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爆发，我贪便宜，住进了传闻有变异丧尸的凶宅。
第一夜，门外疯狂挠门。
我抄起扳手：“门坏了你赔啊！”
挠门声停了。
第二天，桌上多了一罐牛肉，还有一行暗红的字。
“每月十块晶核，概不赊账。”
后来，安全区的人来收房。
我把房租往桌上一拍。
“房东，有人砸你饭碗。”
【第一章】
我交完最后一块晶核，蒋彪还是把我的被褥扔进了污水沟。
“价格涨了。”
他踩着我的枕头，把墙上的入住价目表揭下来。
底下还有一张。
每天三块晶核。
昨天，这个位置写的还是每月三块。
我盯着他脚下的枕头。
里面缝着两包盐，半盒消炎药，还有我攒了七年的电工证。
“钱刚交，你当着我的面改价？”
蒋彪抖了抖手里的铁棍。
“那你当着我的面，再交一次。”
他身后的门卫笑出了声。
棚子里排队的人往后缩。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捂住孩子的嘴，把藏在袖口里的饼又往里塞了塞。
我伸手去捡枕头。
铁棍横过来，压住我的手背。
“谁让你捡了？”
“你收的是住宿费，不是买我的东西。”
“你还跟我讲这个？”
蒋彪蹲下来，用棍头挑起我的下巴。
“周序，你会接两根电线，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的口水落在我脸上。
“你修好的发电机，现在是曹总的。你这双手，曹总想用，你才能吃饭。”
“今天不给钱，明天你就得出去找晶核。”
“运气好，挖丧尸的。运气不好，别人挖你的。”
铁棍从我手背上碾过去。
我五根手指抖得握不住。
前天，为了给安全区修配电柜，我在停满尸体的地下车库里蹲了六个小时。
说好的报酬是二十块晶核。
修完以后，账房递给我三块。
剩下十七块，扣成了入区审查费、工具保管费和夜间照明费。
现在，最后三块也没了。
我抹掉脸上的唾沫，抬起头。
“行。东西归你。”
蒋彪笑了，收回铁棍。
我绕过他，走向门口的柴油机。
“干什么？”
“把我的东西拿走。”
我掀开侧盖，拔出自己装上去的临时励磁模块。
发动机还在响。
灯先灭了。
电动闸门滑到一半，卡在半空。收费棚里的风扇停住，墙上的警报器发出两声短叫，彻底哑了。
蒋彪脸上的笑僵住。
我把模块塞进口袋。
“原装的烧了。这是我从工具箱里拿的。维修单上写得清楚，借用。”
“给老子插回去！”
他冲过来，我拎起旁边的柴油桶，直接搁在滚烫的排气管边。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拧盖。”
门卫举着枪，枪口晃了两下。
蒋彪停住，牙齿咬得咯咯响。
闸门外，已经有丧尸听见发动机的响动，摇摇晃晃往这边走。
我伸出手。
“枕头。”
蒋彪把枕头踢过来。
我接住，又指了指收费棚。
“我那三块。”
“周序，你别给脸不要脸。”
第一只丧尸撞在铁丝网上。
门卫急了：“彪哥，先给他！”
三块晶核砸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把柴油桶放回地上。
“发电机还能转，灯没了而已。你们那么多人，自己接。”
我走出半开的闸门时，蒋彪在后面吼：
“有种别回来！”
我没回头。
回来，再给他踩一次？
我宁可跟死人住。
半小时后，我还真找到了死人住的地方。
槐树巷十七号。
院门挂着一块褪色的出租牌。
独院，有井，有地下室，月租面议。
牌子下面，有人用黑漆补了几个字。
内有变异丧尸，靠近者死。
我站在门口，把三块晶核数了两遍。
去别的安全点，连进门的钱都不够。
身后巷子里，拖沓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翻进了院墙。
院子里没人。
门窗完整，水龙头还能拧出一线水。厨房柜子里放着盐，架子上的罐头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我拿起一罐。
底下压着纸条。
拿了记账。
我把罐头放回去。
“有人吗？”
楼上传来一下闷响。
我握紧扳手。
“借住一夜。明天谈钱。”
没有回答。
我挑了靠近院门的客房，用床抵住门，衣服没脱，靠着墙坐下。
半夜，门板开始响。
先是指甲刮木头的刺啦声。
接着，门锁往下一沉。
床脚擦过地砖，往我这边移了半寸。
我一整天没吃东西，手背肿得发亮，刚闭上眼就被吵醒。
火直接顶到喉咙。
我抓起扳手，砸在门板上。
“挠什么挠！”
门外顿了一下。
“门坏了你赔啊！”
声音停了。
隔了很久，门外传来拖鞋蹭地的动静。
一步。
又一步。
走了。
我举着扳手，半天没敢放下。
第二天，门口摆着一罐牛肉。
还有一张房屋租赁合同。
租金那一栏，被人划掉了原来的数字。
改成了十块晶核。
旁边一行暗红的字。
每月十块晶核，概不赊账。
【第二章】
我先看牛肉罐头的配料表。
牛肉，水，食盐，香辛料。
没写人。
还没过期。
我刚把拉环掀开，楼梯口就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半边脸灰白，脖子上有黑色血管，右手指甲长得能扎穿罐头。
左手却夹着一本账本。
他穿着格子睡衣，脚上两只拖鞋，一只蓝，一只绿。
我看他。
他看我的罐头。
接着，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
“算钱？”
他点头。
我把罐头放回桌上。
他又推回来，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
首日赠送。
我咽了一下口水。
“你是房东？”
男人翻开账本第一页。
贺庭。
底下夹着房产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人比眼前这位脸色好一点，但眉骨旁边那颗痣还在。
我将扳手往背后挪了挪。
“昨夜你挠我门？”
他低头，写字。
查人数。
“你敲门啊。”
笔尖停住。
随后，他把右手举起来。
指甲太长，弯不了。
我想说那你不会用左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左手腕上缠着铁链，链头一直拖到楼梯后面。
链子磨破了皮，露出灰黑的肉。
我重新看了一眼合同。
“你这房子，只有你一个……”
那个死字，我没说出口。
贺庭划出两条补充条款。
夜间不下地下室。
屋内不见生血。
我端着罐头，往后退了半步。
他从睡衣兜里掏出一颗晶核，扔进嘴里。
咔。
我后槽牙跟着一紧。
他咽下去，脖子上的黑线往下退了一点。
随后又写。
一块，管三天。
“十块晶核，是你一个月的饭钱？”
他把账本合上。
这次，我看懂了。
不该问的别问。
我掏出身上仅剩的三块晶核。
“先谈谈。我有钱，但不多。我会修电，也能修水泵。”
贺庭没接。
我指向客厅那盏一闪一闪的灯。
“你稳压器快烧了。”
他的头立刻转了过去。
“地下室应该还有设备吧？这灯每闪一次，下面就要掉一次电。再拖一晚，压缩机就得趴窝。”
他转回来，盯着我。
我蹲下，拆开插座面板。
塑料已经烤成了褐色。
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先把总闸关掉。”
贺庭没动。
“怕我骗你？”
我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放。
“那等冒烟。”
他盯了我几秒，走到墙边，拉下电闸。
我用两个小时修好配电线路，又把备用电源的接头重新压了一遍。
