。
现场标记，却有两种。
我叫来装配人员逐项确认，没有当场骂谁。
一个老师傅举起手。
“中间换过人。交接班没留重检时间，主管催着出线。”
主管往后退了一步。
“交期摆在那里……”
我打断他。
“把当时的安排写清楚。现在按规程重检，没人替记录签字。”
谢芮重新排测试顺序，把可以并行核验的项目分开，不动必须完成的安全和性能验证。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设备再次启动。
曲线往上走。
许行站在操作台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承的笔尖悬在验收表上。
连续负载测试结束，指标落在允许范围内。
他没有立刻签字，又抽查了两项。
第二次复测结束，谢芮把报告逐页翻给他看。
顾承终于落笔。
车间里没人先喊。
许行往后坐下，才发现身后没有椅子，半蹲着撑住膝盖。
唐穗从门口拖来一只凳子，塞到他身下。
“腰不要了？”
他接过水，灌了半瓶。
我握住顾承伸来的手。
“谢谢按标准给我们机会。”
“别谢早了。钱按合同走，后续稳定性继续负责。”
“明白。”
柯远在电话里确认，银行和相关方已经同意这笔进度款的专项支付安排。
没有谁白送我们一分钱。
每一笔支出都有清单，每一项债务都仍在账上。
但工资不必再等管理层一句下个月。
我刚把电话放下，独立核查组负责人走过来。
“江总，晟达的工商关系已经核对清楚。实际控制人与贺总存在近亲属关系。”
“资金呢？”
“公司掌握的付款、合同和部分对方自愿提供的材料，出现了明显矛盾，需要继续核实。”
她递来一页汇总。
我的视线停在最下面。
设备培训、住宿管理、技术服务。
这些员工被扣过钱的项目，公司又付过一遍。
【第八章】
贺正坤在第二天上午回了公司。
他没去车间，直接坐进会议室。
桌上摆着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
“你把我的股份买了，合作到此为止。”
我没碰那份纸。
“核查没有结束。”
“核查是核查，股权是股权。你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他说得没错。
不能因为他涉嫌有问题，我就把他的股东权益一笔划掉。
但他也不能拿股份，换走已经出现的证据。
我把意向书推回去。
“依法处置。别把停止调查写成交易条件。”
贺正坤盯着我，嘴角往下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工人会谢你？网上会夸你？你现在就是个签了字又装不知道的老板。”
他把手机扔过来。
我的评论区还在骂。
有一条被顶得很高。
你们老板分赃没谈拢，别拿工人演戏。
我把手机转回去。
“他们有资格问。”
“你不生气？”
“我现在没空让他们夸我。”
贺正坤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我替你管了八年。客户酒桌是我上，供应商是我压，工人闹事是我处理。你躲研发中心做技术，出来就能讲漂亮话。”
“你替公司做过什么，账上该有。拿过什么，也该有。”
“没有我，利润能这么好看？”
“所以利润好看，是因为工资不好看？”
他往椅背一靠。
“你真按他们说的发，按他们说的休，工厂还开不开？”
我拿出两张表。
一张是公司支付给晟达的用工费用。
一张是能够核验的实际到人金额。
“钱已经花了。”
我点着中间的差额。
“你要解释的是，这些钱为什么没进该进的地方。不是再教育拿四千块的人，厂子有多难。”
贺正坤把表推到地上。
“这些表谁做的？丁衡？他为了摘干净自己，什么都敢编。”
丁衡坐在门边，手里抱着一摞付款凭证。
他抬起头。
“我签过的付款，我会说明。你让我用综合服务费替代人员逐项核验，邮件也在。”
“你敢说你没拿奖金？”
“拿了。奖金审批和我的失职一起查。”
丁衡的手一直抖，但没把材料收回去。
贺正坤抓起外套。
“行。你们合伙做局，咱们走着瞧。”
门关上后，丁衡问我：“我配合，是不是能……”
“能把事情说清楚。至于责任，不由我现在给你免掉。”
他垂下头，把付款凭证递给核查人员。
当天下午，我重新开了直播。
没有品牌背景板，没有招聘口号。
桌上只有脱敏后的核验进度、支付清单和下一步安排。
我先把自己签过的审批单放上去。
“这张不是伪造的。我的管理责任，不会因为发现其他问题就消失。”
弹幕问，什么时候给钱。
我让财务展示已经完成支付的笔数和金额，不展示个人账户。
