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醒来，我从宸王唐子桁的床上往外爬。
上一世，我嫁给他，怀着孩子死在敌营。
这一世，我不嫁了。
可亲娘守在门外，问我：“成了？”
她调走守夜的人，正等着拿我的清白，换他一句负责。
01
方才在榻上，我先摸了自己的脖子。
没有伤口，也没有血。
前世那根金簪刺进去的疼，却还留在骨头里。
敌人要唐子桁拿城池换我，限期一日。
我不肯让城中百姓陪葬，也不愿活着受辱，便用他赠的簪子结束了性命。
弥留之际，有人跑进来，说宸王殿下回了两个字。
请便。
我闭上眼，再睁开，竟回到了那场婚事之前。
只有一件事没能避开。
我与他，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阿姝，别动。”
他还醉着，手却探过来。
我屏住呼吸，等到他的手垂下，才敢继续往外挪。
我有眼疾，没有灯便看不清东西。
衣裳绊住脚，我摔在地上，膝盖撞得发麻。
我咬紧衣袖，没让自己喊出声。
从前擦破一点皮，我都要寻他。
“唐子桁，疼。”
他嫌烦，却偶尔肯替我吹一吹。
我就以为，下一回再娇气一点，他便能多疼我一点。
如今疼得发抖，我只求他别醒。
他曾提灯来寻迷路的我，叫我抓着衣袖慢慢走。
我把那块衣角捏得全是褶，他也没抽开。
我喜欢他那么多年，也有过这样的缘由。
可如今，那件衣裳就在脚边，我没有再伸手。
摸到门框，灯光终于落在眼前。
母亲的笑却比黑暗更让我害怕。
“怎么不穿好再出来？”
她伸手替我拢衣襟，我往后退了一步。
“阿娘，我不嫁他。”
她怔住。
“你盼了多少年，如今倒说胡话。”
“不是胡话。”
“他欺负你了？”
我望着她眼里的担忧，忽然不知该怎样回答。
今日是父亲的忌日。
唐子桁过府祭拜，多饮了几杯，是母亲让我送醒酒汤。
我欢欢喜喜去了。
前世也是这样。
次日，她带人推开书房门，我便有了嫁给他的理由。
红妆送进王府，我只看见他冷着的脸。
“亲事如你所愿，往后别再来烦我。”
我那会儿满心欢喜，连这种话也能往好处想。
只要成了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他第二日就去了边关。
我等了四个月，等到身孕，等到冷眼，最后等到一场死别。
母亲摇了摇我的手。
“阿姝，你听娘说，太子那头已经等不得了。”
父亲战死三年，谢家只剩我们母女。
唐子桁是父亲捡回、养大，带着从军的孩子。
半年前皇家寻回亲子，他成了皇帝唯一的亲生儿子。
原先过继立储的太子，自然容不下他。
偏偏春日宴上，太子又看中了我。
“谢家的女儿，孤要定了。”
他求赐婚的消息传来，母亲整夜没有睡。
她求唐子桁娶我，他却只答应护我。
母亲终于走了这一步。
母亲望了一眼漆黑的书房，压低声音。
“你爹养他一场，总不能看着你被太子抢走。”
“阿爹若在，会怎样求这门亲？”
她抿住嘴。
我记得父亲说过：“往后若有人愿意娶你，先问你肯不肯。”
“你不肯，爹便替你回绝。”
如今母亲搬出他的恩情，却忘了他最先要护的，是我的意愿。
“阿娘，他若当真愿娶，您为何要调走守夜的人？”
她脸上的喜色终于散去。
“娘也是没法子。”
“可您走了这一步，疼的是我。”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没有躲，只把散开的衣襟又拢紧一点。
她看着那个动作，手停在了半空。
我问：“院里的人，是您调走的？”
她没有否认。
“他喝醉，您便把我送进去？”
“你喜欢他，他也肯负责，娘替你求个圆满。”
刘妈妈蹲下，替我擦裙角的泥。
“姑娘有了靠山，夫人才能安心。”
泥擦不干净，她便将脏处折进里面。
前世，她们也是这样替我遮住不体面，送我出嫁。
我一点点抽出手。
“若嫁过去，我过得不好呢？”
母亲急道：“夫妻哪里没有磕绊！”
“我若一直不好呢？”
她答不出来，眼圈渐渐红了。
“娘只能给你选最好的。”
我扶住她被风吹开的衣袖。
“阿娘，先让我选一回。”
她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
走出几步，却听见她低声吩咐刘妈妈。
“先送姑娘洗漱，天亮再去寻殿下。”
我停下。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
“别的都能依你，这件事不成。”
02
我在廊下站到雨停。
最后，母亲答应给我三日考虑。
回屋，丁香替我清洗膝上的伤，手一碰，我便缩了一下。
“姑娘，疼就说。”
我点头，请她去取纸笔。
治眼这些年，我跟大夫学过一点医理，也记得前世旁人避孕用的方子。
我照着写下来，想先请老大夫过目。
丁香刚出院门，唐子桁便到了。
他掌心躺着一只白玉耳坠。
“你的东西，落在我榻上。”
我接过，放进妆匣。
“我送过汤，扶过你。”
他目光扫过我的领口，脸色沉下。
“就这些？”
“殿下还想问什么？”
“谢灵姝，别耍花样。”
我让丁香在门外等候，自己把衣襟拢好。
他不喜欢我，我早就知道。
可看见他用审犯人的眼神打量我，心里仍会疼一下。
我压下那点疼，请他坐。
他没有坐，将一包药放在桌上。
“你的方子拿错了，我让人改过。”
我怔住。
“谁给你的方子？”
“丁香说你腹痛，我顺手替你问了。”
他将药包推近。
“郎中说原方伤身，这副才是治月事腹痛的。”
我把药推回去。
“那是拿去请人看的，还没有定下来。”
“既然已经改好，你喝就是。”
“往后涉及我的身子，先问过我。”
他终于认真看我。
片刻后，却轻轻笑了一声。
“这回想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从前我装过病，假装扭伤过脚。
他偶尔肯伸手，我便觉得小把戏值得。
所以如今我说什么，他都先疑三分。
“我不想要什么。”
他往前一步，低声问：“昨夜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手指抵住桌沿。
“你现在说，我会负责。”
前世，我听见负责二字，哭着扑进他怀里。
这回，我只把妆匣合上。
“没有要你负责的事。”
他看见我膝上渗出的血，伸手来碰。
我下意识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进袖中。
“机会只有这一次。”
“日后你再寻死觅活，我也不会管。”
我抬起眼。
他神色冷淡，像在替我们往后的关系划一道界。
我轻轻点头。
“记住了。”
他反倒不走。
我等了一会儿，亲自打开门。
“殿下慢走，太晚了，不便留客。”
他站了片刻，终于离开。
脚步声远去，我才扶着门框坐下。
丁香将老大夫请来，把原方与改过的药一同摆到桌上。
老大夫逐一看过，摇头。
“别人的方子，不能照抄着用。”
我问该怎么办。
他先给我诊脉，又问清经过，才重新写方。
“有不明白的，只管来问，莫自己试。”
“好。”
“药也别经旁人的手，有什么不适，立即告诉我。”
我一一记下。
他没骂我不知羞，也没替我决定该嫁谁。
临走，给我留下治膝伤的药膏。
我喝完新煎的药，拿了两颗蜜饯。
丁香抹着眼睛，忽然问：“您不等殿下回来哄了？”
我摇头。
“糖就在这里，为何要等？”
她听着，先笑，又哭了。
擦干泪，她又问：“那每日往王府送的茶点，还做吗？”
我摇头。
“那是您天不亮就起来做的，殿下或许还不知道。”
“知道也不必再送。”
她欲言又止，最后从袖里取出一张单子。
上面记着王府门房替他传过的话，哪日想吃酥饼，哪日不用送汤。
我接过来，放进废纸篓。
丁香有些慌。
“都是奴婢没办好。”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想送，如今也是我自己停。”
我请她往后不必替我猜殿下的意思。
“若他再问呢？”
“照实说，我要照顾自己，没空了。”
她低头看着空下来的食盒，终于把盖子合上。
那一声不响，我却像听见一扇门关好。