贺庭全程蹲在旁边。
我伸手拿钳子，他递过来。
我找绝缘胶带，他从账本底下抽出来。
工具一样不少。
就是钳口上有一截干硬的指甲。
我没问。
通电的时候，灯稳了。
楼下的机器声也顺了。
贺庭盯着灯，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我这才看清，他右手两根指头已经开始开裂。
他在账本上写下。
维修抵五块。
我把三块晶核推过去。
“还差两块，给我三天。”
他用指甲点了点合同。
概不赊账。
我扭头看了一圈。
“院墙的铁门歪了。井泵密封圈漏水。屋顶雨水槽堵了。全修，抵两块。”
他想落笔，又停住，添了一行。
包清垃圾。
“成交。”
我签下名字。
周序。
贺庭收起晶核，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
铜钥匙，磨得发亮。
他放在我掌心时，指尖冷得我手背一缩。
外面忽然响起拍门声。
“周序！滚出来！”
蒋彪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四个人。
他看见我，先笑了。
“真住这儿了？尸体堆里也有你的窝？”
我握住钥匙。
“有事说。”
他往门上贴了一张纸。
房屋征用通知。
“曹总要扩建安全区。这片街归我们了。”
“你说归你，就归你？”
“今天让你走，是给你留条命。明天铲车来了，连房带人一起推。”
他拿铁棍敲了敲门。
“还有，把发电机那玩意交出来。曹总说了，你跪下认个错，照样能回来干活。”
我没接话。
身后，贺庭把租赁合同摆在桌上。
手指压住了一条。
租赁期内，房东保证租客正常居住。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房东。”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有人要砸你的房。”
【第三章】
蒋彪的铁棍伸进来一半，停住了。
贺庭站在我身后。
楼梯阴影里，那张灰白的脸慢慢抬起来。
门外有个人转身就跑。
“变异种！”
蒋彪后退，鞋跟绊在台阶上，差点坐倒。
他刚把枪拔出来，贺庭的右手已经搭住了门框。
指甲一点点收拢。
实木门框掉下来一块。
蒋彪的枪口抖了一下。
我按住贺庭的手腕。
“这个自己赔。”
贺庭低头看了看缺口。
松手了。
门外几个人彻底没了声。
我敲敲征用通知。
“谁让你来的，找谁去。”
蒋彪吞了口唾沫，枪口对准我的胸口。
“你养丧尸？”
“房东出租，我付钱。你不服，拿房产证来。”
“跟怪物住一起，你也不干净！”
“你敢开枪，整个巷子的丧尸都得来。你跑得过他？”
贺庭往前迈了一步。
铁链从地上拖过去。
蒋彪眼皮跳了一下，枪口又往后收。
我伸手。
“通知拿走。”
他没动。
贺庭喉咙里响起半声低吼。
街口那几只游荡的丧尸，忽然全停了。
蒋彪看见了。
他脸上的肉一抽，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你等着。”
几个人退到巷口，才敢转身跑。
我关上门，贺庭的身体却往下一沉。
我伸手扶住他。
他的指尖裂开一道口子，黑色液体滴在地砖上。
刚才那声低吼，只响了短短一下。
他却连站都站不稳。
我把椅子拖过来。
“你这本事，用一次要命？”
贺庭拿笔。
三十米内。
能让同类停八息。
用后，身体坏得更快。
他写完，又把字划了两道。
不是听话。
只是停。
我看着他裂开的手。
“知道了。以后别乱叫。”
他指向门框。
我蹲下，捡起那块木头。
“这个能粘。”
午后，我去清屋顶的雨水槽。
刚爬上梯子，就看见对面墙上多了一行红漆字。
周序养尸，进巷者死。
巷口摆着汽油桶。
两个穿安全区制服的人正在拦路。
“里面有传染源。买东西？不准卖给他。”
一个背着药箱的女人被推了出来。
她没站稳，膝盖磕在路沿上。
蒋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唐梨，你还想当医生，就把嘴管住。里面那东西咬死你，没人收尸。”
女人扶着墙站起来。
她看见梯子上的我，立刻招手。
“井水别喝！他们刚往上游排污口倒了东西！”
我从梯子上滑下来，掌心擦掉一层皮。
院外，汽油味已经进来了。
贺庭站在厨房，正在往搪瓷杯里接水。
我冲过去，把杯子拍掉。
杯子摔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看着我。
我喘着气，指向外面。
“水有问题。”
他的右手一点点握住水龙头。
金属管发出咯吱声。
我按住他。
“水管别捏。还能改。”
唐梨翻墙进来时，贺庭猛地转头。
她膝盖流着血。
我抓起毛巾，把伤口捂住。
“去厨房，水池下面有碘伏。”
唐梨没走。
她盯着贺庭脖子上的黑线，嘴唇张开，又闭上。
“贺工？”
贺庭抬起左手，挡住自己的脸。
唐梨把药箱放下，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贺庭穿着工作服，站在安全区地下泵站旁边。
他身边是曹峥。
两人身后，横着一条横幅。
临时抑制试验，志愿者登记处。
“他们说你们全死了。”
唐梨的手指掐住照片边缘。
“说试验区遭到丧尸袭击，救援失败。曹峥还给你们办了追悼会。”
贺庭没有写字。
他转身，拖着铁链走到楼梯后面。
那里有扇铁门。
门打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布料的气味冲上来。
楼下响起铁链碰撞的声音。
一声。
两声。
接着，是十几个人压在嗓子里的喘息。
贺庭把灯打开。
地下室里，有十一张床。
每张床边都拴着一个人。
他们的脸和贺庭一样，布满灰黑血管。
有人穿着环卫服，有人还挂着水厂的工牌。
最里面，一个白发女人举起干瘦的手。
她指了指墙上的识字板。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许秀芬。
唐梨捂住嘴，蹲了下去。
我抓住楼梯扶手。
贺庭递过来一本登记册。
第一页，印着安全区的公章。
受试者共十二人。
结果栏里，十二个名字后面，全写着死亡。
最下方，贺庭用笔补了一句话。
我们没死。
曹峥怕我们开口。
【第四章】
唐梨蹲在许秀芬面前，先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许姨，还认得我吗？”
许秀芬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她用手指在识字板上挪。
唐。
梨。
唐梨的肩膀塌下去，药箱碰翻了，纱布滚了一地。
“我给你做过三次检查。你那时候还能说话。”
贺庭拉开柜子。
里面一排药瓶，空了大半。
唐梨拿起一只，对着灯看。
“这不是原来的剂量。”
她又翻开登记册。
我看见她指尖开始发抖。
“十倍？”
“他们把注射量加到了十倍？”
许秀芬忽然拽紧铁链，床腿刮过地面。
她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指向耳朵。
贺庭拿来一台录音机。
按键磨损得厉害。
他按下播放。
先是机器运转声。
随后，曹峥的声音响了起来。
“低剂量要等多久？”
另一个人说：“至少四周，而且无法保证能恢复语言。”
“四周？粮仓最多撑十天。”
“加量会破坏神经。贺工已经明确反对。”
“那让他也试。”
录音里传来椅子撞倒的声音。
贺庭的声音跟着响起。
“曹峥，泵站的人把钥匙交给你，不是让你拿他们试药！”
“贺工，你总得证明你的方案行不行。”
“先把门打开！”
