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爆发，我贪便宜住进凶宅。
第一夜，门外挠得木屑乱飞。
我吼：“门坏了你赔啊！”
第二天，桌上多了一罐肉罐头，还有一行暗红的字：月租十块晶核。
后来，全城最狠的搜救队堵住大门。
房东问我：“这些人，交押金了吗？”
【第一章】
门板往里鼓了一下。
第三颗螺丝弹出来，砸进我剩了半碗的泡面里。
我端着碗，盯着那颗螺丝。
窗外是断电后的黑街，窗内是我花三百块租来的单间。楼梯口还贴着中介留下的纸条。
内有变异感染者，出事自负。
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贺宗刚发来语音。
“周衡，你真住进去了？那地方的东西连搜救队都不敢碰。”
背景里有人笑。
“你给我把欠的维修费结了，我现在就搬。”
“电网都没了，你修的电网值什么钱？”
“你们的柴油机还在转。”
“那你过来拿钱啊。”
他停了一下。
“对了，你的避难所名额注销了。外包工不算正式人员，别怪我没提醒。”
语音播完，门外又是一阵抓挠。
我放下碗，抓起扳手。
今天上午，我替东堤避难所修好了最后一台发电机。下午，他们拿走了我两箱工具，扣了我的工钱，还让保安搜走我准备带给邻居的半袋米。
傍晚，中介告诉我，三百块的房子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他连钥匙都是扔过来的。
现在，这东西还要拆我的门。
我一脚踩住翘起的门槛，扳手砸在门板上。
“门坏了你赔啊！”
抓挠声停了。
我也停了。
一根黑灰色的指甲穿过门缝，离我的手背只差半寸。
指甲往回缩。
外面响起拖鞋擦地的声音。
一下。
两下。
走远了。
我贴着门站了半宿，手里的扳手没敢放。
直到天色发白，窗外有麻雀落在断掉的电线上，我才抽开插销。
门口摆着一个肉罐头。
罐头下面压着纸。
末世代房租，每月十块晶核，概不赊账。
纸角还有一行小字。
门是你踢坏的，算你账上。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印，又看了一眼门外那六道抓痕。
“你这账算得不对吧？”
楼梯上响了一声咳嗽。
一个老人站在转角。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左脚拖鞋断了带，用铁丝拧着。脖子上爬满灰黑色的筋，右侧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半排牙。
他抬起手。
我举起扳手。
他把一本房产证拍在扶手上。
“我……的。”
嗓子里有砂石摩擦的动静。
房产证上的照片和他对得上。
许守安。
房子确实是他的。
我慢慢放低扳手。
“你是房东？”
他点头。
“租房合同也是你让中介挂的？”
再点头。
“你知道外面说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老人用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道。
墙皮掉进地板缝。
他看了看，又把手背到身后。
“便……宜。”
这话我没法反驳。
我想关门，又瞥见他脚边一小截被咬断的电线。
“昨夜你不是要吃我？”
许守安指向走廊尽头。
配电箱的指示灯灭了。
“修。”
我走过去，拉开箱门，焦糊味直冲鼻子。
线路老化，接头烧断。他昨夜来找我，嘴说不利索，敲门又收不住指甲。
我把烧黑的线头剪掉，重新接好。
灯亮的一刻，楼下传来一阵铁床晃动声。
许守安立刻挡住楼梯。
“地下……不去。”
“那我也立三条。”
他转头看我。
“进屋先敲门。不碰我的工具。不拿我当口粮。”
老人张了张嘴。
我攥紧扳手。
他从裤兜摸出一支红色木工铅笔，在租赁合同背面写了四个字。
成交，按时交租。
字写得端正。
我看着那支铅笔，总算知道纸上的暗红色从哪儿来的。
还没松口气，大门外响起喇叭。
“里面的人出来！东堤搜救队，登记清查！”
隔着窗，我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
车头上还装着我修好的照明灯。
贺宗坐在副驾驶，正往这边指。
“就是他。私藏感染者，先把腿打断。”
【第二章】
许守安往窗边走。
我伸手挡住他。
“先别露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胳膊。
我没收。
“他们带了枪。”
院门被踹得哐哐响。
“周衡，装什么死？把门打开！”
喊话的是贺宗的副手高驰。
昨天搜我米袋的也是他。
我把窗推开半扇。
“有事说事。”
高驰抬头，手里的枪口跟着抬。
“违反避难条例，扣押私人粮食。开门，搜查。”
“这儿不是你们避难所。”
“整条街都归贺队管。”
贺宗下了车，擦着皮鞋上的泥。
“别跟他废话。他欠所里设备损耗费，拿东西抵债。”
我气得牙根发紧。
“我替你们修机器，你们扣我工钱，现在还要我赔？”
“你能证明机器不是你弄坏的？”
贺宗把一张纸举起来。
维修事故认定书。
底下有我的名字，没我的签名。
他见我不说话，嘴角往上抬。
“出来，跪下，把责任书签了。你再替我修一个月机器，我让你睡仓库。”
高驰接了一句。
“仓库也比给丧尸暖床强啊。”
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身后的地板咯吱一响。
许守安攥住了楼梯扶手。
木头裂开一道缝。
我把窗合上，转身问他：“院门值多少钱？”
他看了看我。
“六……百。”
“他们赔。”
我走到配电箱前，把院里的水泵接回备用电路，再将水管插进雨水桶。
这是我进门时就检查过的设备。