我请她把门外的灯添亮。
她问，是不是殿下交代的。
“是我自己要。”
“可您从前总说，灯少一点，他才能多留一会儿。”
我也记得。
为了一句喜欢，我把能让自己舒服的东西，一样样挪开。
茶依他的口味，饭照他的喜好，连怕黑都要拿来讨他心软。
我让丁香将窗边那盏也点上。
屋里亮起来，我才看清自己腕上的红印。
那是母亲方才留下的。
天亮，我开始整理箱笼。
衣裳一箱，首饰一匣，父亲留下的旧信另放。
丁香问：“这是要去哪儿？”
“江南，回家。”
她还没应，刘妈妈便快步进来。
“夫人让人把后门锁了，姑娘今日哪儿也不能去。”
03
母亲坐在暖阁，腿上盖着旧毯。
我把后门的锁放在她面前。
那是我请门房取来的，钥匙却还在她手中。
“阿娘，把门打开。”
她望着我，又望向刘妈妈。
“你当真收拾行李了？”
“收拾了。”
“住得好好的，偏要往外跑，叫人怎么看谢家？”
我在她对面坐下。
“他们想怎么看，我管不了。”
“可你还要嫁人！”
我摸了摸锁上磨亮的铜边，问她，当初为何不肯替我回绝太子。
母亲脸色发白。
“娘去求过皇后，她不肯应。”
“您也求过唐子桁。”
“他说拿你当妹妹，他会护你。”
“既然他答应护我，为何非要成亲？”
母亲揉着帕子，许久才说：“娘等不起。”
她病了很多年。
父亲在世，她可以安心吃药，发脾气，偶尔还嫌他忙。
父亲一去，家中田庄、人情、年节往来，全压到她身上。
族中人惦记香火，权贵家看我们母女的笑话。
太子又步步紧逼。
她每说一句，就低低咳一阵。
我给她递温水，她握住我的手。
“阿姝，若娘忽然没了，你靠谁？”
我喉咙发紧。
前世，我也被这个问题问住过。
于是，她说什么，我都应。
后来在王府受了委屈，我不敢告诉她。
她盼了这么久才把我送出去，我怎能说自己过得不好。
如今我将手覆在她手背上。
“我会照看自己，也会照看您。”
她摇头。
“你连夜路都走不了。”
“那就白日走，夜里住店。”
“外头坏人多。”
“所以要寻可靠的人护送。”
“谁能比宸王更可靠？”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我们又走回了原处。
刘妈妈端药进来，劝我先低个头。
母亲没有立即接药，只看着我。
“你从前不这样同娘说话。”
“我从前也没说过，不想嫁他。”
她眼里有难堪。
我挪近一点，替她把毯子盖好。
“阿爹在家，您有不愿意的事，会不会同他说？”
她低声道，他粗心，有些话要说好几回才能记住。
“可他若听见了，总会改，是不是？”
她点头。
我摸着毯子上补过的地方。
“那我也想说给您听，您先别急着替我作答。”
母亲眼泪忽然落下来。
我知道她想起了父亲，自己也红了眼。
只是这一次，我们都没有因为难过，就把方才的问题揭过去。
刘妈妈端起放凉的药，又劝：“成了亲，往后的感情慢慢养。”
我问：“若一直养不出来呢？”
刘妈妈叹气，说女人哪有样样如意的。
我没再同她争，打开带来的纸。
上面写着江南老宅、沿途住处和要带的东西。
母亲看了半晌。
“这些谁替你想的？”
“我自己。”
“你从前最嫌琐事麻烦。”
“现在不嫌了。”
我从父亲的旧信中抽出一封。
父亲写过，若有难处，可以找他的旧部韩叔。
韩叔如今在京中宿卫，常年在城里，有熟识的护送人手。
我已经请人递信，想问办路引需要什么。
母亲没有接信。
“你宁肯求外人，也不肯听娘一句？”
“我在求办法。”
我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若觉得哪一处不妥，我们可以改。”
她垂下眼，药搁在桌上，迟迟没喝。
我端给她，陪她吃完。
幼年我怕黑，常从暖阁后窗钻进来，摸到她枕边。
后来她怕我偷溜出去找唐子桁，让人加了木栅。
如今后门也锁上了。
我起身摸了摸窗框。
“阿娘，您锁住门，就能叫我不怕吗？”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没有要关你一辈子。”
“那把钥匙给我。”
她忽然掉下泪。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认错，也没有用自己的命威胁她。
我就在她面前坐着，把江南的事情一件件说给她听。
田够我们吃饭，屋子可以修缮，老大夫愿意帮着备药。
母亲听了很久，终于说，再给她想一夜。
我把写满行程的纸留在灯下，没有收起来。
“您哪里不明白，明早问我，我会答。”
她望着那张纸，慢慢点头。
我答应了。
她叫刘妈妈送我出去。
到了门外，我发现旧信落在桌上，便折回来取。
帘子没掀开，先听见母亲的声音。
“去请殿下，昨夜的事，不能再瞒。”
刘妈妈迟疑：“姑娘那边……”
母亲咳了两声。
“等婚事定下来，她就不会怨我了。”
我站在帘外，忽然觉得膝上的伤，又疼起来。
她听我说了一整日。
最后，仍只听见了自己想听的那一句。
04
天亮，唐子桁带着聘礼来了。
母亲换上新衣，坐在正厅等他。
我进门，他先看我的膝盖。
“伤好些了？”
我没有答，目光落在那盒木雁上。
他将庚帖推到我面前。
“你母亲都说了，我会娶你。”
母亲眼里的泪一下落下来。
刘妈妈也跟着抹眼睛，连说父亲在天有灵。
他们都看着我，等我露出欢喜的模样。
我却把庚帖推回去。
“我不愿意。”
唐子桁的手停住。
“谢灵姝，闹到这一步，还不够？”
“我没有请你来。”
母亲急道：“是娘求的，你怪娘便是，别迁怒殿下。”
我望向她。
“您还记得昨夜答应想一想吗？”
她脸上发白，手却仍按着那张庚帖。
“娘替你想过了。”
我没有再争，取出一支金簪，放在桌上。
簪头一朵小花，是及笄那年唐子桁送的。
那年父亲许我三个愿。
我只许一个，嫁给唐子桁。
父亲问，能不能换一个。
我不肯，还怪他笑话我。
后来父亲去了边关，再没回来。
我守着那根簪子，总觉得亲事成了，他也能安心。
如今才明白，父亲想看见的，未必是我出嫁。
我把簪子往前推。
“从前是我不懂事，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唐子桁眸色微动。
“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改。”
他抬起眼。
我告诉他，江南老宅已经托人收拾，路引也在办。
母亲忽然坐直。
唐子桁按住我的行李清单。
“太子盯着你，你还要出京？”
“留在这里，他便不盯着我了？”
“嫁进王府，自然没人敢再提。”
我望着他。
“那你呢？”
他没听懂。
“你愿意与我过一辈子，还是只想了结昨夜？”
他抿紧嘴唇。
过了片刻，他终于道：“我会给你正妻的体面。”
我听着，没有接话。
“府里有管事，你不用操心，想要什么，自有人替你办。”
母亲的神色松了些。
我却听见那座旧宅的门，又在面前合拢。
前世我想做一点事，人人都说，有人办，不必王妃操心。
到最后，连给院里添灯，也得看旁人的脸色。
“若我想自己拿主意呢？”
他皱了皱眉。
“你从前最嫌这些麻烦。”
“从前不想管，不代表往后都不能管。”
他望着我，像是今日才听懂，我真准备换一种活法。
可他仍不肯把按住庚帖的手挪开。
母亲急忙接话：“成了亲，感情慢慢就有了。”
我看着外面搬聘礼的人，想起前世的嫁衣。
少了一颗珠子，母亲让绣娘拆了重缝。
我说唐子桁不愿意，她却叫我多体谅。
一件衣裳可以挑拣。
一个要过一辈子的人，反倒只能将就。
我将清单抽回来。
“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他站起身。
“你想要我哄着求着，才肯消气？”
“不是。”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庚帖旁移开。
“让我走。”
他盯着我，许久没有作声。
最后拿起金簪，指腹划过簪头。
“东西还我，你也舍得？”
“舍得。”
他将簪子收入袖中，拂袖出了门。
聘礼没有带走。
我叫来管事，照着礼单，一样样清点退回。
管事迟疑着去看母亲。
我站在木箱前，没有挪步。
