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开始清算
第一章 雨夜
雨下到第三天，写字楼的玻璃上全是水。
我那天穿的是米色风衣，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打招呼，说苏总，陈总在顶楼等您。我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脑子里想的还是周一的例会——城东那个旧改项目，保证金拖着没划，方姐昨天又提了一次，说再拖供应商要堵门。
十七楼。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本来要推门，手搭在门把上，听见了苏柔的声音。
“那笔钱已经出去了，”她说，“挂香港那家，走咨询费。审计那边打过招呼，翻不出来。”
“她爸那辆车呢？”陈景琛问。
“老李咬死不认。不过人都烧成灰了，认不认有什么用。”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十秒里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我只记得自己的手很凉，凉得手心发麻。
我爸的车牌尾号是37。他出事那年冬天，高速上结了冰，交警说是刹车失灵。我信了三年。每年那个日子我都去一趟，在路边放一束白菊，然后回来接着上班。
我推开了门。
陈景琛坐在我的椅子上。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说抽烟的人身上有味儿，谈生意不好。苏柔站在窗边，穿的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裙子，浅杏色，她说她喜欢这个颜色。
他看见我，没有慌。他甚至笑了一下，把烟摁在窗台上。
“听见了？”他说，“那正好，省得我再跟你编一套。”
我往后退，背撞在门框上。
苏柔走过来，理了理裙摆。她看着我，眼神还是平时那种软的、委屈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喊我一声姐，好像这三年里每一次她端咖啡给我、每一次她帮我理衣领，都是真的。
“姐，你别怪景琛。”她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拿的主意。”
我说，柔柔，你妈进苏家那年，你十四岁。
“是啊。”她点头，“所以我一直记着你的好。记着怎么还。”
她说完这句，陈景琛就过来了。
他把我往窗边推。窗是开着的，雨往里灌。我抓住窗框，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一点。风打在脸上，是温的——我一直以为下雨是冷的，原来不是。
他一根一根掰我的手指。
我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是周一，公司例会还没开。
这个念头很荒唐，可那时候我脑子里剩下的，就是这句清清楚楚的话。
然后就是风声。
第二章 订婚前夜
我是被一股墨水味呛醒的。
书房，台灯开着，灯罩烫得发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的边角蹭了墨，钢笔帽没盖，笔尖搭在纸上，墨已经干了。窗外没有雨，只有楼下早点摊的铲子碰锅沿。
我抬手看表。那块他送的表，表盘上十点四十，秒针一下一下走得很准。
上一世，这块表是被人从手腕上摘下来的。摘的人动作很粗，表带还划了我的手背。我记得那个触感，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觉得疼了。他们把我的东西分了，表给了陈景琛的表妹，我在门口听过她戴上去说太大。
现在它在走。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三年前。
订婚宴的前一晚。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指在抖，抖到握不住那支笔。我把它捡起来，又放下。我试着深呼吸，吸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哭了——不是嚎啕的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我连表情都没变。
哭完，我把桌上那份文件翻开。
《股权表决权委托意向书》。甲方苏晚，乙方陈景琛。无偿委托百分之五十表决权，期限五年。签字栏空着。
上一世我是第二天早上签的。他站在我旁边，说晚晚你别一个人扛，我帮你分担。我签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还觉得自己找了个靠得住的人。
这一次，我把文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委托期限、表决权比例、撤销条款、争议解决，一条一条看完。看完把它塞进抽屉最底下的铁盒子里——那是我爸留下的，装公章用的，盒盖上有道划痕，是他当年用钥匙划的。
然后我拿出一张白纸，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左边写：要保的。
右边写：要防的。
要保的只有一样：股份。百分之一一十七，我名下，谁也不给。
要防的，我写了四个名字。
陈景琛。苏柔。老周。还有一个，我写了半天才写下来——方雅琴。写完又在旁边划了一道，改成“待定”。方姐跟了我爸十七年，上一世她在我出事前一个月递了辞职，我当时还怪她。后来才知道，她是唯一一个想把话说出来的人。
纸的最下面，我又写了一行小字：
他老家那个县。锦程。表舅。
上一世这些事我是一件一件撞上来的。账目是死后才被人翻出来的，录音是死后才被人放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日子过得好。
现在我知道了。我要比他们快一步。