旧民房没接城市供水，院里存着雨水，二楼有太阳能板，地下还有一台备用柴油机。
水泵启动，水管猛地鼓起来。
外面的人还在踹门。
我隔窗喊：“贺宗，往后站。”
“现在知道求饶了？”
我拧开水阀。
水柱从门上方冲出去，正浇在越野车敞开的引擎盖里。
那辆车的散热风扇昨天坏过。临时接线盒是我装的，防水罩还在我的工具箱里。
电火花一跳。
发动机熄了。
车灯全灭。
贺宗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抬手就抢高驰的枪。
他刚要举起来，街角传来一声撞响。
两只感染者推倒了便利店的货架，冲着喇叭声跑来。
有人转身开枪。
枪声把更远处的东西引了出来。
“撤！”
贺宗往车里钻，钥匙拧了三回，发动机只剩干响。
“周衡！”
我把窗推开。
“叫师傅。”
高驰扔下车，先往街外跑。
剩下的人跟着退。
贺宗被挤得撞上车门，最后连车钥匙都没拔，拖着枪跑了。
院外很快围了七只感染者。
我关掉水泵，手指还有点抖。
许守安看着我的手。
“怕？”
“废话。”
他点点头，走向院门。
我赶紧拉住他。
“先说清楚，你能打几个？”
老人喉咙里响起一声低鸣。
门外的拍打声齐齐停住。
七张变形的脸朝同一个方向转去。
许守安抬了抬下巴。
那些东西退开，拖着脚步走进街对面的阴影。
老人扶住门框，指甲一点点扎进木头。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睛盯上了我手腕上的擦伤。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猛地别开头，指着客厅的铁盒。
“晶……核。”
盒里只剩一颗灰白色晶体。
我用钳子夹出来，扔进他掌心。
他握住晶体，指缝里落下一层白灰。
过了半分钟，指甲才从门框拔出来。
他在纸上写。
三十米内，最多十次呼吸。一小时内不能再用。每次多耗一块晶核。
底下补了一句。
别指望我一直给你撑腰。
我看着空铁盒。
“那十块月租？”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地下。
“吃……药。”
楼下有人敲了三下暖气管。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来。
“许叔，药没了？”
我手里的钳子掉在桌上。
地下不止有丧尸。
还有人。
【第三章】
通往地下的铁门有两道锁。
许守安开第一道，里面的人开第二道。
楼梯下方吹来冷风，夹着消毒水和柴油的味道。
我踩到最后一级，看见两排铁床。
十七张。
有的床边挂着吊瓶，有的绑着布带。靠墙的男人少了一条胳膊，脖子上也有和许守安一样的黑筋。
他看见我，先把脸转开。
一个短发女人推来椅子。
“坐。别碰床边的托盘。”
“你是？”
“苏禾，原东堤康复站护士。”
她袖口有血，指甲剪得很短。
我没有坐。
“他们都感染了？”
“对。还能说话的六个，能听懂的十一个。”
“外面不是说，被咬后六小时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有人六小时，有人三天。还有人会停在中间。”
她拿起一本记录册，翻到许守安那页。
体温、进食量、语言反应，每天都有记录。
“我们没法让他们变回去。低温能减慢恶化，稳定期的晶核能帮许叔压住失控。他是这里唯一还能自己出门的人。”
我看向头顶。
“所以昨夜断电，你去找我。”
许守安点头。
苏禾抿住嘴唇。
“温度再升两个小时，这里就保不住了。”
最里面的铁床忽然晃了一下。
床上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水。”
苏禾端着杯子过去，把吸管放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又说：“谢。”
我攥住椅背的手松开了些。
“房子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许守安摸出红铅笔。
苏禾替他取了一张纸。
他写得很慢。
原冷链周转站，退休后买下。设备是自己的。
墙上挂着一张旧合影。
许守安站在一排冷藏车前，手里拿着扳手。旁边有个年轻男人，胸前别着安保主管的牌子。
贺宗。
我伸手指过去。
“他知道这里？”
苏禾把杯子放下。
“知道冷库，不知道人藏在这里。”
“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替年轻男人掖好了被角。
许守安忽然按住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又冷又硬。
“看……清。”
苏禾从药柜底下取出一个防水袋。
里面不是药。
是十七张死亡证明。
我抽出第一张。
姓名石磊，死因感染失控，处理方式集中焚烧。
签字人，贺宗。
床上的断臂男人抬起头。
“我叫石磊。”
我后背贴上墙。
“你们逃出来的？”
“被许叔从运输车里抢出来的。”
苏禾递来第二样东西。
一部镜头裂开的记录仪。
她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是一排铁笼，笼子里的人伸手拍门。
有人喊：“我没有被咬！你们说是换粮食做检查！”
镜头晃了一下。
贺宗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
“十个人里面能出一块核，也不亏。领了粮就得办事。”
录像到这里中断。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苏禾攥住记录仪。
“后面坏了。只有这几十秒。拿出去，他们会说是剪出来的。”