母亲终于抬手，让人依我的话办。
木雁重新装盒，抬出谢府。
我扶母亲坐下，她忽然抬手要打我。
我没有躲。
那只手停了片刻，最后拍在她自己腿上。
“你拿什么同太子争？”
“我不争他，也不争王妃的位置。”
我蹲下，把韩叔回的信给她看。
他愿意替我们办路引，也能寻到护送的人。
“先去城外住几日，您看看我的安排。”
母亲不肯看。
我把信留在她膝上，陪她坐到日暮。
最后，她从袖中取出钥匙。
我亲手去开后门。
外头是一条窄巷，有人卖热饼，炉上冒着白气。
我买两只，分母亲一半。
她捧着，迟迟没吃。
“幼年你就贪这个，娘怕你吃多了难受。”
我掰下一块，慢慢嚼。
“您可以告诉我缘由，别把门锁上。”
她抬眼，望着我很久。
回屋，丁香说，老大夫在等复诊。
我来了月事，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今生并未怀孕。
听完叮嘱，我将药方收好，终于敢多想一点以后。
第二日，韩叔送来路引。
我还没道谢，他便压低声音。
“姝丫头，东宫有人在问，你们打算哪一日走。”
05
韩叔劝我先不要径直南下。
我也不敢带母亲贸然赶长路。
我们商定，先去城外别院住三日，试一试车马与护送的安排。
再从那里走官道回乡。
母亲起初不肯，直到看见药箱、住处和沿途的图，才勉强点头。
“只住三日，若有不妥，便回来。”
我答应了。
清早，丁香把厚毯铺在车内。
韩叔当日有值守，另外请了两名相熟的老兵相送。
他亲自来了一趟。
“还缺什么？”
“一盏带罩的灯，路上总用得着。”
他便从自己的车上取了一盏来。
母亲看着，叹了口气。
“从前哪轮得到你操心这些。”
我将她的手炉放好。
“往后也不必每件事都由您想。”
车到城门，天才大亮。
我看见门外的路，心里忽然跳得很快。
江南还很远。
可只要出了这道门，便算真正迈出去一步。
守门人查过路引，正要放行，一名内侍却拦在车前。
“谢家的车？”
他衣领上的纹样，我在春日宴见过。
东宫的人。
我掀起车帘，问他何事。
他笑着行礼。
“太子殿下关切姑娘，命奴才请您暂留京中。”
“我们有路引。”
“姑娘与殿下的婚事尚待圣裁，不宜擅自出城。”
母亲的手一下凉了。
我让丁香扶好她，自己下车。
“赐婚的圣旨呢？”
内侍笑意淡了。
“姑娘要在这里问这个？”
“我只问，有没有。”
城门边的人渐渐看过来。
他没有回答，反倒抬手吩咐：“把车移到旁边，别挡着旁人。”
两名老兵按住车辕，没有让。
我怕他们起冲突，先叫人退一步。
“要我留下，总得说清楚，是哪一条规矩。”
内侍凑近，声音低下。
“殿下看中您，是您的福气，别逼奴才把人请回去。”
我望见他身后还有几名壮实随从。
若真拉扯起来，母亲受不了惊。
护送我们的人，也不能在城门与东宫动刀。
我把路引收回。
“我今日先回府，不是应亲。”
他笑了。
“姑娘明白轻重便好。”
我没有接话，记下了他对守门人自报的姓氏。
我又请城门吏留步。
“劳烦将今日拦车的经过，记入簿中。”
他为难地看向内侍。
我把路引摊开给他看。
“这份是官府发的，我求一个不能通行的缘由。”
他终于点头。
我又请他把今日的日期，与我们携带的路引一并记清。
他低声道：“姑娘何必这样，等殿下开口，再走不迟。”
“我可以等，阿娘身上的病却等不了太久。”
他望向车内。
母亲隔着帘子咳嗽，车夫忙去添一块挡风布。
我没有拿她的病逼他，只把需要记下的话重说一遍。
城门吏终于提笔。
东宫内侍在旁冷笑，说记了也是白记。
我将路引收好。
“那便留着，日后有人问起，总能知道今日发生过什么。”
他盯着我，没再笑。
回车前，我向城门吏道谢，也记住了他应答的名字。
没有人能立即替我们打开城门。
可我不想连被拦住的经过，都只剩自己记得。
车掉头，母亲仍在发抖。
我给她喂了温水，她问：“他们当真敢强留人？”
我没答。
她原以为，只要不再求婚，事情便能慢慢过去。
如今连一次短住，也不由我们。
回到府门，唐子桁的马车已停在一旁。
他听闻东宫动静，赶来问了经过。
我把路引递给他。
“劳烦替我们说清楚，出城究竟还要等什么。”
他看过，却先问：“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韩叔替我们安排好了。”
“他能管东宫的事？”
我看着他。
“所以，如今来请你帮忙。”
他将路引放回我手里。
“先别走，我会同太子谈。”
“谈完，我们便能走吗？”
他沉默片刻。
“你若安心嫁进王府，哪里用受这些惊。”
我握着纸角，忽然觉得很累。
母亲咳嗽起来，丁香忙去扶。
唐子桁也伸手，我先一步接住母亲。
“她需要歇一歇，今日先不谈婚事。”
他望着我，眉眼沉下来。
我扶母亲进门，吩咐保留车马，别把行李全部拆散。
管事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正厅里忽然有人开口。
“侄女都要远嫁了，谢家总得留个男丁。”
我抬起眼。
族中伯父带着儿子，正坐在父亲坐过的位置上。
06
伯父面前，已经摆了茶。
他看见母亲，先叹了一口气。
“弟妹，你身子不好，何必跟着孩子折腾。”
母亲扶着椅子坐下，没接话。
那名少年却盯住墙上的长弓。
“爹，过继以后，这个归我吗？”
伯父斥他没规矩，手却已伸向带来的文书。
我将长弓取下，放在自己身旁。
“伯父今日是来探病，还是分东西？”
他脸色变了。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母亲抬起眼。
“谢家的事，她听得。”
伯父换了语气。
“你爹无子，我不能眼看这一支断了香火。”
“让堂弟过继，宅子、田庄、祭祀便都有人照应。”
我们母女去江南，也能安心。
我听完，将弓放好。
“堂弟住进来，阿娘的用度谁拿主意？”
“自然是家里当家的人安排。”
“谁当家？”
他看了儿子一眼。
我把长弓挪得更近。
“母亲还在，女儿也在，为何要由一个刚住进来的人安排？”
伯父压着怒气。
“你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母亲轻轻一颤。
我看向她。
从前她也常这样说。
我嫁出去，有丈夫照看，她便能放心。
可是这句话落到别人嘴里，竟成了拿走我家东西的理由。
伯父见她不说话，继续劝。
“这孩子过来，也能替你们撑腰，东宫那头送礼，总得有个男人出面。”
我问：“他敢替我拒绝太子吗？”
少年脸色立刻白了。
伯父沉下脸。
“殿下看上你，是谢家的体面，何来拒绝？”
我便明白，他们的撑腰，也有条件。
我把文书原样推回。
纸下还有一页单子，列着几处田产，末尾写要给侄女备一份嫁妆。
我点着其中一项。
“这几处田，原本是不是我母亲的陪嫁？”
伯父面色不悦。
“总是一家人的东西，何必分得那么细？”
母亲伸手取过单子。
他想拦，已来不及。
她看了一遍，将那张纸放回。
“你连我的东西都替儿子算好了，还问我应不应？”
伯父急忙说，只是先拟个章程。
“既然还没应过，便一项也别替谢家拟。”
母亲说完，转而叫刘妈妈把自己的嫁妆册取来。
她当着伯父的面，交到我手上。
“往后这些，娘会同你慢慢说。”
那名少年看着我抱住长弓，脸上终于没了方才的得意。
“太子的亲事我不应，过继也不应。”
伯父拍了一下桌子。
母亲却比他更快开口。
“将军有女儿，不缺人送终。”
正厅一下静了。
她将父亲的长弓交到我手里。
“这是你爹的，拿好。”
伯父还要说，她已经叫人撤茶。
门合上，我抱着弓，好久没有动。
母亲说自己乏了，我去扶，她却先替我理了理散开的袖口。
回到内院，她叫刘妈妈取来田契与账册。
钥匙放在匣子最上头。
“你不是要安排回乡吗，都看一看。”
我问她，是不是终于信我能照顾自己。
她垂下眼。
“娘只是还怕。”
我没有逼她再说。
那一日，我们一起核了田庄、现银和老宅的修缮钱。
我识字，会算数，却对这些从来不上心。
过去有空，便想着替唐子桁做什么。
如今才发现，父亲给我留下的，原来足够过很久的日子。
母亲指着一笔旧支出，说是我十岁治眼疾，请大夫花的。
