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查清年轻人为什么不奋斗，我开了场直播招聘。
第一个应聘者就问：“老板的饼太硬，能换富婆的软饭吗？”
我刚要教育他，他把一张工资条拍在桌上。
公司名称，是我的。
实发工资，负八百六十四。
而直播间里，还有三百个人等着找我。
【第一章】
“沈总，稍微往左坐，身后的奋斗标语露出来。”
助理唐穗替我调好话筒。
我扯了扯领带，把桌上的矿泉水推开。
“别摆水。应聘的人站着，我坐着喝水，难看。”
人力总监彭世杰立刻招手，把应聘席也添了把椅子。
做完这些，他朝镜头竖起拇指。
“沈总，今天这场直播，一定能把年轻人的精气神提起来。”
直播主题是我定的。
年轻人，到底为什么不肯奋斗了。
我的精密设备厂刚丢了一批技术工人。
人力部门给我的报告，写得很整齐。
年轻人抗压能力差。
缺乏奉献意识。
宁愿送外卖，也不愿进实体企业。
我从车床边干起来，创业十七年，最烦听这几句话。
年轻人不肯干，厂子怎么办？
所以，我拿出十二个岗位，亲自招聘。
直播预热投了不少钱，又请财经主播连线。开播不到十分钟，后台累计观看已经破了千万。
彭世杰给我递来第一份简历。
“许砺，二十七岁，中专，最近半年没有正式工作。”
他把最后六个字念得很重。
门开了。
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右手两根手指裹着护套。
他没先看我。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标语。
今天不奋斗，明天拿什么改变命运。
“坐。”
我敲了敲桌子。
“这半年在做什么？”
“吃软饭。”
彭世杰伸手去挡收音器。
晚了。
直播间的评论刷得人眼花。
我盯着许砺。
“具体点。”
“给有钱阿姨买菜、做饭、陪着复健。她每个月给我九千，单休，过节有红包。”
“你学机电的，干这个不觉得浪费？”
“老板画的饼太硬，不如富婆给的软饭香。”
摄影师肩膀抖了一下。
彭世杰的脸绷住了。
“你知道坐在你面前的是谁吗？”
“知道。创始人，沈铮。”
许砺看向我。
“我吃软饭的事说完了，沈总，能聊聊你们的硬饼吗？”
他从外套里拿出一张纸。
“贵公司月薪八千，招高级设备维护。食宿另算，五险另算，绩效另算，对吧？”
“综合待遇八千起。”彭世杰纠正。
“基本工资两千三，满勤三百，夜班补贴六百，绩效最高四千八。”
许砺掰着手指。
“迟到一次，满勤没了。请假一次，绩效系数打折。停线超过十分钟，扣当班维护人员责任款。”
我打断他。
“停线责任要经过事故认定，不能随便扣。”
许砺把纸摊开。
“那我认不认识这个字？”
他指着工资条中间一行。
设备异常责任分摊，八千二百元。
再往下。
宿舍费用，六百元。
工装折旧，一百八十元。
实发，负八百六十四元。
我把纸拿起来。
页眉印着公司名称。
衡川精密设备有限公司。
财务章也是真的。
我抬头。
彭世杰先开口：“沈总，他属于外包服务人员，不是咱们正式员工。外包公司的结算方式，不能拿来代表集团。”
许砺从包里拿出第二张纸。
“这是入职通知。盖的也是你们的章。”
第三张。
“这是工牌。”
第四张。
“这是彭总监让我们签的自愿放弃绩效说明。”
彭世杰猛地站起来。
“许砺，你那次操作失误给公司造成多少损失，要不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许砺抬起右手。
护套边缘磨得起了毛。
“你说。”
他把手放在镜头下面。
“顺便说说，你们为什么让我在设备没断电的时候伸手进去。”
摄影师的镜头往下压。
彭世杰一步跨过去，抓住许砺的手腕。
椅子撞上桌角。
话筒里传出一声闷响。
我站起来，扣住彭世杰的胳膊。
“松手。”
“沈总，他今天就是来闹事的！”
“我说，松手。”
彭世杰手指一根根打开。
许砺收回手腕，没揉。
他看着我。
“这还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转头看向唐穗。
“后面还有多少应聘者？”
唐穗低头确认名单。
她嘴唇动了两下。
“现场登记三百一十七人。”
许砺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群。
群名叫衡川欠薪维权。
三百一十七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二章】
彭世杰伸手去按直播控制台。
我挡在他前面。
“谁让你关的？”
“沈总，涉及公司声誉，咱们得内部处理。”
“刚才拿年轻人不肯奋斗做宣传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内部处理？”
他咽了口唾沫，朝摄影师使眼色。
我直接拔掉了他手边那块控制屏的连接线。
直播没停。
那只是提词器。
屏幕黑下去前，我看清了下一段安排。
询问失业原因。
指出心态问题。
赠送励志书籍。
我把那摞书拿起来，放到地上。
“今天先不送这个。”
门口响起两下掌声。
常务副总高峻走了进来。
他没看许砺，先扶正我撞歪的椅子。
“老沈，别被带节奏。公司三千多人，个别劳动争议很正常。”
他压低声音。
“明天下午董事会，后天客户验收。现在闹起来，银行授信怎么办？”
我也压低声音。
“工资负八百六十四，正常？”
“先查。”
“就在这儿查。”
高峻脸上的笑没了。
“财务数据不能直播。”
“个人信息遮住。拿原始考勤和结算依据来。”
我把许砺的工资条交给唐穗。
“先核他的。”
唐穗拿出手机。
彭世杰突然说：“数据归外包公司管，今天负责人不在。”
“哪家公司？”
“启成企业服务。”
“负责人叫什么？”
彭世杰看了一眼高峻。
“卢进。”
高峻接话：“合作供应商，没必要把人家私人信息放网上。”
我点头。
“那就不放。让财务给我调合同。”
许砺靠在椅背上。
“沈总，我提醒你一句。你要是只查工资，查出来的还是我们欠钱。”
“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里的工作群记录打开。
“设备停机，按谁造成的算？”
“按责任认定。”
“谁认定？”
“设备、生产、安全三方。”
许砺往上滑。
群里只有彭世杰一句话。
本月停线损失统一归入人员操作问题，避免影响供应商质保评级。
我伸手接手机。
高峻抢先按住屏幕。
“内部经营信息。”
我看着他的手。
“拿开。”
他没动。
许砺开口：“这条消息我参加劳动仲裁的时候提交过，不是第一次拿出来。”
高峻的手终于撤了。
我继续往下看。
许砺在群里问，传感器坏了，为什么算操作问题？
彭世杰回复，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许砺又问，不停电检修，谁签安全确认？