“为什么不早点找其他避难所？”
“谁替这些人开门？”
她掀开自己的袖子。
上面有三处伤口。
“前两个地方要烧他们。第三个地方让我交人，说能换一百斤米。”
许守安把一张皱纸推到我面前。
是我签过的租房合同。
中介收了三百块，其中两百六十块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剩下的钱，只买回来一小桶柴油。
“为什么租给我？”
许守安指着合同上的职业。
机电维修。
他又写。
你来看房时，把楼口倒下的老人扶了起来，没拿他口袋里的饼干。
我记得那个老人。
当时他裹着围巾，捂住半张脸。
我抬头看许守安。
他咧了一下嘴，裂开的嘴角露出牙。
桌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一个男人压着嗓子说：“苏护士，明天下午三点，新的转运车。十二个人。还是老路线。”
苏禾抓起话筒。
“名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里面有个维修工，周衡。”
地下室安静下来。
对讲机里又响起翻纸声。
“备注是拒绝续约，无家属认领，可优先处置。”
我盯着那部对讲机。
贺宗不是来讨债。
他是来抓我补货。
【第四章】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车从哪儿走？”
苏禾看向许守安。
老人摇头，拿铅笔戳了戳空铁盒。
没有晶核。
他现在连第二次开口压住街上的感染者都做不到。
我蹲到柴油机边上，掀开检修盖。
油箱只剩一指深。
这屋里的十七张床，连今天夜里都未必撑得过去。
“先弄钱。”
苏禾攥紧记录仪。
“外面的纸币已经没人收了。”
“我知道。我找欠账的。”
我拿起客厅的座机。
旧线路还能用，东堤避难所的总机号码我背得出来。
接线员听见我的名字，冷笑了一声。
“贺队正找你呢。”
“告诉他，许守安地下有东西。要拿，带十块晶核过来。”
苏禾猛地抬头。
我按住话筒，指了一下墙上的合影。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电话换了人。
贺宗的呼吸贴着听筒。
“你看到了什么？”
“旧账本，还有一台记录仪。许守安只认晶核，给够就让我走。”
“十块？你值这个价？”
“那你别来。”
我挂断电话。
许守安盯着我。
“信……你？”
“他不信我。他怕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我把许守安请到院里的梧桐树旁，拿卷尺量距离。
院门到树，十二米。
树到墙角，二十一米。
足够。
午后，高驰带着四个人来了。
贺宗没来。
他只让高驰拿了一个铁皮箱。
箱盖打开，里面十块晶核。
“东西呢？”
“里面。”
高驰看见院门上的抓痕，脚步停了一下。
我晃了晃手里的记录仪。
“怕就回去。”
他抬手一枪托砸在我肩上。
我半边胳膊立刻麻了。
“再多说一句，牙给你掰下来。”
我扶着门框，没有还手。
四个人进院，最后一个留在门外。
高驰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却不松手。
“先验货。”
我把记录仪递过去。
他按了两次，屏幕不亮。
“耍我？”
“没电。你昨天把我充电器也拿走了。”
高驰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他从腰上抽出束缚带。
“贺队说了，东西要，人也要。”
我想退，又被旁边的人顶住后背。
枪口压进我的衣服。
“跪下。”
我盯着桌上的箱子。
盖子开着。
最近的一块，离我不到半臂。
高驰扯住我的头发，往下按。
“听不懂？”
我手掌撑住桌沿，把整张折叠桌往前掀。
晶核撒了一地。
枪声响了。
子弹打进门柱，木屑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
树后，一只灰黑色的手捡起晶核。
许守安抬头。
那声低鸣贴着地面滚过院子。
院外原本游荡的感染者停了脚。
留在门口的人刚想跑，被两只感染者堵住退路，扑倒在地。他的枪滑进了排水沟。
我抓住高驰持枪的手腕，扳手砸下去。
枪掉了。
他张嘴要喊，我一膝顶进他肚子。
苏禾从厨房冲出来，拖走那把枪。
十次呼吸很短。
许守安松开手时，地上的晶核碎成了粉。
老人扶着树，没再出声。
院外的感染者恢复动作，追着逃跑的两个人冲进街道。
高驰跪在碎木头里，捂着手腕，脸上全是冷汗。
我把他的枪踢到苏禾脚边，捡起剩余九块晶核。
“维修费，先收利息。”
“你敢扣搜救队的人？”
“你带着枪进我家，抢我的东西，还要绑我。”
我蹲下来，抽出他的束缚带。
“现在，谈赔偿。”
高驰猛地朝门口扑。
许守安抬脚踩住他的裤腿。
布料绷紧，高驰脸朝下摔了回去。
他看清房东的脸，声音一下破了。
“许工？你不是已经烧了？”
许守安弯腰，把红铅笔塞到他手里。
纸上列着院门、门柱、桌子，还有我的肩伤。
最后一行是工钱。
一笔没漏。
高驰握不住笔。
许守安用指甲敲了敲桌板。
“写。”
院外忽然响起广播。
贺宗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槐树巷发现高危传染源。所有居民撤离。今日十八点起，封路，断水，进行彻底清除。”
高驰抬起头，眼睛瞪住我。
“我还在里面！”
广播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他的名字。
【第五章】
高驰先骂我，接着骂街口的人。
没人回应。
一辆铲车把两辆报废公交推到路口，焊枪冒起白光。
他们连退路都没留。
苏禾拿来一台旧收音机。