录音戛然而止。
贺庭按住停止键。
他左手腕上的链子绷直了。
我顺着链子看过去。
另一头没锁在墙上。
锁在他自己的腰上。
“你给自己拴的？”
他点头。
“怕发病以后进客房？”
他低下头。
我想起第一夜的挠门声，后背爬起一层汗。
他那天缺晶核。
我撞进来，门外站着的东西，已经快要认不清人。
他没有拧断门锁。
是先把自己拴上了。
唐梨翻到药物记录最后一页。
“晶核只能压住症状，不能让损坏的组织长回来。你们一直在靠这个撑？”
贺庭指向角落的铁盒。
我打开。
里面还有四颗晶核。
十二个人。
四颗。
唐梨抬头：“冷藏药还有没有？”
贺庭指了指天花板。
冷柜在楼上。
我立刻明白，刚住进来时，为什么稳压器一闪，他就盯着灯。
他守的不是冰箱里的肉。
是这十一张床。
唐梨拿出一支药，贴着冷柜上的温度记录看了很久。
“还能用。但只有三支。”
“够多久？”
“许姨最严重，今晚先给她。剩下的人，必须补晶核。”
我掏了掏口袋。
空的。
租金已经交了，晶核也已经分下去了。
外面又响起喇叭声。
“槐树巷居民听着！”
蒋彪站在巷口。
“周序私藏感染者，投毒水源。为防止扩散，今晚清理槐树巷！”
我走到二楼窗口。
他身后停着一辆铲车。
铲斗上焊了几根钢叉，车后拖着油桶。
曹峥这次没让他空手来。
唐梨抓住窗台。
“他把自己倒的污水算在你头上。”
“不是算给我看。”
我望向远处围着的人。
那些人拿着盆，提着桶，嘴唇干裂。
他们看见贺庭站到窗边，立刻往后挤。
蒋彪举起喇叭。
“看见没有！怪物就在里面！”
贺庭想退回楼梯。
我伸手挡住他。
“别躲。”
他看着我。
“你一躲，他们就只听见蒋彪说话。”
我让唐梨拿来水样瓶，又从工具包里翻出昨天拆下的模块。
“你会开车吗？”
唐梨点头。
“后院那辆小货车。把钥匙找出来。”
“你要出去？”
“坐这儿等，他们就要往房子上倒油了。”
我爬上屋顶，把出租牌翻了个面。
用油漆刷写下两行字。
修井，换水。
活干完再付钱。
蒋彪看见牌子，笑得露出牙。
“你还想做生意？”
我拎着喇叭，站到院墙上。
“巷口旧井，半小时出水。谁要喝水，自己带桶。”
人群动了。
蒋彪把枪举起来。
“不准过去！”
一个老人抱着空壶站出来。
“你们今天一碗水，要半块晶核。我孙子已经一天没喝了。”
“回去排队！”
“排了六个小时！”
枪托砸下来。
老人捂着额头蹲下去，壶碎在脚边。
我从墙上跳下去。
脚底落地的一瞬，后背撞得发麻。
蒋彪转过枪口。
我把一张盖章的维修单举起来。
“你们自己的检修井。编号在这儿。”
“你修得好吗？”
“修不好，我留这儿。修好了，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水堵回去？”
他没说话。
身后的人越聚越多。
我蹲在井盖边，拆开控制箱。
旧井没坏。
只是电源线被人剪断了。
断口整齐，铜芯还是亮的。
我把断线举到众人面前。
“看清楚。”
老人捂着额头站起来。
蒋彪伸手来抢。
我攥住他的手腕，扳手顶进他肘窝。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井盖边。
枪掉在脚下。
我一脚踢进排水沟。
“你刚才，打的是谁？”
他咬着牙要站。
我往下一压。
骨头撞出一声闷响。
旁边两个门卫把枪抬起来，又看向身后。
上百只空桶挤在一起。
没人退。
唐梨把货车开到井边。
我接上临时电源，合闸。
井底轰了一声。
水管先吐出泥沙，接着冲出一股水。
老人把碎壶捡起来，接了满手。
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他把手递到孩子嘴边。
蒋彪跪在泥水里，头皮上全是汗。
我松开扳手。
“回去告诉曹峥。”
“从今天起，他的水，我不买了。”
【第五章】
第一桶水，我没收钱。
后面的水，每十桶收一颗普通晶核。
没有晶核的，拿粮食、药品和劳力换。
唐梨拿粉笔写价目表。
我在最底下添了一句。
装满再结。
有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一个瘦男人抱着桶，伸出两根手指。
“我只有两盒火柴，能不能……”
“先接。”
他站着没动。
我把水管塞进他桶里。
水打在桶底，他才猛地蹲下，两只手死死抱住桶沿。
天黑以前，我收到了十七颗晶核。
三袋米。
六盒抗生素。
还有四个愿意帮忙守夜的人。
蒋彪没再来。
巷口的人却开始传另一句话。
喝槐树巷的水，会变丧尸。
第二天，井边多了一个男人。
他捂着肚子，往地上一倒。
“水有毒！”
周围的人往后退。
他翻着白眼，嘴角往外冒沫。
唐梨要上前，我拉住她。
“先看他口袋。”
男人捂着肚子的手停了一瞬。
我蹲下来。
“疼哪儿？”
“肚子！你们害人！”
“喝了多少？”
“一碗！”
“哪一碗？”
他指向旁边的空碗。
我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洗衣粉味。
人群里有人骂起来。
“真放东西了？”
男人立刻接话。
“我就说他们……”
我把碗递到他嘴边。
“再喝一口。”
他往后躲。
“都中毒了，还喝？”
“你嘴角这泡沫，是从肚子里翻出来的，还是刚抹上去的？”
唐梨按住他的手腕。
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条新发的蓝色腕带。
安全区内部人员专用。
人群里，一个女人先认了出来。
“你不是仓库记账的吗？”
男人翻身想跑。
我抓住后领，把他拖回来，按在井边。
他踢翻水桶，膝盖在地上蹭出血。
“谁让你来的？”
“没人！”
我把他的腕带举起来。
“你回去的时候，曹峥看见这个还在，能信你没交代？”
他的腿不踢了。
我松开手。
“想清楚。你替他倒在这儿，他会不会替你开门。”
男人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
“是彪哥。”
“给了什么？”
“两袋米。还有我妈这个月的水。”
井边安静下来。
我指向唐梨。
“给大家把碗洗干净，水样留下。你妈要喝水，让她自己来。”
男人想抬头，又缩了回去。
“我回不去了。”
“那就先把地上的水擦了。”
中午，贺庭从楼上扔下来一张纸。
水泵连续工作不得超过六小时。
我抬头。
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账本。
“知道了，贺工。”
他又扔下来一张。
井台卫生费另算。
我看了半天。
“你盯着我收入呢？”
他点头。
我把今天收到的晶核分成两堆。
“你提供水井、场地和管网图，分四成。我修设备、跑外面，分四成。剩下两成留作药费和维修。”
贺庭用笔点了点地下室。
我补上一句。
“你那四成，怎么分给他们，你定。”
他下楼，在纸上签了字。
我看着那只握笔的手。
裂口还在。
给每个人补了晶核以后，他自己只吃了半块。
我把另一半推过去。
他摇头。
我敲敲合同。
“房东倒了，租客找谁修屋顶？”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过了片刻，他把半块晶核塞进嘴里。
下午，曹峥来了。
一辆越野车，两辆运货车。
车门打开，他先看水管，再看排队的人。
最后才看我。
“周师傅。”
他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饮料。
我没接。
他也没收回，放到井台上。
“蒋彪做事糙。我已经停了他的职。”
我看向他身后的车。
蒋彪坐在副驾驶，手肘缠着绷带。