彭世杰回复，不想干可以走，别耽误想挣钱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
指甲刮过塑料壳，发出一声尖响。
“彭世杰。”
他立刻解释：“生产现场的催办话术，不能脱离语境。”
“让人带电检修，是话术？”
“没人逼他把手伸进去！”
许砺抬起头。
“你说，只要我不修，当班四十个人的绩效一起扣。”
门口有人骂了一句。
保安伸手拦人。
我朝门外喊：“别拦。椅子不够，去会议室搬。”
高峻一把拉住我。
“你想干什么？”
“招聘。”
“这还叫招聘？”
“有人来找工作，我先看看他上份工作为什么干不下去。”
唐穗的手机响了。
她接听，听了十几秒，走到我旁边。
“财务说，您要的资料得经过高总审批。”
我看向高峻。
他整了整袖口。
“去年你亲自批准的分级授权。”
“我批准你处理日常经营，没批准你挡住我查工资。”
“流程就是流程。”
直播间里有人刷出一句。
老板也开始走流程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
以前员工在内部论坛抱怨流程，我总觉得他们急躁。
现在轮到我，一份工资记录都拿不到。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打开免提。
“程岳，我是沈铮。依据董事查阅权，把相关合同、工资结算、考勤原始记录提交董事会秘书室留档。电子资料先保全，谁要求修改或者删除，留痕。”
财务负责人那边安静了。
高峻按住桌沿。
“老沈，你把普通争议搞成这个规模，最后怎么收场？”
我盯着许砺手指上的护套。
“先让他把话说完。”
就在这时，第二个应聘者走进来。
她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站到镜头前。
“沈总，我不找岗位。”
“那你找什么？”
“找一个能在劳动关系确认书上签字的人。”
她把最上面那张照片拿出来。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腰部装着固定支具。
“我爸在你们厂里摔断了骨盆。”
“你们说，他是自己承包工作的老板。”
【第三章】
女孩叫赵禾。
她把文件袋按在桌上，里面的纸装得太满，封口崩开了。
工牌、医院收费单、转账记录，落了一桌。
她伸手去捡，手指碰到收费单，又停住。
“别捡了。”
我蹲下来，把纸一张张收拢。
最上面一张，是她父亲赵守成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经营者，赵守成。
注册日期，三月十七日。
“你爸自己办的？”
“入职那天，彭总监让他扫了个码。”
彭世杰马上说：“自愿选择灵活合作模式，签过确认。”
“他连经营范围是什么都不知道！”
赵禾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他每天早上七点打卡，晚上七点换班。穿你们的工装，住你们的宿舍，听你们的班长安排。一个月五千二，干了九个月。”
她指着那张营业执照。
“摔下来之后，他突然就成老板了。”
我的牙关咬紧了。
高峻在旁边开口：“劳动关系要依法判断，你不能听一面之词。”
“对。”我说，“所以把原始用工资料拿出来。”
赵禾看着我。
“你们已经拿出来了。”
她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个人承揽风险告知及免责确认书。
“这是你们提交给仲裁机构的。”
“我爸名字是他自己签的，因为班长说，不签，工资发不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委托方授权签章处，印着我的名字。
沈铮。
我手上的纸停在半空。
直播间的评论顿了一下，随即挤满屏幕。
装什么不知道。
自己的签字。
原来今天是演戏。
高峻抬手示意摄影师移开镜头。
我没让。
“这份不是我逐份签的。”
赵禾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们也是这么说的。人力说是财务，财务说是外包，外包说是我爸自己签字。现在轮到你，说不是你签的。”
她把文件往前推。
“沈总，我不懂你们有多少部门。”
“我只知道，我爸是在写着你名字的厂子里摔下来的。”
屋里没人接话。
空调出风口响着。
我的衬衣贴在后背，领口勒得喉咙发紧。
我想解释授权范围，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父亲躺在病床上。
我坐在这里，解释公司组织架构。
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拨通法务电话。
“调我去年的所有用工授权文件。原件。”
高峻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撤。
“别碰。”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截出去！”
“那就把完整的留着。”
赵禾盯着我，眼眶里积着水，没往下掉。
“我来之前，我爸不让我来。”
“为什么？”
“他说厂子还欠着工资，别得罪老板。”
她把手机打开。
是一段语音。
男人的声音很低，中间夹着喘气。
“小禾，你问问就行。别吵。爸能下地了，能看门，能值夜班，别让人家为难。”
摄影师把脸转开了。
许砺伸手，按掉语音。
“叔，你先别替他们想。”
这句话落下去，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唐穗抱着文件进来。
“找到了。”
她翻开授权书。
我的签字在。
关于用工成本优化的审批意见。
节省成本与管理层年度奖励挂钩。
高峻每年能拿多少奖金，取决于他把人力费用压低多少。
我又往下翻。
附件最后一页，是新增的授权适用清单。
把部分生产岗位转为个人承揽合作。
我没有逐页签名。
但骑缝章是真的，主文件上的批准也是真的。
高峻站在我身后。
“当初你说，半年内，人力成本必须降百分之二十。”
他声音不高，话筒却收得清清楚楚。
“老沈，指标是你下的。”
我盯着那行数字。
去年利润下滑，董事会上，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我还说，谁能把成本降下来，谁就拿奖金。
至于怎么降，我听了十分钟汇报，就去谈下一笔订单。
赵禾把文件重新放回我面前。
“现在，你还觉得年轻人不奋斗吗？”
我没能立刻回答。
许砺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
“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一共提过四十六次内部申诉。”