又指另一笔，说唐子桁从军受伤，父亲买药给他。
我看着这些痕迹，心里仍有酸意。
他也曾是这个家里的人。
但从前的恩情，不能替往后的每一天作保。
傍晚，母亲叫人给我做爱吃的菜。
她问，还要不要去城外。
“要，但得先把东宫的阻拦解决。”
“你打算怎么做？”
“请韩叔帮着问明城门的记录，再想办法呈到御前。”
她神色一紧。
我没有催，将新写的行程给她看。
她逐条读完，终于没有再提嫁人。
过了两日，车行把暂存的箱子送回府。
丁香正照清单收拾，宫里便来了人。
温皇后要召我入宫。
母亲立即站起。
“我愿意陪女儿去。”
领旨的宫女笑着摇头。
“娘娘只召谢姑娘，说要亲自替她看一看亲事。”
我望着桌上还未收好的路引。
宫女也看见了。
她拿绢帕压住纸角，温声道：“姑娘福气到了，往后哪还用这样奔波。”
我伸手，将路引从她帕子底下抽出来。
“府里的东西，劳烦别动。”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
07
进宫前，我让丁香把箱子照旧合上。
“路引放好，回来还要用。”
宫女笑我心急。
我没解释，只把回乡的路引藏进衣箱夹层。
温皇后见我，先夸我漂亮。
她让人撤掉我面前的绣墩，改摆在她脚边。
“近些坐，本宫看不清。”
我坐下，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像挑选一块合眼缘的料子。
“你父亲养大子桁，本宫都记着。”
我刚想谢恩，她便说起宸王府还空着内宅。
“正妃要从世家中选，须得懂礼、识大体。”
她笑着叫人给我添茶。
“你自幼与子桁亲近，往后在侧，也能替他解闷。”
我自然听懂了。
“臣女不敢高攀，已经准备奉母归乡。”
她的手停住。
“你追着子桁那些年，如今说不嫁，是嫌侧夫人委屈？”
我伏地叩首。
“臣女无意嫁入王府。”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娘去求过亲，子桁昨日还去下聘，到了本宫面前，倒什么都不要了。”
我额头贴着砖，能感觉到一线凉气。
所有人都记得我想嫁他。
我说了多少遍不愿意，也抵不过从前一次痴心。
宫女端来一盏药。
“你身子弱，先调养一阵，往后入府也省事。”
我望着碗底。
“这药治什么？”
她端起茶，没有答。
我便没有接。
宫女在一旁催：“这是娘娘赏的。”
我抬起头，再问一遍。
温皇后终于看我。
“你的眼疾迟迟治不好，若生下个有毛病的孩子，对谁都不好。”
我全身一点点凉下去。
她语气依旧温和。
“本宫替你省了将来的烦恼，你该懂事。”
药盏已经递到唇边。
我挡住宫女的手，瓷盖落地，碎出一声脆响。
殿内骤然安静。
我手背被烫红，温皇后却只看着那块湿了的地砖。
“谢灵姝，连本宫的话也不肯听了？”
我跪直身子。
“臣女若连生不生孩子都由不得自己，这恩，臣女不敢领。”
她沉下脸。
宫女上前按我肩膀，门外却响起一声笑。
太子来了。
他看见我，目光便落在我烫伤的手背上。
“母后这是怎么疼人的，把谢姑娘都疼哭了？”
我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温皇后抬手，让人撤药。
太子伸手要扶，我避开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笑意没有变。
“孤那里不挑家世，更不嫌眼疾。”
我只顾叩首，请求告退。
他们彼此厌恶，却都默认我总得选一个去处。
离开殿门，太子跟出来。
“听说你夜里看不见？”
我脚步停住。
前世，敌人押我赶路，也问过同样一句。
我的冷汗一下浸湿后背。
他伸手扶住廊柱，挡住去路。
“江南路远，谢姑娘走夜路，可得小心。”
我没出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求婚帖，塞给领路宫女。
“替孤送去谢府，别叫长辈久等。”
出宫后，我先去了老大夫家。
领口沾了药，我请他用清水洗出些，仔细验看。
老大夫闻过，脸色变了。
他仔细看过，摇头道：“这一点药渍，断不出全方，不能凭它定罪。”
“那能留下做个查问的由头吗？”
“能，你记住经手的人，日后须得核验原方。”
“请您将衣料封好，日后愿不愿作证，由您自己决定。”
他站了好久，终于道：“谢将军救过我的命，我能说清的，会说清。”
我向他郑重行了一礼。
他将我烫伤的手放在灯下。
“有没有喝进去？”
我摇头。
“若还有人送药，你打算怎么办？”
“先请您看。”
老大夫这才叹气，替我把袖口放好。
我幼年怕扎针，诊病总要先躲到帘后。
父亲便搬一把椅子坐在门边，陪我等，不许旁人硬按住我。
他说孩子怕疼，要先告诉她为什么疼。
我已经好久没想起这句话。
今日进宫，那盏药一直端到嘴边，却没有一个人肯好好告诉我，究竟要拿走什么。
我将封好的衣料收进匣里，扣紧了盖。
街口停着宸王府的马车。
唐子桁倚在车旁，手里还拿着一盒烫伤膏。
他看过我的手，皱眉问：“母后赏药，你闹什么？”
我抬眼望他。
宫里已经有人替我把话说完了。
“我会劝母后，以后不用你去请安。”
我问：“你先问过那是什么药了吗？”
他一顿。
我没等答案，扶着丁香上了谢家的车。
车轮滚动，宫墙一点点远去。
我把受伤的手放在膝上。
掌心摊开，婚帖上的东宫印记，红得刺眼。
08
唐子桁翌日送来江南鲜鱼。
木桶摆在廊下，他先看我的手。
“药膏可用了？”
“用的是老大夫开的。”
他神色微顿，又问：“还疼吗？”
“疼。”
他说再叫个御医来，我却先请他坐下。
“宫里的药，查过了吗？”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
“母后说是调养方，剂量与寻常不同，外头郎中未必懂。”
我望着杯沿，心里那点盼头慢慢淡下去。
“您可问过原方？”
“她没有害你的理由。”
“那她为什么说，我不该生下有眼疾的孩子？”
他眉心皱起来。
我继续说：“她让人按着我，要我喝下去，殿下问过吗？”
他没有作声。
我把手伸给他看，药膏下面，是一片还未消退的红。
“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药。”
他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往后你不去中宫便是。”
我把手收回来。
事情又被推到了将来。
只要往后不再发生，眼下受过的伤，也该放下了。
他转开话题，问我鱼想怎么做。
江南的鱼，我幼年最爱吃。
回京那日，我躲在车里哭，他笑我没出息，却也记住了。
我让丁香照价付钱。
他脸上的柔和立即收了。
“十年的情分，要算成这样？”
“鱼是好东西，我吃，银钱也该给。”
他看着丁香送来的钱袋，迟迟没接。
我不等他应，拿来纸笔，将进宫经过一条条写下。
写到最后，请他代为呈至御前。
他看过，立刻按住纸。
跟他来的王府管事正候在门边，闻声便上前劝我。
“殿下已经交代，等您进府，把常走的回廊都添上灯，往后再不会受惊。”
我看向他。
“为什么要等进府？”
管事不解。
我又问，若我已经住在里面，想添灯该找谁。
他笑道：“自然要照府里的章程，不能叫下头乱来。”
“若他们拿殿下不喜铺张来回我呢？”
管事的笑凝住。
唐子桁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却已经明白，前世那些门槛，从来不是我的噩梦凭空添出来的。
它们本来就在，只因他觉得不用我操心。
我把呈状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先替我问清楚眼前这件事，好不好？”
“这要牵连母后。”
“若药没有问题，核实便能说清。”
“你把事情闹大，往后还怎么同她相处？”
我抬起眼。
“我没有答应嫁你。”
唐子桁脸色变了。
他沉默片刻，把钱袋放回桌上。
“我已许你正妃之位，母后那边，我自会说。”
“我问的是药。”
“谢灵姝，别再借题发挥。”