还有人问，没拿到的人是不是被开除了。
我请秦昭说明投诉渠道和不附带撤诉条件的先行支付原则。
有人刷：光说不算，有本事把老板的钱也管起来。
我拿出当天董事会审议通过的整改方案。
管理层奖金暂停兑现，待审计和责任核查完成后处理。
关联交易重新识别，涉及利益关系的人员回避。
公司设置工资支付储备账户，目标额度、补足时限和使用范围写进财务制度，定期由独立人员核验。
员工代表参与监督，但不让他们替经营亏损背书。
许行在镜头外问我：“下次没钱，先动哪个？”
“先停非必要开支，再按制度和法定程序处理。不能私下改工资，不能把经营风险塞进一张培训单。”
“写了就不能改？”
“制度可以依程序调整，已经欠的不能靠改制度抹掉。你们有权知道，也有权提出异议。”
许行点了一下头，没有鼓掌。
我把方案翻到最后，签字。
直播快结束时，周宁跑进来，呼吸没缓过来。
贺正坤以董事身份，要求在正式会议上解除我的总经理职务。
理由是，我公开公司争议，损害商誉，未经审慎评估处置个人资产后向公司施压，干扰正常经营。
他还联系了另一名董事，准备否决后续整改预算。
我看完通知，扣上笔帽。
“按章程开。”
周宁看着我。
“他这是要反咬。”
我把那张审批单收进文件夹。
“那就让他咬着证据说。”
【第九章】
正式董事会开在第六天下午。
会议通知、议题和材料提前送达，全程按程序记录。
我让出主持涉及我本人责任议题的席位。
柯远坐到桌首。
贺正坤带了一名律师，进门先看摄像设备。
“谁允许公开？”
“会议不公开。”柯远说，“公司向员工和社会披露的信息，另行审核。录音录像用于会议记录，你已经收到通知。”
贺正坤把椅子拉开。
他先念了一遍解除我总经理职务的理由。
念到最后，抬头看我。
“江砚，现在知道冲动的代价了？”
我没接这句话。
“先把你的材料提交完整。该表决就表决。”
柯远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先行支付给员工的款项，是否有核验及审批记录。
财务和独立核查人员逐项回答，有。
第二，订单是否因为公开核查而违约。
客户已经出具验收文件，后续义务继续履行。
贺正坤把笔扔在桌上。
“商誉损失怎么量化？网上几千万人骂，谁负责？”
我看着他。
“让他们闭嘴，账就对了？”
他的律师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贺正坤吸了口气，重新坐稳。
涉及我的履职问题，董事会决定保留追责和评估，要求持续整改，没有通过他的解除提议。
我接受了对我的书面问责和限期整改要求。
接着，轮到晟达。
核查负责人把第一张关系图投到屏幕上。
股权登记、实际业务联系人、资金付款审批、合同签署时间，分列在旁边。
不靠一张亲属关系证明所有事。
每一条，都对应原始材料的编号。
贺正坤只扫了一眼。
“认识的人做生意，不违法。”
“是。”核查负责人说，“所以我们查的是你有没有披露利益关系，有没有回避，以及支付是否对应真实服务。”
第二张，人员结算对照。
已离职仍列支、重复列支、不同名目重复收费，分别列项。
贺正坤抬手。
“人头填错不代表钱被侵占。合作方可以预招人。”
第三张，是合同。
当月实际在岗人数结算。
非预付款。
贺正坤的手停在半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附件不是最终版。”
核查负责人打开公司存档的双方盖章原件扫描件。
又展示了对应付款申请和邮件。
“这里是你确认的结算口径。”
贺正坤转头看丁衡。
“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
丁衡把一封邮件的打印件放到桌上。
他提醒过。
只提醒了一次。
随后，奖金批了下来，钱也付了出去。
贺正坤的脸绷住。
“财务自己放的款，现在全推给我？”
“不会全推给你。”我说，“他的责任也在查。”
第四张，供应商对账。
那家提供连接件的公司，主动提交了订单规格、往来信息和发票。
他们不愿替贺正坤扛下设备无法验收的后果。
材料显示，规格变更由运营侧提出，对外报价却仍沿用原项目标准。
贺正坤伸手去拿桌上的水。
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采购替代很常见。这最多是流程问题。”
秦昭翻开另一份文件。
“所以产品责任、合同责任、公司内部责任分别处理。疑似违法的线索，会按程序提交有关机关。这里不代替司法机关定罪。”