三个频道都在播同一段话。
感染者诱骗活人进入槐树巷，已有五名搜救队员失联。
我拧掉开关。
高驰抬头看我。
“放我出去，我替你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带束缚带来救人？”
他闭了嘴。
我从他胸口摘下对讲机，按住通话键。
“贺宗，高驰还活着。”
隔了几秒，那边传来声音。
“高驰已在任务中牺牲。”
高驰扑过来。
“贺队！是我！我没被咬！”
贺宗没有接他的话。
“周衡，交出许守安和地下的东西，我给你留辆车。”
“十二个人的运输车？”
听筒里安静了。
高驰的嘴唇开始抖。
“你都知道了。”
不是问句。
贺宗咳了一声。
“外面死了多少人，你数得清吗？我让东堤两千多人有饭吃，有电用。总得有人出代价。”
“那怎么不出你自己的？”
他笑了一下。
“因为枪在我手里。”
通话断了。
高驰低着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检查地下通风道。
封路不是最要命的。
柴油只够四个小时。
太阳落山，冷库就会停。
苏禾蹲在储油桶旁，刮了刮桶底。
只有一层黑油泥。
“我去找。”
许守安抓住她的手腕。
街外已经架了探照灯。
一出门就会被看见。
我拉开工具包，里面只剩钳子、扳手和一卷绝缘胶带。
贺宗抢走的两箱工具里，有电表、压线钳，还有我做了三个月的便携电源。
我盯着那卷胶带，突然想起院外的越野车。
“他落下的车没拖走吧？”
苏禾朝窗外看。
车还停在路边。
车门半开，钥匙挂着。
我把院门拉开一道缝。
许守安挡住我，指了指钟。
离上次发出低鸣，只过去四十分钟。
“这次不用你。”
我扯了一块布，把肩膀扎住，沿墙挪向车尾。
街对面有感染者啃咬路牌，牙齿刮铁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我钻进驾驶室，先拆开后备箱盖。
两桶应急柴油。
贺宗逃得急，没来得及拿。
我把油桶推到门边，刚想下车，街口探照灯扫了过来。
“车里有人！”
子弹打穿后视镜。
碎玻璃落进我领口。
我伏在座椅下面，鼻子贴着一片酸臭的坐垫。
车载电台亮着。
备用电池没坏。
我抓起话筒，按下公频。
“高驰在槐树巷。没有感染。贺宗把活人报成死人，正在封路烧我们。”
对面立刻有人喊：“谁占频道？”
“去问他，为什么名单上的死人还会说话。”
枪声又响。
我扔开话筒，拖着油桶从另一侧滚下车。
肩膀擦过碎玻璃，布条迅速湿了。
院门打开。
一只手抓住我的后领，把我拖了进去。
许守安没叫，也没碰晶核。
他只是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门缝。
一颗子弹嵌进门框，擦落他耳边的一小片皮肉。
我把油桶推给苏禾。
“够过夜了。”
她拎起来就跑。
许守安关好门，指向我肩上的血。
“下……次，叫。”
我喉咙发紧，想说话，又低头拧开急救包。
“先把你那儿包上。”
他偏过头，不让碰。
我捏住他的背心领口。
“房东受伤，最后还得算房租里。坐下。”
他坐了。
包扎到一半，客厅座机响了。
一个女人在电话那头问：“是周师傅吗？我叫赵芸，我丈夫石磊，上个月他们说他死了。”
地下室的铁床猛地响了一声。
断臂男人撑起身体。
“芸……”
我把听筒递给他。
他用剩下那只手接住，张了几次嘴。
那边的人哭出了声。
“你还活着？”
石磊把听筒贴紧耳朵。
“没……死。”
【第六章】
赵芸没问丈夫变成了什么。
她只问地址。
我拦住她。
“别过来，路口有枪。”
“那我要怎么做？”
“告诉其他收到死亡通知的人，名单有问题。别单独去问贺宗，先聚到一起。”
苏禾把十七个名字念给她。
念到第九个时，电话那边有人砸门。
赵芸停了一秒。
“我去开。”
“别开！”
“是邻居。她儿子也在名单里。”
听筒传来压着的哭声。
我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至少这一次，不是我们十几个人自己说自己活着。
半小时后，贺宗又接通了对讲机。
“你挺会给我添事。”
我看着窗外的人影。
路口多了一排拿盾的守卫。
“你不是说死人不配开口吗？”
“一个能学人说话的感染者，骗几个家属，不难。”
“那就让家属来看。”
“可以。你先出来。”
他报了一个位置。
巷口临时检查台。
“带着认罪书。你替东堤安装违规封闭设施，造成感染扩散。你认了，我就让家属进巷。”
我没说话。
贺宗接着道：“那道内门是你装的，监控拍着呢。你猜他们先信谁？”
苏禾抬头看我。
“你装过东堤内门？”
我把扳手放在桌上。
“一个月前。他们说要隔离发热病人，门不能从里面开。”
苏禾的手停在药盒上。
石磊抓住了床沿。
我看着他。
“我问过为什么没有内部逃生装置。贺宗说怕病人冲出来。我需要工钱，就照着图装了。”
没人接话。
柴油机在墙后震。
我的手指挨着桌面，抖得一下一下。
“那时候我没进去看。”
石磊抬起残缺的手臂。
“我们……拍门。”
我弯下腰，胃里一阵抽搐。
他继续说：“拍了……一夜。”
苏禾想伸手扶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现在你知道了。”
我站直身体。
“对。现在知道了。”
我拿起对讲机。
“贺宗，准备纸。我来签。”
许守安一把按住我。
桌腿发出咔的一声。
我从工具包底层拿出一本维修记录。
每次上门、每次换件，我都记。
最前面夹着采购单和工作要求，上面有东堤的印章。
“我去让他们看清楚，是谁要求锁门的。”
苏禾翻开记录本。
“他不会让你说完。”
“所以你们别等我说完。”
我把从越野车拆下的电台交给她。
“赵芸那边，能找到多少收音设备，就开多少。”
临走前，许守安在我衣领里塞了一个东西。
是他的房门钥匙。
我看他。