曹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容收住。
“你会修设备，我有设备。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把路走窄了。”
“你想怎么走？”
“来给我管泵站。单独的房间，每天有肉。”
“工资呢？”
“你开。”
我伸出十七根手指是办不到，就在井台上写了个数。
十七。
曹峥低头。
“晶核？”
“上次修发电机，你们欠我的。”
他掏出一袋晶核，放到井边。
“二十。多的算赔礼。”
我数出十七颗。
剩下三颗推回去。
“欠账清了。别的另谈。”
曹峥看着那三颗晶核。
身后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他抬手，拦住。
“你屋里那十二个感染者，每个月要多少晶核，你算过吗？”
我手指停在袋口。
他知道是十二个。
贺庭从门里走出来。
铁链拖过门槛。
曹峥眼角绷了一下，随即把饮料瓶转正。
“贺工，大家都以为你不在了。”
贺庭举起纸。
药呢。
曹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药都在中心冷库。那东西有多难保存，你比我清楚。”
贺庭往前走了一步。
曹峥身后的保镖举起一个黑色喇叭。
贺庭的肩膀猛地一缩。
我站到他前面。
“来谈事，还是来砸场？”
曹峥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黑色喇叭落下去。
“明天中午，水厂联合检修。你来，我带你看药。”
“我要是不来呢？”
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北闸会停。”
“你这口井，接的是水厂补水层。”
“到时候，门外这些人，第一口该骂谁？”
【第六章】
曹峥走后，贺庭关上院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摊在桌上。
不是房屋结构图。
是整片街区的管网。
槐树巷，水厂，安全区，中心冷库。
全连在上面。
“你设计的？”
贺庭点头。
唐梨拿笔划出中心冷库。
“剩下的抑制剂应该都在那里。我离开前见过两箱，还没拆封。”
“够多少人？”
“按正常剂量，能撑几个月。但已经损坏的身体，补不回来。”
贺庭把她的笔往旁边推了推。
指向冷库下面一个小方框。
备用供电。
我看了几秒。
“他约我去，不是要合作。”
贺庭写。
泵站主控坏了。
我故意留的。
他把藏在账本里的半张检修单递过来。
主泵手动运行，最长七十二小时。
下方写着截止时间。
明天中午。
我把单子压平。
“难怪先送礼。”
曹峥不缺拿枪的人。
他缺一个能让水厂继续转的人。
贺庭被做成这副样子，水厂原来的维护组死的死、跑的跑。
安全区里剩下的人，只会按启动键。
唐梨皱起眉。
“你去了，他会把你扣下。”
“我不去，北闸停水，他就能把外面这些人逼回去。”
“那怎么办？”
我指向图纸上废弃的一条管线。
“这条还能用吗？”
贺庭拿过笔，在三个位置画了圈。
堵。
漏。
闸门锈死。
我盯着三个圈。
“给我工具和人，能修。”
第二天清早，我带着六个人钻进旧检修沟。
下去之前，每人领了一根绳。
绳头绑在腰上，另一头留在井口。
唐梨蹲在边上。
“闻到刺鼻的气味就往回走。头晕也不准撑。”
我点头，把检测仪挂在胸前。
这是贺庭从工具柜里翻出来的。
电池只剩一格。
检修沟里积水没过脚踝。
走到第一处堵点时，手电光照出一张脸。
一只丧尸卡在格栅后面。
嘴还在张，肚子被钢筋穿住。
身后的老赵吸了一口气。
我摆手，让他们退远。
用长柄撬棍压住丧尸的脖子，另一只手拆开格栅固定螺栓。
格栅落下时，丧尸往前扑。
我刚要抽身，袖口被钢筋勾住。
它的牙撞到护臂上。
咯的一声。
我后背贴住湿墙，鼻子里全是烂泥和腐肉的味道。
老赵的绳子绷直。
他在后面吼：“拉！”
我被拽回去半步，撬棍从掌心滑脱。
丧尸再往前扑。
我拔出扳手，照着它太阳穴连砸三下。
最后一下落下去，手腕震得发木。
它不动了。
老赵靠着墙，嘴里不停喘。
“这晶核……你拿。”
我用刀挑出来，放进铁盒。
“记公账。回去按出工的人分。”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撬棍捡起来。
“下一处在哪？”
中午前，我们疏通了堵点，补完漏管。
最后一道阀门卡死。
六个人轮流拧，纹丝不动。
我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水，摸向阀杆。
锈层下面，有新焊的铁点。
我骂了一句。
不是年久失修。
有人怕旁路重新启用，提前焊死了。
头顶忽然传来敲击声。
三下急，一下缓。
是约好的信号。
有人来了。
我让其余人从另一端撤，自己钻出检修井。
蒋彪站在井口。
铁棍抵在我肩上。
“曹总等你半天了。”
我抬起手。
“这么急？”
“车上说。”
他们把我推进后备厢，连工具包一起扔进来。
盖子合上前，我看见巷口的水桶已经排到了街边。
曹峥停了北闸。
槐树巷的水，最多再流一个小时。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我被拖进中心泵房。
曹峥站在控制台前。
主控屏黑着，备用泵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撞击声。
他将一把枪放在桌上。
“修。”
我打开控制柜。
原本该接在一起的两个端子，被贺庭拆开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处烧坏的元件。
我伸手去摸，蒋彪用棍子敲在柜门上。
“少耍花样。”
我抬头。
“你想让它转，还是想让它炸？”
曹峥伸手把他推开。
我拆下损坏的板子，问他们要替换件。
仓管去取时，我看见隔壁冷库开了门。
唐梨说的药箱就在门边。
箱子上压着一张出库单。
销毁。
今日十六时。
我捏着螺丝刀，指腹一点点发白。
曹峥顺着我的目光转头。
“那些药没用了。”
“对谁没用？”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周序，人得知道自己吃哪碗饭。”
“贺庭给你什么了？”
“十块晶核的房子？几罐肉？”
“我给你一栋楼。”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先开北闸。”
“先开机。”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几秒后，他拿起对讲机。
“北闸开一半。”
泵房里的压力表动了。
我按下启动。
主泵重新运转。
曹峥吐出一口气。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报告。
“曹总！外面的废管线出水了！”
“槐树巷那边，在接第二条管！”
曹峥猛地转头。
我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包。
“谢谢。”
“借你的泵，试了试我的管。”
【第七章】
蒋彪一棍砸下来。
我抬起工具包挡住，包里的扳手撞在一起，震得耳朵发麻。
曹峥攥住他的手腕。
“别打死。”
“备用控制还没修完。”
我看向曹峥。
“脑子还在。”
他扯住我的衣领，将我按到控制柜上。
后背撞上铁皮，刚结痂的伤口又裂了。
“你拿我的水，养你的生意？”
“北闸往下是公共管网。水也不是你生的。”
“现在它在我手里。”