贺正坤把杯子压在桌上。
“你们别吓唬我。”
“没人拿未经核实的结论吓唬你。”秦昭说，“但你昨晚让晟达停止保留结算附件的消息，公司已经从合法来源取得。有关记录已作保全处理。”
贺正坤猛地抬头。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没发出声音。
“谁给的？”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律师把文件拉过去，看了很久。
贺正坤开始解释，先说只是清理重复文件，再说秘书传达有误，最后说合作方怎么做，自己管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柯远等他说完，问：“你还有对应材料吗？”
贺正坤翻文件夹。
纸张被他抽出来，又塞回去。
一张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撞到了桌角。
我坐着，没有帮他捡。
“江砚。”
他终于不再看屏幕。
“八年。最难的时候，我陪你睡过厂房。”
“我记得。”
“第一笔订单，我喝到进医院。”
“公司支付了费用，给了你股份，也按约定分红。没有人要抹掉这些。”
他朝我伸出手。
“那这一次，咱们关起门处理。钱我想办法退，别往外送。”
“哪些钱该退，退给谁，查清楚就退。其他责任，不是我拿一句兄弟就能替别人免掉的。”
贺正坤的手悬了几秒，落到膝盖上。
“你就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把许行那张离职后的工资明细放在桌上。
“你拿这些名字报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会来问？”
他没看。
我又放下梁启的催款通知。
“这个孩子二十一岁。二十七天活干完，倒欠八百。你的人说，不交就让这一片厂都不要他。”
贺正坤猛拍桌子。
“这些话不是我说的！”
“所以具体是谁说的，查谁。但你拿着每人一万多的结算，告诉我四千块的工资已经是企业极限，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椅子被他向后撞开。
他站起来，指着我，手指抖了几下。
“你也签字了！你以为你摘得掉？”
我把自己的审批单推到最前面。
“我没摘。”
“这张一直在。”
会议室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贺正坤扶着桌沿，腿一点点弯下去，重新跌坐回椅子。
柯远宣布逐项表决。
解除贺正坤的相关管理职务，撤销相应授权。
对关联交易继续开展追索，依证据采取诉讼及财产保全等措施。
向有关机关提交涉嫌违法的线索及原始材料。
股东权益依法处理，不用一纸内部决议代替司法程序。
贺正坤低着头，眼泪落在他刚才扔下的股权文件上。
他用掌根擦了一把，又掉下来。
“我早知道你要查，我就把钱补上了。”
他反复说这句话。
没有一句问那些人怎么过的。
我站起身，收好文件。
“你早知道的，不是我要查。”
“是那些钱不该那么拿。”
会后，公司按审核过的范围公布阶段核查和处理情况。
不公布员工隐私，不把未裁定的事写成判决。
第二场直播里，许行坐在我对面。
我把那张招聘简章拿出来，从中间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贴着话筒传出去。
“八千到一万二，这种把所有条件藏在后面的写法，撤掉。”
“以后固定工资是多少，加班怎么算，奖金需要达到什么条件，合同跟谁签，一项一项摆出来。”
许行看着桌上的两截纸。
“江总，您终于开始招聘了。”
【第十章】
下一次发薪日，许行又来找我。
他没穿那件送饭的外套，手里仍然提着帆布袋。
我问：“来入职？”
“来核对钱。”
他把补发明细摊在桌上。
工资差额、经核验应退的费用、尚在争议中的部分，分开列着。
已支付的，他逐笔勾选。
还需要处理的，他用红笔圈出来。
我让法务和财务坐到旁边。
“有疑问直接问。不用因为帮过这次交付，就少算自己的。”
他点着其中一项。
“这三百，按什么算的？”
财务拿出依据。
许行看完，重新算了一遍，才在确认栏签字。
他没签总括性的全部结清。
秦昭也没要求他签。
梁启坐在旁边，拿到自己的完整结算单，问我能不能拍照。
“你的材料，你自己留好。”
他把每一页都拍了，还单独拍了盖章处。
“我不回来上班了。”
“找到新工作了？”