老人指着院门。
“回……来。”
巷口已经站了几十个人。
有领粮的，有找家属的，还有守卫举着枪把他们往后推。
贺宗坐在检查台后。
桌上摆着一支笔。
他看见我空着手，抬了抬下巴。
“跪着写。”
我把维修记录拍在桌上。
“门是我装的。”
周围静了片刻。
贺宗嘴角上扬，伸手去拿话筒。
我先一步抓住话筒。
“采购单第四项，取消内部手动开关。申请人，贺宗。”
他的脸沉下去。
旁边的守卫往前跨了一步。
我提高声音。
“第六项，观察窗全部焊死。申请人，贺宗。第七项，电源单独接入安保室，操作权限只有一人，还是贺宗。”
话筒被猛地扯走。
贺宗一拳砸在我嘴角。
血腥味灌进嘴里。
我撞到桌角，抬手扶住桌面。
“怕什么？不是你要求的？”
“你伪造材料！”
“采购员在不在？装门那天给我送饭的人在不在？”
人群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往后缩。
旁边的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贺宗拔出枪。
枪口抵住我的下巴。
“再说一个字。”
我看着他，舌尖顶了顶松动的牙。
检查台旁的广播忽然响了。
不是我的声音。
是高驰。
“转运名单我送的！每车多少人，进了几号仓，我都有登记！”
贺宗扭头。
广播里，高驰喘得很急。
“他说让我去取记录仪，拿到就把周衡带回去。我没死！他要连我一起烧！”
人群炸开。
一个女人扑到检查台前，把死亡通知拍在枪口下面。
“我儿子在哪儿？”
又一个人挤进来。
“把仓库开了！”
贺宗猛地推开女人，枪口扫向人群。
我握住桌边，整张桌子朝他撞过去。
枪响了。
我没等第二声，翻过护栏，钻进早已拆开栅格的维修沟。
头顶脚步乱成一片。
耳机里传来苏禾的声音。
“你那段话发出去了。车提前了，现在出发。”
【第七章】
维修沟通向旧冷链站的装卸区。
这是许守安画给我的路。
他在这里干了三十年，哪道墙后面有管线，哪处地板下面能容人，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我爬出沟口，膝盖沾满污泥。
一辆灰色运输车停在货台边。
司机跳下来，朝我伸手。
“方桥。之前在电台里说话的就是我。”
他袖子里露出一截绷带。
“里面十二个人。两个守卫在押车，仓门得用卡开。”
“你的卡呢？”
“只能开驾驶室。”
我看了一眼货台顶上的钟。
两点四十七。
比原定时间早了十三分钟。
贺宗在清空证据。
“开去三号检修位。”
方桥盯着我。
“那是死路。”
“对他们是。”
车刚挪进去，押车守卫就从副驾驶探头。
“谁让你拐弯的？”
方桥按住喇叭。
“刹车漏气，修两分钟。”
“人送不到，你赔？”
守卫下车，枪托敲在车身上。
我从检修坑站起来，举着一根拆下的气管。
“你来开，出了门就得撞墙。”
他低头看管口。
我看他的腰。
开门卡挂在钥匙串上。
我刚伸手，另一名守卫绕过车头，枪口压了过来。
“你不是那个周衡？”
气管从我手里落下。
货台后面的铁门开了。
许守安站在门边，胸口挂着旧工作证。
两个守卫的枪口一起转向他。
“感染者！”
许守安没有走近。
他举起一张纸。
上面是高驰写下的转运目的地。
二号处置仓。
年纪较轻的守卫脸色变了。
“不是送去治疗？”
另一个人抬枪就要打。
我把气管甩向他的手，枪口偏开。
方桥从驾驶室扑下来，将他撞在车轮旁。
年轻守卫举着枪，手指绷得发白。
车厢里忽然有人哭喊。
“别送我们去！刚才他们把门上的急救标识撕了！”
一个小孩拍着铁皮。
“叔叔，我妈喘不上气！”
年轻守卫朝车厢看了一眼。
我把手伸过去。
“卡。”
他没动。
“你想等里面的人也只剩一张死亡通知？”
他嘴角抽了两下，摘下钥匙扔过来。
仓门打开。
最先滚出来的是一只塑料水杯。
十二个人挤在没有座椅的车厢里，手腕被束缚带绑着。其中一个女人靠在角落，嘴唇发紫。
苏禾从铁门后跑来，跪到她身边。
“都往后退，给她留地方。”
方桥把被按住的守卫绑在柱子上，捡起枪。
“快走。贺宗会追过来。”
仓库的总广播突然发出尖响。
警报灯全亮。
远处的围墙外，接连响起撞门声。
贺宗接入了广播。
“外敌入侵，开启诱导声源。所有人员进入封闭区域。”
方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
“那是外放喇叭！他要把周边的感染者全引来！”
我看向许守安。
老人把手掌摊开。
里面只有一块晶核。
他举起一根手指。
一次。
十次呼吸。
三十米。
货台到外侧冷藏车，二十七米。
可十二个人，有三个站不起来。
我指向墙边的托盘推车。
“方桥，把人抬上去！”
我扯开消防卷帘的控制箱。
警报一响，防火卷帘会同时下落，通道只剩最后几十秒。
我不能让它提前砸下来，也不能让后面的东西全跟着进来。
苏禾推着第一辆车冲过货台。
第二辆紧跟着出去。
外侧铁门被撞开。
十几只感染者挤进来，最前面的扑向托盘车。
许守安握碎晶核。
低鸣响起。
那些伸向活人的手停在半空。
“一！”
我大声数。
方桥把推车卡在冷藏车尾，年轻守卫跳下去接人。
“三！”
苏禾抱着那个小孩上车。
许守安脖子上的黑筋一根根绷起。
“六！”
最后一个女人从推车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
我冲过去，肩膀顶住她的腹部，把人扛上车。
“八！”
许守安往后退。
卷帘卡在一只变形的货架上，没落下来。
我抓起撬棍，砸断货架侧面的支撑。
铁架倒下。
“十！”
许守安的低鸣断了。
卷帘轰地落地。
一只伸过来的手被压在底下，指甲还在抓水泥。
我翻上车厢，关门，手掌全是血。
方桥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贺宗的车停在货台另一端。