他把枪口顶到我的下巴。
“你命也在。”
我没低头。
隔着泵房的玻璃，我看见外面的维护灯闪了两下。
老赵到位了。
我抬手，指向墙上的压力表。
“再过十分钟，旁路分流完成。你现在关闸，主泵会超压停机。”
曹峥看了一眼。
指针确实在往红线挪。
“处理。”
“我的工具呢？”
蒋彪把包踢过来。
我蹲下时，透过控制柜底部，看见了接在墙角的黑色电缆。
电缆通向一只金属箱。
箱子上没有生产标签。
只有手写的编号。
声控二号。
我把工具包拉近，抬头问：
“你门口那个喇叭，也是接这上面的？”
曹峥眼睛眯起来。
“修你的。”
泵房外忽然响起叫喊。
“人在哪儿！”
“让我们看一眼！”
几十个人堵在围栏外。
唐梨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登记册的照片。
后面的人举着纸牌。
许秀芬。
杜建国。
陈广生。
那些被写成死亡的人，一个名字一张。
曹峥握枪的手收紧。
“谁放他们进来的？”
门卫隔着围栏喊：“他们说家里人没死，要来认人！”
“赶走！”
唐梨举起喇叭。
“曹峥，试验用药批次还在，你销毁药品之前，敢不敢让家属看出库单？”
周围已经有人抬手机。
安全区没网。
不影响录。
蒋彪带人往外冲。
曹峥没有跟出去。
他将泵房门反锁，枪口重新指向我。
“你们商量好的。”
我没否认。
“外面只认照片，不认你那张嘴。”
他伸手去按金属箱上的开关。
我抓起扳手砸过去。
啪的一声。
开关碎了。
曹峥开枪。
子弹打穿柜门，铁屑划过我耳侧。
我扑进控制柜后，拽下墙上的检修拉闸。
泵房灯灭。
外面同时传来车撞门的声音。
贺庭到了。
这次他没穿拖鞋。
他穿着一件焊工皮围裙，手里拎着我修好的破拆锤。
围裙胸前，用白漆写着两个字。
房东。
他一锤砸断围栏的插销。
蒋彪抬枪，却被旁边抱着纸牌的男人死死抱住胳膊。
两人滚到地上。
贺庭没有追。
他径直走到冷库门前。
第一锤，门把手落地。
第二锤，锁舌断了。
家属们挤进院子。
曹峥摸到备用电筒，光柱扫过我藏身的柜子。
“你以为他能救你？”
他从桌子下面拽出另一只黑色喇叭。
这只带独立电池。
开关推上去。
尖锐的嗡鸣立刻扎进耳朵。
院里的贺庭身体一折，额头撞上冷库门。
指甲抓进门缝。
他身后，一个女人伸手扶他。
唐梨扑过去，把女人拖开。
“别碰他！”
曹峥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凳子。
“贺庭，转过去。”
贺庭的头一点点偏转。
我握着扳手，指节发白。
这不是听话。
是声音把他压不住的东西掀起来了。
曹峥把喇叭口朝向院子。
“他们想认家属？”
“那就让他们认清楚。”
我从柜后冲出来。
他抬枪。
我把拆下的控制板朝他脸上砸过去。
枪响了一声，打在天花板上。
我撞上他的腰，和他一起摔倒。
喇叭滑到桌下。
嗡鸣还在。
曹峥用枪柄砸我的肩膀。
一下。
两下。
我牙齿磕在一起，嘴里全是血。
他伸腿去够喇叭。
我抓住他的脚踝，往柜门边一拽。
脚腕卡进门缝。
我推上柜门。
他的叫声压过了机器的嗡鸣。
我伸手拿到喇叭，把电池仓砸在地上。
塑料壳裂开。
嗡鸣断了。
院子里，贺庭的指甲停在那女人头顶。
女人抱着许秀芬的照片，腿已经撑不住。
贺庭低头看见照片，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自己的右手按在冷库门上。
一点点收回指甲。
我提着坏掉的喇叭，踢开泵房门。
曹峥拖着伤脚，往后门爬。
蒋彪挣脱人群，架起他，钻进越野车。
我追了两步，被肩膀牵得眼前发黑。
车撞开侧门，冲了出去。
没人再去拦。
所有人都在看贺庭。
他从冷库里抱出一只药箱，放到唐梨脚边。
又拿出第二只。
最后，取下墙上的出库单。
销毁两个字，盖着曹峥的签名章。
唐梨举起来。
“他口中的死人，要靠这些药活着。”
许秀芬的女儿一步步走上前。
她想碰贺庭的手，又在离他半尺处停住。
“我妈……能接回家吗？”
贺庭把账本递给她。
上面写着。
先来认。
别带生肉。
她抱住账本，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第八章】
药送回槐树巷的时候，天还没黑。
地下室第一次挤满了活人。
有人隔着铁链叫爸。
有人举着结婚照，让床上的人看。
许秀芬的女儿把一双棉袜放到母亲膝头。
“你以前总说地下室潮，我给你带了厚的。”
许秀芬拿起袜子，手指停在袜口。
她摸到里面缝着的小花，肩膀一下一下往上抖。
我站在楼梯口，低头检查电线。
唐梨走过来，扯开我肩上的衣服。
血已经把布粘住了。
“坐下。”
“还有两个接头……”
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搁，按住我的肩。
“你再抬一次手，这块肉就得重新长。”
酒精倒上来，我脖子一僵。
她用镊子夹出一片铁屑。
叮。
铁屑落进盘子里。
我盯着那点血，忽然听见楼下的链子响了。
贺庭站在拐角，左手捂住鼻子，右手扣着墙。
我立刻把衣服拢起来。
“门关上。”
唐梨起身关门。
门缝合拢前，我看见贺庭把新领到的药放在台阶上，自己退回了地下室。
唐梨把纱布绕过我的肩。
“他今天又没吃够。”
“药不是拿回来了吗？”
“药让症状缓下来，晶核补他消耗。两样缺一，都撑不住。”
她打好结，蹲下去捡药瓶。
“他今天砸门、搬药，还挨了那个喇叭。你看见他右手了吗？”
我点头。
指甲根部，全裂了。
唐梨把手按在膝盖上，过了片刻才站起来。
“他总把能用的留给别人。”
我拿起桌上的公账。
水井这两天进了多少，搬药用了多少，剩下多少，全在上面。
账底还有贺庭今天刚添的一行。
周序工伤，药费公账。
我翻到后面，写下另一行。
房东出工，晶核补足。
写完，我拿了三颗晶核下楼。
贺庭坐在地下室门口。
铁链已经重新扣上。
我把晶核塞进他左手。
“入账了，别退。”
他拿起笔。
我按住账本。
“你跟我算门框，我跟你算出工。都按规矩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咬碎一颗。
脖子上的黑线往衣领里退。
我这才蹲下来，把那个坏掉的喇叭摆在他面前。
“这个东西，水厂还有几个？”
贺庭伸出三根手指。
我指了指地上的残壳。
“算它？”
他点头。
还有两个。
泵房里砸坏了一个开关，但那只金属箱没毁。
曹峥逃跑时，也没带走全部的人。
我正要问频率，院门被撞响了。
那个在井边装中毒的仓管跌进来，半边脸肿着，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他要烧这里！”
老赵伸手拦住他。
仓管扑到地上，把布包拆开。
里面是几枚不同规格的接线端子，还有一张揉皱的领料单。
我翻过来。
扩音设备。
备用蓄电池。
汽油。
领用人，蒋彪。
“你从哪儿拿的？”
“他回仓库，让我找电缆。我说找不到，他就打。”
仓管指着自己的脸。
“我妈去井边接过水。他说我早跟你们串通了，让我带路，从后墙进去放火。”
老赵攥住他的衣领。
“所以你来了？”
“我把我妈送出来了！”
他伸手指向院外。
一个老太太扶着墙，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她在这儿。我不跑。”
我把领料单递给唐梨。
“曹峥还有多少人？”
“十几个。有人不肯跟他，他把仓库锁了。说等烧掉槐树巷，再开仓分粮。”
“什么时候动手？”
“天黑。”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地下室的家属还在认人。