我把纸从他掌下抽出，折好，收进匣里。
没有再求第二遍。
临送客，我又问：“若方子真有问题，您肯不肯替我说一句？”
他看着我。
“先别假设母后会害你。”
我点头，把匣子扣紧。
我想知道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这一次，我没有先替他找一句为难的缘由。
他起身，我也起身，请丁香送客。
到了廊下，他忽然问，是否当真还想回江南。
我说想。
“我会去同太子交涉。”
“交涉完，我便能走吗？”
“他总得顾忌父皇。”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应。
他或许真觉得，所有事情都能在他们兄弟之间谈妥。
可是到头来，仍没人问我愿不愿等。
我请管事照旧去问车行，不撤护送的人。
午后，韩叔来了一趟。
唐子桁还未离开，在门边听见我们核对行程。
韩叔问我走官道还是水路。
我说眼睛不好，想走白日能看清的路。
他便将投宿的地方逐一指给我看。
母亲的药能不能带够，车帘漏不漏风，他都问过。
我第一次发现，这些琐事也能叫人心安。
唐子桁站了许久，忽然插话。
“她幼年坐车爱晕，不能赶急。”
我点头，谢过提醒，另请韩叔把每日路程减一些。
他像还想说什么，我已低头记下投宿处。
行程上没有王府，也没有等他回京的一日。
韩叔看过我收好的呈状，答应先替我问递呈的办法。
他临走，我把父亲的一封旧信交给他。
唐子桁看见，问我为何不能再等两日。
我抱着匣子。
“殿下，这两日，我也在过日子。”
他没有答。
傍晚，我把鱼分一半给母亲，自己吃了半碗饭。
她看着我的手背，终于没再劝我体谅唐子桁。
可翌日一早，东宫的聘礼，堵住了我家的门。
09
喜绸挂上门楣，内侍的礼单还没念完。
我拿来剪子，剪断了系绸的绳。
红绸落在阶下，笑声一下停住。
“谢家没应亲，这礼不收。”
内侍望着我，慢慢合起礼单。
“姑娘，这不是您能做主的。”
“谢家有长辈，也有姑娘，请问哪一个应过？”
“殿下看中您，夫人自然高兴。”
母亲扶着刘妈妈，从门里走出来。
“我没有应。”
她说得不响，却很清楚。
我握着剪子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母亲站到我旁边，又吩咐门房。
“往后谁来提亲，先问姑娘，别替谢家乱说话。”
内侍的笑容彻底没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我，说我不是非宸王不嫁吗。
我听见，却没有去争辩。
如今我只想把礼退出去。
我将求婚帖放回箱中，叫管事逐件记下，封在偏厅。
东宫不肯抬走，谢家也不动一件。
“姑娘这样，殿下会不高兴。”
内侍压低声音。
“劳烦带话，我也会不高兴。”
他忽然凑近。
“若执意离京，谢府可得先备几口棺木。”
我的后背一下凉透。
母亲没听清。
“方才说什么？”
我没有立即答，先叫住门房与管事，请他们留下。
内侍离开，我让两人分别将听到的话重说一遍，写在纸上。
母亲看完，扶着椅子坐了下去。
“他当真这样说？”
我点头。
“还能不能再去求殿下？”
我把那封没能送出去的呈状，摆到她面前。
“我求过了。”
她看着，眼泪落在纸角。
回到内院，她没有吃饭，一直坐到天黑。
我送药进去，她忽然伸手拉住我。
“阿姝，那一夜，你是不是很怕？”
我知道她问的是书房。
点头之前，喉咙先哽住了。
“娘守在廊下，以为你一定欢喜。”
她低下头。
“你盼了十年，终于能嫁，我当真没想过你会不愿意。”
“我真当自己替你求到了一条好路。”
我低头，看见她手上被药碗烫出的红。
她急着拉我，连烫都没有觉察。
我把碗端开。
“阿娘，我想要的，您能不能先听我说？”
她用力点头。
“我不想嫁给不喜欢我的人。”
“也不想进一个连生不生孩子，都不能自己决定的地方。”
我把她手中烫热的帕子拿走，换一块凉的。
“我想陪您吃饭，想把阿爹留下的家守好，去江南是我认真想过的日子。”
我一句句说，她没有再打断。
最后，我拉住她的手。
“阿娘，您愿不愿同我一起走？”
她抹干脸，哑声道：“愿意。”
我伏在她膝上，终于哭出声。
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到这一刻才有了可以放的地方。
母亲摸着我的头。
“对不住，阿姝，是娘想岔了。”
我没有说没关系。
母亲忽然问：“你还怨娘吗？”
我点头。
她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我。
“那你还愿意同娘回家？”
“愿意，可您得给我一点日子。”
我把脸上的泪擦干。
她望着我，好久才说好。
刘妈妈在旁想劝，我抬手止住。
“妈妈也请记住，往后我说不愿意，不必先劝我懂事。”
她红着眼应下。
母亲将我落在桌边的行李清单取来。
从前她用那张纸责问我，如今却仔细翻看。
“娘能添些什么？”
“把阿爹的信带好，您的药也得照方备足。”
她一件件记下，最后把笔递还给我。
我接过来，发现纸上第一次有了我们两个人的字。
有些事已经发生，总得慢慢去过。
可她愿意听，我便愿意陪她再试。
第二日，她亲自去暖阁，叫人拆掉后窗木栅。
我站在一旁，问会不会让她不安心。
她摇头。
“留条路，总是好的。”
拆下来的木头搬走，光照进屋里。
幼年我常从这里钻进去，挨着她睡。
如今她伸出手，叫我摸一摸窗沿，别被旧钉划伤。
我摸过，知道哪里高，哪里有缺口。
丁香将带罩的灯放在窗边。
“这样够不够亮？”
“够，别摆水盆旁边。”
我又请人检查后门，各院水缸添满，柴薪远离屋墙。
春风一日比一日大，旧宅不能大意。
刘妈妈笑我像个管家婆。
我也笑，说往后还要管一路的事。
夜里收拾停当，唐子桁又来了。
他拿着退回去的金簪，站在门外。
“谢灵姝，你究竟在怕什么？”
10
我把灯拨亮，让唐子桁进来。
他坐在桌旁，摊开掌心。
那支金簪被擦得很干净，连簪头的缝隙都没有灰。
我记得它沾过什么。
他把簪子推来，我没有接。
“你为何一定要走？”
“我想活着。”
他低声说，有他在，没人敢动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把那些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唐子桁，我嫁过你。”
他眉心皱起。
“新婚那日，你在书房过夜。”
“第二日你要出征，临行来婚房，叫我守着后院，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我说得很慢。
不是想叫他心疼，只是那些话再次经过喉咙，依旧刮得疼。
“你的府里没人苛待我，也没人把我当主子。”
“我想给阿娘送一车炭，要等管事点头。”
“我说夜里怕黑，要给回廊添灯，他们说殿下不喜铺张。”
唐子桁手指蜷起。
“谁敢这样待你？”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讲。
“怀孕三个月，我去了边关，以为有了孩子，你能高兴一点。”
“你看着我的肚子，只问谁让我来。”
我停了停，喘一口气。
“我昏倒，险些小产，被留在那儿休养。”
“后来我看见你与一名女子并肩说话，她说了很久，你也没有打断。”
我站在门边，忽然发现，他其实会耐心听人说话。
只是我说的，总被当成无理取闹。
唐子桁几次想开口，都被我抬手止住。
他问那个孩子呢。
我端起茶，发现水凉透了，又把杯子放下。
那个孩子已经四个月，会在我夜里饿醒，想吃东西后轻轻动一动。
我给他做过一双小鞋，鞋面还没绣完。
去边关，我把鞋子放在包袱里，想拿给唐子桁看。
终究没能拿出来。
“孩子跟我一块没了。”
他神色骤然变了，却仍想劝我，那不过是一场梦。
我知道这样的事，他很难相信。
可他能不能先别急着替我判定，容我喘一口气。
我在那场梦里疼了那么久，总得让我说完。
“回京途中，我遇见敌兵，他们蒙着我的眼，押我走夜路。”