他抽出一张盖着人力部门章的处理单。
我看见上面有一栏。
员工主要诉求。
欠薪。
工伤处理。
违法扣款。
再往下，是报送董事长时使用的结论。
年轻员工抗压能力不足，建议开展奋斗精神专项教育。
我的手指停住了。
许砺指着背后那条直播标语。
“今天这场直播，是我们四十六次求助的处理结果。”
【第四章】
我转过身，把那块标语拽了下来。
挂钩没脱，金属支架跟着歪过去，撞在墙上。
彭世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板子放倒，字朝下。
“镜头给我。”
摄影师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给我。”
红灯转过来。
我看着镜头。
“今天的题目错了。”
高峻伸手碰我胳膊。
我甩开。
“我给管理层下过压缩成本的指标，也签过授权。我没有逐项核查，没有看到四十六次申诉，这是我的责任。”
评论区还在骂。
我看得见。
我接着说。
“现在不谈奋斗，先查欠薪、扣款和受伤后的处置。”
彭世杰插话：“沈总，您不能凭他们几个人说的，就认定公司存在问题。”
“所以你把资料交出来。”
“相关人员离职后，部分记录可能不完整。”
“刚才还是负责人不在，现在成了记录不完整？”
他的嘴闭上了。
我转头看唐穗。
“联系常年审计机构，启动专项核查。法务保全原始数据。让员工自己推选代表参加，个人材料不公开直播。”
“好。”
“通知财务，先列没有争议的已确认劳动报酬，今天安排支付。”
高峻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账户里躺着钱，谁想发就发？”
我看向他。
“说清楚。”
“后天验收的合同，尾款八千多万。验收不过，现金流就断。现在能调的资金，要付供应商，要保生产。”
“欠薪多少？”
程岳刚走到门口。
他抱着电脑，衬衣领子歪着。
“目前能对上的，六百八十二万。”
门口的工人往前挤了一步。
有人喊：“还没算去年扣的！”
程岳手一抖，电脑差点从胳膊里滑下去。
我示意他坐。
“先把六百八十二万的明细核准。其他继续查。”
“沈总，支付权限……”
“我还在总经理任上，预算内劳动报酬支出，我有审批权。公司账户余额给我看。”
高峻走过来，啪的一声合上电脑。
“你真想把厂子搞死？”
我抬眼。
“欠工人钱的时候，厂子活着。”
“给工人发钱，厂子就要死了？”
他把声音压低。
“你少拿这种话煽动人。”
我把他的手从电脑盖上移开。
“打开。”
程岳坐了两秒，终于掀开屏幕。
可用余额，一千一百多万。
其中一笔两百四十万，正在等待复核。
用途，管理咨询服务费。
收款方，启成企业服务。
我点了点那一栏。
“这笔什么钱？”
彭世杰立刻说：“年度服务费，合同约定。”
“服务什么？”
“优化招聘流程，降低用工成本。”
我把电脑转向高峻。
“工人被扣成负数，替我们扣钱的人，今天领两百四十万？”
高峻没看屏幕。
“已经履约。”
我拿起笔，在付款审批单上写下暂停支付、专项核查。
高峻盯着笔尖。
“老沈，你别后悔。”
“程岳，无争议款先走支付。涉及外包主体的，法务同步拟代付与追偿文件，别让人领了钱还丢了权利。”
赵禾忽然问：“我爸的医疗费呢？”
“单独处理。”
我拿出手机，给自己的私人账户经理打电话。
“准备一百五十万流动资金。”
高峻笑了。
“开始拿自己的钱填公司窟窿了？”
“先以个人名义提供医疗救助，不附带和解条件，不要求撤诉。该由谁承担，后面依法认。”
赵禾一下抓住文件袋。
“别让我们签不追究。”
我看着她。
“不签那个。”
“也不能把我爸从伤者变成你资助的人，拿去宣传。”
我把手机转给唐穗。
“听见了。照办。”
赵禾没说谢谢。
她只给医院打电话，问下午的治疗能不能按原计划做。
电话接通那一刻，她背过身，手背抵住了嘴。
直播间里突然刷出一排消息。
到账了。
有人举起手机。
一个戴着蓝色帽子的工人站在门口，盯着余额看了三遍。
“我的补发工资到账了。”
另一个人的手机也响了。
提示音接连响起来。
许砺没有低头看手机。
他盯着彭世杰。
“别急着走。”
彭世杰刚退到门口，脚停住。
许砺拿起一张事故记录。
“钱的事开始处理了。”
“现在说说，是谁把安全联锁拆掉，让我们拿手去顶。”
【第五章】
高峻这次没拦。
他拿起外套，带着彭世杰出了门。
关门前，他转头看我。
“你今天这一通表演，客户已经在看了。”
半小时后，大客户的电话果然打来。
对方姓罗，是采购负责人。
他开口没有寒暄。
“沈总，后天的验收，我们要增加人员资质和生产安全核查。”
“应该加。”
“不是商量。你们申报的技术团队，现在有多少人还在岗？”
我看向许砺。
他低头搓着护套边缘。
我对电话那边说：“一个小时内给你准确名单。”
“另外，尾款不会因为你们要发工资就提前。”
“明白。”
电话挂断。
唐穗把新收到的消息递过来。
两家供应商要求提前结清货款。
一家银行要求说明劳动争议对持续经营的影响。
还有一个视频，已经传开。
画面里是去年的我。
“人力成本降不下来，就把不创造价值的人清出去。”
后半句被剪掉了。
我记得原话。
不能靠少发工资，不能减安全投入，先清理重复管理岗位。
但前半句，我也确实说过。
评论区里有人问。
工人不创造价值，拿两百四十万咨询费的人创造了？
唐穗把手机拿回去。
“原始录像能找，发完整版本澄清？”
“发。但别装前半句不是我说的。”
她看我一眼。
“道歉也要写？”
“我自己说，不写稿。”
直播暂停后，我们换到普通会议室。
员工代表留下六个人。
许砺、赵禾，还有四个不同车间的工人。
我让人把午饭送上来。
许砺揭开餐盒，看了一眼。
“这个不用扣钱吧？”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没人接话。
我把筷子放下。
“不扣。”
他点头，开始吃饭。
米饭咽得很快。
我问：“你不是每月九千？”
“上个月有。这个月阿姨女儿把她接走了。”
“所以来应聘？”
“本来不来。”
他把饭咽下去。
“你们海报写，年轻人躺平，是因为没吃过苦。”
“我想来告诉你，苦我们吃过。工资让别人吃了。”
我把餐盒往旁边推。
“你以前负责哪条线？”
“三号总装线，电控维护。”
“那批出口设备的联调你做过？”
“前两版程序是我改的。”
唐穗抬头。
这批订单的关键，是多轴同步控制。
验收前的最终联调，本该由核心维护组完成。
我打开技术人员名单。
许砺的名字还在。
旁边标注，在岗。
我把名单推过去。
“你离职多久了？”
“五个月。”
另一个老师傅把筷子搁下。
“我的名字是不是也在？”
他叫何志平。
我往下翻。
在。
赵禾也凑过来。
“周庆、丁立，你都找不到。他们上个月去外省了。”
我攥着那张纸。
客户收到的是一支完整团队。
我以为厂里缺的是补充岗位。
实际核心的人，早就走了。
“现在谁在联调？”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何师傅开口。