厨房有人刚洗好米。
我转头看向门外。
水桶排到巷尾，有人给孩子擦脸，有人拿着刚领到的药往家跑。
曹峥选这个时候，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来槐树巷，谁就跟着遭殃。
老赵拎起一根铁管。
“咱们有四十多人，跟他拼！”
“他有枪。”
“难道等着？”
“先把没法跑的人送出去。”
我把管网图铺在井台上。
“老人、孩子，从巷尾走。去水厂西边的维修宿舍，那边两道铁门，院里有备用水箱。”
唐梨立刻起身。
“我带他们去。”
“地下室的人，也走。”
楼梯口传来一阵链响。
贺庭站在那里，笔尖划破了纸。
声音会跟过去。
他把图转过来，在巷口画了一个圈。
再往外，是两条街。
那里原本有一处物资发放点。
现在围墙倒了，游荡的丧尸一直聚在附近。
贺庭指向喇叭。
引过来。
再让这里发病。
我后背一点点绷紧。
曹峥不需要带人冲进来。
只要把喇叭对准这栋楼，里面的人就会先失控。
他们冲出去，外面再涌进一群丧尸。
到时候，房子烧了，证人没了，连那几箱药也能一起毁掉。
他还可以站出来说，早就提醒过槐树巷有问题。
我抓过笔。
“那就先让他以为，人都在这儿。”
贺庭看着我。
我指向后院的小货车。
“床上的链子不用拆，连床一起抬。车厢里垫棉被，门关紧。唐梨带他们先走。”
“你留一下，帮我认出喇叭的位置。”
贺庭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认位置。别往枪口前站。”
他抬起笔，在纸上写下。
你也走。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
“租金交了一个月，才住几天？”
“现在退房，你退钱吗？”
他的笔停在纸上。
我拿起扳手。
“舍不得退，就把门守住。”
天色往下沉。
我们把十一张床抬上两辆货车，用帆布遮住。
家属跟车离开。
许秀芬的女儿经过门口时，握住我的手，嘴唇动了好几次。
我抽出手，把一瓶水塞给她。
“路上别停车。”
车走以后，院子空了一半。
老赵从检修沟上来，浑身都是泥。
“最后那道焊点磨开了。阀门能动。”
我翻开管网图。
旁路通了。
槐树巷的水，不用再经过曹峥控制的北闸。
院外忽然响起发动机声。
一辆装着铁网的货车停在巷口。
蒋彪站在车后，手里提着话筒。
曹峥坐在副驾驶，脚边横着一支枪。
车顶，两只黑色喇叭缓缓转了过来。
【第九章】
“周序，出来。”
蒋彪的声音撞进院子。
“曹总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药和贺庭交出来，其他人可以走。”
我站到二楼窗边，把窗户推开。
“人已经走了。”
蒋彪往院里看。
饭锅还冒着热气。
走廊灯亮着，几间客房的窗帘都拉着。
他笑了一声。
“走了，你还站这儿？”
“等你赔门框。”
他抡起话筒，在掌心磕了磕。
“死到临头，还嘴硬。”
曹峥推门下车。
他右脚拖着，裤腿剪开了一截，脚踝肿得鞋都套不进去。
两个持枪的人扶着他。
他抬头看我，伸出手。
“东西拿来。”
一个铁皮箱被抬到车后。
箱盖打开，里面装着晶核。
巷口几个还没撤走的人伸长了脖子。
曹峥抓起一把，往地上一撒。
晶核碰着石板，滚得到处都是。
“谁把周序拖出来，一百颗。”
没人动。
他又抓了一把。
“把门打开，五十颗。”
还是没人动。
井边那个被蒋彪打破头的老人站在墙后，弯腰捡起一颗。
曹峥看见了。
他抬了抬下巴。
“你去。”
老人握着晶核，走到排水沟边。
松手。
咚。
晶核掉进污水里。
“我孙子喝的那口水，不是你给的。”
蒋彪抬枪。
我拎起一只装满水的塑料壶，朝他砸过去。
壶撞在枪管上，水泼了他一脸。
他扣下扳机，子弹打碎二楼窗角。
玻璃擦着我的耳朵落下去。
我缩回墙后。
楼下的贺庭抬头。
我朝他摆手。
“还没到时候。”
街角响起一声呼喊。
老赵把老人拖进了维修沟另一端的入口。
最后几个居民撤掉了。
曹峥抹了一把脸，抬手指向车顶。
“开。”
嗡鸣响起。
我捂住耳朵，牙根依旧被震得发酸。
贺庭猛地撞到门框上。
他扣紧自己腰上的链子，右手伸进工具柜，将柜门抵住手背。
指甲从门缝里一点点顶出来。
我蹲到他面前。
“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点了一下头。
额角裂开一道细口。
黑血落在合同旁边。
我把湿布塞进他耳边，再用隔音耳罩压住。
耳罩是从水厂工具库拿的。
唐梨说过，能挡一些，挡不住全部。
贺庭用左手扣住我的胳膊。
他指向屋外。
三十米。
八息。
我按住他的手。
“留着。”
嗡鸣传得更远。
街口先响起一声铁皮碰撞。
接着，脚步连成一片。
曹峥的人往后看，有人下意识摸向车门。
蒋彪骂了一句。
“慌什么！提前试过，声音朝哪儿，它们冲哪儿！”
我在二楼听得清楚。
他只知道一半。
贺庭画过示意图。
这东西能把受试者逼到发病，也能引来游荡的丧尸。
丧尸追的是声源。
不是喇叭口指的方向。
曹峥把设备架在车顶，是为了能带着声音走。
他打算把尸群引到院门，再把设备留在这里。
自己上车撤。
我从窗缝看出去。
果然，两个手下已经跳下车，拖着电缆，把其中一只喇叭卸到小推车上。
另一个人提着汽油桶，跟在后面。
曹峥敲了敲车门。
“周序，我再问一次。”
“交不交？”
我拿起白天拆下来的那只话筒。
线从二楼接出去，绕过院墙，通向巷口原来的防灾广播。
那套广播停了很久。
下午，老赵带人给它换上了电瓶。
我按下开关。
“曹峥，药是你下令加的，死人是你填的，现在火也是你放。”
“你带来的这些人，知道自己替你烧什么吗？”
广播里有电流声。
但每个字都传了出去。
推车的人脚步停了。
曹峥抬头，脸上的肌肉绷住。
“别听他废话！”
我按下录音机。
“低剂量要等多久？”
“至少四周，而且无法保证能恢复语言。”
“四周？粮仓最多撑十天。”
巷子里只剩两种声音。
喇叭的嗡鸣。
曹峥自己的话。
“加量会破坏神经。贺工已经明确反对。”
“那让他也试。”
提汽油桶的人扭头，看向曹峥。
曹峥抄起枪，朝广播喇叭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进墙。
第二枪，喇叭外壳掉下来一块。
声音没断。
另外两处广播还在响。
“先把门打开！”
录音停住。
我重新握住话筒。
“出库单在，药在，人也在。”
“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曹峥把枪口对准推车的人。
“往前走！”
那人僵住。
蒋彪跑过去，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曹总平时白养你们了？”
汽油桶掉在地上，滚向路边。
桶盖磕松，汽油沿着石缝往下淌。
我闻到那股气味，手心绷出汗。
院里的井台旁，老赵留下的压力表正一点点往上走。
还差一点。
小推车已经到了院门外。
蒋彪把车轮锁死，抬手就要扯下院门的插销。
我转过身，拉下客厅墙边的红柄。
门外的消防接口猛地一震。
下一刻，预先固定在铁架上的水管甩直。
水柱撞在小推车侧面。
喇叭连车翻倒，电缆被拽得绷紧。
蒋彪被水推倒，后脑撞在台阶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枪从手里滑进水沟。
我再次拉动红柄。
另一侧出水口开启。
积在巷子低处的汽油被水冲走，顺着打开的排水槽灌进隔离沟。
曹峥扶着车门站起来。
“把阀门关了！”
持枪的人冲向井台。
我抓起一块砖，砸断门内支撑插销的木楔。
外面那道临时铁栅落下。
哐！