“我看不见，摔了好多跤，怕孩子有事，又不敢哭出声音。”
我把茶杯往边上挪，免得再碰倒。
“后来他们逼我写信，问我到底值不值一座城。”
“我知道城里还有百姓，你不能拿他们换我。”
“我只盼你派个人来，告诉我，你会想办法。”
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响。
我低头，看见自己将袖口揪出很深的褶。
原来过了一辈子，我还是会怕。
“最后，我拿这根簪子，刺进了自己的脖子。”
我将金簪推远。
唐子桁脸色变了，骤然抓住我的手。
“别说了。”
他的掌心很热，我却打了个寒战。
他察觉到，力道一下松开。
“你病了，梦里那些事，不能当真。”
我看着他，问那句请便，是不是他会说的话。
“绝不可能，我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点头，告诉他，我也没法证明传话的人有没有撒谎。
“可婚房里那些话，是你当面说的。”
他沉默了。
我拉起裙角，给他看膝盖上留下的痕迹。
“那夜从书房出去，我摔了也没敢喊你。”
“怕重来一次，还要过同样的日子。”
他目光落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开。
我抽回手，将裙角放下。
他忽然放轻声音。
“从前那些话太重，以后我不会再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些话。
缠人、娇气、不够端庄，我听了十年，每一句都能对上。
可让我害怕的，已经不止那些难听话。
他仍然想把我留下。
只要我进了王府，东宫不敢再来，温皇后那里也有他挡着。
他说得那么认真，仿佛终于找到了万全的办法。
我问：“我能不能不去？”
他怔住。
“我刚才讲了那么多，你有没有听见，我不想再住那个地方？”
他望着我，半晌才道：“可梦，不能作数。”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若没有前世，我说不愿意，似乎不够。
说了前世，又成了拿噩梦置气。
“先别呈状，明日我会亲自问母后。”
我把匣子合上。
“明日我要去见皇帝。”
他眉眼沉下。
“谢灵姝，你还是不肯信我。”
我起身开门，让丁香把灯提过来。
“殿下也是。”
他临走又拿起簪子，握得很紧。
送走他，我将回乡的鞋放在床边。
又把明日要说的话，逐条写了一遍。
写完，我压在父亲的旧诏下面。
纸角露出一句朱批。
卿之妻女，朕自护之。
11
韩叔带来的消息，不算好。
门房不肯再作证。
他把按过手印的纸送回来。
“奴才上有老下有小，实在得罪不起东宫。”
母亲沉着脸，刚想叫人，我拦住了。
我亲自去门房，将那张纸铺开。
“是谁来寻过你？”
他脸上发白，扑通跪下。
我让他起来。
“你只需说亲耳听到的，不必替我添一句。”
他摇头，声音打着颤。
“那内侍连奴才儿子在哪家铺子做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听完，许久没说话。
原来我怕的东西，旁人也怕。
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活，就不管他的难处。
我将那张纸折好，放回袖中。
“我不逼你，你若改口，也请照实说，别说自己没在门边。”
他哭着点头。
回屋，我请韩叔在呈状上如实写清，门房害怕，不愿再应问。
管事仍愿意去，刘妈妈也听见了最后半句。
至于城门拦车，记录尚在，可以请皇帝命人调取。
韩叔看完，点头。
“这样就够问，不必把自己逼成审案的人。”
我又去了老大夫处。
他见我来，先把封好的衣料取出来。
“我只能说，那日见你手背烫伤，衣上沾药。”
“药的全方，您看不出来，我会写清。”
他叹气，脸上的为难淡了些。
“老朽不是不愿帮你，是怕说错，反倒叫人拿了把柄。”
“我知道。”
我将药渍保留的经过记下，又写出宫女按我肩膀的位置与装束。
我不知她们姓名，不假装知道。
只记得领路的叫掌药人一声姑姑，太子进来，她们才退开。
这些都得等宫中自己查。
回府，母亲已将父亲的抚恤旧诏取出。
她把匣子擦得很干净，放在桌上。
末尾有一句朱批。
卿之妻女，朕自护之。
父亲刚去世，我问过，这纸能换什么。
母亲说，是谢家的荣耀。
如今她把诏书递给我。
“拿去，求陛下记得你爹。”
我接过来，掌心有些湿。
“阿娘，原件要带走，您舍不舍得？”
她点头。
“纸供在匣子里，看不见你的难处，带去让陛下看。”
我这才小心包好，与呈状放在一起。
父亲战死后，皇家赐了田，给了银，也准我们守着旧宅。
我从不觉得日子会难到需要拿这道诏书去敲门。
可它若真有用，也该用在今日。
韩叔读完最后的呈状，问我是否想清楚。
“皇后是殿下生母，太子仍是储君，你去了，未必能求来想要的。”
我点头。
“如今不去，我也走不了。”
“想求什么，自己记牢，别被旁的话带偏。”
“我只求带母亲回乡，没人再逼我成亲。”
他应下，答应次日入宫校阅，设法递呈。
“会不会牵连您？”
他沉默片刻，摸了摸袖上的旧伤。
“会有些难处，但我愿意。”
我向他行礼，他侧身避开。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劝任何人再忍一忍。
等韩叔走了，我把呈状又读给母亲听。
读到药，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她摇头。
“我是怕，到御前说不清，反倒耽误你。”
“我也怕。”
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犹豫说给她听。
“陛下若不应，我们也许还得回来另想办法。”
她听完，反倒慢慢坐直。
“那就回来，娘陪你一起想。”
我看着她，一直紧绷的肩终于放松一点。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给我擦手心的汗。
“别拿衣裳擦，皱了又要叫你自己难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眼里仍有泪。
我们把该带的纸一一装好，原件与抄件分放，免得路上失落。
没有人再许诺一定能成。
可这一次，哪怕不成，我也不用独自回那间空屋等着。
那晚我把箱笼逐一核过，药方单放，路上的银钱另装一只小袋。
又请人检修车轮，问清跟车的人会不会赶夜路。
丁香捧来新买的鞋。
“底厚，走石子路不硌脚。”
我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
母亲坐在门边。
“左脚那只鞋口紧，拿来，娘替你松一点。”
我依言脱下给她。
她拿针挑开一小截边，试过，又问：“还磨不磨？”
“不磨了。”
她笑了一下。
我看着那双鞋，忽然很想快些天亮。
等了大半日，宫里的车终于停在门前。
来人只说，皇帝要亲自听我们母女陈情。
母亲站起来，先替我抚平了衣领。
12
我们到殿前，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
母亲一路握着我的手。
临到宫门，她忽然替我把散开的领口拢好。
没有再劝我忍，也没有叫我看唐子桁的脸色。
我扶着她，一步步走进殿内。
皇帝看见父亲的旧诏，沉默很久。
“谢卿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
“你想求什么恩典？”
我将药物线索、东宫求婚帖与管事作证的纸，一件件呈上。
城门的记录也被调来，写得很明白，是东宫内侍拦住谢家的车。
说到药，母亲低低抽了一口气。
御医被叫来，先看衣料，再请人取那日的原方和药档。
我跪在地上，等得腿都麻了。
温皇后派来的人跪在一旁。
“那是给姑娘调养的好方，娘娘也是关心她。”
她又抬头看我。
“谢姑娘此前一心求嫁，如今改口，只怕另有心思。”
皇帝看我。
我没有替从前的自己辩解。