“设备供应商的人来过两次。”
“做完了？”
“只让设备动了。精度和连续运行没过。”
我的手机响了。
高峻。
“名单看完了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虚报在岗人员，你签的字？”
“先别扣帽子。我手里有外部团队，明天能进场。”
“条件。”
“直播停止，说明是沟通误会。启成的费用按时付。彭世杰的事内部处理。”
我握紧手机。
“你拿验收要挟我？”
“我是在救公司。”
他停了停。
“老沈，你能拿一百多万出来做好人，可八千多万尾款，你填得起吗？”
我看着会议室里的六个人。
许砺夹起一块肉，放进何师傅碗里。
何师傅又夹了回去。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你再说一遍条件。”
高峻没再开口。
几秒后，他挂了。
许砺把筷子放下。
“沈总，别看我们。”
我抬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
“我不是来替你拼命保订单的。”
【第六章】
“我知道。”
我坐回桌边。
“欠薪归欠薪。你们拿到钱，可以走。”
许砺没接话。
我把那张技术名单折起来。
“另一个问题。假如重新组织联调，在符合安全要求的前提下，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何师傅摇头。
“先看设备。上次他们换过一批线束。”
许砺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去？”
“我不想设备砸牌子。”
“牌子又不是你的。”
何师傅拎起饭盒，手背上的筋绷着。
“装配铭牌上，有我的工号。”
许砺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我说：“检查可以，工作条件先谈。书面合同，报酬，保险，工时，停机权。你们自己找律师看。”
许砺抬起头。
“发现风险，我能直接停？”
“能。”
“你说能不算。写进验收项目的作业规则里。生产经理不能越过安全确认强制开机。”
“写。”
“我的手不适合做部分操作，我不碰带电拆装。”
“由有资质的人做。”
“今天检查设备，也按工时计费。”
“计。”
他看了我几秒。
“沈总。”
“嗯？”
“原来招个人，能这么聊。”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手机又响。
这次是投资方代表邵崇。
他在董事会有两个席位。
我有两个。
高峻一个。
我持股最多，可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邵崇把话说得很直。
“下午开临时董事会。你继续直播，公司风险失控，我们会提议调整总经理职务。”
“理由呢？”
“情绪化决策，擅自扩大舆情，损害公司利益。”
“付已确认的劳动报酬，损害公司利益？”
“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投资协议里有回购安排。经营出现重大不利变化，触发后，你个人也有压力。”
“所以你希望我把工人赶回去？”
“我希望你解决问题，别把问题展示给所有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现在已经展示了。”
邵崇吐出一口气。
“那你拿什么挽回？”
“把设备交出去，把账查清楚。”
“你还有一天半。”
电话断了。
唐穗把合同模板打印出来。
许砺逐条看。
看到最后，他把笔放下。
“还有一条。”
“说。”
“不能要求我们撤回已经提出的仲裁、投诉和索赔。”
“加上。”
他签下名字。
何师傅跟着签。
其余人各自打电话，联系愿意回来做短期项目的人。
没有人喊口号。
大家问的都是同样几件事。
工资什么时候结。
夜班怎么算。
这次能不能自己停机。
我坐在一旁，听完了七通电话。
唐穗低声问：“要不要拍一点？”
“别拍。”
“宣传那边还等着素材。”
“让他们停一天。”
她点头，发出消息。
就在这时，程岳敲门。
他抱着一只档案袋，额角全是汗。
“沈总，借一步说话。”
我没起身。
“涉及员工的事，代表可以听。涉及个人隐私，去隔壁。”
他看了一圈。
“是启成的钱。”
我们去了隔壁。
程岳把档案袋放下，却没有松手。
“我给你之前，想问一句。”
“问。”
“我现在配合，算不算主动交代？”
“这句话你去问律师和有关部门。我只能保证原样记录，不替你承诺。”
他手指收紧，指甲压进牛皮纸。
我等着。
过了很久，他把袋子往前推。
“高总刚才让我把那两百四十万改到设备调试费。”
“你改了？”
“没有。”
“以前呢？”
程岳低下头。
我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份内部成本测算表。
表头写着，用工优化年度收益分配。
所谓省下来的钱，分了三块。
一块记成集团利润。
一块付给启成。
还有一块，成了高峻团队的超额奖金。
而许砺那笔八千二百元责任扣款，旁边有一行备注。
实际设备维修费用已由供应商质保承担。
我看了两遍。
机器修好，供应商没收钱。
工人的八千二百元，照扣。
【第七章】
我们赶到厂区时，三号车间的门锁着。
何师傅掏出工牌。
刷卡器亮红灯。
保安从值班室出来，看到我，先挺直了腰。
“沈总。”
“开门。”
“高总通知，原离职人员不得进入生产区域。”
许砺站在台阶下面。
“昨天还在客户名单里当技术骨干，今天连门都进不去。”
保安捏着对讲机，不敢接话。
我把签好的项目人员名单递过去。
“新的临时项目授权。你按程序登记，保留记录。”
他伸手来接，对讲机响了。
高峻的声音。
“谁私自放人，谁承担泄密责任。”
保安的手停住。
我拿过对讲机。
“我是沈铮。授权文件有我的签字，法务在场，你把争议记录下来。现场人员不要互相为难。”
对讲机里传出电流声。
高峻没回应。
保安开了门。
进去后，许砺没有碰设备。
他让何师傅调出最近的运行日志，又请安全负责人确认停电和隔离状态。
车间里残留着润滑油味。
设备外壳还带着热，鞋底踩过金属碎屑，吱吱响。
许砺蹲在控制柜前，盯着里面看了十几秒。
“谁动的安全回路？”
没人回答。
安全负责人打开图纸，比对接线位置，脸色变了。
“这段被旁路了。”
何师傅伸手想掀开另一侧护罩，许砺按住他。
“别动。先全部确认隔离。”
他们重新排查。
最后，在两处位置发现了被临时绕过的保护装置。
安全负责人签下停机记录。
我拿起手机，给高峻打电话。
“你让人短接的？”
“临时调试措施。”
“生产设备留下这种状态，谁批准的？”
“供应商专业人员做的，你不懂就别乱说。”
我把手机递给安全负责人。
对方报了姓名、岗位和发现的问题，要求提供调试方案与作业批准。
高峻挂了。
许砺靠着控制柜，右手的护套碰到金属边。