“学修车。工资没这边高，但师傅说清楚了，前三个月做什么，之后怎么涨。”
我伸出手。
“那就祝你学到东西，也拿到该拿的钱。”
梁启握了一下，另一只手把材料袋抱紧。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半步。
我以为他还有哪笔钱没弄清。
他指了指墙上的招聘海报。
“那句以厂为家，能不能也换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海报下面，是员工通道。
有人提着保温饭盒，有人正在给孩子发语音。
我叫周宁拿来新的岗位说明。
“换成具体待遇和休息安排。”
梁启这次笑了，转身出了门。
谢芮的岗位重新核定后，第一场工艺评审会由她主持。
技术主管递来一份报告，作者栏还是部门名称。
她没接。
“谁做的，写谁。协作的人也写。出了问题能找到人，做成了也能找到人。”
主管看了我一眼。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按她说的改。”
谢芮坐到会议桌首，把原始测量记录一本本摆开。
没人再叫她去顺便倒杯水。
宋岚来交接时，拿着一份说明。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江总，我也是按要求办事。”
我翻到她亲自签发的扣费通知。
“哪些要求来自谁，写清楚。哪些话是你自己说的，也别漏。”
“我现在配合，还来得及吗？”
“配合不会没有意义。但不能代替你该承担的部分。”
她把说明收回去，坐到外面的桌边，重新写。
丁衡接受了岗位调整和后续核查，没有再拿那次奖金。
他归还应退的款项时，要求财务开具收款凭证。
我让人照章办理。
没有当众羞辱，也没有一句过去就过去了。
贺正坤通过律师递来过和解意向。
退还部分款项，附带公司不再追索其他争议的条件。
我把那一页划掉。
该谈的民事事项依法谈，员工自己的权利由他们自己决定；已经提交的线索，继续配合核查。
公司申请财产保全需要提供担保、材料和明确请求，律师一项项准备。
没有一个电话就让谁净身出户。
但那些文件，也没有被我锁回抽屉。
周宁把新的招聘页面拿来时，我正在给工资储备账户的补足方案签字。
她问：“这回直播的主题叫什么？”
“招聘。”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她把原来那一行关于年轻人奋斗观的副标题删掉。
许行坐在对面，终于拿起自己的录用意向书。
固定工资九千五。
岗位职责列了七项。
加班依制度和法律规定另计，奖金标准另附，不混进固定工资里。
劳动合同直接与砺川装备签订。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得跟唐姐提前交接，不能今天答应你，明天就不去送饭。”
“按你的安排来。”
“还有，我爸复查那天，要请假。”
“按制度办。需要哪些材料，提前一次说清，不让你在医院来回打电话。”
许行拿出笔，笔尖碰到纸，又停下来。
“江总，您不会过两个月，又开始讲奉献吧？”
我把桌上的计算器推给他。
“你要觉得哪项没写明白，现在算。”
他按了几下。
又把工资、工时和休息条款逐条圈出来。
最后，签下名字。
唐穗在门外喊他。
“签完没有？签完帮我把空筐搬下去。你现在还没离职呢。”
许行把笔盖扣上，起身往外走。
“来了。”
我跟到门口，伸手去搬另一只筐。
唐穗把送货单压在筐上。
“先签收，数量对了再搬。”
我数完，签字。
她看了一眼，收进包里。
周宁举着手机，问能不能拍一段，说老板亲自给员工搬饭，很适合放在新招聘视频开头。
许行停下来。
唐穗也看着我。
我把筐放稳，朝周宁摆手。
“别拍这个。”
“那拍什么？”
厂房里响起下班提示音。
谢芮合上记录本，安排好交接，把工牌塞进口袋。
有人问今天还加不加。
她指了指排班表。
“今天没有加班安排，走吧。”
一排人关好工具柜，沿着通道往外走。
没人停下来等我的脸色。
许行提着空筐，从我身边经过。
“江总，让让，下班了。”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门口的阳光落在那张新招聘启事上。
固定工资、工作时间、加班规则、合同主体。
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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