写完已经快一点。我给方雅琴打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
“苏总？”她声音有点哑。
“方姐，明天一早，把公司三年的账给我备份一份。别走公司服务器，别用公司邮箱。”
那头静了三秒。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我想看看我爸留下的钱，是怎么花的。”
“……好。”她说，“我明早七点到。”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一个人。
上一世公司资金链断过一次，账上莫名多了八百万，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无息。我查了半年，没查到是谁，后来事多就忘了。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十七楼的窗边。
这一年，我记得这个名字了。
陆沉渊。
天亮的时候，化妆师来敲门。我开门，她愣了一下，说苏小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多上一层粉。
我说好。
第三章 订婚宴
订婚宴在城西一家老酒店的三楼。厅不大，租得贵，因为名字好听。签到台上摆着我和陈景琛的合影，去年秋天在江边拍的，那天风大，我的头发全吹到脸上，他说这样好看。
继母王丽华站在门口迎客，穿一身墨绿旗袍，脖子上那串珠子是我爸留下的。苏柔站在她旁边，浅粉裙子，头发挽起来，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看见我，苏柔走过来，弯腰帮我理了理裙摆。
“姐，你今天真好看。”
上一世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是暖的。这一次我只是“嗯”了一声。
十一点半，司仪请陈景琛上台。
他讲得很好。说他一个从小县城出来的人，能站在这里，是苏家给的机会；说他以后会把苏家当自己家，把我爸没做完的事做完；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遇见我。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我看见二姑在擦眼角，王丽华低着头，手里捏着餐巾。
然后司仪叫我。
我上台，没有拿稿。
“谢谢各位今天来。”我说，“趁着人齐，我想说一件家事。”
厅里安静下来，碗碟的声音也停了。
“我爸走的时候留了一份遗嘱，里面有一条附加条款，很多人不知道：苏氏的股权，不随婚姻变动。股份在谁名下就是谁的，不因为结婚、离婚、或者别的什么，发生转移。”
我看见台下有人在交换眼神。陈景琛的母亲坐在第三排，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这一条我三年没提，是觉得没必要。”我说，“今天提，是觉得有必要了。”
“所以，我和景琛的婚约，只涉及婚约。公司的事，公司自己办。”
我请了律师当场宣读遗嘱条款。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声音很平，一条一条念。念到“不得以任何形式委托、代持或转让表决权”的时候，厅里的空调声都听得见。
念完，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意向书，举起来。
“这份文件我昨晚没签。以后也不用签了。”
我转向陈景琛。
“景琛，你不会怪我吧？”
他站在台下第一排，端着酒杯。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那种不慌不忙、让人觉得可靠的笑。
“怎么会。”他说，“你谨慎点好。”
他端酒杯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苏柔在给她妈递纸巾。动作太快，纸巾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宴席后半段，气氛有点怪。有人来敬酒，说的话都绕着一个意思：苏总年纪轻轻，做事有分寸。我一一应着，喝了两杯，胃里发凉。
王丽华在走廊上拦住我一次。
“晚晚。”她声音压得低，“你今天这个话，是有人教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
“你爸那条附加条款……”她顿了一下，“当年是我陪着去办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敢当众念。”
她看着我，忽然把手里的餐巾攥紧了。
“柔柔那孩子，心眼小。”她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我说，“她心眼小不小，我比你清楚。”
她没再说话。
散席之后，我去洗手间。
苏柔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姐，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
“没有。”我拧开水龙头。
“那你今天……”
“柔柔。”我关了水，抽了张纸擦手，“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那场车祸，刹车是怎么失灵的。”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姐，你别乱想。”她声音有点飘，“交警都说了是意外。”
“嗯。”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所以我要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意外法。”
她出门的时候，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很急。