他猛地缩了一下。
我看见他手指在抖。
“还能继续吗？”
“能看。不能干的我会说。”
他蹲回去，左手翻图纸。
“沈总，恢复保护，再联调，原计划赶不上。”
我看了一眼时间。
离约定验收还有三十二个小时。
“差多久？”
“不能保证。得把问题排完才能估。”
我的手机里，罗总的名字还留在最近通话第一位。
我拨过去。
“验收时间申请顺延一天。”
对方声音沉下去。
“原因。”
“发现设备存在安全保护被绕过的问题，必须恢复并完成测试。情况会书面通知你们。”
“你知道延期条款？”
“知道。”
“违约金不是口头说说。”
“按合同谈。”
挂断后，我手心全是汗。
八千多万尾款就在前面。
再往前抢一天，可能把人送进医院。
何师傅看着我。
“真停？”
我把安全负责人的停机单签了。
“真停。”
许砺低头看那两个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叫来另外两位有资质的维修人员。
“先恢复保护。谁也别赶。错一根线，前面全白干。”
厂区外突然有人喊。
“沈总出来！”
彭世杰带着三家供应商堵在门口。
有人手里举着欠款对账单。
“你们直播发钱，凭什么不结我们的？”
我走出去。
彭世杰站在人群后面，领带已经松了。
“沈总，供应商也要养员工。您不能只顾网上夸你的人。”
我从唐穗手里接过财务付款表。
“到期且确认的款，按合同处理。有争议的，拿合同核。”
其中一个供应商老板把单子拍到我面前。
“两百四十万。”
我看向抬头。
启成企业服务。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四十多岁，手里夹着烟。
“卢进？”我问。
他点头。
“沈总，做人不能过河拆桥。”
我把对账单翻过来。
“你表姐是高峻的爱人，对吗？”
烟停在了他嘴边。
彭世杰往前跨了一步。
“合作关系合法合规，别乱攀亲戚。”
唐穗递上工商资料和启成签署的供应商关联关系声明。
声明上勾选的是，无关联关系。
我问卢进：“这是不是你签的？”
他把烟丢在地上。
“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
“那就把生意说清楚。”
我拿出那份成本表的复印件。
“许砺的设备损失已经由质保承担，为什么还扣他的工资？”
卢进转头看彭世杰。
彭世杰立刻往后退。
“财务结算，我不负责。”
门口的手机都举了起来。
卢进的脸一点点绷紧。
“扣款标准是你发给我们的！”
“你别胡说！”
“群里有记录！”
我抬手，示意两人停。
“记录留好，交核查组。”
彭世杰想抢他手里的手机。
卢进一把推开他。
单子散在地上，风把其中一张吹到排水沟边。
站在前面的供应商老板弯腰捡起来，看了两眼。
“你们扣工人的钱，给自己算咨询费？”
没人回答。
他把单子塞回彭世杰怀里。
“我来讨货款，没来替你们撑场子。”
【第八章】
那天夜里，董事会开到了十一点。
邵崇坐在屏幕另一端。
高峻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份解除总经理职务的议案。
“沈铮未经充分评估，主动向客户披露内部调试问题，导致验收延期，并引发供应商挤兑。”
他说完，把纸推过来。
“你有什么要补充？”
我把安全整改记录放到桌上。
“未披露问题，你准备让客户直接接收？”
“先完成调试，事情未必需要扩大。”
“保护装置被绕过，谁承担事故后果？”
“我没有让他们正式生产！”
“那你为什么不给书面调试方案？”
高峻把笔往桌上一拍。
“现在是讨论你的履职问题。”
“也讨论你的。”
我把启成关联关系资料、付款申请、已核对的异常扣款清单分别递出去。
邵崇终于坐直。
“这些查到哪一步了？”
唐穗接过话。
“工商关联已经确认。专项核查人员已调取公司原始付款和工资结算记录。部分扣款没有损失依据，启成开票内容与实际业务不一致的情况，正在逐笔核对。”
高峻冷笑。
“几张纸，能说明什么？”
我把许砺那笔扣款单推到他面前。
“这一笔，你解释。”
“基层执行偏差。”
“奖金测算表，你签的。”
“我不可能审核到每个人。”
我看着他。
这句话，几个小时前我也险些说出口。
我把自己的授权书压在旁边。
“对。我也没有审核到每个人。所以我的签字留着，该认的责任我认。”
“你的，也别丢。”
高峻眼角跳了一下。
邵崇拿起手机，离开了镜头。
几分钟后，他回来。
“总经理议案暂缓。先设临时专项工作组，高峻暂停分管人力和供应链相关事项。”
高峻猛地抬头。
“邵总，咱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你没告诉我，外包公司有隐瞒关联的问题。”
“都是为了完成利润目标！”
“利润目标不包括这种做法。”
高峻盯着屏幕，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我没给邵崇递台阶。
“管理层奖金不能按原方案发。相关收益先核查，涉及虚假利润的，投资方也别要求按原估值兑现。”
邵崇看向我。
“沈总，你现在是在跟谁谈条件？”
“跟能决定公司下一步怎么办的人。”
“你准备怎么办？”
“补足用工成本，重做利润预测。该减值的减值。需要资金，我接受合理融资和股权稀释，不再用工人工资填报表。”
会议室安静了。
高峻先笑出声。
“你舍得？”
我盯着他。
“你以为我永远舍不得，所以敢把我的名字印在那些免责文件上。”
邵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新的资金缺口表上。
“给我完整方案。”
会开完，我的手机多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妻子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回拨过去。
她第一句是：“你有没有吃饭？”
“吃了。”
“唐穗说你只吃了两口。”
我靠着墙，没接话。
她又问：“需要动家里的钱？”
“可能要。”
“动多少？”
“还在算。”
电话那头传来抽屉打开的声音。
“共同财产，你得和我商量。别一上头全答应出去。”
“我知道。”
“你以前说，挣到钱，孩子不用受你受过的苦。”
我握紧手机。
她停了一会儿。
“那厂里那些人的孩子呢？”
我低头看鞋尖。
一块金属屑卡在鞋底，走路时磨得砖面发响。
“我会处理。”
“别只会说处理。去做。”
电话挂断。
唐穗从另一头跑过来。
“沈总，核查组找到一份风险汇总。三个月前发给过高总。”
“什么风险？”
“设备安全隐患、争议扣款，还有赵师傅事故后的处置建议。”
她把电脑放到窗台上。
邮件附件里，法务明确建议，先配合确认实际用工事实，避免继续扩大争议。
高峻在内部流转意见里写了一行字。
暂不处理，维持现有口径，避免集中追索影响本轮融资。