两个人被挡在巷子中央。
他们抬枪扫过来。
砖灰扑了我一脸。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轰鸣。
贺庭扑过来，将一张铁皮工作台掀倒，横在我前面。
子弹打在台面上，凹出几个坑。
他的右肩也跟着一震。
黑血从围裙上淌下来。
“贺庭！”
他没回头。
街口的脚步已经到了。
第一只丧尸撞上货车后挡板。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车顶还有一只喇叭在响。
曹峥拉开车门，要往驾驶室爬。
司机却先跳了下来。
“车熄火了！”
水已经没过货车半个轮胎。
车没有被冲走。
但曹峥把车停在了巷口最低处。
那里原本就是防汛图上标出的积水点。
他盯着漫上来的水，猛地转头看向我。
“你早就算好了？”
我扶着工作台站起来。
“管网图，你看过吗？”
“贺庭跟你说不能堵排水口的时候，你听过吗？”
曹峥拔枪指向司机。
“开啊！”
司机抱住头，往旁边躲。
一只丧尸攀上后挡板，伸手去抓车顶的喇叭。
曹峥抬枪打倒它。
身后又补上来两只。
他的人开始往铁栅这边跑。
“开门！”
“我们不干了！”
有人扔枪。
有人把弹匣也拆了，举着双手撞过来。
我伸手指向侧面的维修窄门。
“枪扔水里，一次进一个！”
老赵从窄门后面拉开插销。
他带着四个人，手里拿着绳子。
第一个进来的人立刻被按倒，双手绑到背后。
第二个照做。
曹峥看见了，一瘸一拐往这边扑。
蒋彪先他一步，从台阶下爬起来，扑向窄门。
“赵哥，拉我一把！”
老赵看着他。
蒋彪哆嗦着掏兜，往外扔晶核。
“都是曹峥让干的！水不是我要断的，房子也不是我要烧的！”
我指着他袖口。
“刀。”
他的手僵了一下。
一把短刀滑进水里。
“还有。”
他看了我一眼，从后腰拔出另一把，扔掉。
窄门刚开半扇，蒋彪猛地伸手，抓向老赵的脖子。
我早等着他。
扳手砸在他的腕骨上。
他的手掉下去，人也跪进水里。
老赵揪住后领，把他拖进门，膝盖顶住后背。
绳子勒紧。
蒋彪的脸贴在砖地上，嘴里还在喊：
“我错了！我给你钱！周序，我都给你！”
我没看他。
曹峥已经到了栅栏前。
他没扔枪。
枪口顶着最后一个手下的后背。
“开门！”
那人两条腿抖得站不住。
“曹总，我跟了你两年……”
“闭嘴！”
曹峥把枪口往上抬，抵到他的后脑。
“周序，你不是要给他们做主吗？门不开，他先死！”
我握住扳手。
掌心的血顺着柄往下滑。
栅栏外，丧尸绕过货车，朝人声转来。
车顶的喇叭忽然响了两声，停了。
电瓶线被扯断。
巷子静了一瞬。
曹峥身后那几张张开的嘴，离他只剩几步。
他用枪狠狠顶了一下手下的头。
“开！”
我盯着他的手指。
贺庭忽然伸手，把我拉到身后。
他摘下耳罩。
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滴。
我攥住他的胳膊。
“别。”
他把一张折过的纸塞到我手里。
租赁合同。
租赁期内，房东保证租客正常居住。
下一刻，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近处的丧尸停住了。
八息。
我扯开窄门。
“低头！”
被挟持的人猛地往下蹲。
曹峥枪口跟着压低。
我扑出去，左手攥住他的手腕，右手的扳手砸在枪身上。
枪响。
耳边一炸，我半边脸全麻了。
第一息。
曹峥用膝盖撞我的伤肩。
我眼前一黑，手没松。
第二息。
我把他的手腕压上栅栏。
扳手往下一绞。
枪落水。
第三息。
那名手下爬进窄门，老赵伸手把他拖走。
曹峥抓住我的领口，想把我往后甩。
第四息。
我一脚踹上他肿起的脚踝。
他跪了。
第五息。
我揪住他的后领，往门里拖。
他还在抓门框，嘴里不停骂。
第六息。
老赵伸出手，抓住我的腰带。
两个人一起发力。
曹峥的脑袋撞在门槛上。
第七息。
贺庭站在门外，右手扣着铁栅，身体往前倾。
他的脚没动。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冰冷的血浸透了我胸口。
“回家！”
第八息。
老赵把我们一起拽进门。
门板撞上。
插销落下。
外面立刻响起撞击声。
一下接一下。
我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贺庭压在我腿上。
他右手的指甲脱落了两根。
眼睛却还盯着门。
我抬起手，把插销又推了一遍。
“锁了。”
“门没坏。”
他的头终于垂下来。
曹峥被按在旁边，脸上全是水和泥。
他看着贺庭，又看向我，嘴唇一直在动。
“你救我……”
“你还是救我了。”
我撑着地坐起来。
老赵把绳子递过来。
我抓住曹峥的胳膊，反扣到背后。
“外面咬一口，你就不用认账了？”
绳结收紧。
曹峥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有粮。我还有仓库。周序，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我摸出他腰上的钥匙串，放进老赵手里。
“现在不是你给不给。”
院门后，维修宿舍赶来的家属一个接一个站住。
他们听见广播，也看见了巷口的火桶和枪。
许秀芬的女儿走到曹峥面前。
她没打他。
只是拿出那张照片，放在他眼前。
“你给我发死亡通知的时候，说没找到我妈的尸体。”
曹峥扭头。
她跟着把照片移过去。
“看着。”
“你看着她。”
曹峥咬紧牙关。
另一个男人走过来，手里捏着杜建国的工牌。
“我爸给你守泵站，你答应给他留一份药。”
又一个人站过来。
“我丈夫的抚恤，你收了手续费。”
“我弟弟的名字，是你亲手划掉的。”
照片一张接一张摆到他面前。
曹峥想往后挪，背撞上墙。
他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不该加量。”
“我不该让贺庭试。”
“药给他们，都给他们……把这些拿走。”
没人动。
他抬起头，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我都认了！还要怎么样！”
许秀芬的女儿蹲下，把母亲的照片扶正。
“先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第十章】
唐梨赶回来时，我正蹲在贺庭身边，把晶核往他左手里塞。
他的手握不住。
晶核滚到地上。
我捡起来，再塞。
又掉了。
“你不是每次都吃得挺利索吗？”
“吃啊。”
唐梨跪下，翻开他的眼皮。
她摸了摸颈侧，又拆开药盒。
“别掰他的嘴，容易呛。”
针头扎进去。
我盯着药液一点点推完。
门外还在撞。
院里的每一下动静，都把我肩膀牵得发疼。
贺庭没有抬头。
我拿起账本，翻到租金那页。
“第一个月我可交清了。”
“维修抵五块，修门修井抵两块，现付三块。”
“你现在躺着，月底谁给我签收据？”
唐梨用纱布压住他的肩。
“周序，把手拿过来，按这里。”
我照做。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按得更紧。
贺庭的左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去抓晶核。
是摸账本。
我赶紧把笔塞给他。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线。
随后，落下两个歪斜的字。
没欠。
我低着头，半天才吐出那口气。
“知道，没欠。”
唐梨靠着台阶坐下，手还按在药盒上。
“药起作用了。今晚不能再动。”