他没有追。
他举着对讲机，眼睛盯住我们的冷藏车。
车里的年轻守卫腰间响起了声音。
“槐树巷留守组，烧掉他们的太阳能板和油箱。”
【第八章】
我们回到槐树巷时，屋顶正在冒烟。
许守安扶着车门，脚一落地就往院里冲。
我抓住他的背心。
“走后门！”
前院的柴油桶已经烧穿，油沿着地面流进排水沟。
高驰被绑在客厅柱子上，拼命往后缩。
他看见我，嗓子都喊破了。
“我说了人都在地下！我说你们没回来！他们还往里扔！”
我用钳子剪断束缚带。
“搬人。敢跑，外面没人替你开门。”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地下室。
许守安抄起灭火器，砸开厨房后窗。
苏禾把湿毛巾扔给我。
“冷机停了。先转移靠外侧的病人。”
地下室的温度显示屏还亮着。
数字在往上跳。
石磊坐在床边，用牙咬住绑带，替旁边的人松手。
我跑过去背他。
他抬起断臂，指向最里面的床。
“先……他。”
“一个都不落。”
方桥把冷藏车倒进后巷。
车厢空间不够。
刚救出来的十二个人全部下车，挤进旁边空置的五金店。
那个喘不上气的女人抓住苏禾。
“里面真是感染的人？”
苏禾点头。
女人看着车厢里空出来的位置，嘴唇抿得发白。
小孩拉了拉她的手。
“刚才那个爷爷救了我们。”
女人慢慢松开手，扶住车尾。
“把床递给我。”
我们拆了铁床的腿，把病人连同床板抬进去。
第十七个人送上车时，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备用电柜塌了。
许守安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
我回头喊他。
他盯着墙上那排记录册。
纸边已经卷曲。
“名字……”
我把湿毛巾蒙在脸上，冲回药柜前。
柜门烫得掌心一缩。
我用扳手砸开玻璃，把册子和防水袋全部塞进外套。
许守安一把抱住我，从楼梯往上推。
我们滚出后门时，他的背心着了火。
我扑上去，用毛巾拍灭。
烧焦的布粘在他肩上。
他伸手去摸我怀里的册子。
我把东西掏出来。
“在。都在。”
他捏住纸角，手指松了又紧。
冷藏车的压缩机忽然停了。
方桥钻出驾驶室。
“油管中弹，漏得太快。刚才还能撑，现在不行了。”
我爬到车下。
破口在油箱上沿，临时补能补，可剩余燃料不够压缩机和发动机一起用。
“还能冷多久？”苏禾问。
“停在这儿，四十分钟。开去东堤，二十分钟。”
年轻守卫把枪放在地上。
“东堤外门会关。他不会让你们进去。”
我从车底出来，望向东边。
那里的灯还亮着。
我修的发电机还在转。
贺宗拿我的手艺关人，用我的工具害人，现在还想靠那堵通电的墙，把所有活口挡在外面。
我擦掉下巴上的血。
“他会开。”
苏禾看着我。
我拿出从高驰身上搜来的工作证。
证件背面有一张折叠清单。
高驰每次送人，都从侧面的设备门进。
那里不归守门的人控制。
只认安保室的供电信号。
我装的。
我知道断电后它会怎样。
对讲机再度响起。
贺宗说：“现在明白了？给感染者讲情分，能当柴油烧？”
我没有接话。
“把许守安交出来。你和那个护士，我留。剩下的随你处理。”
许守安朝我伸手，要拿对讲机。
我把手抬高。
老人指着自己，又指向车厢。
“换。”
我看见他手里的房产证。
边角被烧黑了。
他连这东西都带了出来。
我把房产证按回他胸前。
“押金你没退，想撵我走？”
他张了张嘴。
我转身上车。
“方桥，去东堤。”
“许叔不是离开房子就能横着走。刚才那次之后，还没过一小时。”苏禾抓住车门。
“我知道。”
我拍了拍工具包。
“这回，我给房东撑腰。”
【第九章】
东堤门口堵着两百多人。
赵芸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石磊的照片。
守卫隔着铁栅栏喊：“都回去！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我们的车停下，压缩机发出一阵干涩的震响。
我看了一眼温度表。
还在往上爬。
苏禾把车厢打开一条缝。
石磊扶着门，露出半张脸。
赵芸手里的照片掉了。
她往前跑，被守卫拦住。
“感染者！退后！”
石磊抬起剩下的手。
“芸，别……近。”
赵芸停在车前，膝盖磕到路沿，血顺着小腿流。
“你让我看一眼。”
石磊转过脸，想把脖子上的黑筋藏起来，又被她叫住。
“别躲。你是我丈夫，我认得。”
门后的守卫低下了枪口。
贺宗从安保楼出来，身后跟着六个人。
“周衡，你带感染者冲击避难所，谁给你的胆子？”
我指了指车尾。
“他们已经在你的死亡名单上死过一次。你还想杀几次？”
“录音可以伪造，人也可以被控制。”
他转向门后的守卫。
“你们家属都在里面。放这些东西进来，谁负责？”
枪口又抬了起来。
我攥住车门边缘。
他说对了一件事。
这里的守卫不是全都和他一起做过坏事。
他们也怕，也有家人，也不敢拿两千人的命赌。
我朝苏禾伸手。
她把记录册递过来。
“人不进居住区。冷藏车停隔离广场，门封好，先接外部供电。你们派人查，每一项都能查。”
贺宗抢先开口。
“他已经被感染了！不能听他说！”
我解开肩膀上的布。
枪伤、擦伤，没有咬痕。
“你的人打的。高驰能作证。”
高驰从车后走出来。
他头发烧焦了一片，鞋底还粘着黑油。
贺宗的下巴绷住了。
“你投敌？”
“你烧我！”
高驰扑到铁门前，十根手指扣住栏杆。
“我跟了你三年，你连问都不问就把我报死！我还在屋里，你让他们烧！”
“开枪！”贺宗吼。
门口的守卫没动。
他回头扯住身后的人。
“我让你开枪！”
那人看着高驰，手停在扳机外。
“高队确实没被咬。”
贺宗一脚踹过去，抢走他的枪。
我猛地拉住高驰，躲到车头后。
子弹砸在栏杆上。
人群尖叫着散开。
赵芸却没有退，她护在车尾，背贴住冷藏门。