第四章 查账
公司写字楼在城东，九到十一层。九层市场部，十层财务和法务，十一层是我爸当年那间办公室。锁我一直没换，钥匙还是他那串，铜的，磨得发亮。
方雅琴七点整到的，把加密盘放在我桌上。四十七岁的人，眼下两片青。
“三年的账，全在这儿。”她说，“你要找什么？”
“大额付款。付给咨询公司的那种。”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停住。
“锦程商务咨询。”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下，“三年，三笔，两千三百万。”
“合同呢？”
“有。都有。”
我一份一份看。合同写得很规矩，服务内容一栏都是四个字一组：战略咨询、渠道梳理、资源对接。附件是几张PPT的截图，图里的字糊成一团，明显是凑数的。
第一笔在前年三月，八百万。第二笔去年六月，七百万。第三笔今年一月，八百万。
收款公司的注册地，是陈景琛老家那个县的城关镇，一条街上的门牌号。法人叫陈建国。
“这个陈建国，”方雅琴说，“是陈总的表舅。前年他还来过一次公司，拎了两盒茶叶，说是老家带来的。”
“你早知道？”
“我知道有这笔钱。”她看着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没怪她。这种事，说了就是站队，站错了就是丢工作。她有个上高中的儿子，去年刚换了学区房。
“还有一件事。”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这三年的审计，是陈总介绍的所。去年那份报告我看过，有几处对不上，我提了，被人压下来了。”
“谁压的？”
“老周签的字。”
我把这三件事在纸上排了排，排成一条线。
“方姐，你以税务自查的名义，给锦程发函，要发票明细和服务成果材料。”
“他们要是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最好。”
下午三点，苏柔来了。
她说路过，给我带了杯咖啡。是我常喝的那家，三分糖，加燕麦奶。她记得我的口味，一直都记得。
“姐，你最近好忙。”她坐在我对面，把咖啡推过来。
“嗯。”
“我听方姐说，你在查账？”
“税务自查。”
“哦。”她笑，“那你别太累。”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又问：“对了，景琛老家那个表舅，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一直没弄明白。”
我抬头看她。
“做咨询啊。”她想都没想，“还挺赚钱的。”
“你怎么知道他赚钱？”
她顿了一下。
“听景琛说的。”
“哦。”
我低头看桌子。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录音键亮着一个很小的红点。
“柔柔，”我说，“你记性真好。”
“什么？”
“没什么。”我喝了口咖啡，“咖啡不错。”
她走之后，我把那段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加密盘，一份发到方雅琴的私人邮箱，一份传到一个我自己注册的云盘，账号是我爸的生日。
上一世我死在“没想到”这三个字上。这一世我不打算再没想到。
第五章 第一份证据
陈景琛的简历我看过很多遍，上一世看的，是为了帮他改。上面写着某名校MBA，写着在某家上市公司做过战略总监，写着“连续三年带领团队实现业绩翻倍”。
我让人查了两件事。
第一件：那个MBA项目是一个短期培训班，交钱就能上，读完发结业证，不发学位。第二件：他简历上写的那家上市公司，人事系统里没有他的名字，一天都没有。
材料送到我手上只有三页纸。三页纸，值他十年。
约陆沉渊，是通过一个做投行的老同学。
老同学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晚晚，你查他干什么？”
“私事。”
“陆沉渊那个人……”他停了停，“不太好打交道。你确定？”
“确定。”
地方在他公司楼下的茶室，很旧，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了，穿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表是很普通的一块钢表。
他给我倒了杯茶，没客套。
“苏小姐找我，”他说，“是查人，还是查钱？”
“都查。”
“查自己人，是要付代价的。”
“我知道。”我说，“我付得起。”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更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香港有一家公司，注册在中环，股东是两个BVI。你要的流水走向，我能拿到。”他端起杯子，“三天。”
“条件。”
“暂时没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没有头衔。
“等你把家里的事收拾完，我们再谈条件。”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
“陆先生，”我起身之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他端着茶杯，抬眼看我。
“三年前，有人在我最难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借了我一笔钱。”
“谁？”
“你父亲。”他说，“他没让我还。”
我站在茶室门口，外面下着小雨。
我爸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这一件，我到今天才知道。
三天后，文件袋送到我手上。香港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料、股东结构、三年流水，装订得很整齐。最后一页是一张流向图：钱从锦程出去，绕了两道，最后回到一个个人账户。