“臣女确实喜欢过宸王，也做过许多荒唐事。”
“可喜欢过，不能算一辈子都愿意。”
殿里很静。
皇帝又问母亲：“你当真没有应过东宫的亲？”
母亲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臣妇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讨富贵。”
御医终于回来。
“此方用在谢姑娘身上，有损子息，绝非调养身子的药。”
原方与宫中药档相合，掌药的人也被带来。
她不敢再称我会错意，低声道：“奴婢只是奉命叫姑娘服下。”
我的手指藏在袖中，抖得停不下来。
终于有人承认那碗药有问题，我忍不住落泪。
我害怕的东西，是真的会伤人。
皇帝脸色很难看，命人留下药档，传经手的宫人问话。
母亲往我身边挪近一点，用衣袖遮住我发抖的手。
随后，那名送聘的内侍也被带来。
他跪得比我还低。
“太子殿下命人送礼，可棺木那句话，只是吓唬。”
皇帝看着他。
“为何要吓唬一个不肯应亲的女子？”
他答不上来。
我也不再追问。
我已经在那句话里怕了整整两日，他如今说是吓唬，便想轻轻揭过。
皇帝看过求婚帖，终于道：“朕未曾准婚，东宫便敢擅作主张。”
他命太子即刻入宫候问。
又命温皇后暂居中宫，不得再召谢氏母女。
我伏地，额头贴在冰凉的砖上。
皇帝问起我与唐子桁的婚事。
“宸王愿意负责，臣女却不愿嫁。”
“朕可以为你另择一门好亲。”
我身旁，母亲揪着衣袖，忽然叩首。
“求陛下准我们归乡。”
她嗓音沙哑，却没有迟疑。
我望着她，眼泪落在地上。
皇帝问母亲：“你可愿意将女儿另许旁人？”
她摇头。
“臣妇从前也以为，替她找个丈夫便够了。”
她伸手扶住我发抖的肩。
“如今只求她好好活着，她想回家，臣妇就陪她回家。”
皇帝终于应允。
他命人写下准归江南的文书。
“谢氏女的婚嫁，由她自己择定，任何人不得强迫阻拦。”
我捧过文书，纸上墨迹还没干。
可我没敢立即起身。
“陛下，臣女明早便能走吗？”
“能。”
“母亲也能同行，不必再等宸王允准？”
他叹了一口气，叫我起来。
“谢卿的女儿，回自己的家，不必再等谁准。”
我这才叩首谢恩。
母亲扶我站起来，发现我的腿已经麻得不听使唤。
她没有责怪我失态，只让我把重量倚过来。
我挨着她，迈出第一步，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
没有赐婚，也没有封号。
却是这些年，我最想得到的一样东西。
出殿，天已经擦黑。
我问宫人，太子是否知晓谢家的呈状。
“已传入宫候问，东宫与中宫的往来，也要暂作约束。”
我轻轻应了一声，把文书收紧。
唐子桁站在阶下。
他看着我的手。
“冷不冷？”
“不冷。”
我将文书抱进怀里。
他低下头。
“御医已经同我说过那张方子，是我错怪你了。”
“是我问得不够仔细。”
我点了点头。
他伸手想替我披衣，我先接过，披在母亲身上。
他的手缓缓落下。
“我会再派人护住谢府，明早送你们出城。”
我谢过他，没有再争。
活命的办法，多一种总是好的。
他立在阶下，迟迟没有离开。
“阿姝，你当真不能再给我一回机会？”
我停了一下。
“我要先回家。”
宫门渐近，暮鼓声从远处传来。
母亲问：“今夜能出城吗？”
我望着闭合的城门。
“等天亮。”
她靠着我，终于肯闭眼歇息。
13
回到谢府，母亲连上台阶的力气都没了。
刘妈妈与仆妇将她扶去暖阁，老大夫早已候着。
我陪着看她喝完药，才去前院核明早的车马。
她本想帮我，被我按在榻上。
“您先歇，往后一路，还要慢慢走。”
她握了握我的手，点头。
韩叔带来两名护送的老兵，将门房与仆役一并叫来。
“正门守住，后门留车，暖阁后窗通着窄廊，往外十几步便能到后门。”
我亲自走过一遍，又让丁香带仆妇走。
唐子桁也来了，另留四名亲卫。
他将人分在前后门，让韩叔遇事便找他们。
“太子的人问过我们哪日走，府外的街巷也得留心。”
他先道太子已经在宫中，未必会再动手。
我没有笑。
他看见我的神色，终于叫亲卫多巡一趟。
韩叔看向我。
“京兆明日也会派人相送，等过了城门，便容易些。”
我将这句话记下，仍请人挪开墙边的柴薪。
木桶添水，后门钥匙留在丁香身上，院里灯罩逐一检查。
唐子桁跟着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何必这样累？”
“我怕。”
他想开口，我先接了一句。
“殿下不觉得会出事，我却怕真出了事，再来不及。”
他沉默片刻，亲手提开挡在廊下的一只木箱。
“这样够不够？”
我点头，叫人将余下的箱子也移走。
我没有拒绝他帮忙。
能让路好走一点，便比一句承诺有用。
韩叔又问：“要不要连夜换个住处？”
我请老大夫再看过母亲。
“夫人还能坐车吗？”
母亲勉强点头，手却一直按着心口。
我蹲下问：“若今夜挪，您撑得住吗？”
“听你的，别为娘耽误。”
我没有立即作答，先同韩叔看了城中还能投宿的地方。
客舍临街，人来人往，换过去也要重新布置。
谢府的后门、窗路和水缸，我们都已经核过，还有护卫在。
我最后决定，留到天亮便动身。
“今夜仍照最坏的打算防着，别因传过太子就放松。”
韩叔应下，又去后门看车。
我把决定说给母亲，她没有追问我是不是有十成把握。
她只是伸手。
“把窗边的灯再放近一点，娘还没看清你的鞋。”
晚饭摆在母亲屋里。
她喝了一碗汤，又指指盘里的鱼。
“吃完，别总顾着旁人的事。”
我依言吃了。
丁香拿来两件薄衫，让我挑明日穿哪一件。
我挑了杏黄色的。
母亲看着，笑道：“你从前总穿浅色。”
“如今也想试试别的颜色。”
唐子桁坐在门边，听到这里，抬起了眼。
从前他夸过我穿浅色好看。
我便连夏日的荷包，都不肯选别的颜色。
母亲替我把薄衫叠好，放在衣箱上。
“等回老宅，娘再给你做几件。”
我点头。
她又道：“临街卖饼的婆子，也不知还在不在。”
我笑了。
“去了就知道，还能买一只分着吃。”
这一晚，我们说了很多琐碎的话。
何处歇脚，院子先修哪一间，老宅门前那棵树还活不活。
我甚至想好了，到了之后先晒被子。
唐子桁没有插话。
临走，他在院门外叫住我。
“何日再回京？”
“眼下没有打算。”
“若我去江南……”
我看着他。
他停住，低声道：“药的事，是我的错。”
“你不该一遍遍问，才有人肯查。”
我喉咙动了动。
这话来得晚，我却仍想听。
至少，他终于肯把我的害怕当成一件正经事。
“劳烦盯住东宫那边，我们只想平安离开。”
他应下。
“我回宫再问清经手的人，明早来送你们。”
我站在灯下，看他离开。
没有等，也没有追。
回屋，丁香压低声音。
“方才有陌生人在巷口问，咱们是不是今晚装车。”
门房去瞧，那人已经走远。
我立即让人告诉韩叔，再去提醒亲卫。
母亲听见动静，要起来，被我劝住。
“门口有人，我们也有准备。”
我坐到她身边，把那双厚鞋放好。
她摸着鞋口。
“还磨不磨？”
“不磨了。”
窗边有光，院里有人提灯走动。
我心里仍不踏实，却也终于有一点困意。
母亲握着我的手，低声道：“明早，娘不催你嫁人，只催你吃饭。”
我笑着应好。
没过多久，前院忽然响起一声急喝。
紧接着，夜色里窜起了火光。
14
第一声喊叫从前院传来。
有人要撞门，有人拔刀阻拦。
丁香提着灯跑进来。
“东宫的人在撞门，要带姑娘走！”
“按先前说好的，从后门带人出去！”
我叫她先去寻韩叔，又让人向京兆报信。
隔着墙，听见兵刃相撞的声音。
韩叔在前院喊：“先带你娘走，门口有我守！”
唐子桁留的人已经动手。
可后院的枯藤也烧了起来。
春风卷着火，越过廊顶，屋檐一处接一处冒烟。
我捂住口鼻，往母亲的暖阁跑。
刘妈妈蹲在阶下，脚踝歪着，站不起来。
“夫人在里面，门被檐木堵了，我去扶她，又扭伤了脚！”
“找人抬刘妈妈出去，我从窗里接阿娘！”
我自己绕到后窗。
窗外木栅已经拆掉。
我先用水浸湿外衫，取来绑行李的布绳。
一头缠在腰间，另一头交给丁香。
“看见阿娘就接，绳子别放。”
她死死拉住我的手。
“姑娘，等人来。”
我也想等。
可母亲在里面咳，声音一阵比一阵弱。