“里面有我丈夫！”
一个男人跑过去，站在她旁边。
“也有我弟！”
又有人跟了上去。
贺宗的枪口停了一瞬。
他能把死去的陌生人当数字，却不能当着守卫的面，把他们认识的邻居一排排打倒。
我钻进车头下方的检修井。
井盖是方桥停车时就压住的。
我在这里干过整整二十天，没人比我更熟。
铁梯湿滑，肩膀每动一下，眼前就冒白点。
上面传来苏禾的声音。
“车厢温度还在升！”
我踩到井底，摸到设备门的备用控制箱。
我装它那天，贺宗还夸过我。
说我做事细，知道预留故障时的人工接管。
现在，我把自己的检修钥匙插了进去。
旋转。
指示灯没有亮。
我心口一沉。
有人拆走了保险件。
贺宗的声音从头顶喇叭里传来。
“真当我不知道你会钻沟？”
井口响起铁板拖动声。
他要把我封在下面。
我抬头，天光被一寸寸遮住。
空气里全是潮泥和铁锈味。
我的呼吸撞在井壁上，又折回来。
方桥在上面吼了一声，接着是枪响。
铁板停了。
“周衡，快！”
我把手伸进衣袋，摸到许守安塞给我的房门钥匙。
钥匙硌着掌心。
我没有去碰那些裸露的接线，而是扳开箱体侧板。
电子部分被拆了，机械联动还在。
当初为了应付停电检修，我亲手加装过一段手动释放拉索。
验收时，贺宗嫌它占地方，让我藏进去。
我抓住拉索，往外扯。
没动。
太久没用，导轮锈住了。
我把扳手卡上去，双脚抵住井壁，肩膀往后一压。
伤口裂开。
血顺着袖管落到手背。
导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头顶，设备门的锁舌终于退了回去。
我喘着气按住耳机。
“推门！”
冷藏车撞开设备门，冲进隔离广场。
这地方原本用来卸货，不与居住区直通。
方桥踩住刹车。
苏禾拖着外接电缆，奔向墙上的供电柜。
一声闷响。
贺宗从楼梯口扑下来，把她撞在地上。
电缆脱手。
他抓起枪，抵住苏禾后脑。
“都别动！”
我刚爬出检修井，膝盖还没站稳。
车厢里传来铁床撞击声。
温度越过记录册上的警戒线。
许守安靠在车门边，手掌压住喉咙。
他的恢复时间还差十一分钟。
不能再用。
我把扳手放到地上。
“你要什么？”
贺宗的额头全是汗。
“许守安。把他绑了，抬下来。还有记录仪，册子，都烧掉。”
“然后呢？”
“然后我让你们活。”
高驰站在人群后，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着笑着开始咳。
“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贺宗扭头骂他。
“闭嘴！”
我朝前走了一步。
“你拿那些人换来的晶核，在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守卫说缺药，你说没钱。居民说缺粮，你说没钱。你办公室后面的保险柜，为什么放着三百多块核？”
那是高驰给出的最后一个数字。
贺宗眼角抽动。
旁边的守卫看向安保楼。
“别听他胡说！”
“钥匙在你胸口。”高驰指着他，“上次我送核进去，你让我跪在门外数了三遍。三百四十六块，一块不少。”
贺宗抬枪指向高驰。
苏禾趁着枪口移开，双手抱住他的手腕，往地上一压。
枪响。
我抓起扳手扑过去。
贺宗一脚踢在我腹部。
我撞上水泥台，胃里的酸水涌进喉咙。
他挣开苏禾，枪口转向我。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撞下车。
许守安没有发出低鸣。
他只是扑了过去。
枪响的瞬间，老人肩膀往后一震。
下一刻，他两只手扣住贺宗持枪的胳膊，硬生生按在地上。
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枪滑到我脚边。
贺宗张着嘴，半天才挤出惨叫。
许守安低下头，裂开的牙抵近他的脖子。
贺宗全身僵住。
“别！许工，许工！我以前给你倒过茶！”
老人喉咙里滚出断裂的声音。
黑筋已经爬到眼角。
我扑过去，抓住他肩膀。
“许叔，看我！”
他没有转头。
贺宗的鞋跟在地上乱蹭，哭腔变了调。
“我错了！是上面的人让我干的！我只是管仓库，我没办法！”
“你有。”
我拽住许守安的背心，盯住贺宗。
“你每一次都能开门。”
苏禾爬起来，把电缆插进供电柜。
压缩机轰地启动。
我掏出最后一块备用晶核，塞进许守安掌心。
“房租。”
老人手指一颤。
“先收房租。别弄脏地板，回头还得我拖。”
他的牙一点点离开贺宗的脖子。
晶核碎了。
他伏在地上，喘息声拉得很长。
贺宗哭着往外爬。
门口的守卫跨过来，一脚踩住他的裤腿。
高驰捡起掉在地上的束缚带，递给对方。
没有人看贺宗伸出来的手。
他瘫在水泥地上，反复念着：“不能抓我，东堤还要靠我，机器还要靠我……”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机器，我修的。”
守卫把他的两只手捆到背后。
“现在，不用你了。”
【第十章】
冷藏车的温度开始往下降。
第一声敲击从车厢里传来。
三下。
苏禾打开观察窗。
石磊躺在门边，抬起手指，指向外面。
“芸……”
赵芸走过去，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在这儿。”
石磊抬起手，隔着玻璃碰住她掌心的位置。
他没有再躲脸上的黑筋。
我坐在供电柜旁，低头处理肩膀。
针扎进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苏禾夺走我手里的纱布。
“你会修机器，不代表会缝人。”
“能少缝两针吗？”
“能。裂了再来一遍。”
我闭上嘴。
许守安蹲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本烧了边的房产证。