账户名：陈景琛。
我把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压在那份意向书上面。
第六章 苏柔翻车
奶奶八十岁寿宴，在老宅办。请了三十多口人，院子里的圆桌摆了四张，菜是提前三天定的。
苏柔穿白裙子，帮奶奶布菜，给每个长辈倒茶，一路叫过去，声音软软的。亲戚们都夸，说老苏家这个小的，懂事。
酒过三巡，二姑提起订婚宴的事。
“晚晚啊，那天你怎么突然提遗嘱？搞得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苏柔在旁边笑：“姐姐可能是被上次那个项目吓着了。女人手里钱多了，容易多想。”
二姑接话：“也是。晚晚从小被宠着，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桌上有人跟着点头。三叔公还补了一句：“姑娘家嘛，早晚要靠男人的。”
我夹了一筷子鱼，没说话。
等他们把话说完，我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拿出手机。
“二姑，我放段东西给你听。”
录音很短，十几秒。苏柔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清清亮亮的：
“做咨询啊，还挺赚钱的。”
“你怎么知道他赚钱？”这是我的声音。
“听景琛说的。”
我把手机关了。
“这是上个月，柔柔在我办公室说的。她说的那个表舅，三年时间，从我公司账上拿走两千三百万。”
桌上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转盘上，慢慢转了一圈。
地下车库，光线很暗。陈景琛和苏柔，一个月内四次，同一个小区门口。最后一次是凌晨一点，她下车的时候，他还替她拉了拉外套。
“这个小区在城西。房子是前年买的，写的柔柔的名字。全款，四百六十万。”
“钱从哪儿来的，我也想知道。”
苏柔站起来了。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长响。
“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抬头看她，“你妈进苏家那年，你十四岁。我给你交学费，给你买第一支口红，带你去见人，教你怎么在饭桌上说话，怎么敬酒，怎么不被人看轻。”
“你记着我的好，记得挺清楚的。清楚到知道该怎么还。”
“你陷害我！”她声音尖起来，“这些都是你编的！”
“照片是真的，录音是真的，账也是真的。”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要不要现在打电话问问他？”
她没打。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掉得很整齐。
奶奶一直没说话。她只是把筷子放下了，放得很轻。
“柔柔，”奶奶开口，“你坐下。”
苏柔没坐。她抓起包，从侧门出去了，门被带得震了一下。
二姑想打圆场，说了句“小孩子闹别扭”，被我看了一眼，话咽回去了。
三叔公咳了两声，说：“晚晚，这……是不是误会？”
“叔公，”我说，“照片上的男的是她姐夫。您说是不是误会。”
他不说话了。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的声音。有人提前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散席之后，我在院子里等车。二姑跟出来，手里拎着半盒没吃完的寿桃。
“晚晚。”她站在台阶上，声音放得很低，“刚才那些话，我不该接。”
“姑，您没错。”我说，“您听到的版本就是柔柔给的版本。”
“我不是来求情的。”她把手里的盒子换了个手，“我是想说，你妈……你继母，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知道。”
“那你还……”
“姑，”我打断她，“我爸死在高速上，副驾驶的座位上还放着一盒给我买的点心。他那天是去谈合同的，谈完了顺路买的。”
她不说话了。院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照得人脸上有影子。
“柔柔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叹了口气，“她妈带她进苏家的时候，她连话都不敢说。后来会说话了，会讨人喜欢了，我还夸过她聪明。”
“聪明。”我说，“她确实聪明。”
二姑把盒子塞给我，说是奶奶让带的。
“晚晚，姑就一句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爸要是还在，他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这些。”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要扛。”
散席的时候，奶奶拉住我的手。
“晚晚，”她说，“你爸那事，你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还在查。”
她点点头，手上没什么力气了，指节很突出。
“查出来，”她说，“就别留手。”
“奶奶不怕我把家拆了？”
“家早就被人从里头拆了。”她说，“我八岁了，看得见。”
第七章 断他后路
城东旧改那个项目，上一世是陈景琛最好用的一把刀。
一千两百万的保证金，走一家劳务公司，再以“渠道服务费”的名义转出去，最后落进三个私人账户。账面干干净净，合同齐全，审计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上一世我死之前，那个项目还在做。
这一世我提前卡住：董事长的签字权收回，所有超过五十万的划款要我亲笔。保证金那笔，我压着不签。