我看完，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他不是没看见。
他把所有人的求助压住，是因为这些人一旦拿到钱，他的利润就少了。
唐穗翻到下一页。
“还有，他昨天刚发出一份奖金提前兑现申请。”
收款金额，九百六十万。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我重新开了直播。
这次，身后没有标语。
只有一张长桌。
桌子两侧，坐着员工代表、法务和负责专项核查的审计人员。
我先把昨天未经同意出镜的员工画面处理安排说清楚，又让平台固定了完整回放。
“个人信息不展示。争议事实，核到哪一步说到哪一步。”
评论还在滚。
有人问是不是公关第二场。
我说：“你可以看钱有没有到，记录有没有保留，程序有没有继续。”
唐穗递来进度表。
确认部分的劳动报酬已支付。
不当扣款逐笔核对，已完成核对的安排补发。
赵守成的医疗救助已直接打入医院账户，相关劳动关系和工伤认定程序继续，公司提供原始用工记录，不设置撤回申请的条件。
许砺拿起自己的工资条。
他手机上显示，补发款到账。
他把两张记录并排放着。
“这不是奖金。”
我点头。
“是你的钱。”
“不是老板奖励我敢说话。”
“不是。”
他把手机收起来。
“这句得说清楚。不然以后又成了员工闹一闹，就能多拿钱。”
我看向镜头。
“他拿回的是被扣掉的钱。”
会议室门被推开。
高峻走进来。
彭世杰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份声明。
两人都没坐。
高峻先开口。
“沈铮，你把公司内部资料公开，是想把所有人拖下水？”
我把面前的资料转向他。
“涉及个人信息和商业秘密的部分，没有公开。现在展示的事实，法务已经审核。”
“你别拿法务压我！”
他的声音冲进话筒。
旁边一个员工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
高峻扫过桌边的人。
“你们以为他现在替你们说话，以后就有好日子？没有利润，哪来的岗位？”
何师傅抬起头。
“我干了十八年，你就回答一句。”
“什么？”
“我挣的钱，凭什么先给你表弟？”
高峻嘴唇一动。
何师傅把纸按住。
“别跟我谈行业困难。我就问这笔钱。”
彭世杰插进来。
“公司三千多人，管理上有点瑕疵——”
许砺举起右手。
“瑕疵在我这儿。”
他摘下护套。
两根手指伸不直，关节处留着手术痕迹。
彭世杰往旁边看。
许砺把手放下。
“你看着说。”
“事故原因还没最终认定！”
“我没让你替有关部门认定。我让你解释，你在群里说，谁敢停机，就扣整个班组的绩效，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彭世杰把声明折了一下。
“生产现场说话难免重一点。”
“所以话是你说的？”
“我是督促工作！”
“那我报告传感器故障，你为什么不让换？”
“库房没有备件！”
何师傅拿出一张领料单。
“有。”
彭世杰的手停住了。
“当天下午两点，我申请领料。三点，你把申请退回来，说旧件还能用，新件先留给验收设备。”
“你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所以我连自己交出去的申请都不能留一份？”
何师傅把单子放在桌上。
“原件在仓储系统里。昨天核查组调出来了。”
彭世杰转头看高峻。
高峻没有看他。
审计人员把核对记录移到两人面前。
“我们确认过申请编号、时间和退回记录。至于安全责任，由相关部门继续调查。”
彭世杰攥着声明，纸边划过手指。
一滴血落在纸上。
他没擦。
我拿出那份风险汇总，只把已经核实、可以展示的部分推到镜头前。
“三个月前，法务建议纠正扣款，配合提供用工材料，处理设备隐患。高峻，你收到没有？”
“部门建议每天几十份，我不可能全记得。”
“系统有你的签收和回复。”
“签收不代表认可。”
“你的回复是，维持现有口径，避免集中追索影响融资。”
高峻伸手去拿。
我按住纸。
“原始记录已经保全。你现在可以提出异议，留书面说明。”
他站了几秒，忽然扯开领带。
“好，就算我处理得不妥。”
他指着我。
“沈铮，你干净吗？利润是谁要的？融资是谁催的？每个月开会，是谁问成本还能不能再压？”
镜头转到我脸上。
我把自己的授权书也摆上桌。
“是我。”
高峻的手停在半空。
“这张纸不撤。我批准过指标，监督没有做到，相关责任继续查。该由我承担的，公司不会替我挡。”
“你说得轻巧！”
“我已经提出不领取本年度管理奖金，专项核查费用由公司依法处理，因我个人履职问题造成的损失，另行认定。”
我把笔放下。
“但我的责任，不是你扣工资、隐瞒关联交易、压住事故报告的许可。”
高峻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转身看员工代表。
“你们真信他？他把我推出去，自己继续当好老板，你们就满意了？”
赵禾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她把那份免责确认书拿出来。
“我不管谁当好老板。”
她翻到父亲签字的那页。
“谁让我爸签的，谁把它送去否认用工关系，谁明明知道出了事还继续拖，就查谁。”
“沈铮也一样。”
我点头。
“我也一样。”
高峻的嘴张着，半天没说出下一句。
门外有人敲门。
唐穗出去，回来时带着两名工作人员。
他们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前期员工的投诉已进入调查程序，今天来调取材料、询问相关人员。
没有人当场宣布谁有罪。
也没有谁因为直播间里骂得多，就立刻被带走。
他们把需要配合的事项一项项说清楚。
高峻听到需要提供原始用工、付款和安全管理记录时，手指抖了一下。
“我现在不负责人力了。”
“可以说明具体分工。你任职期间涉及的情况，仍需配合核实。”
彭世杰忽然开口。
“扣款表不是我定的。”
高峻回头。
彭世杰的声音拔高了。
“每个月省多少，低于多少算没完成指标，都是你发给我的。启成也是你指定的，我只是执行！”
“你闭嘴！”
“你让我怎么闭嘴？昨天让我删群的人也是你！”
屋里一下静了。
工作人员看向彭世杰。
“这件事请具体说明，相关记录不要删除。”
彭世杰掏手机，连续两次没解开锁。
高峻一步跨过去。
唐穗挡住他。
“别碰别人的手机。”
高峻脚下一顿。
彭世杰终于解了锁，手指在屏幕上乱划。
“我没删。我怕以后说不清，我没删。”
他说完这句，膝盖弯下去，跌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声明掉了。
纸落在鞋边，他伸手想捡，胳膊却撑不住桌沿。
我让摄影师转开镜头。
“后面的调查不直播。”
直播结束前，高峻叫住我。
“老沈。”
这一次，他没叫我的全名。
“单独谈两句。”
我看着他。
“有异议，向核查组提交。”