他肩上的伤口盖着布，没血往外流，灰黑色的组织还没恢复。
苏禾替他包完，又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别试着用能力。不是过一小时就能随便折腾，今天你已经耗空了。”
老人点头。
一个守卫拎着铁箱从安保楼出来。
后面跟着采购员和两名居民代表。
箱子放到地上，盖子打开。
三百四十六块晶核。
一摞粮票。
还有运输名单、领用登记和几份盖过章的空白死亡通知。
采购员蹲下去，手指翻过那些纸，嘴唇越抿越紧。
“这张用的是我的印章。”
高驰站在一旁。
“他让我拿的。”
采购员抬头，一拳砸在他脸上。
高驰没躲。
旁边的人拉开他们，给高驰也上了束缚带。
他看向我。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该记的会记。”
“那我能不能……”
“你绑别人上车的时候，他们也问过你。”
他嘴巴张了张，低下头。
贺宗被押过隔离广场时，脚底拖出两条印子。
他看见许守安，腿猛地一软。
两个守卫架住他。
“许工，我真后悔了。”
许守安没抬头。
他正拿红铅笔，一笔一画写维修清单。
屋顶、电柜、门窗、油箱。
他写到院里的梧桐树，笔尖停住。
树干被烧黑半边。
贺宗哭着看向我。
“周衡，我给你钱，工钱翻十倍。你不是要房子？安保楼给你，你想住哪间都行。”
我把那张从巷口带回来的认罪书放到他面前。
上面已经换了内容。
运输日期、关押地点、货物去向，每一项都留着空白。
“你认得字。自己写。”
“你放我一条路。”
“有路。”
我指向临时看守间。
“先去里面，等人来问。谁被你锁过门，谁有话问你。”
他还想扑过来，被守卫按住后颈，拖进了铁门。
门合上时，他伸出脚卡了一下。
里面的人把他的脚挪了进去。
锁舌扣住。
那声音我听过很多次。
只有这一次，我站在外面。
傍晚，居民代表在隔离广场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没有贺宗的枪。
放着记录册、救出来的名单，还有一只装着钥匙的盘子。
有人指着冷藏车问：“这些人留在这里，出了事怎么办？”
苏禾把每日观察记录摊开。
“封闭冷区、独立入口、双人值守。恶化指标全写在这里。谁来查都可以，不让你们凭一句话信。”
“用多少电？”
我把计算过的纸推过去。
“拆掉安保楼的私人冷柜和空调，够用。再把旧仓库的保温层补好，还能省一截。”
“谁修？”
“我。”
那个年轻守卫看了一眼许守安。
“他能不能……”
“不能替你们守一整座城。”我打断他，“三十米，十次呼吸，一小时只能一次。每次还要晶核。别把人救回来，就想着让他去送命。”
年轻守卫耳根发烫，低下头。
“我想问，他能不能住有窗的那间。那间以前是我值班。”
我停了一下。
“能。窗外得再加一道护栏。”
许守安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
桌边的人开始签字。
有人认领值守，有人认领做饭，有人问能不能把家属照片挂在冷区外面。
轮到维修费，采购员推来一袋晶核。
我拆开，数了十块。
又数一遍。
他以为我嫌少，扶了扶眼镜。
“以前欠你的工钱另算。这是今天的救援和维修报酬，大家刚商量过。”
我把袋子扎好。
“行。以后按工结，不赊账。”
许守安忽然抬头看我。
我也看他。
他伸出手。
“租。”
“房子都烧了，你还收？”
他把房产证翻开，指着地址。
“地……在。”
旁边的方桥没忍住，笑得扯到伤口，捂着肋骨蹲下去。
我从袋里数出十块晶核，放进许守安手心。
“先说好，这个月得给我换个门。”
老人把其中一块推回来。
我挑眉。
“少收一块？”
他拿出那张赔偿清单，翻到背面。
上面添了几个字。
救火，抵一块。
我捏着晶核，笑了一声。
“你这账还算讲理。”
第二天早上，我回槐树巷清点能用的东西。
院门歪着，墙面烧黑，梧桐树底下堆了半院瓦片。
有人已经把倒下的桌子扶了起来。
桌面铺着报纸。
一只锅正在炉子上咕嘟冒泡。
许守安坐在门边，脚上还是那双用铁丝拧住的拖鞋。
我把新买的一双推过去。
“别记账。工人穿鞋，算劳保。”
他伸脚试了试。
鞋底在地上踩了两下。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刚要喝，院门被人敲响。
三个背着行李的人站在外面。
领头的捏着一张租房广告。
“听说这里有空房，还招维修学徒？”
我朝墙根指了指。
“先搬砖。房间没修好，租不了。”
那人看见许守安，脚步顿住。
老人抬起脸。
裂开的嘴角还没合上，灰黑色的筋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领口。
三个人往后挪了半步。
我放下粥碗。
“房东。接受就留下，接受不了就走。别指指点点。”
领头的咽了口唾沫，盯着桌上的锅，又看向正在院里搬木板的方桥。
“管饭吗？”
“干活就管。”
他把行李卸下来，卷起袖子。
许守安拿红铅笔，在广告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不欺负住户。
我凑过去看。
“这条不错。”
他又添了一行。
也不许住户踢门。
我低头喝粥。
锅里放了肉罐头，咸香压住了嘴角的药味。
门口有人搬砖时撞了一下门板。
许守安抬起头。
我比他先开口。
“轻点，门坏了你赔啊！”
院里停了一瞬。
紧接着，方桥扶着腰笑出了声。
许守安看了我一眼，拿过我面前的碗，把锅底最后两块肉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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