第三天，陈景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笑，坐下，两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谈事的姿态。
“晚晚，城东那个项目的保证金，再不划，工期就断了。断了要赔违约金。”
“断了就断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项目的账，我要重新看一遍。”
“你看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账是方雅琴做的，审计所出过报告。”
“审计所是你介绍的。”我说，“这一点，我也要重新看。”
他沉默了。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苏晚。”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算。”我说，“这两个字，你应该听得懂。”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看着我，像第一次见我。
“你妈那边……”他忽然换了个语气，慢慢的，“听说她最近身体不好。你要是把事做绝了，她怎么办？”
我抬眼看他的时候，他还在笑。
“陈景琛。”我说，“你上一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可惜那次我信了。”
他没听懂这句，眉头皱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我说，“重一点也行。”
他走的时候，门被撞得震了一下，玻璃晃了两次。
当天下午，张股东来我办公室。
他六十二岁，一看就是被推出来当枪的。坐下先叹气，说公司不能乱，说年轻人做事要稳。
我没跟他绕。
“张叔，陈景琛昨天是不是找过您？”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不止找过您。”我把一份材料的复印件推过去，“他给这个项目找了三家银行，全被拒了。您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保证金账户的签字权在我这儿。”我说，“他不签，一分都划不出去。他承诺给您的那些好处，拿什么兑？”
他低头看那份材料，翻了两页，脸色慢慢变了。
“张叔，您在苏氏二十六年了。”我把茶推到他手边，“我爸当年把您从一个小厂里提上来，是因为您记账从不多写一个数。”
他手停在纸上。
“我这人不喜欢威胁人。”我说，“我只提醒一句：这个公司真要塌了，您是股东，我是董事长，我们都得兜底。可他是外人。”
他坐了很久，最后把材料折好，塞进包里。
“周三我投你。”他说，“但你得让我看全。”
“周三九点，您看全。”
老周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我让人请的。
五十七岁，跟了我爸二十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关了门，给他倒了杯水。
“周叔，你儿子那份工作，一个月两万，挂了多久了？”
他手一抖，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一年半。”我说，“那家公司是陈景琛介绍的，你儿子不用上班，每个月领钱。这笔钱走的顾问费。”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
“苏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干，“你爸在的时候，我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钱退回来，你的位置留着。不退，明天董事会见。”
“我退了，你还能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我说，“我信的是，你还记得我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总，去年那份审计报告，是我签的字。”他说，“陈景琛跟我说，只是调几笔时间差，不动大数。”
“调了多少？”
“九百多万。”
“明天早上，把东西送过来。”我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放了一个U盘在我桌上。
里面是两次董事会的录音，还有一份会议纪要——原件和修改版，修改版上有陈景琛的字迹，把“待核实”改成了“已完成”。
第八章 父亲的旧案
老李在城南一个县城的汽修厂修摩托。铺子很小，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写着“补胎打气”。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拧一个化油器，满手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就想往里走。
“李叔。”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爸。”
他背对着我站着，手里的扳手垂下来。
“三年前那天，你送完我爸回来，手上有一股刹车油的味儿。”我说，“你跟我妈说你去修车了。可那天你开的是我爸的车，你自己的车停在车库里，我看过监控。”
他把扳手放在地上，蹲下去，摸出烟，点了半天没点着。
“我等你三年了。”他说。
烟终于着了。他吸了一口，呛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二十万。”他说，“他给我二十万，让我在保养的时候把刹车油管松一点。”
“他说只是让车出点小毛病，好让他有机会去处理。让你觉得他靠得住。”
“我以为是这么回事。”他抬头看我，眼睛很红，“我要是知道会死人，我打死也不干。”
“钱呢？”
“拿了就跑了。跑到这儿，改了个名，修摩托。”