“咱们一起干了十二年。”
“所以我把日常经营交给你。”
“钱可以退。”
他说得很快。
“奖金我不要，启成那边我去协调。你让他们先别往下查。”
何师傅在旁边站起来。
高峻伸手拉我袖口。
“我家里还有孩子。”
我把袖口抽出来。
“赵守成也有。”
赵禾低下头，重新整理那些医院单据。
高峻看向她。
她没抬头。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我只是想把这轮融资做完。”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
“做完就能补上。”
许砺把护套戴回去。
“我们等不起。”
高峻靠着桌沿坐下，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截。
他双手盖住脸，肩膀抖起来。
起初只听得见呼吸。
过了一会儿，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想起他早上那句没有利润，哪来的岗位。
他哭的时候，没有再提利润。
唐穗关掉直播。
红灯熄了。
会议室里还坐着那些等答案的人。
我把电脑打开。
“继续核下一笔。”
下午，董事会完成了临时表决。
高峻被解除常务副总职务，原有权限撤销。他持有的股权依法处理，不能因为大家拍桌子，就当场变成废纸。
彭世杰的岗位职务同步调整，劳动关系如何处理，由公司按程序执行。
邵崇在电话里问我：“新资金方案，你确定？”
“确定。”
“这一轮你个人的持股比例会降。”
“我看过。”
“补缴、补发、整改，后续还可能增加支出。”
“照实列。”
他停了几秒。
“那就别再给我一份漂亮报表。我要能对得上银行流水的。”
“给你原账。”
电话挂断，我在融资方案上签下名字。
笔尖停在最后一画。
这几年，我总怕自己持股少一点，话语权就少一点。
现在六百多万工资发出去，车间里重新有了人，设备上的隐患开始清理，我才看清自己差点保住了什么。
一张利润表。
几份在岗名单。
还有一场劝欠薪员工继续奋斗的直播。
手机震了一下。
许砺发来消息。
保护回路恢复，准备做低速测试。
我合上文件，往车间赶。
门刚推开，里面响起一声短促的警报。
许砺抬手。
“停！”
操作人员立刻按下停止键。
设备降速，传动声一点点消下去。
我脚步停在安全线外。
许砺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我。
“发现新问题。还得拆。”
【第十章】
“拆。”
我说完，何师傅已经去拿工具。
他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这次不是原来那处故障。换过的线束编号对不上，得逐根核。”
“需要多久？”
“不敢保证。”
我拿出手机。
许砺盯着我。
我拨给罗总。
“明天验收先按计划到场，但是否具备开机条件，以测试记录为准。不能开，我们承担相应后果。”
罗总没立刻说话。
电话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们以前每次汇报，都是一切正常。”
“以后有问题就报问题。”
“沈总，我不是来听态度的。”
“我知道。来检查设备。”
挂断电话，许砺移开视线。
我问他：“刚才看我干什么？”
“看你会不会让我们先跑起来再说。”
“我要说了呢？”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控制台。
停机授权书贴在那里。
我的签字在最下面。
“那我就拿着这张纸，让你去找你自己。”
何师傅笑出了声。
他笑着笑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行了，干活。”
车间开始分组排查。
有的人核线，有的人做记录，有的人检查机械间隙。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伸手帮着搬外壳。
许砺抬胳膊拦住。
“你现在不在作业名单里。”
“我以前也是干这个的。”
“以前归以前。今天谁负责什么，表上写着。你想干，先培训确认。”
我收回手。
何师傅头也没抬。
“沈总，水没了。”
我去搬水。
矿泉水箱压着手指，纸板边磨过虎口。我把箱子放在休息区，拆开封口，数了数人，又去拿了一箱。
唐穗跟进来，递给我一份餐食单。
“夜间工作人数已经确认，轮换安排也定了。”
“别让所有人都熬着。”
“许砺已经把人分了两班。”
我朝控制柜看过去。
他左手拿笔，在记录纸上划掉一个位置。
旁边的年轻技工说了什么。
许砺摇头，指着图纸让他重新核。
没人朝我看。
我在门边坐下，开始处理供应商电话。
该付款的确认付款时间。
不能按原日期支付的，一家家解释，提出书面安排。
一家老板在电话里骂了我三分钟。
我听完。
“你说得对，现金流不是你的责任。这笔按合同处理，我下午给你盖章的付款计划。”
他又骂了一句，才挂。
唐穗把保温杯放在我旁边。
“沈总，你以前会让采购处理。”
“采购能决定付款日期？”
“不能。”
“那让他们去，也只是挨骂。”
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水有些烫，舌尖刺了一下。
许砺从车间出来，去休息区拿水。
他路过我，停了停。
“沈总，还有个问题。”
“设备？”
“人。”
他往后指。
一个二十出头的技工坐在台阶上，正给家里发语音。
“他孩子发烧，想请假，不敢开口。”
“让他回。”
“少一个人，排查会慢。”
“安排能接替的人。没人接，就调整时间。”
许砺看着我。
“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你录。”
他真的举起手机，让我再说了一遍。
然后走过去，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
年轻人站起来，先朝我这边看。
我摆手。
“交接完就走，路上注意。”
他连着点头，转身跑回车间拿东西。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出来，把工牌塞进衣领，攥着手机出了厂门。
门外响起电动车启动的声音。
许砺站在旁边。
“以前他请半天假，要扣一千多。”
“基本工资没多少，扣的是绩效？”
“对。”
“这一项也进核查。”
他点头，往里走。
到了门口，又回头。
“沈总，这回不是谁替你拼命。”
我看向他。
“大家拿了约定的钱，把约定的事做好。”
我说：“应该这样。”
凌晨一点，第一轮排查结束。
问题出在临时替换的线束和参数版本不匹配。
技术组把确认后的方案交给设备供应商复核，拿到书面反馈，才开始修改。
我撑着额头，刚闭上眼，手机又亮了。
赵禾发来一张照片。
她父亲扶着床边的支架，脚掌落在地上。