我把贺庭的账本合起来。
“听见没有，歇着。”
他的手指勾住账本边缘。
我没抢。
连账本一起，放回他怀里。
外面的尸群一直撞到后半夜。
我们把院门后面顶满木料，用长杆从高处引开贴门的丧尸，再由守在两侧的人处理。
谁下去，谁上来，老赵记得清清楚楚。
有枪也没乱开。
子弹数了，装回箱里。
直到街口能看见路面，货车才从维修宿舍开回来。
地下室的十一张床重新落回原位。
每张床边都多了把椅子。
家属坐下，没人急着走。
天亮前，安全区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管仓库的梁叔。
他两只手空着，蓝色腕带剪断了，放在门口。
“广播听见了。”
老赵拦在门前。
“来要人？”
梁叔摇头。
“来对账。”
他把四本册子放到井台上。
粮食出入。
晶核收支。
药品领用。
还有一份被退回去的工资表。
我的名字在第二页。
维修费，二十块。
签收栏里，有个歪歪扭扭的周序。
我盯着那两个字。
笔画都写错了。
梁叔往后招手。
几个搬运工把空桌抬进来，摆在井边。
“仓库守门的人散了。钥匙在你们这儿，东西没动。”
“粮和药怎么发，你们得叫人过去看着。”
我把工资表放平。
“先让被欠钱的人来认。”
“每笔谁签的，谁领的，当面问。”
曹峥被绑在墙边。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账本时，他挣了一下。
“那是安全区的资产，谁都不能随便分！”
梁叔回头。
“你收粮的时候，说是大家凑的。”
“入仓以后，就成你的了？”
曹峥张了张嘴。
梁叔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单子。
一套皮沙发。
两箱酒。
三十六颗晶核。
“大家饿着肚子的时候，你换这些，谁签的字？”
曹峥低下头。
蒋彪还坐在另一边。
他的手腕肿着，见没人看他，便往前挪。
“周师傅，我那儿还有东西。”
“你带我去拿，拿完就放我走。我给你干活，不要工钱。”
我把发电机模块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他盯着模块，喉结滚了一下。
“这东西，你记得吧？”
“记得。”
“你说我只有给曹峥干活，才能吃饭。”
他的脸往下一垮。
“我嘴贱。”
“你还说，明天别人就能挖我的晶核。”
蒋彪往我这边爬了半步。
“周序，我那是吓你的。”
我弯下腰。
他立刻抬头，眼里有了光。
我拿走他膝盖旁边那枚掉落的螺丝。
“把脚收一收，挡着我修东西了。”
他僵在那里。
我从他身边走过，把模块交给老赵。
“安全区那台发电机还能用，接回来。冷库单拉一条线。”
老赵接过东西，点头出门。
蒋彪在后面喊了两声。
我没停。
中午，井边的桌子坐满了人。
安全区的住户，水厂的工人，受试者家属，各推了能认账、肯说话的人过来。
枪和钥匙当面清点。
药品登记，分柜冷藏。
曹峥和蒋彪被送进水厂原来的值班室，窗户加上铁栏，由不同的人轮班看守。
伤有人处理。
饭按份送。
每一笔账、每一份口供都留下原件，封进文件箱，等能联系上外面的救援机构，再一起交出去。
抬走曹峥的时候，他死死抓住门框。
“周序，泵站你一个人管不过来。”
“我认得供货的人，认得外面的车队。我能帮你。”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先把你欠的人认全。”
他脚下没站稳，瘫坐在台阶上。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还在念仓库和车队。
走到巷口，声音终于断了。
我回屋时，贺庭已经坐起来了。
唐梨给他换了绷带，右手套进一只改过的防护手套。
缺掉的指甲没长出来。
肩膀也抬不高。
他拿笔时，得用左手压住右臂。
我把一碗粥搁在旁边。
“你的那份晶核单独放着。谁也不准替你省。”
他看向碗。
“我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看着就行。”
他翻开账本。
院门修复。
地板更换。
门框补漆。
我差点呛住。
“刚醒就算这个？”
他又写下一行。
水费收入，未结。
我把公账拖过来。
“行，对。”
我们坐在桌子两边，一笔一笔核。
三袋米没全吃，剩下两袋半。
六盒抗生素用了两盒，补进来九盒。
公账的晶核先扣设备和药品，再按约定分。
轮到贺庭那份时，他指了指地下室。
“我知道，你还要分。”
我把属于他的那一份装进铁盒。
“先留够你自己的。其他的，你当着他们的面商量。”
他握着笔，没有马上写。
地下室传来许秀芬女儿的声音。
“妈，这件开衫放哪儿？”
铁链响了两声。
随后，是识字板被人敲动的轻响。
贺庭听着，把铁盒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留下了三颗。
门外，老赵抱着新做的牌子进来。
原来的出租牌被子弹打裂了，正中间缺了一块。
新牌子用两块木板拼成。
槐树巷十七号。
取水、维修、换药，明码记账。
他问我挂哪儿。
我指向院门。
“把那张养尸的红漆字盖住。”
老赵扛着梯子出去了。
贺庭忽然抬手，敲了敲桌子。
我回头。
他把租赁合同推过来，笔尖落在下个月的日期上。
“还住？”
他喉咙里挤出的两个字很轻。
我端碗的手停住。
这是我第一次听清他说话。
贺庭却已经低下头，准备在合同上写。
我伸手按住纸。
“住。”
“先说好，不涨价。”
他拿笔，补了三个字。
按原价。
我把合同拉过来，签上名字。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停一会儿。
又三下。
我起身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带着孩子的女人。
就是安全区收费棚里，把饼往袖口藏的那个。
她提着一袋换洗衣服，掌心里躺着十颗晶核。
孩子躲在她身后，探出半张脸。
“听说这里能租房。”
她看见桌边的贺庭，手指收了一下。
贺庭也看见了她。
他把右手藏到桌下，往后挪椅子。
女人低头看孩子。
孩子嘴唇上还有刚喝过水的湿痕。
她将十颗晶核一颗一颗摆到桌上。
“能锁门吗？”
我把客房钥匙放到她面前。
“能。”
“晚上有人守吗？”
“有。”
她摸着那把钥匙，抬头又看了贺庭一眼。
贺庭抽出一张新的租赁合同。
慢慢推过去。
女人坐下来，写名字。
孩子还站着，盯着贺庭那只蓝色拖鞋。
过了一会儿，他从衣兜里掏出半块饼，放在桌角。
“我妈说，不能白拿别人的水。”
贺庭看着那半块饼。
左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孩子没躲。
他便用指背，把饼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牛肉。
标签朝外。
罐头底下，压着刚写好的纸条。
首日赠送。
我靠在门边，端起已经不烫的粥。
院外的木牌挂好了。
老赵用锤子敲下最后一枚钉子。
屋里，贺庭把账本翻过一页，给新租客的名字留出空格。
写到一半，他抬起头，看向我。
笔尖指了指门框上的新缺口。
我嘴里那口粥还没咽下去。
他已经把纸推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回，算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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