“转账记录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
“我把那张卡留着。”他说，“我不敢花，也不敢扔。三年了，我每个月都想着要不要去自首，一想到我闺女，就又算了。”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打印的转账凭证。付款人：陈景琛。金额：二十万。备注：借款。
我把凭证拍了照，录音一直开着。
“李叔，那天车上还有谁？”
“就你爸一个。他说去趟邻市，谈个供货的合同。”
“他上车前说什么了？”
他想了很久。
“他说，他闺女要订婚了，让我开慢点。”
我站在那条街上，很久没动。风把横幅吹得啪啪响。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我。
“苏小姐。”
“你说。”
“你爸那个人，一路上都在打电话。”他说，“打给好几个厂子，问人家年底能不能先发货，钱年后再结。他说他闺女要办喜事，别让人家觉得苏家欠钱。”
“我知道。”我说。
我确实知道。那些厂子，后来一家一家都被我续了合同。我爸欠的人情，我一直在还，只是从前不知道为什么欠。
第九章 股东大会
董事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十一层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十四个人。陈景琛、王丽华、苏柔（她拿着她妈的委托书来的）、老周，还有几个跟了很多年的股东。
他们的提案写在纸上：鉴于苏晚女士近期决策反复、影响公司经营，建议罢免其董事长职务，改由陈景琛先生担任。
“苏总，”一个姓张的股东先开口，“城东项目停摆，股东们意见很大。”
“说完了？”我问。
“你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我听完了。”我站起来，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分成五份。
“第一份。三年，三笔咨询费，两千三百万，付给锦程商务咨询。法人陈建国，是陈景琛的表舅。这家公司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场地，注册地址是一条街上的门牌号。”
“这三笔钱出境之后，进了一家香港公司。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是陈景琛。”
我把银行流水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第二份。陈景琛的学历。简历上写的MBA，是一个交钱就能上的培训班，不发学位。他写的战略总监那段经历，那家公司的人事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名字。”
有人伸手把材料拿过去，纸的声音很响。
“第三份。城东项目的保证金，一千两百万，走的是一家劳务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他表舅的连襟。”
“去年那份审计报告，有过调整。”我看了老周一眼，“调了九百多万，签字的是周叔。”
“第四份。两次董事会录音。会上说的话，和纪要上写的话，不一样。”
“第五份。”我停了一下。
“三年前，我爸那场车祸。刹车油管被人松过。送它的人姓李，收了二十万。”
我把那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放在最上面。
“给钱的人，姓陈。”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苏柔先站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份委托书，纸边被她捏皱了。
“姐，你不能这样。”她说，“这些都是你找人做的，你想把我们赶出去。”
“柔柔，”我说，“你今天来，是代表你妈那百分之八，还是代表你自己？”
“我……”
“你名下的房子，四百六十万，全款。钱从锦程走过两道。这一条，我还没放进材料里。”
她的脸白了。
“我没有……”她声音开始抖，“那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你三年工资一共四十七万。”我说，“方姐给我算过。”
她张了张嘴，忽然转身去拿手机，手抖得按不准，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妈……”她一开口就哭了，“妈，你跟他们说，那房子是……”
王丽华坐在桌子另一头，没有接那句“跟他们说”。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得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委托书翻过来，压在掌心里。
“柔柔。”她说，“别说了。”
“妈！”
“别说了。”
苏柔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会议室里十四个人看着她，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她慢慢把手机放下，坐下来，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陈景琛站起来，手撑在桌上。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管从哪来。”我说，“你只要管，够不够送你进去。”
“苏晚！”他声音抬起来，“我们是夫妻！”
“我们没领证。”我说，“订婚宴不算结婚。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他愣在那里。他大概忘了，上一世我们也没领证——他一直拖着，说要等公司稳定。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怕财产分割麻烦。