她说，今天的治疗做完了，父亲想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厂。
我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
先按医生意见康复。后续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本人也愿意，再按实际情况谈合适岗位。之前的工资和事故处理，不以回来工作为条件。
赵禾隔了几分钟才回。
这句话我留着。
我回复，好。
凌晨三点，轮换的人到了。
何师傅抱着饭盒出来，许砺在后面催。
“你已经到时间了，回去睡。”
“就差最后一段记录。”
“有人接。”
“我交代两句。”
“交接表上写。”
何师傅瞪他。
许砺指着墙上的工时安排。
“你签的。”
何师傅张了张嘴，最后抱着饭盒走了。
走到我旁边，他停下。
“以前谁走得早，第二天开会就挨骂。”
我说：“以后谁安排超时作业，先解释。”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不重。
“别过几天又改回去。”
天亮前，设备完成低速测试。
连续运行的观察还在继续。
我没有再问能不能快一点。
上午，罗总带着工程师进厂。
他在车间门口停下，先看了人员名单，又核对培训和作业记录。
看到许砺，他问：“你就是直播里那个？”
许砺点头。
“现在负责什么？”
“控制程序和故障分析。现场拆装由其他人负责。”
罗总看了眼他的手，没继续追问。
“测试记录给我。”
第一项。
第二项。
第三项。
客户工程师蹲在设备旁，逐个检查安全装置。
护罩打开，设备无法按正常生产模式启动。
急停按下，动作停止。
复位后，需要再次确认。
对方把测试表翻到下一页。
“这项重复三次。”
操作人员照做。
屋里只剩机器运行声和报数声。
我站在安全线外，衬衣袖口被手汗浸湿。
唐穗把笔递给我。
我没接。
“还没到签字。”
最后一项测试，运行曲线出现偏差。
客户工程师抬手。
“暂停。”
我的手指一下扣紧了栏杆。
许砺已经走到屏幕前。
他调出数据，没有急着解释。
核完两处参数，他叫来何师傅。
两个人蹲在设备侧面，隔着防护装置检查工件位置。
“夹具复位间隙超了。”何师傅说。
罗总看向我。
我没说再测一次。
“按流程整改。”
这次只用了四十多分钟。
但这四十多分钟里，我没觉得哪一分钟可以省。
复测开始。
工件进入。
定位。
加工。
退出。
检测人员取走样件，报出数值。
连续几轮都在约定范围内。
客户工程师仍没有放下笔。
“最后做连续运行结果核对。”
许砺把整夜留下的记录递过去。
对方看了一页，又翻一页。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一声吞咽。
罗总把验收单放在桌上。
“本次验收通过。延期责任和尾款支付，按双方确认的合同及补充文件执行。”
我接过笔。
笔尖碰到纸面时，手有些不稳。
罗总按住验收单的一角。
“沈总，下一批订单，我会重新评估。”
“应该。”
“价格可能需要重谈。你现在的成本，比之前报给我们的高。”
“之前的成本没有算全。”
他看了我几秒。
“把真实的报价发来。”
我签完名字，把笔帽扣上。
身后有人长出一口气。
何师傅端起纸杯，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
许砺把记录归档，关掉电脑。
我叫住他。
“长期岗位，有没有兴趣谈？”
他没马上回答。
“待遇呢？”
“基本工资、岗位工资、绩效分开写清。绩效占比压低。加班和休假按规定执行，具体金额，你提要求，我们谈。”
“我的手，需要定期复查。”
“写进协商安排。”
“以前的索赔继续。”
“继续。”
“我不当你直播间里的励志员工。”
“这个岗位不要求出镜。”
他想了一下。
“合同拿来，我找人看。”
“行。”
何师傅在旁边插话。
“我也要看。”
“每个人都看。”
唐穗拿出准备好的空白岗位条件表。
没有奋斗宣言。
没有自愿放弃。
工资、工时、职责、休假，一栏一栏列着。
许砺接过来，先翻最后一页。
他在一处停下，拿笔圈出来。
“这一句太笼统。服从公司其他工作安排，得限定岗位相关范围。”
我伸手。
“给我笔。”
他没给。
“让法务改，别你写一句，回头又说文件版本不对。”
我把手收回来。
“你说得对。”
当天下午，我经过人力办公室。
门敞着。
新接手的负责人正在接电话。
“工资范围可以提前发您。对，基本工资写明。是否接受夜班，您看完再决定。”
她挂断，看到我，起身准备汇报。
我示意她坐下。
桌边放着一块宣传板。
还是那句今天不奋斗，明天拿什么改变命运。
清洁工问我：“这个还挂吗？”
“不挂了。”
“扔？”
我看了一眼板上的钉孔。
“翻过来，背面还能写字。”
唐穗拿了支笔，在背面写上岗位公示栏。
她问：“第一张贴什么？”
我把新核准的招聘条件递过去。
“这个。工资别用综合两个字糊弄过去。”
她贴的时候，许砺正好从门口经过。
他看了看，抬手把纸的下角压平。
“下面加个反馈渠道。”
“已经有。”
“不经过直属主管？”
“不经过。”
“能查进度？”
“能。员工代表也能监督。”
他拿手机扫了一下，确认页面打开，才把手机装回去。
五点半，车间下班铃响了。
办公室门口有人停住。
几个年轻工人看我站着，没往外走。
我侧身让开路。
“到点了，走吧。”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第一个人迈出去。
后面的人跟着走。
鞋底踏过走廊，声音渐渐密起来。
那个孩子发烧的技工经过门口，朝我点了一下头，接着低头回语音。
“下班了。买你要的橘子，马上回。”
许砺拎着包，走在最后。
我叫住他。
“九千那个活，还做吗？”
他转身看我。
“阿姨女儿今天联系我，说周末想找人陪她去复查。”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厂里的岗位也接？”
“合同谈好就接。周末是我的时间。”
我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沈总，那个不叫吃软饭。”
我看着他。
“做饭、采购、陪诊、复健，都是活。”
“我知道。”
“阿姨付钱准时，也不会问我为什么不肯奋斗。”
我没接上话。
许砺挥了下手，出了门。
门外，他按了一下车钥匙。
一辆旧电动车亮起灯。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唐穗在身后问：“沈总，明天直播还开吗？”
我看向空下来的招聘椅。
“开。”
“题目呢？”
我把最初那张提词纸翻过来，写下两行字。
岗位要求。
工资待遇。
“就聊这个。”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