前院那些人还在撞门，院里提水的人已经跑得站不住脚。
我把湿帕塞给丁香。
“先捂住脸，别呛着！”
“灯放窗口，替我照着路！”
说完，我踩着凳子翻进去。
屋内全是烟，明火暂且在外墙。
母亲倒在屏风旁，一手撑着地，已经没了力气。
我蹲下去，她摸到我的脸。
“你怎么还没走？”
“来接您，我们一道走。”
我用湿衣裳包住她的头脸。
“阿娘，我们从窗出去。”
她想站，腿却使不上力。
我背不动她，只能拖着一点点挪。
桌脚绊住裙摆，我扯断系带，把裙子留在原地。
灯就在不远处。
我盯着那点光，撑着母亲的腋下，往窗边挪。
父亲教过我，黑里认准一处地方，别乱走。
我记住窗的位置，贴着墙挪。
母亲碰到窗沿，丁香立即伸手来接。
又有两名仆妇赶来，合力托住她。
我用肩膀顶着母亲，将她往外送。
她半个身子终于出了窗。
木头断裂的声音，就在头顶。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却看见母亲的腿还在屋里。
我又推了一把。
窗外的人将她接住，她哭着喊我。
下一瞬，浓烟压了下来。
窗边的灯仍亮着，我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红。
不是我愿意闭眼，是眼疾与烟一同遮住了去路。
我伸手摸窗沿，掌心却碰到烧红的木头。
剧痛传来，我没有松手。
我还想出去。
重来这一辈子，我想吃江南的鱼，想晒院里的被子。
我连路上穿的鞋都试好了。
布绳被什么压住，怎么也拉不动。
我低下身去摸，胸口忽然重重一沉。
有什么塌下来，把我压在地上。
我喊不出声音，只听见外面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想敲窗，手指却够不到。
后来，窗外重新亮起一片光。
唐子桁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阿姝，应我一声！”
有人拦他。
“殿下，屋顶还要塌！”
“让开，先把她拉出来！”
下一刻，压在我身上的木头动了。
我被抱起来，疼得眼前一白。
他一遍遍喊阿姝，声音抖得不像他。
我张了张口。
“阿娘呢？”
“救出来了，都救出来了，你别怕！”
我的手还紧紧抓着那截布绳。
他想拿走，我不肯。
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几乎认不出那是我的。
唐子桁低头，将布绳连同我的手一起包住。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我信了。”
我望着他，有些茫然。
是信我怕黑，信我怕死，还是信我没有再拿自己的命闹脾气。
我已经没力气问。
他将我往怀里拢。
“阿姝，别闭眼，看看灯！”
我也不想闭。
我盯着院中重新点起的灯，一遍遍数，数到第五盏，又从第一盏开始。
阿娘和旁人已经沿后门走了。
我留的路救出了人，可我仍没能走完。
我被放在院中的长凳上，大夫跪下来替我诊脉。
远处有一个带血的人被按在地上。
“昨夜就传了令，拿不到人便烧，不能叫谢家女活着出京！”
那人拼命喊：“别打了，求你们，我什么都说！”
御医验药、太子入宫候问，都发生在那道命令之后。
母亲披着一件湿透的衣裳，只顾往我这里爬。
她没有再看屋里任何东西，手伸过来，只想摸我的脸。
我看着她，想告诉她，窗已经拆了，以后别再装上。
嘴里却涌出一股腥甜。
大夫按住我的手腕，脸色忽然变了。
15
他们把我抬进尚未烧着的前厅。
有人从偏房搬来软榻，铺上尚未拆开的新被。
“把灯全点上，她怕黑！”
唐子桁叫来所有还能动的人。
烛台不够，就将廊下的灯笼摘下来，摆满桌子。
我看着那一屋光，忽然想起从前。
我病了，缠着他喂药，他嫌烦，却还是喂了。
我以为再闹一点，就能留住他，他也这样记住了我。
所以我说不要，他听成了想要更多。
我说害怕，他听成了又在撒娇。
如今我躺着不动，他终于肯信，我也会真的撑不住。
大夫解开我的衣领。
“备热水，干净的布也拿来！”
唐子桁不肯松手。
大夫重复了两遍，他才退开一点，膝盖却始终贴在榻沿。
我望向门外，想看见母亲。
她就在屏风后，被刘妈妈扶着，哭得喘不上气。
我想让她别哭，胸口却疼得没法说话。
唐子桁俯下身，把耳朵贴过来。
“你说，我都听。”
我喘了好几下，才挤出阿娘两个字。
他立刻让人把母亲扶来。
她摸着我的脸，手指冰凉。
“阿姝，娘听你的，咱们回江南。”
我眨了眨眼。
“车马都备好了，路上累了就停，想吃什么，娘都给你买。”
从前她要替我安排一辈子。
如今，她只盼我还能挑一口吃的。
我想告诉她，屋里那个小匣，放了老大夫新写的药方。
回乡路上，她咳得厉害，别再省药。
话说到一半，便被咳嗽截断。
唐子桁拿帕子来接，白帕很快染红。
他手抖得厉害，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把那些请来的大夫挨个叫过来。
“还有什么办法，你们再想一想！”
没有人敢答。
韩叔扶门进来，甲上还沾着救火的灰。
他跪在榻前，喊我姝丫头。
我看见他，心里那根线才终于松了一点。
我攒了许久的力气，向他开口。
“照原来的安排，送阿娘回乡，把丁香也带上。”
“银钱在衣箱最底下，往后跟着阿娘，还是另寻去处，都由你。”
丁香蹲在地上哭。
“奴婢哪儿也不去，姑娘也别走！”
我想摸摸她的头，手却抬不起来。
“都依你，我会送她们回家。”
韩叔全都应下。
他又接过赶来传话的人递上的口谕，俯身说给我听。
“放火的人抓住了，供词与腰牌都已呈上。”
“太子已废，收押待问，你再不用怕他。”
温皇后的药也查实了，凤印被收，宫门封闭。
我听着，慢慢眨了一下眼。
他们终于不能再决定我嫁给谁。
榻尾放着从后门运出去的衣箱，箱子完好，锁也好好的。
丁香替我打开，找出母亲路上要穿的厚衣。
我看见里面叠好的两件薄衫，忽然想让她也拿出来。
其中一件是我自己挑的颜色。
从前总穿唐子桁夸过的浅色，临走才发现，我也喜欢明亮的衣裳。
我还没来得及穿给阿娘看。
幼年每做好一件新衣，她都要牵我在院里走一圈。
如今她扶着榻沿，连坐都坐不住。
我想活久一点，至少等她不哭，再闭眼。
唐子桁把那支金簪放在我枕边。
他不再说负责，也没有再叫我听话。
“阿姝，嫁给我。”
“阿姝，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忽然分不清，自己等这句话到底等了多久。
十年，还是两辈子。
我想起幼年被我捏皱的衣角，想起为他熬坏的粥，想起守在书房门前等他的一场又一场雨。
那些日子也有过欢喜。
可如今，每想起一件，都像别人的事。
他握着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一直以为，你过几日就会来找我。”
“你从前都是这样，我以为这回也一样。”
他的眼泪落在我指缝。
我没能替他擦。
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那滴泪究竟热不热。
母亲起身要找水，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我动了动嘴唇，唐子桁立刻凑近。
“是不是愿意了？”
“先扶阿娘。”
我说得很轻。
“她站不住。”
他僵了一下，伸手扶住母亲，又立刻来握我的手。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满屋的灯都还亮着，光却越来越远。
门外有人低声道：“天快亮了。”
我想起昨夜试过的鞋，底很厚，走官道也不会硌脚。
它们就放在衣箱上。
我还没有穿着它们出过门。
唐子桁不停叫我。
“冷不冷，还想要什么？”
我想说，别把鞋收起来。
阿娘说好了，天亮就走。
我还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