张股东把材料翻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我。
“苏总，那个学历……是真的？”
“你可以自己打电话去问。”我说，“学校官网有名单。”
他低下头，把材料合上了。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进来四个人，三个穿便衣，一个穿制服。走在前面的那个亮了证件。
“陈景琛先生？”
“我们是市经侦支队的。有几个问题，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陈景琛的脸色在那几秒里变得很快，从红到白，最后是一种灰。
他回头看我。
“你早就安排好了。”
“你早就该想到了。”我说。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剩下的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丽华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那份委托书推到桌子中间。
“我这份，作废。”她说。
第十章 清算
案子办了一年多。
陈景琛的罪名最后定了两个：职务侵占，伪造会计凭证。判了七年。庭审那天我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穿灰色外套，头发剃短了，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空。
他母亲坐在前排，一直回头看。散庭的时候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晚晚，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说：“阿姨，路是他自己走的。”
苏柔是共犯。她参与了三笔款项的走账，也帮着做过假合同。因为退赔积极，判了缓刑，三年。
她把那套房子卖了，钱交了上去。剩下的部分，她妈替她填的。
王丽华把手里的百分之八转让给我，按评估价，一分没多要。她搬出老宅那天，只带两个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扇门。
“晚晚，”她说，“你爸当年娶我，是因为我一个人带着柔柔，没地方去。”
“我知道。”
“我不是没良心。”她说，“我是没本事管住她。”
我没接话。她拖着箱子走了，轮子在地砖上响了一路，出了院门才听不见。
苏柔的缓刑判下来之后，我在离家不远的超市见过她一次。
她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没化妆。购物车里有牛奶、面包和一袋橘子。她瘦了很多，站在冷柜前面，看了看价格，把一盒贵一点的放回去了。
她先看见我的。
我们隔着两个货架站着。她手里还捏着那袋橘子，指节发白。
“姐。”
“嗯。”
她低下头，把橘子放进车里。
“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她说，“一个月四千八。挺累的。”
“好好做。”
她抬起头，好像还想说什么。我看着她，等她说完。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那杯咖啡，我那天其实买的是三分糖加燕麦奶，我记得很清楚的。”
“我知道。”我说，“你记性一直很好。”
她推着车走了，走的时候肩膀有点垮。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盒牛奶，也放进了自己的车里。
老周办了退休。他儿子那份挂职的工作没了。我在公司给他留了个顾问的位置，不用坐班，一个月来两次。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我爸办公室门口，看了很久。
“这锁还是老的。”
“没换。”我说。
“你爸那个人，”他说，“脾气不好，但账算得清。”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敢坐这个位置。”
一年后的秋天，我把那栋旧办公楼买了回来。
我爸走的时候，这楼还是租的。他一直想买，账上钱不够，说等明年。没有明年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上去，站在窗边。楼下是城东的路，车流很密，红绿灯一秒一秒跳。
陆沉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茶，塑料杯，很便宜的那种。
“苏总。”
“叫我苏晚就行。”
“那我叫你苏晚。”他把茶放在窗台上，“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我可以提条件了。”
“你说。”
“下周三我有个饭局。”他说，“你来一趟。”
“谈生意？”
“谈生意之前，先吃饭。”
我笑了一下，拿起那杯茶。茶是凉的，有点甜。
“陆沉渊，”我说，“三年前那笔钱，你是怎么知道我爸会借的？”
“我不知道。”他看着窗外，“我只是去了。他看了我一眼，问我缺多少，我说八百万，他让财务打了。”
“他没问你要干什么？”
“问了。”他说，“我说要做一单生意。他说，做生意的钱，别拿去赌。”
我转过头去。窗玻璃上有我的影子，跟我爸当年站在这儿的姿势有点像。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动桌上一张纸。那是我爸当年记项目的一张便笺，字迹很潦草，最后一行写着：城东，明年买。
我把它压回镇纸底下。
这一世我活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账，都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